果然是高科技。
闸门开启，一波污水涌出来，漫过鞋面。
江山看到污水中除了垃圾和虫类尸体，居然还混着两具已经腐化的尸体，他面色大变。
不过没有嗅到臭味，应该是防护服的空气过滤功能起作用了。
“这个是？”
“前几天刚下过暴雨，这附近的地下管道都淹了。这里地势比较高，才这么两个，其他地方可就不一样了，一层叠着一层。
“你们快进去吧，别挡路，这些还得清理。”工作人员挥挥手，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涉水入内，他们头顶的探照灯在感应到亮度下降就自动开启。
江山看到空中亮起屏幕，上面有少许信息，比如空气质量如何，温度湿度多少，亮度多少，附近有多少活物……还有一张简易地图。
地图上只有几根粗简线条，一个闪着红光的点，还有他们两个移动点。
好在是三维的，可以上下左右翻转，便于查看。
这是专门为他们设置，为引他们去污染物第一次发现的地方。
大概其他人也不愿他们跑别的地方去，所以只有局部地图，也远不及记忆中立体地图的精细。
两人都是记忆达人，对照立体地图，就知道红点离他们的目的地多远。
如今第一步还是先跑去红点所在，完成这个步骤才能哄住外界视线，之后要去查哪儿，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地下城探险，开始了。
他与迟日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两人越走越里，远离身后人群，渐渐的，除却淌水的声音再无其他，而洞穴里也已经漆黑一片。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已经没有污水，倒是出现人类活动痕迹——墙上的涂鸦，地上的垃圾都在说明这里曾有人逗留。
他们相互打量，发现原先在污水里泡半天的防护服还是干干净净，微尘不染。
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明明是金属，却如空气一样轻薄，强韧得像铁板，还有空气过滤循环系统源源不断制造新鲜氧气。
“变窄了。”迟日开口说了进入地下城后的第一句话。
“是啊。”江山不确定他们的对话是否被收录，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通道的确变窄了，入口处可以通行两辆大货车，但现在只能进一辆七座，高度也矮了许多，以两人身高，得时不时弯下身。
继续往里，人类活动痕迹越来越多，有些痕迹还很新鲜。
“这是废弃的帐篷？”江山观察地面，有空气过滤系统，他没有嗅到异味，但这个角落堆积了大量人类排泄物，墙上也有积年累月的尿垢。
可见不久前这里还有一批人生活。
“这条路被清理过。”迟日言简意赅。
江山耳朵动了一下，看向前方。
前方漆黑，探照灯外的世界带着无限恐怖，黑暗中隐约闪过发光的眼睛，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出来，我看到你了。”他理也不理那些弄出动静的小老鼠，径直朝着一处角落走。
一个只在腰上系布的小孩从狭小的角落跳出来，一闪就消失在迷宫似的通道里。
江山皱着眉，但还是退回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到达目标地点，其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
“前面是两个并行通道，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地下城不是平面世界，而是立体的。
地下城的网络也是四通八达，前番若不是有活点地图指引，哪怕他们背下整张立体地图，这会儿也搞不清自己的方向。
但现在有了个小麻烦，简易地图上只让他们往上方走，上方却有两个并排通道，且相隔不到三十厘米。
他们无论走那一条，显示都是正确。
可总不可能两条路殊途同归，去往一个地点。
“不然……”江山摸着下巴。
迟日也有主意，他们对视一眼：“随便选一条，感觉不对头的时候，就把墙轰了。我们带的装备里就有适合的工具。”
江山愣了一下，却不是因为迟日说的内容，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们这么说话，没关系吗？”
原来是惧怕被‘伊娃’监控。
“没关系，有地下城的居民出现，说明这里的监控已经有部分失效。
“伊娃的布置遭到地下城居民的破坏，我们不主动使用手环，不会被她发现。”
“如果不是这样，这里又怎么会成为无数生命求生存的地方？
“所谓污染，其实就是‘人’觉醒，他们在别的地方都待不下去，去地表也是死，就会进入地下城。
“而污染物，就是完全觉醒的诡异，真身暴露在世人眼中。
“他们比我们还要畏惧伊娃的存在。”
迟日顶替的身份是污染调查局的员工，本身还有被污染的倾向，因此收集了很多资料藏在卧室，这会儿全便宜了他。
江山若有所思：“所以，污染物，其实是发现这个世界真相，被拖入其中的诡异本体？”
“没错，但它们还没离开诡域，依旧受到规则限制，发挥不出实力，只能在这里东躲西藏。
“我查阅过污染调查局的纸质资料，人类被污染进入地下城的频率升高。
“假设这些人都幸存，地下城的居民会是岛上居民的两倍。
“你猜这两倍的人数里，有多少彻底觉醒，变成污染物？”
很多很多，都不用猜。
“这么多觉醒的诡异，还是推不翻伊娃掌控的规则？”
江山倒是想起第一次接触暗世界的诡域时，那些被冤魂三人组拖进来的无辜npc，被强行按上身份演村民。
诡域被他破后才解脱。
但这里的诡异能自行破解，果然实力高强。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科技加上规则，硬生生镇压了。
“迟日，你知不知道，地表其实不是真实存在，而是数据世界？”
迟日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数据世界？”
江山便和他说了之前的见闻。
“原来如此，难怪被污染的人死都不愿意下去地表世界，他们是不是知道，一旦下去，就会变成一段数据？”
“或许吧。”
江山已经走到上下通道口，他摸着中间这层只有几十厘米却坚固异常的岩层。
“等我们发现走错偏离路线，只怕两边早就隔了一二米，打碎通道是可以，但动静必然不小，好交代？”
“有专门道具，不会出现太大声响。而且探索过程中，本就难以避免冲突和混乱，现在只是破了一道墙而已。”
“可行，不愧是你，准备就是充分。”江山眉眼含笑，赞道。
“谢谢老婆夸奖。”
“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总算不用顶着别人的视线伪装了，迟日伸手勾住江山想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只是隔着一层防护服，也只能轻轻碰了碰。
“我们走。”
他提起其他杂物先走一步，江山笑着追上。
暴力破解之术甚合两人心意，他们选了上方通道继续往前。
可能他两个运气都很一般，叠合起来也没有变成欧皇，走了几百米就发现自己错了。
