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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礼靠着椅背,一身休闲的装扮,见他过来淡淡地抬了抬眼。老钱手伸到半截,又半空转了个弯,在衣服上擦了擦,尴尬地垂在一旁。

待他落座,曹骏就退出了包间,留给他们单独谈话的空间。

“说说看。”

温时礼姿态闲适,明明比他还小上几岁,身上却有种久居高位的威压透出来。他自以为的经验,在他面前,完全施展不开。

老钱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猜测着这到底是不是一场鸿门宴。他在心里来来回回想了两遍,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突然止不住狂跳。

他不信所有被盯上的人,都能有这个机会,坐在这里一一诉说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是一种属于赌徒的直觉。

拿定主意,老钱一五一十,从四月份开始,一直说到了两天前。

温时礼也不打断他,捧着杯咖啡,偶尔啜上一口。像是突然路过这里,想起一个老朋友,然后约出来叙叙旧。

老钱心思也慢慢活络起来,正琢磨着稍稍美化一下自己的行为,温时礼就抬眼看了过来。

不知是碰巧还是怎样,老钱也不敢再试探,正想再卖个乖,盛意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们好像很熟?”挂了电话,温时礼问他。

“不不不。”老钱连忙摇头,“这丫头对谁都这样,没大没小。”

温时礼嗤地笑了声,摩挲着杯壁,声音似乎一下子冷了许多,“你确定承担得起么?”

或许像他这样目下无尘的人,确实接受不了自己这样的钻营取巧。

认赌服输,老钱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只再三表示确实和盛意不算相熟。

温时礼又问了几句话,最后说,到时会有律师联系你的。

“好的,我随时可以配合,确实是我鬼迷了心窍。”

话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曹骏推门进来,看了看时间,“礼哥。”

老钱见状,知道他们着急要走,连忙抓紧时间哭诉,“瞧瞧我这事儿办的,糊涂啊!落到这样是我罪有应得,可惜了人小姑娘被我害的。唉……都快瘦脱相了。”

脱不脱相的先不说,要不是他,盛意确实也不会经历这一遭。就当自己日行一善,再帮帮她了。反正他也注定逃不掉。

自身都难保还不忘给别人卖惨。曹骏听他一口一个小姑娘,虽然没有明言,但指向性实在太明显。他观察着温时礼的神色,“无关人员自然不会被牵扯,别东想西想的。”

“哦哦哦,是我想岔了。”老钱笑呵呵弯腰,目送着他们往外走。

“都准备好了,晚点就可以直接过去。”曹骏说。

温时礼微点了下头。

网络纷纷扰扰,盛意干脆隔绝了社交,宅在家里,不是追剧就是煲汤。还好她本身是不容易胖的体质,只是可怜了休假回来的付笑丹,被她硬生生喂胖了两圈。

这天两人也如往常一样,吃完饭,盛意在一边追剧,付笑丹在一旁刷手机。她正乐得嘎嘎笑,付笑丹突然来了声“我去”。

“怎么了?”

“之前跳得最欢那些营销号,都被禁言炸号了。”

“哇,谁干的?”盛意翻身爬起来,“给我看看。”

付笑丹发了个链接给她,“你看,主流媒体直接报道,起底黑色产业链,还网络干净空间。啧啧啧,这是踢到铁板了呀。”

“怎么这么突然。”盛意犹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个被永禁的营销号,之前还舞到你评论区来过。”付笑丹觉得他们简直罪有应得,“上头查也需要一些时间吧,都是些赚黑心钱的,禁了也好。”

盛意把微博下载回来,点进去就看到热搜榜上热闹得堪比过年。官方发的文件、营销号的处罚信息,还有坠在热搜榜中间的,温时礼工作室维权的话题。

看来借着这股东风,星辰娱乐那边也忍不住出了手。

盛意关了手机,豪气干云地道,“明天想喝什么汤,包在我身上!”

付笑丹:“不了不了,心意我领了。”

没了带头的营销号,网友背地里蛐蛐道:「这个盛意来头可真不小,官媒都被她收买了。」

「得了吧,她有背景的话也不至于前阵子被骂得那么惨。」

「那你说最近这一出是在搞什么?」

「算了算了,不可说。」

盛意也疑惑,如果从既得利益者反推的话,好像自己确实嫌疑最大。她问老钱,“你在哪找的关系?”