迟日让江山退后几步，自己拿出一个三十厘米直径的圆筒，贴着脚底按下开关。
只听噼里啪啦什么东西裂开的动静，待他取下圆筒，地面上已经出现一道浑圆的裂痕，轻轻一推，圆柱形的墙体就丝滑地离开，轰的一声后露出个圆孔。
如此几次，就出现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通道。
江山跳入坑洞稳稳落地，他抬头仔细观察天花板破洞：“这得三米宽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连三米宽的墙体都能随便切割？”
迟日拿脚推开叠在地上的圆柱体，等它们滚远才答：“切割机，高科技版本。”
“好东西，回头带走。”
第84章 地下城 地上地下没有太……
调查该次事件的污染源头，这个工作之所以掉落在没有背景的两人身上，自然有原因。
现在这个原因就站在他们面前。
原来是地下城的居民，他们就堵在他们去往第一现场的路上。
“回去，或者死。”为首的男人发出嘶哑的警告。
他们常年生活在漆黑环境，对光照有些不适应，微微发红的眼睛里是不隐藏的抗拒和仇视。
但更让人惊异的是他们的改装肢体。
江山从未想过，地下城的‘老鼠人’是这样一群机械飞升和□□生化相结合的后现代人类。
他们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诡异的特征，妖纹趴在皮肤上。
还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改装成机械，以便更好生存。
可都这么疯狂改造了，玄幻加机械，还是斗不过伊娃所代表的规则吗？
从迟日视角看，他们是已经出现妖纹的变异体，半人半机械半诡异。
看到世界真相，想要脱离，却被规则死死捆绑在npc角色里。
现在怎么做？
这么打进去，和整个地下城为敌，他们将举步维艰。
但不打也不行，不打他们听不懂人话。
“这里武器管控严格，他们手上大都是冷兵器，但也有少数激光武器。”迟日提醒江山。
“防护服扛得住吗？”江山伸手关闭了探照灯，黑暗从来不只是地下城居民的庇护，还可以是他的主场。
“放心，我申请的是防御能力最强的防护服，防御、隐身、防毒三大功能为一体，一般激光武器弄不破。”
迟日倒是没有关闭探照灯，他只是拿出两把有捆绑和麻痹效果的枪械。
对付这些人，它们就够了。
江山和迟日没有商量就自行分配了左右方的敌人，他们内核用的是同一套系统，默契无人能比。
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过来拦截他们的人全躺下了。
他们就算机械飞升，也不是这两个外来者的对手，尤其是江山那边，单手就能拧碎他们引以为傲的机械肢体。
右边的地下城居民被闪动电弧的细绳索捆牢，一边痛苦一边唾骂。左边的全部昏迷，表情安详。
是谁揍的，一目了然。
还活着的人瑟瑟发抖，这和他们之前打听到的不一样：不是说调查员都是废物吗？
江山重新打开探照灯，他在观察四周环境，确认不存在监控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迟日在人群中找到个显眼的青年，他半蹲下，细看他身上的妖纹：“最低都是一级污染，你们能看到别人的真实模样吧？”
真实模样？
听到的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被污染了，所见都是幻觉，连他们自己也这么觉得，这个男人却说他们看见的是‘真实模样’。
那个青年因为他的话露出异样表情，那是一种信仰被指责，急于反驳的迫切。
“都安静！”他大声喊。
议论声渐渐停止，青年上下打量迟日：“你是污染调查局的调查员？你不会……也被污染了吧？所以进来找认同？”
迟日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你们这些人，真爱无病呻吟。”青年冷笑，“说要找什么存在的证据，活着就是活着，要什么证据？
“然后就疯了，到处杀人，岛上混不下去，只能躲进这座活死人墓。”
迟日看着他，伸手把他耳朵上的东西拽下来，捏碎：“说得很好，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给上面一个交代，无意和你们为敌，希望你们给个方便。”
“不给方便也没关系，”他接着说，“保持安静就行。”
至于怎么保持安静，别管。
青年盯着被迟日捏碎的收录设备，他咬着牙：“方便？当然没问题，但我们的人得跟着。”
江山走过来：“你们的人？这条路线在你们的势力范围里？”
“不用听他们的，他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落得只能在边缘维生。败家之犬，倒是比谁都吠得响。”迟日走来，拉着江山准备离开。
江山似乎明白了什么，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还在询问。
“这些人丢着没关系吗？”
“地下城是有些嗜血的小动物，但也就是咬几口，死不了。”
咬不死，但会感染病毒和细菌，会死！
眼看着两人走远，之前还拿乔的人忍不住了：“喂，你们等等，我可以帮忙和里面的人交涉。”
没人理会，他们继续走。
“我是第七区首领的儿子！”
江山和迟日同时停下脚步。
他们的立体地图里只有地图，没有势力划分，但作为调查员的迟日知道，地下城有几十个势力划分。
数字越靠前，占据的位置约好，往往就是权贵社区的地底下。
富贵豪华的地区，相对的地下城的建设更好。
至少水电都有，还有很多偷渡来的违禁品和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物资，愣是发展出小社区。
而现在这样的外围，是新来的污染者待的地方，要什么什么没有，这里的人也只能整日躲躲藏藏，翻找顺着污水流过来的垃圾。
哪怕在地下城，都是不入流的边缘。
而之前伊娃安排的身份，就是这样的边缘老鼠人。
“你知道那小子有来历？”江山小声问。
他这个身份能接触的社会面太小了，基本局限在研究所、家，和学校里，日常也不可能通过网络查询污染物的问题，这就崩人设了。
所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很浅薄。
“你关掉探照灯，所以没看清他们的样子。
“这些人都是十几岁，看他们皮肤和眼睛的状态，在不见光或者少见光的环境生活了至少几年或者十几年。
“身上又有机械改造痕迹，这东西很花钱的。
“所以大概率是二代或者三代。”
“这群人里那个青年的状态最好。
“他的皮肤除了惨白，没有虫咬长疮落下的印记，整体也算不上面黄肌瘦。
“其机械改造也集中在关键位置，可见不是自己有本事，就是背后有人。”
从刚刚的表现看，这小子没有能耐把自己养活得这么好。
“而且，他否认了污染者看到的世界，对外界也有些不切实际的向往。在地下城这样的地方，还能被养得这么天真……”
迟日唯一没想到的是鱼这么大，地下城第七区，应该就在中央地带，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或者目的地附近。
因为有好父母，青年被江山带走，其他人也获得解放，他们一人拖着一个昏迷的人，走其他的岔道。
迟日拖慢几步，他关上探照灯，隐入黑暗。
青年臭着脸拒绝对话，但江山表现出善意——他很擅长这样，用笑脸和体贴的话语让人放下心防。
原来青年正处于‘自力更生’的阶段。
地下城资源匮乏，哪怕是中央地区首领的儿子，也要学会在成年后独立，而之前离开的青年算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家底。
在地下城，人力也是‘斗争’中的重要筹码。
这批资源足够青年占领地下城靠边缘的一个生存区，但青年更想离开地下城，他向往阳光，向往外面的世界。
“在通道口，我能晒到温暖的阳光，看到天空中的云朵和飞过的自由的鸟，还能看到那些漂亮的建筑，那些色彩鲜艳的车和和善热情的人。
“他们富有又善良，慷慨且富有人情味，不像我们那里的人，会为了一点水打得头破血流。
“站在那里还能听到笑声，能嗅到风的味道，是那种穿过麦田和草地，带着花香的气味……”
地下城并不是完全不见阳光，事实上每个区都有几个靠近地面，可以见到阳光的‘通道口’，站在通道口就能晒到。
但这是需要人脉、背景、实力……总之，虽然这一部分被迫害的人逃入地下城，但他们也把同样的剥削规则带到地下城，地上地下没有太大区别。
但青年‘贵为’特权，却没有感激父母，他憎恨他们离开天堂岛的表世界，堕入黑暗可怕的里世界。
所以之前才会开口回怼迟日。
他会想象，如果他父母没有‘尝试寻找世界真相而被污染’，他可以活在阳光下，活得多么美好。
青年不知道，所有人的角色都是注定的，主角永远是主角，路人永远是路人，这是谱写好剧本的世界。
他爸妈是逃脱剧本的人，他们尝试过改变，脱离既定命运，才会被污染。
或许他们是失败者，但曾经勇敢过。
青年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叙述里。
事实上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只能看到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天空，嗅到排水口湿润腐烂的气味。
他也不可能听到笑声，看到五颜六色的车和房子。
更休想看到那些‘富有又慷慨的人’露出善良包容的微笑——他们只会尖叫，然后喊警察抓人。
江山就接到过这种通知——发现危险人物一定要报警，他们极度危险，极度残忍。
新闻里，老鼠人已经不是‘人’，他们是另一种生物。
‘看到人’可能是某种情感寄托，或者臆想。
出于某种忌讳，下水道的露天口必须开在没有人的地方，并且四边围上高墙或者铁网，免得天堂岛的体面人看到不体面的东西。
比如半人半诡半机械的青年。
地下城大部分地区都在黑暗里，他们依靠发光菌类生存。
这些菌类提供微弱的照明，必要的维生素和食物来源……
仅仅这样当然不够，他们就改造自己，变成半机械，就可以利用地下城发现的矿物生存。
靠近中央的地区会有水电，是从富人区‘偷’的，因为富人从不在意这些东西，也不会去查。
另外还有大量来自富人区的垃圾，其中很多是可以再利用的资源。
他们可以使用那些富人浪费的资源。
因为长期生活在糟糕环境里，地下城居民的身上都有挥之不去的臭味，就算狠狠洗过澡都无法清除。
所以他们就是偷偷爬出来，洗了澡，掩盖身上的妖纹和机械痕迹，再穿上干净衣服混进人群，也会被发现。
不过说实话，这种被幻想和期待加工过的世界，还真的挺吸引人的。
至少这一刻，江山能从他的叙事中感受到美好。
美好得他都不忍心打破这种幻想。
“阳光和风确实很美好，甚至算得上大自然最慷慨无私的馈赠。你可以经常接触到阳光？”江山笑着问。
“也不是，”青年有些沮丧，“几天才可以去一次。”
“哦，对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是你们的活动区域？”
“这倒不是，你们调查局清理过的路线大家都会避开。是我听到消息，岛上的调查员要进来，特意守在那里。”
大概江山给人的感觉过于无害，青年老老实实把真相说出来。
“是吗，难怪以前的调查员都没有碰见过地下城居民。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生活吗？或许它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江山睁着眼睛说瞎话。
地下城的生活当然糟糕，糟糕透顶，否则他也不会要求换身份。
“没有我想的这么糟糕？这真是岛上人才能说出的傲慢文字。
“你的生活是阳光、鲜花和自由的风。
“我有什么？
“暗无天日，每天劳作却什么都得不到？还有争斗，永无止境的争斗，每天都有人为此死去……”
青年忍不住发泄自己的不满，他的抱怨里有很多江山接触不到的信息。江山诱导他说出更多的东西。
迟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身上没有血，没有任何异常，但江山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迟日的步伐很轻，他眯着眼看那个靠近江山的青年。
他们走那么近干什么？
他当然知道江山在套取情报，但还是很讨厌这个没有分寸感的家伙。
调查局清理过的路线的确是地下城居民避让的地方，他们很顺利就到达了红点所在。
那个被发现的污染物尸体已经被带走，但现场还有很多没有清理干净的肢体碎片，以及残留线索等着他们两个调查。
但江山和迟日谁也没有动手，他们拐了一个方向，进入另一个没有清理过，残留着许多痕迹的通道。
“这里是29区，再往前是23区……”青年说了太多信息，他看着江山，“喂，你真的愿意带我出去？”
“如果我能出去，一定会的。”江山说。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秘密，几乎把他们都卖了，怎么都算是功劳一件吧？你别想甩开我……呃！”青年瞪大眼睛，被迟日拖入黑暗。
一会儿他回来：“都处理干净了。”
“我们走，换一个样子。”江山拍拍自己的大背包，“我都准备好了。”
*
29区的混乱通道，一个个用简易材料搭建的店铺，地下城居民进进出出，他们在灰苔藓微弱的荧光中分辨身边的人，并且进行谨慎交易。
地下城从来不缺小偷、抢匪和骗子，而交易一旦结束，哪怕被骗被抢都只能自认倒霉。
“新人？”独眼鲨鱼头看向前方。
地下城的人口流动性并不算很强，新人很容易分辨。
来的是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人的上半张脸都是妖纹，一人的下半张脸隐藏在机械义体下，金属下颌骨带着锋利光泽。
他们一人背一个大包，口袋里鼓鼓囊囊，有货。
心动的感觉在对上这两人视线时戛然而止。
虽然距离并不近，但还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不好惹的杀气。
毫无疑问，这是被污染的岛民，或许原先的地位不低，但这会儿也是沦落到地下城来了。
这种人傲气尤在，身上也带着武器，一个弄不好就上子弹。
判断出这点，独眼鲨鱼收回视线。
东西再好，也得有命拿才行。