哪来的关系啊,他自己都差点进去了。还好,坦白从宽,不然罚款约谈一个都跑不了。这个功他可不敢揽。

老钱斟酌道,“可能是你运气好,刚好撞上这个整治的当口。另外温老师那边不是也发了律师函吗,杀鸡儆猴,那些人总得消停一阵子,也算是沾了他的光,别多想。”

“别多想什么,你一天天的能干点正事吗?”赵岚从外面进来,手上拿着出门的包,“快送我去人民医院一趟。”

老钱一听急了,“老婆,你哪里不舒服?”

赵岚说:“三姑妈手摔了,你快去开车。”

盛意晚上接到老钱的电话,说他三姑妈住院了,家里还有个孙子没人做饭。赵岚要陪床,也腾不出手去照顾他。如果她方便的话,看能不能帮忙顶几天看看。

无业游民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盛意一口答应了下来,打开备忘录,问他,“需要我做些什么呢?有什么要注意的点吗?”

老钱说,“没什么特别的,你就负责三餐,别的他自己会解决。”

挂了电话,盛意就开始收拾行李。住院的话,至少也得三天起。她将日用品塞进包里,也不知道那小孩挑不挑食,她会做的可就那几样还算能吃。

老钱给的地址在郊区,盛意起了个大早,赶了最早一班车过去。

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她看着窗外热辣辣的太阳,翻遍背包,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带伞。

太阳像要将人烤熟一样,走了几步,汗就直往下淌。

手机这会儿又开始响,盛意腾出手来接听,“怎么了?我刚下车。”

电话那头却不是老钱的声音,“盛老师,您这是去哪儿?”

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那湿哒哒黏糊糊的语调。

黄志诚。

黄志诚最近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悖时运,谈好的合作总是临到最后出差错,名下的一家洗浴城被查封,势头正好的营销公司,也搅进了官司中。连朋友都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自己和盛意呛过声。

女人没什么可怕的,怕就怕她不知道傍上了什么他开罪不起的人。打过来,也是想探探口风。

一听这声音,盛意就觉得浑身犯恶心。看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她直接按了挂机。没一会儿,对方又拨了回来,盛意没好气,“你到底想怎样?”

“火气这么大?”老钱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问她,“谁得罪你了?”

盛意看清备注,“没事,我看错了。很快就到,赶得上中饭。”

老钱说好,又叮嘱她,“他脾气可能不太好,你们记得好好相处啊。”

盛意心说,这到底是伺候祖宗还是伺候爹啊,看在老钱帮过她许多的面上,“好,我尽量。”

第27章

盛意走了二十分钟, 才摸到三姑妈家的大门。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那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蚱蜢。

三姑妈家是自建房,黑瓦白墙的两层小独栋,屋后一片竹林, 门前圈了个菜园,看着很有田园治愈vlog里的那个味儿。

相隔不远,还有栋红瓦砖石结构的小楼, 看起来颇为复古,据说, 三姑妈的孙子就在那儿住。

时间紧张, 盛意也没来得及上门去打招呼, 清点了下屋中的材料, 就开始动手。毕竟不是熟悉的地方, 速度相比平常要慢。担心对方饿肚子,她直接选了几个快手菜来做。

炒好装盘,她把东西放进托盘里, 端着往隔壁走。

老钱说他这位大侄子除了脾气不太好, 平常也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所以她直接把东西摆门口, 按门铃提醒他来取就好。

门铃响了几声, 温时礼从满桌的稿纸中抬头, 放下笔起身。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一点钟。

托盘上摆着一道番茄炒蛋、一道蒜蓉空心菜, 还有一道干煸四季豆, 色泽分明,看起来卖相还不错。

天气炎热,赵婆婆偏好重油重盐,他吃不下太多, 只好每次让老人家少弄点儿。新来的这位,口味似乎要清淡很多,尝了几口,倒比平常有了点胃口。

吃完收拾好去洗碗,他才看到碗下还压着一张字条,刚劲的字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温时礼找来笔,抽了张稿纸回复:按你心意来。

盛意回家把行李收拾出来,冲了个澡才感觉凉快一些,躺到床上打算玩玩手机,没想到沾床就睡到了下午四点。

她火急火燎爬起来去收碗,原本的纸条已经不见了,托盘里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打开,是一行铅笔字,很潇洒的样子。

小屁孩,字还不赖。盛意勾勾唇,列好菜单就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老钱那边也在准备晚饭,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两人边做饭边聊天。

盛意问他三姑妈怎么样,老钱说还在吊水,过几天还得安排手术,又问盛意这边能不能应付过来。盛意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男孩,耸耸肩笑,你不看看我是谁。