这里缺医少药，一点小病都会死人。大部分进入地下城的人都只想活着，他们不愿意轻易涉险。
江山和迟日很顺利通过29区的几个主要通道，进入更接近中央的23区。
从这里开始，固定建筑开始出现，虽然依旧是那些破烂材料制作，但好歹出现了科技的东西，比如说霓虹灯，水源过滤器等等。
相对宽阔的通道里跑着滑板车或自行车，出现的男男女女诡异特征更加明显，身上的机械改装也变多。
同时，两侧店铺的商品从纯生存转向生存和娱乐并存。
他们甚至看到一间酒吧，嗅到里面奇怪的酒香。
“你确定要把这种气味称作酒香？”迟日嘴角抽搐。
“怎么？虽然有点臭，但应该是酒吧？”
“呵，”迟日想起自己在污染调查局的纸质资料库找到的信息，“这种带着臭气的酒叫做氨水起泡酒，你猜是用什么作为原材料酿制？”
“氨水？”江山想起尿液似乎就是氨水味，虽然这两不是一个东西。他干呕一声，“尿液？”
“……嗯。”
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在心里默默发誓，地下城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滴水，他们都不会碰。
地下城内没有日月，也感觉不到时间流转，只有身体提醒他们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需要进食和休息。
“我们大概在这个位置。”江山在纸上标记。
“只前进了三分之一的直线距离？”
有青年卖的各区情报，再加上他们在纸上复原的地下城地图，原本用不了一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很多通道被两头封锁，变成某些地下城权贵的私人住宅，他们不得不绕路。这就得重新规划路线，并且不断遭遇意外情况，拖慢进展。
人，也是拖慢他们脚步的一个因素。
地下城这样的地方，可以说每时每刻都有斗殴和杀戮。
因为通道不大，多少被殃及。
还有些神经病，莫名其妙上来拦截，比如刚刚那个地段。
虽然后续知道了是不开放的秘密区域，不允许外人入内，但还是烦得很——不管是硬闯还是绕路，都是一件麻烦事。
其实地下城的不同势力也已经注意到他，但两人走得太快了，消息还没层层上传，他们已经去了别的社区。
“幸好里面没有区域网，否则他们一交流，说外界来了两个气势汹汹的家伙，一路直捣黄龙，一定会给我们设置障碍。”
江山和迟日跑这么快，也是想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赶紧把任务做掉，可还是慢了。
“什么样的区域网，都逃不过伊娃的监控，他们哪里敢弄什么网络？地下城连稍微智能一点的东西都没有，那些都是违禁品。”
“先不说这个，一会儿去哪里休息？”
地下城的情况错综复杂，他们也是人生地不熟，别被人当肥羊宰了。
迟日还没想好，江山指着一处：“这里怎么样？”
居然是他们身后某个戒备森严的封闭通道。
对，就是之前逼得他们绕远路的地方。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越是看守得严，进出人员越是少。再说，我们就是呆一晚上补充精神，又不干别的。”
迟日被说服了。
他们拿出背包里的防护服，穿上，启动环境模拟效果，趁着看守人员换班的时候挤过三层防护网。
“好暗。”
外面好歹还有发光苔藓，这里什么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小心翼翼在黑暗中摸索，避免弄出什么动静。
江山的听觉、嗅觉和触觉被放大，他没有感觉到风的流动，但能嗅到来自某处咸湿的气息——那绝非陆地生物能有的。
“那里有海风的气味。排除掉海鲜这种选项……迟日，会不会是污染物？”
“有可能，不是说很多海中诡异也进入了黑暗大陆，再没出来吗？”
两人脑海里都浮现八六一对同类的鄙夷——尤其是对受不了诱惑跑进黑暗大陆的同类。
里面会是它们的同类吗？
顺着水汽的地方往里走，海腥味越来越重，黑暗中响起湿漉漉的水声。
这时江山摸到一堵墙，他暴力把这堵金属墙体推开，绚丽的七彩光点出现在视线里。
“海蛇还是鳗鱼？”江山没认出来。
被困在浅水池里的是一条十数米长，但甚是干瘪的长条形鱼类。
长脑袋，两侧眉骨隆起，长着两条飘逸的‘长眉’，只是现在两根飘带垂在地上。
它牙齿锋利，看着就很有攻击性。但身上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被人割肉，露出带血丝的白骨。
这些肉是不同时间切割的，因为上面长着不同的肉芽。
肉芽会长成新的肉，然后继续被切割吗？
污染物在地下城就享受这样的待遇？
不知多少邪灵曾死在江山手里，但还是觉得眼前的邪灵可怜，不能死，又生不如死。
他想起污染调查局给他们的任务，说是调查污染源头，其实是希望他们找出地下城的污染物。
导师那里也希望他能带回去‘标本’。
这些觉醒的邪灵，对他们究竟有什么用处？
【谁……】
邪灵的反应很慢很慢，它似乎才注意到来了其他人，慢慢把头抬起来。
却也只抬起十几厘米，又重重落下。
它脑袋两侧扇形的鱼鳍有气无力地扒拉在地上，背上鱼鳍也有些残破，体表的彩色光斑显得十分暗淡。
仅仅没过半个身体的污水因为体表的光斑泛出诡异荧光，整个画面都像是怪物片场景。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八爪的气味？】
无孔不入的暗能量被什么力量抽取，压力顿减。奄奄一息的邪灵艰难抬起脑袋，它想看清黑暗中的两个影子。
人形的，有人类的气息，也有同类的气息。
还有它最讨厌的那个家伙的气息。
【你们是人类，还是邪灵？】
第85章 完结 拯救世界结束，接……
“人类。”江山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你说的八爪，是不是独眼的邪灵，它是我的伙伴，契约生物。”
【居然是人类……】
邪灵努力地往他的方向滑动：【你有理智，你居然能在这种地方保持理智，不被同化？】
它又不是没见过人类，全都被同化了，但眼前两个人绝对不一样。
进入黑暗大陆却不被同化，用尾巴想都知道，这两个人类是来干大事。
【外面，人类已经可以契约邪灵了？到底过了多少年？】
【既然如此，和我契约，带我走。】
它仿佛看到了唯一希望，每个细胞都在哀求。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你，当我还没有想起自己是谁时，曾经无限接近最上层的势力，那些人形的邪灵，我知道很多东西。】
他们没想到邪灵这样主动，几乎把筹码全部拿出来。
“你进来这里多久了？”
【你和我说话？对，你肯定是和我说话，你答应带走我了是不是？】大概被压迫久了，邪灵的状态不是很正常。
它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才想起回答江山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进来多久，不过等我逐渐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应该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