从小,她就很有小孩缘,同龄的小孩也喜欢跟她凑成一堆。虽然长大后,性格不似小时候活泼,但每次走出去,小孩都会对她笑。青春期的小男孩,可能会有点别扭,不过多用用心就好了。

老钱说是,可能是家长没在家,跟着老人家,难免有些关注不太到的地方,让她有时间可以帮忙多关心一下。

盛意瞬间脑补出一个孤苦伶仃的留守儿童形象,感觉肩上的担子莫名重了几分。

因着老钱那一席话,盛意晚上放下托盘后,等在门外没有走开。

如果要手术的话,三姑妈指不定多久才能恢复过来,既然接下来都由她照顾他,那或许,应该先打个招呼彼此熟悉下。

门铃响了两声,温时礼看着大屏中出现的那个身影,怀疑自己午睡还没醒。

女人扎着个马尾,黑色T恤牛仔短裤,一双细长的腿大大方方露在外面。她的脸大概只有巴掌大,白白净净的,一点也看不出憔悴样。这会儿正咬着唇,仰头望着大门。等了会儿,又皱皱眉,抬手按了下门铃。

看那样子,大有一副他不开门她就不走的架势。

温时礼站在客厅中,观察着她的小表情。曹骏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泄露他的行踪,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想不通的事情他习惯直接问,“不是说换个男人?”

“对啊,赵婆婆说她侄子会过来帮几天忙。”曹骏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晚点再说。”

盛意站在门口,等了四五分钟,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又拍拍门,“有没有人?”

这门也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拍了两下也没什么声,倒是手疼。老钱这大侄子还真有点个性。

盛意蹙眉望着紧闭的大门,正想是直接打道回府还是继续刷刷存在感,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惊喜地抬头,看到一个男生探头出来。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脖子上挂着耳机,干净清爽,满满的少年气,看不出年纪。就是可惜,脸被口罩挡住了。

这年头青春期的男孩个子蹿得真快,盛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下,看起来要比她高大半个头了,应该得高中了吧?

她仰着头看他,“你好,我是——”

温时礼垂眸,没有错辨她那一闪而过的惊喜眼神。她的演技还能再敷衍点儿吗。

他眉头不自觉皱起,沙哑着嗓子问,“有事吗?”

确实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孩,还好老钱提前打过预防针,盛意也没被他的冷脸吓住,又上前一步,“你是不是不舒服?”

温时礼垂着眼,低低嗯了声,“有点感冒。”

啊,原来是生病了,盛意瞬间原谅了他的不礼貌,“那晚饭你吃不下就先少吃点,接下来一周就由我来照顾你哈,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讲。”

最近和各方客户讨好卖乖多了,你来我往都不忘带上个“哈”表达礼貌,现在急着讨好对方,一不留神,口语表达也“哈”上了,盛意偷偷在心里划掉划掉,告诫自己,能不能正常说话!

在温时礼这个角度,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眼睛咕噜噜转来转去,一看就是心理活动丰富。说不定,明天又能给他买上头条。

看来这里也不能留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盛意突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她摩挲了下胳膊,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对方都摇头。她又柔声嘱咐了几句,转身回了三姑妈的院落。

不管她抱着怎样的目的,厨艺确实还可以。温时礼收拾好餐盘,坐在沙发上,拨通曹骏的手机。

那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他干脆又回到书房,准备继续找找灵感,急促的门铃,让他从愣怔中回神。他恍然抬头,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干净如初。

门铃响了一声又一声,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抱着胳膊,低着头念念叨叨的小表情。比耐力他自信比得过任何人,至少也比门外那女人足上几分,只是夏夜燥热,怎么都静不下来心。

温时礼突地站起身,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别人。他在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开门。

女人捧着碗粥递到眼前,“刚熬的,已经放了会儿,现在就可以喝。”

他的怒气本就师出无名,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神,突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他微微咳了声,“用不着费神。”

无聊的小骗局,哪值得她这么巴巴费劲。果然是演技不行,掩不住自己,也看不透别人。

温时礼在心内冷冷嘲讽。

盛意哪知道他在想什么,顶着他不耐烦的眼神劝道,“还是喝点吧,今天时间有点晚了,明天我再给你做别的。”

一碗粥见底,曹骏的电话才回过来,“礼哥,有什么事您说。我手机刚放在屋里充电,没听见。”

温时礼对着空空的碗底,沉思许久,听曹骏接着问,“您住得还习惯吗,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他想到温时礼之前那个电话,猜测着可能是赵婆婆那侄子不够贴心,温时礼不适应。

对面又静了会儿,回他,“都很好,不用担心。”

那他打过来就是让他不要担心?额,怎么有点怪怪的。曹骏挠挠头,又把话题往工作上引,“您这边进度如何?”

温时礼怔了怔,想到那一字未落的稿纸,淡声道:“还行。”

乡下很安静,盛意躺在床上,听着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响声,间或夹杂着一叠声的蛙鸣。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忍不住再次想起,何锦屏对她的诘问。

“你还觉得凭自己能在这个圈子出头吗?”那是多年前,他们曾经有过的讨论。如今回望,或许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背离初衷。

在这寂静的夜晚,隔绝掉多余的杂音,盛意不得不承认,苦苦挣扎无望的时候,她确实走了捷径。

昏昏沉沉间,她突然又想起老钱跟她说的,沾了温时礼的光。如果说最初只是阴错阳差,那后来呢,是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啊。

看着自己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她难道没有在暗地里自鸣得意过?所有的理由和借口,不过是想以此骗过内心的那股心虚和抵触。

现在一切结束,或许是该找个机会感谢下他的。盛意琢磨许久,还是选择给曹骏发了条消息,问他温时礼什么时候有档期。

曹骏刚刚挂了温时礼的电话,手机里又进来条盛意的信息。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挤在今晚了。

他想了想,把温时礼的名片推给她,「你直接跟他说吧。」

如果能加上的话。

专业上的事,温时礼完全用不着人操心,但感情上的问题,曹骏看来看去,还是没有想通。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盛意在礼哥这里,有着一定的特殊性。

不管他给出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可事实是,那么多蹭热度的大咖小咖,只有盛意,没有接到工作室或明或暗的敲打。

营销号律师函吃了个饱,虽然关于他的舆论是都平息了,但那么一刀子切下去,盛意那边的各种谣言也就此销声匿迹。

要不小林总这些日子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不因为他是礼哥的人。

最近公司里,也是没法待了。

第28章

温时礼最后还是没跟曹骏说盛意的事。天色已晚, 也不好连夜让她走,只能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天刚亮,盛意就起床去了菜市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 她端着托盘去隔壁敲门。

温时礼刚睡醒,门铃就疯了似的开始响。拖着长长的音调,像是有锤子在脑中敲一样。

看清门外的人, 他真有种昨天就该把她打包扔走的冲动。

盛意按了许久的门铃,里面的人才慢吞吞来开门, 眉头微微蹙着, 眼皮也耷拉着向下, 似乎脸色不太好。盛意心里一紧, “感冒又加重了?”

她说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没发烧吧?”

这是个做惯了的动作,从小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先自己伸手试一试温度。

温时礼没料到她突然伸手, 也许是刚刚睡醒, 反应还有些迟钝,忽的一下, 盛意的手就到了眼前。

很白、很瘦。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下身, 又咳了声, 故意哑着嗓音,“没事, 好多了。”

听起来是没昨天严重, 盛意收回手,放下心,把一旁的早餐端给他,“今早喝鱼片粥, 你试试味道如何?”

温时礼接过,抬手就要关门。

“诶。”盛意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挡住他关门的动作,嬉笑着说,“我也还没吃呢。”

温时礼撩起眼皮,静静看了眼眼前的人。

她落落大方地站在那,眼神纯净而清澈,似乎强人所难的,并不是她似的。

温时礼手扶着门框,是个拒绝的动作。

被他这么看着,盛意心里也犯起嘀咕。本来还以为他不那么排斥她了,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见她抬头,他又敛了眸,幽深的目光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真是猜不透在想什么。

不进去就不进去,她收回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好歹也是要当一阵子邻居,互通下姓名应该不过分吧。

谁知那不知道好歹的家伙,又不咸不淡地来了句,“不重要。”

小孩长大了就是这点不好,天天摆着个冷脸,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盛意看他老气横秋的模样,又忍不住想去逗逗他,“我跟你姐是朋友,不介意的话,你也叫我姐姐吧。”

“啪。”大门阖上。

对方的拒绝迅速而响亮。

什么叫自找罪受?这就是了!