【因为我完全想起自己是谁后，就被那些家伙关押在这里，每隔一个月取一块肉。
【他们取了六十三次。】
“他们为什么要取你的肉？”
【当然是为了延缓彻底被污染的时间。】邪灵发出凄厉的笑声，【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看到真相。对他们来说，我就是‘药’。】
还没有完全被污染，就能一定程度寄身于npc的身份，不受诡域力量的侵蚀压迫。
完全觉醒，就是邪灵如今这样，变回原型，却又被整个诡域的规则抵制针对，无法重新掌握自己的力量。
真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带我走，我可以和你定下契约，绝不反抗。】
邪灵死死盯着江山，那种被压迫而开始变态的目光像刀子，只要江山说一个‘不’字，它可能不管不顾都要扑上来咬死他。
“可以，我……”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清晰的哒哒声，就在三层防护网之外。
邪灵整张脸都狰狞：【今天吗？居然是今天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要吃了那些家伙！】
“冷静。”江山一只手按在它头上，他看向迟日，“给我十分钟。”
“只是十分钟？不用担心，外面交给我。”迟日早就走向防护网。
迟日出去招呼来人去了，江山并无废话，他用最快速度和邪灵结下契约。
邪灵伤口生肉，暗淡的鳞片也在恢复，它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发出凶狠的锐光：【我恢复了，我恢复了，哈哈哈哈……我要他们全都死！】
它几乎要游出去，却猛地发现契约者的状态不太对。
【你怎.寓.言.整.理.么了？】
*
伤害被全部转接，原属于邪灵的规则压迫感一下降临在江山身上。
“……”他按着抽痛的心脏，那里仿佛有个带刀的爪子狠狠扎进去。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医生，医生这孩子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他有妄想症的病史吗？】
恍恍惚惚，好像听到曾经主治医师和导师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虚幻，脚也一深一浅的，好像走在梦境里。
他是不是在做梦？
“迟日……”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前方的背影，耳边的声音却一直在说话，干扰他的感知。
【看流星雨，怎么还把脑袋摔到了？医生，他一直没有醒，难道就这么成为植物人？】
【江山，那五个名额老师给你留下一个，你快醒来。】
【快醒醒吧，我可就你这么个得意门生了，你那些师兄师姐，每个都能让我短寿十年。】
好几个声音，都在喊着让他醒过来。
醒过来？
他为什么要醒过来？
难道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撞伤脑袋后做的梦？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
“江山！”
迟日发现了异常，他快速解决掉麻烦，回头扶住有些踉跄的江山。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呼吸困难似的大喘气。
“江山，江山。”他捧起江山的脸，黑暗中依旧能看到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眼睛蒙着一层雾气。
“迟日。”他伸手抱住迟日，就像枯井里摸索的遇险者死死抱着唯一垂落的救命蔓藤，“让我抱一会儿。”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响，来自医院的医生护士，来自学校的同学老师，还有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生父生母。
他们都让他醒过来。
笑话，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会不知道？
都是幻觉、幻听。
这就是诡域的手段吧？
全是他的老朋友，才不会轻易被迷惑。
“迟日，”江山虚弱地靠着他，“计划有变，看来我们休息不了了。”
迟日听着外面的骚乱声，他脸上带着笑：“多大的事儿？我们直接闯，速战速决。”
【你们去哪里？我带你们去。】已经恢复大半的邪灵缩小一圈后飞过来，【半觉醒时，我在这里生活了两年，所有地方都走过。】
江山忽略耳边呓语和眼前似真似假的幻觉，他找出画满地图的笔记本，指着标记好的地点：“这里。”
邪灵凑过来，左右上下绕一圈，睁大清澈的眼睛：这玩意儿，看不懂啊。
迟日笑了声，他把人抱起：“走吧，我来指路。”
这一夜的地下城鸡飞狗跳，邪灵带着两个人类高歌猛进，短短几个小时就从闯入中心地区。
后面的追击者一波又一波，跑得鞋子都掉了，也没追上它。
江山抬起头，看向迟日耳朵。
医院病房的场景重叠在现实环境里，但只要迟日在，他就不会认错。
“矿石指向正上方，就是我们头顶上。”
迟日一把拉住邪灵飘带一样的眉毛：“停下，到了。”
邪灵停下来环视四周，似乎是某个人的住宅，一个倒霉鬼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们。
【就这？这里什么都没有。】
“马上就有了。”
只要伊娃的监控没有看到，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天赋能力做些小动作，除了动用空间能力。
独立空间和空间能力相互排斥，一旦他动用能力，就会被伊娃察觉到，进而指挥防御系统攻击消灭他们这些‘病菌’。
“接下来是场硬战。”
邪灵还在想这是什么话，它眼前就是一换，突然就出现在四四方方的白色长廊，它这么大一条挤在里面，头还打破前方的金属大门。
这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呢，两边忽然伸出整齐两排枪口，超强光波射击。
“变小。”江山一把抓住它的长须，“这里是三楼，我们去那里。”
核心区域的地图早就印在他们脑袋里。
察觉到‘病菌’的伊娃动用了权限范围内所有的防御力量，但江山和迟日为这个计划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又有外界的伊娃透题。
他们知道哪里会有机关，什么样的机关，所以哪怕一直在逃，也是一副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
“这里，快！”
两人一邪灵用头砸开核心实验室厚重的大门——准确来说，是邪灵砸的，它强悍的□□可以破坏一切人类科技。
这也是之前江山冒险收它的原因。