老钱那个碎嘴子怎么能有个这么油盐不进的大侄子,真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的。好歹是长辈,这点容人之量还是要有的,盛意对着紧闭的大门喊,“记得都喝掉!好吃我明天再给你做!”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揭开盖子,鱼肉的鲜香混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满满一大锅,熬得浓稠软糯,鱼肉片得很细,完全闻不到腥味。

这鱼一看就是临时买的,离这里最近的市场,也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

等粥晾凉的过程中,温时礼眼前又浮现出她那嬉笑的表情。

鱼肉细滑,入嘴即化。

这是又换了计策吗?温时礼淡淡地想。

盛意才没功夫跟一个小孩计较。她又试图努力了几次,老钱那大侄子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意思,她干脆直接放弃了知心姐姐的人设。

听说三姑妈已经做完了手术,再恢复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老钱家里医院两头跑,她也没拿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去打扰他。

每天做好饭,按了门铃就走。有时候需要沟通,就直接写了纸条跟着一起送过去。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难题是,怎么去跟温时礼开口。

虽然想好了要跟他说清楚,但是总不可能一上来就说,对不起,蹭了你的热度。还是说,谢谢你,没有发律师函给我?

人家不把她当神经病才怪了。

怎么想怎么尬,盛意对着曹骏推来的名片点开又关掉,恨不得直接摆烂。

但是现在舆论慢慢平息,她也不可能一直宅在家里,总得出门去混的。背着这么个黑点,以后随时都会再次被人提及、引爆。如果能争取到当事人的理解,那就不一样了。

盛意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打招呼内容都修改了三轮,最后一狠心,还是加了温时礼的微信。

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

她拿起手机检查了下,声音是打开的啊。还是刚才她并没有发送成功?

她又稍微修改了下措辞,重新发送了好友申请。

十分钟过去,温时礼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这个点还在忙?

盛意爬上微博搜了下他最近的行程,上周在国外拍广告,前天有路人说在B市碰到过,下周在A市又有两场演唱会要开,一个月的安排比她一年还满。怪不得没空理她。

这么干等着除了焦虑就是焦虑,盛意干脆收了衣服,洗头洗澡洗衣服一通忙碌。

“叮咚!”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就像仙乐瞬间让她精神一振。

盛意拿起手机,打开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垃圾短信。

什么人啊,欺骗无辜人民群众的感情。

被这么一打断,她那口气好像也一下子就散了,刷了会儿手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一点,温时礼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盛意看着聊天框里,都是她之前打招呼的内容,对面一个多的字都没回复,之前那股想要解释的冲动,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郊外的空气闻起来都是自由的气息,一些当季的菜色,直接在园子里摘来就可以做,盛意很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

当然,她偶尔也会去集市上逛逛,照着食谱,给小孩补补营养。早晚凉快点的时候,还能约着附近的婆婆一起散散步,别提多惬意了。

温时礼这几天过得相当清净。

也许是他的不假辞色起了作用,隔壁那女人没再试图到他面前来刷存在感。

第三天,甚至还和附近的婆婆搭上了话。

温时礼坐在阳台上,听那两人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她们哪来那么多话题可聊。

这就演不下去了?还以为她有多少耐心。

温时礼轻嗤一声,抱了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

“那是谁家的小娃娃?”老婆婆的注意力跟着声音跑,就是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盛意跟着看过去,男孩侧身而坐,跳跃的音符从他指尖倾泻而出,屋后竹林轻轻摇动,漫天霞光都是他的背景。

潇洒又不失温柔,像是山间穿梭的精灵,终于找了地方停落。

她收回视线,告诉老婆婆,“我大侄子,闲着没事瞎弹呢。”

话是这么说,但别说这范儿起得还真不错。盛意用音乐识别软件搜过,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调,每天的曲目还不重复。

各个APP都找不到出处,她干脆写了纸条直接问本人,没想到他连敷衍都欠奉,直接三个字:不知道。

说好的吃人嘴短呢,怎么到他们这里就行不通了?盛意捏着纸条,径直杀上了门。

前脚刚按下门铃,后脚就有电话进来。严燊前阵子出差,一顿饭约了几次都没对上时间。盛意直接放话,让他回了S市一定告诉她。

“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够意思了吧。”

盛意听了直笑,“够了够了,不过我这几天在乡下呢,等我回去一定请你吃大餐。”

“来找我?算了吧,我又不会跑。”

严燊为人随和,盛意跟他讲话也没顾忌那么多。

背景音里声音很吵,两人又讲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一抬头,发现里面的人正倚着门框,懒懒地盯着她瞧。那眼睛,怎么说呢,漆黑如墨,又像是幽深的湖泊,深不可测。

而且……似乎在哪儿见过。

没等她细究,对方别开眼,“你来干什么?”

盛意被这么一激,早忘了刚才在想什么,下意识反驳,“怎么,我不能来吗?”

她抖出纸条拍到他胸口,“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糊弄我都懒得找借口是吧。”

刚还软软糯糯的音调,这会儿听着凶巴巴的,连珠炮式地轰炸,“不告诉我答案明天谁都别想吃饭。”

嘴一快,连自己也捎上了。盛意偷偷去瞧他的脸色,可惜那张脸被严严实实遮住。她又忍不住低了气焰,问他,“你感冒还没好透?”

不是早说没事了吗,难道又在糊弄她?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又忍不住扬高。

温时礼顿了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又听她问,“难道是不想看到我?”

“那我应该把眼睛遮住。”温时礼顺着她的思路,“鼻炎犯了,喉咙也有点不舒服。”

盛意躺到床上,耳边还是他那可怜巴巴的声音在那响。绝对是装的,害她都忘了去那干什么,眼巴巴又是送汤又是送药。

老钱说三姑妈还有几天就能出院,问她在那里住得怎么样,盛意都不好意思跟他说,简直称得上乐不思蜀。

虽然交通没有市区那么便利,但是空气清新、食物健康,人也特别热情善良,每天早早起床,一天的时间似乎都比以往要长。闲来睡睡懒觉或者遛遛弯,简直就是退休生活的完美写照。

可惜,她还有几十年班要上。

盛意打起精神,又开始广撒网,休息间隙,都捧着手机在到处投简历。

经过上一轮的黑潮,她本以为自己的粉丝都跑得差不多了,没想到登上微博,还有眼熟的粉丝在等着她,私信里都是激励的话。

不感动是假的。

盛意又积极联系了之前的合作伙伴,表达了后续合作的意向,可惜大部分回复客气而礼貌。

她知道,这是在看风向。

如果只是人品有瑕,圈子里多的是道德低下的人披着皮囊,在营销的掩护下喊着老干部的口号。要是热度足够,她那点小缺点压根都没人会放在心上。

但重要的是,她人品低劣的同时,似乎还和温时礼不对付。

得罪他来跟她合作,没有人会傻到那个程度。

盛意对着温时礼的聊天框,犹豫良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享受了流量的红利,似乎又还没准备好,来承担黑红的代价。

死要面子活受罪,盛意纠结半晌,还是给温时礼发了消息。

她姿态放得很低,可怜兮兮地把自己摘出知情人的行列,又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误会,接着大夸特夸他的业务能力,并表示,如果可以,希望接受她的小小歉意。

发完一看,茶香四溢。

盛意捂着脸,恨不得销号重开。

不管温时礼心里怎么想,她只要明面上能糊弄过去就好。他能配合当然好,不配合的话……

她也拿他没办法。

起码这个解释说明和道歉的意思要给到。

没想到这次温时礼回得很快,简单两个字,「收到。」

这是什么意思?盛意等了半天对面都没有下文,只好又敲了一段,言辞恳切地说再也不会干惹人误会的事。看着光秃秃一段话,又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撑场子。

发完重新扒拉了一遍聊天记录,尬是尬了点,好在意思明确。

温时礼没有再回。

山里很静,每天早晨,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一点不和谐的噪音,都会造成很大的响动。

温时礼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吵了有一会儿了。

盛意站在两位老婆婆中间,矮点的那位最近经常露面,每天都看到和她散步聊天。还有位高点的站在对面,正指着矮的那位激动说着什么。

说着说着,就开始上手。盛意试图劝阻,反被推搡了出去。

个高的老婆婆年纪看着大,身手反应一点都不慢,操着一口方言,叽里呱啦,盛意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和她相熟的婆婆只知道低头抹泪,她横在中间,也不能放任她被对方打骂。

左支右绌的时候,有人从一侧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

“嘶。”盛意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刚磕在墙上,手蹭破了皮。

她回头,见温时礼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小心托着她的手,“进去等我。”

他个子高,这会儿锁着眉头,倒不像是个学生,反倒像,习惯了发号施令。高个的老婆婆在他面前,也忍不住弱了气场,虽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到底不敢再动手了。

盛意拉着一旁沉默的婆婆进屋,婆婆看着她渗着血的胳膊,局促地搓了搓手,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对不起啊。”

盛意笑笑,“不关您的事。”又拉着她仔细看了看,“您没伤到哪儿吧?”

婆婆听了更不好意思,摇摇头,“家里有药吗,我帮你包一下。”

她皮肤白,胳膊上擦破了几道口子,翻开的皮肉混合着血丝,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盛意在房间里找了找,刚打开药箱,男人就从外走了进来。

“解决了?”