实验室里的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迟日全部解决，他还顺手破坏了几个被伊娃控制的监控设备。
迟日找到稳定灵魂强化灵魂的仪器，他直接躺进去。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他们信任对方的能力，就像信任自己。
舱门闭合前，江山忽然将一颗红宝石一样的东西放在他手心。
“生死蝉？”迟日握住它。
“迟日，我们还有后路，不用担心。”
说罢，他关上舱门，看着迟日闭上眼。
因为承受着迟日一半暗能量侵蚀，以及新加入邪灵的被针对状态，江山现在情况不太好，完成这些步骤后就坐在机器旁边，靠着运转中的设备。
邪灵挡在门口，它的任务是拦截后续过来的机器人。
他已经听到战争机器人过来的声音。以防万一，江山从千里江山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架好，枪口对准门口。
如果来的是机器人，就交给皮糙肉厚的邪灵。
如果来的是诡异，那就让他的秘银子弹上去招呼——因为享有一整个秘银矿，他可以很奢侈地用纯秘银子弹，这个效果最好。
之前还想过要不要喊出三个邪灵帮忙，现在是不行了，邪灵承受的压力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机器人大军已经来了，堵在门口的邪灵发挥了超常的战斗力，一击之下一片机器人躺平冒烟，再无战斗力。
江山第一次看到能发射电流的邪灵，它的原型是不是海中的电鳗？
听着它发泄的唾骂声，他手按机枪微笑。
被折磨了这么几十年，邪灵的怨气都足够形成新的恐怖了。
“就叫小二吧。”看着空中闪耀电弧的两条长眉，他想。
身后灵魂稳定器的能源池一滴一滴注入，肉眼看去却不见少，和医院打点滴似的。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江山看向其他运行中的仪器。
他没有停止它们的运行，或者破坏。
现在伊娃是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旦她发现这里的装备都停了或者毁了，反而解封。
事实也如江山所料，伊娃有本事直接弄死进来的小老鼠，但它上面也有规则限制。
所以她现在通知所有创立这个诡域的‘仙人’。
这些几千年前的‘人屠’们早就在温柔乡里消磨尽英雄气，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和谈。
不论对方要什么，只要不妨碍后续他们在诡域中继续逍遥自在，那么拿走就是。
“能准确选中核心区域的新人类，你们觉得他们会为了一两个仪器这样大费周章？必然是奔着毁掉我们这个小世界来。”
也有冷笑着说出事实。
其实是一半事实，外界的伊娃的确是希望他们毁掉这个小世界，但江山和迟日实实在在是为了其中的灵魂稳定器来。
就为了做出决定，这群人在脑域里开了十分钟小会，终于有了决定。
“两个小杂鱼，我们凝全域的能量施加，他们将瞬间灰飞烟灭。”且这种能量施压对本来就在诡域中的东西无效，所以也能保全仪器。
这项新的权限交给了最高工具人伊娃。
几乎是同一时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钻痛覆盖全身，原先还能勉强支撑的江山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
【啊——】
前方邪灵小二也感受到四面八方的针对，它几乎趴在地上，圆滚滚的□□都有一定程度的压塌，甚至能听到骨头压断的声音。
糟糕。江山扭头看向稳定舱内，舱内迟日也露出不适，体表血管绷起。
能量源才走了一半……
一半，剩下还有十分钟，或者更久。
绝不能被破坏！
*
邪灵雷帝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两根长须都垂落下来。
忽然一阵春风至，窒息感和压力潮水般退去，它睁开眼，眼前不是那个窄小的通道和没完没了的机器人。
它‘看到’一片浓稠暗能量构成的世界。
这是一座浮在天空的岛屿，中间一株拼命扎根生长的桃树，从占据中心地区的一小点，以肉眼可见速度疯狂扩大领地。
它的根深入地下城，撞开通道厚壁，破开层层繁琐。
关押在各处的‘药’从中汲取到一点力量，纷纷睁开眼睛。
【走。】
【离开。】
四面八方传来邪灵们的声音，它们艰难地爬出封锁它们的区域，用尽全力够到这棵树，借着它的庇护恢复力气。
空气中浓稠如汞液的暗能量被吞噬、消化，渐渐可见岛屿外的世界。
岛外是青天白日，岛下是墓碑般的建筑物，一段段绿色代码在其中运行。
邪灵雷帝飞起来，像是一条细长的虫子绕着大树转动，大树传来让它愉悦的气息，似乎是刚认下的主人。
【想要我主人带着你们出去，就认他为主。“
雷帝发出长啸，树根处几十上百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强大邪灵抬起头，它们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我愿认其为主！】
【我愿……】
说着好像很久，其实也在一两分钟。
岛屿原来的主人被这股强大霸道的力量驱逐，他们纷纷避开，悬立在空中，用一种震惊又恐惧的目光看着突然出现的大树。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吸附能力？”
“别想了，再不弄死，我们几千年累积的能量都要消耗一空！”
这些上古‘仙人’纷纷回神。
他们虽然没有那些神奇的天赋能力，但曾经文明的强大留给他们同样强大的机械武装。
这些往日藏在地下的武器库纷纷冒头，导弹不要钱地对着中心的大桃树攻击。
桃树被击中，掉落一块树皮，也流出少许汁液。
眼见有效，飞来的导弹和各类武器更多了。
【谁动我主人？！】雷帝闪现，一道电弧圆盾拦截住小半飞射来的攻击。这些科技武器碰着电弧圆盾就完蛋，下雨似的往下坠。
高科技时代的攻击自带锁定，这里不行，就绕路去其他地方。
谁想前方又出现一个邪灵。
是艳紫色的巨蝎，挥舞着两条大钳子，来一个毁一个。
【我来啦！】
【水产你着什么急？】
【还是空中战力有优势。】
八六一感知到江山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一个个从千里江山出来。
同时，单方面和江山结契的邪灵们也摆脱虚弱状态，从地底下出来。
众‘仙人’眼看着出来一个个‘污染物’，它们围聚在大桃树周边，形成强大防御。
“这怎么可能？”
‘仙人’最自负的一点便是他们是完整灵魂，而其他所谓邪灵不过是残缺的疯子，没有理智只有极端毁灭欲望的执念。
但现在这些执念却自发保护新人类。
大桃树还在长，它疯狂吞噬周围的暗能量，青色的小桃子变成成熟的大桃子，挂在枝头晃动。
千里江山里的岛屿也在变大，白虎站在山坡上咆哮。
沧海的水跟着升，一轮明月出现在海上，浪潮伴随着月色吐息涨落。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
本体的成长带动分/身的成长。
另一个世界阳关城的桃树扎根深土，枝丫朝着天空和周围伸展蔓延，一百里，三百里，八百里，直到触碰国界才停止。
普通人看不到它，只觉得习以为常的压力被什么东西提取，呼吸竟变得如此畅快。此刻耳清目明，仿佛年轻十多岁。
能力者似有所觉，但抬起头还是一样的天空和城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唯有各地清洁大师的部长看着阳关城的方向。
“那位在暗世界开天辟地了吗？”
但江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多抗一分钟，迟日多得一分钟。
他疯狂拼命汲取外界暗能量，身体因为快速的增长不断撕裂愈合，那些疼痛实打实出现在灵魂上，变成狰狞表情。
“谁也不许妨碍我！”
谁要妨碍你啊？是你要毁灭我们！
如果‘仙人’能听到江山的声音，只怕要咆哮出这一句。
累积千年的暗能量已经被汲取一空，伊娃纵使能催动所有智能系统，对这样一批浩浩荡荡的过江龙也无可奈何。
他们现在只想‘请’他们离开中央大陆，再狠狠加强防御，重新积累能量。
“江山。”
“迟日？”江山睁开眼。
大桃树的虚影中出现一个人形，是江山，他体表被血液覆盖，其下是密密麻麻裂开又愈合的疤痕，渔网似的披在身上。
有些地方还没完全愈合，露出岩浆似的赤红血肉。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能力者的香气，迟日双目赤红，却没有食欲，只有痛苦。
属于迟日的契约邪灵‘千里’也出现了，它找到八六一，却被三个同类鄙夷。
【都打完了你才来。】
【就是，和你主人一样没用。】
【废物。】
【他才不是我主人！】
四只邪灵打打闹闹，另一边的两个主人却是不同画风。
“怎么样？”江山顾不得自己，他拉住出现的迟日，感受着不同以往的皮肤温度，双目晶亮，“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全好了？”
“很好。”迟日用这两个字总结。
面具早就不见，他的脸上干干净净，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他看向外界，独属于诡异的领域力量越过众邪灵往外，一直到岛屿边缘才停住。
天空‘仙人’被这股霸道的领域力量控制住动弹不得，他们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被天堂岛排斥？”
“那个新人类做了什么？”
“伊娃？”
伊娃没有回应，她正在夺取控制器。
领域和领域的力量碰撞，现在全看谁更强大。
其实迟日作为新生的领域主人，还没强到这个地步，但谁让他们被江山连消带打，如今元气大伤呢？
“江山，我们走。”迟日没想控制住这里，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只想干脆利落离开。
“等等，”江山抓住他，“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来自清洁大师的馈赠落在核心区域的核心实验室。
迟日把他们的空间另外隔离开，这才按下开关，上面出现一分钟的倒计时。
那些‘仙人’被领域力量裹挟，被迫出现在核心区域，叠罗汉似的堆在那里。他们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纷纷唾骂不停。
江山把所有契约的邪灵送入千里江山，包括迟日的‘千里’。
倒计时只有三十秒了。
“走。”
空间变幻，他们已经在远离中央大陆的地区，低头就能看到一线天峡谷。
一颗白色机械头颅待在老树上，大老远就锁定他们。
中央大陆暗能量被疯狂吞噬，这种影响一时半会儿还没传到外界，但伊娃时时刻刻盯着，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她离开地下，出现在老树上。
拯救世界的壮举可能无人知晓，但作为策划者的她总该迎一迎。
这个峡谷也将合拢，埋葬所有秘密。
作为智能生命转化的长生种，她未来想要走遍每一寸土地，直到材料老朽。
——核心区域被毁，等于中央大陆诡域被破，生命再一次流动，所谓‘文明遗产’也将随着主人死亡进入物质循环中。
无论她还是那些遗留的东西，都会渐渐损坏、消失。
这正是她所期待的。
这个山谷中就有许多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产品，比如核心区域那般的机器人军队。
这些她带不走的东西就送给江山和迟日，他们有基地，正好用上。
只是伊娃还没等到他们落地，远处一声闷雷响，大地震颤抖动。
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一片金光破开厚厚云海。
中央大陆的天空从未有过的干净。
但这干净也只是一时，她看到一团巨大的灰云上升，在天空形成一朵灰黑色的大蘑菇。
“这是？”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原本还想着就算核心区域被毁，整个中央大陆有几千年积累，要完全消失也需要些时间。
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了。
江山想知道中央大陆的情况——其实是想看蘑菇云。
迟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中央大陆的画面。
不知道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建成的天堂岛没有了浮空装置，又遭遇暴力拆除，它从天空坠落，把下面的建筑物压入地底，自己也裂成无数份。
岛屿如此，里面的核心区域更不必说，已经完全汽化。
这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报复’加入多重针对邪灵的东西，‘仙人’们近距离接触，如今已经被破金身，削弱成碎片。
他们成了自己最看不上的诡异。
而且连蛰伏再起的心思都无法再有——因为这些仙人碎片第一时间就被地下城那些半觉醒的诡异吞噬。
那些被破卷进来的诡异在狂欢，它们撕裂仙人，也享受高浓度的暗能量，现场完全是群魔乱舞。
曾经黑暗大陆的规则执行者，伊娃，也随着科技的完蛋而完蛋。
说白了她只智能生命，不像外界的伊娃，已经开始长出灵魂。
“这次任务，算不算圆满完成？”江山脸上的血痂掉落，露出修复完毕的干净脸庞，“勇者拯救世界！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厉害，很厉害。”
迟日拿出红色的生死蝉放在他手心，这最后一步，总算不必跨出。
“江山，以后我们有几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
江山看着他越靠越近：“伊娃要过来了。”
“别管。”
伊娃升到一半往下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在大蘑菇前心心相印，年轻人可真是浪漫。