“嗯。”他坐过去,从药箱里找出碘伏和棉签,婆婆见他过来,默默退到一边。

“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去凑什么热闹?”

两人同时开口。

个子高了不起啊。盛意不服气地瞥过去一眼,刚好被男人捉个正着,“怎么?”

第29章

他那样子, 似乎在问:怎么,我说错了?

盛意撇撇嘴,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什么。”

他明明没怎么用力,盛意还是忍不住倒吸冷气。伤口上撒盐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可能和这也差不了多少。

“还知道疼?”温时礼手上动作没停, 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好听,“还以为你是铁打的。”

这人怎么这样。又不是她让他来的。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盛意愤愤瞪着他, 被刺激出的泪水含在眼眶中打转。

轻轻一碰, 手就痉挛似的往后缩, 温时礼捉住她的手, 加快手上的动作。

上药、包扎, 他低着头,眉头蹙得比她还高。

盛意又有点后悔刚才对他说重话,说到底, 人家也是来帮她。她自说自话般打哈哈, “其实也不怎么疼,只是看着吓人。”

她不知道, 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彻底出卖了她。温时礼也不拆穿, 收拾好药箱, 又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

盛意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老老实实点头, “谢了。”

伤势不重, 盛意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洗澡不能进水,不怎么方便。

两个婆婆间的纷争她没有再参与,只是听说, 高个的婆婆似乎精神不太好,已经被孩子接进城里去调养。

三天后伤口结痂,盛意终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搬了凳子到门口晾头发。

满天星斗忽闪忽闪,她靠着躺椅,悠哉悠哉地哼着小调。

然后发现自己又上了热搜榜。

#盛意霸凌#这个词条,夹在一众#xx黑色抹胸礼服#、#xx为xx新剧打call#、#xx本色出演#的文娱话题中,显得突兀又恶毒。

她颤抖着点进去。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素人小号,视频是两小时前发的,带的话题就是#盛意霸凌#。

视频开头,是盛意和一个老奶奶互相推搡的画面,盛意正对着镜头,老奶奶没有露脸,只看得出头发白了个差不多,怎么看也得七十往上走。

盛意一眼认出,这就是之前上过热搜的那个。

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过了几秒,镜头又换了角度,对着老奶奶的方向,只是她的面容被贴纸挡住。

尽管打了码,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点都不示弱,大致是在说盛意狗拿耗子赔钱货什么的。

「啊,不会吧,骂得这么脏。」

「我看盛意已经很克制了,换我这个暴脾气指不定就对喷了。」

「看这个视角,盛意压根都没推她,之前放的那个视频完全就是带节奏的。」

「你没看博主说吗,本来是她无缘无故被骂,又没胆子反抗,盛意是帮的她。」

「这也是个白眼狼,之前盛意因为这事被黑成那样,也没见她出来说句话。」

「当别人不上网呢,她被黑还不是蹭热度翻车了。」

「我看她微博其实是有发的,只是没有什么流量没人看吧。」

盛意翻了下女孩的微博,无人看见的角落,其实她也在用自己的声音努力为她辩驳。这样就够了。

老钱之前就一直嚷着要澄清,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到了突破口。盛意给他发了条消息道谢,老钱过了许久才回,「多大点事儿,等你红了少不了我的好处。」

经过这一出,盛意的粉丝也终于从一蹶不振中缓过来了。

本来盛意之前的黑点,除了炒作,最大的问题就是关于人品的讨论。人家视频证据确凿,粉丝在外想反驳也开不了口,只能说“我觉得不是这样的”、“盛意不是那样的人”……

奈何圈内的反例太多,之前言之凿凿知法守法的演员明星,最后沦为法制咖的不在少数。主观的言论,出自粉丝嘴中,只会沦为笑柄。

但现在,明显不一样了。

既然视频都是假的,难道其他的只言片语,就一定是真相吗?粉丝们打了鸡血般,原本“姐姐多营业”的评论,也换成了“姐姐多进组”。

盛意哭笑不得,怎么感觉粉丝事业心比自己还重呢?