就像几千年前的电影情节。
她当时一直没想通，为什么英雄拯救世界要来这么一遭，现在明白了。
拯救世界结束，接下来是人生。
*
中央大陆形成的诡域被破，大量高等级诡异逃离，进入大海或者山林，它的影响正从中心往外扩散，越来越多势力觉察，并且企图靠近。
这个时候，江山和迟日却低调地回到海天楼。
十耀成员并不在意，他们以为这两人就是和以往一样出去清理邪灵和诡域，只有耀九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结束了？”
“结束了，给你带了礼物。”
江山手一挥，出现一排完全仿生的机器人，各个俊男美女，还自带修复舱、充电器和厚厚说明书。
另外还有一些江山看不懂的装置，一会儿找人研究研究。
这是来自伊娃的大礼包，都是文武全能的超级机器人，能治理会打仗。
有了它们，耀九就不用这么累了。
可惜伊娃本人不能来，她说自己要离开山谷，进行为期不定的旅行，或许以后会来海天楼瞧瞧。
耀九看看江山，再看看没有覆面的迟日，原本想问他们是不是双胞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双胞胎又怎么样？
他们十耀本来就是无法无天的东西。
“结束了就赶紧上班。”
耀九转身，想了想转头表达感谢：“礼物我收下了，但做了海天楼的主人，总得出门转转。接下来，怕是很忙很忙了。”
从海路去黑暗大陆，他们海天楼是逃不开的中转站。
“我还没说完，”江山拉住耀九，把一颗粉嘟嘟的大桃子交给他，“快尝尝？”
耀九不明所以，但还是咬了一口，他突然愣住：“这个……这个桃子能消除身体里的暗能量？”
“对。”江山眼睛弯弯，“好吃吗？”
“好吃。”
净化药剂只能清除最表层的，深入五脏六腑的暗能量无法清除。
但此时它们仿佛遇到克星，都不用吞咽，桃子甜蜜的汁水进入食道，它们就被驱散清除。
耀九从未感觉这样舒适。
两人气氛融融，看得迟日直挑眉，他伸手把江山拉回来。
“这么久没回来，出门走走，看有什么变化。”
“很久吗？”不是才一个多月吗？
“很久了。”
耀九看着江山被迟日拉走，他低头注视手上吃了一口的大桃子，粉白的果肉散发着迷人的甜香。
“啧。”
可惜江山道德感太高，否则怎么都得试着撬墙角。
才一个多月，海天楼能有多少变化？
不过站在港口吹着风，看远处潮起潮落，心中也是格外平静。
无论对他还是对这个世界，悬在头顶的达克摩斯之剑都被拆除。
或许未来还有新的危机，那也是未来的事。
他拉着迟日的手，不同于以前的灼热体温提醒他，那不是一场梦，迟日真的好了。
无论谢家无解的符咒还是自己吞噬的暗能量，都被完全控制，进一步强化和稳定的灵魂强度足可承受这一切。
“和小二契约后，我好像听到了原来世界的声音。”
迟日扭头：“是那个时候？”
“我知道那是幻觉，但太真实了。”
想起那时候的画面，他心里依旧泛起凉意：“我不敢想，如果没有你，我还是活在那个没什么人真正在意的世界，我的结局会是什么。”
或许他会成为植物人，在十几年的折磨后终于离开人世。
或许他会醒过来，拿到那五分之一的名额，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孤独死。
或许能有更好的未来，但他有些悲观，总觉得运气没这么好。
“如果那边是真实的，这里是虚假的，你会回去吗？”迟日问出某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不会，这里有你。”
他没有任何迟疑的答案安抚了迟日的不安：“来了这里，就不能走了。就算我死了，也会变成诡异一直缠着你。”
江山站起来，傍晚的阳光穿透发丝，朦胧他的轮廓：“你想怎么缠着我？”
“这么缠着你。”
迟日也站起来，风送来两人的笑声，他们的影子在亦步亦趋的舞步中靠近、纠缠。
“而且我很霸道，有了我这个诡异，就不能有其他诡异，八六一二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都得走。”
“你后来的。”
“不管。”
“那确实很霸道了。”
“所以，”他轻轻环抱，不敢太用力，“别走。不管什么人什么声音出现，想要你离开，都别离开。”
“好。”
晚风温柔，海面浮光掠影。
没有了面具，也没有恼人的黑色符文，江山伸手勾着他的衣领，两人再无距离。
几天后，某些秘密在层层包装后，由清洁大师的徐州带出去，带到外界。
徐州捏着江山赠送的一箱桃子穿过两界间隙，他的记忆没有任何缺失，完完整整带过来。
而他手中几层封锁的秘密匣子也没有缺失，被完完整整交给了总负责人。
那一天，清洁大师已经退休的老人都出来了，新老中青几代人集中在大会议室，一起看着来自暗世界的不可思议消息。
其他都可能是假的，但阳关城的变化，整个国家的变化无法骗人。
“后续暗能量浓度还会进一步降低，但不会变成完全的无污染状态，已经出现的事物，也不会因为源头被破而消失。”
“没想到诡异的出现，还有这样一段历史。他们不声不响的，居然做了这么大的事。”
“这对我们是好事，现在世家都往里进，想要避开之后的浩劫，谁想浩劫已经没了，我们现在正好收复当年被世家占据的地方，制定合理的规则。
“能力者的权力必须被关进笼子，包括我们的权力。”
众人都称是，一位老者还笑着说：“等这些事情都了结，清洁大师也可以不存在，权力来自人民，也该还给人民。”
“您说的是，以后啊，我收养两个孩子，安心教导他们。”
在座大部分能力者没有后代，但他们可以师徒传授，薪火相传。
“那可得好好寻摸，也不能太贪心。
“江山迟日这样的天赋者不好找，十耀其他人还有机会。
“他托徐州给我们带来了好东西，我们这些老不死搞不好一个个能活到一百岁。一百岁啊，以前哪敢想？”
“我看你很敢想，还想找个这般天赋的幼苗，哪儿找去？”
他们哈哈大笑，难得轻松。
徐州凳子都没坐热，又带着一堆来自清洁大师的礼物去往暗世界。
除了这些难以表达谢意的小礼物，他还有信件交给本地的清洁大师分部负责人，让他们派出船队去黑暗大陆一探究竟。
他们已经慢了一步。
东西大陆的老牌势力嗅觉最灵敏，虽然他们内部两派打生打死，但在共同利益面前也能放下芥蒂。
如今早就派出队伍，连夜兼程去查看黑暗大陆的动静。
船队一早就出发了。
黑暗大陆的六成甚至七成暗能量都被江山一人吸走，诡域也被完全破坏，但那里依旧是高污染地区，并且存在大量诡异。
江山不太放心，安排了两个邪灵跟随。
“……”
一个邪灵都能横着走了，居然一次性安排两个，还是完全没见过的两个，江山手底下还有多少兵啊？
江山手下的邪灵自然是多的。
多到它们自己打一架，留下十来个战力底层倒霉鬼守家，还有百八十个欢呼着要和主人统治世界去。
没有统治世界。
他们就想坐船去旅游。
带上十耀全部人，还有闲得蛋疼的徐州和几个青年联赛选手。
暖饱思享受，如今海天楼有专业代理人（全能机器人团体）接管，正是他们出门浪的时候。
“如果有麻烦，我们还能一键回城。”
他们出现在海皇货运号上，愉快地和留守人员道别。
十耀众人已经如脱缰野马，恨不得一步跨越几十里，一日纵览山河。
妆容艳丽的船长在船头吹着风：没想到生前没有完成的探索全球的目标，死后还能继续。
“扬帆起航。”
船上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