三姑妈即将出院,她这边也随时准备撤退。

伍思敏说她那剧组还缺个角色,只是戏份不重。盛意加了副导演的联系方式,最终敲定月中进组。

五集的戏份,不算多,但只有抓住每个露脸的机会,才能一步步夯实自己的地基。

等下一波风浪来袭,不至于再次像无根的浮萍,只能任由自己被冲得分崩离析。

只是没想到,这个当口,罗红玉又找了过来,问她是否有时间。

盛意搞不清她的来意。

上次活动她白走一趟,但报酬已经全款打到她账上,而且真说起来也跟罗红玉没什么关系,反倒是她和何锦屏连累了人家。

盛意表示这两天在外面不太方便,罗红玉又问她具体在哪儿,她可以过来找她。

两人最后选了个折中的地点。

盛意打算得很好,中午出门,晚上还来得及回来做饭,两头不耽误。

路上,刷到A市即将暴雨的消息,她顺手转发给了温时礼,并附带两句不要钱的关心话。

这项业务,经过几天的实践,她已经很是熟练。

尽管不知道对方是否有阅。

夏日白昼悠长,六点半,仍是天光大亮。

温时礼抬头看了下时间,每天雷打不动的放饭铃,已经整整延迟了三十分钟。

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平常扯着嗓子聊天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已经人去楼空。

天色渐渐昏冥。盛意抱着胳膊坐在地板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出门一趟,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

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注定没有结果,那又何必坚持走这条错误的路?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盛意到底还是想起隔壁还有张嘴等着吃饭。她挣扎着爬起来,在园子里摘了几把青菜。好不容易把菜备好,一恍惚,一包盐大半都下了锅。

等她重新洗锅切菜,七点多,才把简单的两菜一汤弄出来。

端着盘子过去的路上,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什么都不要管,蹲在地上大哭一场。

温时礼站在阳台上,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半晌。放到平常,盛意对这种注视会很敏感,这会儿却失了神一般,完全留意不到别人的目光。

温时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本就是陌路,何必徒增牵扯。

行程不忙的时候,他偶尔会抽空来乡下住上一阵。发呆、放空,这里有着灵感滋生的绝佳环境。只是今年,赵婆婆突然摔了,做饭的阿姨需要换一个,一切才有了变数。

曹骏已经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城,之后的行程表,已经发到了他的微信。赵婆婆想必也快出院了,盛意,也会回归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中。

两人各有要走的路,短暂的交汇,也不过是有心之人写就的剧本。

他轻轻扯了下唇,想起下午严燊刻意打来的那通电话。

“之前那个答案,你可以再想想。”

“没有必要。”他告诉他。

确实因为他的关系,让她承受了超额的恶意,举手之劳,也不过是见不得后辈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而倒下。年轻人偶尔踏错一只脚,应该值得一次原谅。

夜幕笼罩着整个小镇,窗外蛙鸣声声,是夏日在尽情奏鸣。

盛意拉上窗帘,放任自己沉溺于黑暗中。不想被人触碰,也不想触碰任何人。

其实,今天她应该高兴的,只是,在喜悦涌上来之前,无力和颓丧已率先将她席卷。

她埋着脑袋,将红姐说过的话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你知道自己上了行业黑名单吗?”时间不多,红姐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重点。

“什么?”这么稀奇的词汇,似乎离她有点远。现在想来,当时她的表情一定蠢得“可爱”。

从见到盛意的第一面,罗红玉就好奇,为什么从来没见她在这个圈子里出现。后来看她乘风而起,也就放下了这一点好奇。上次短暂的交集,又让盛意重新进入她的视线里。

一个很巧的机会,让她知道了一些本应尘封的往事。

黑暗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盛意瞬间从回忆中回神,绷紧了神经,听到有脚步一步步朝她的卧室接近。

然后是一道男声。

“有人在吗?”

微哑的嗓音,盛意认出,是老钱那大侄子的声音。

“干什么?”一下午没喝水也没说话,嘴巴快要粘到一起了,她以为自己用了很大劲,其实声音瓮瓮的,压根传不到外面的人耳中。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边。他在敲门。

盛意连忙扑过去抵着房门。门把轻轻转动,卧室门没有锁,盛意提着心,扬高声音,“我在里面。”

手上没有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见不得人。脸上很油,头发也乱糟糟的,如果被人拍到,又是一张绝佳黑图。

外面静了静,过了会儿又问,“吃饭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盛意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中午吃过。越想,越饿。她摸摸肚子,“我等会儿就去做。”

房间里关着灯,黑漆漆的,温时礼又试着推了下门,盛意直接从里面反锁,“你回去吧,别管我。”

总是上扬的尾音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是小狗垂下的尾巴。她说着拒绝的话,声音里却尽是挽留的腔调。仿佛在说,别走,不要留下我一个。

“关在里面做什么?”温时礼耐心很足。

盛意想继续劝他走,又悻悻地闭了嘴,没有再说。

门外静静的,过了会儿,她不放心地确认,“你还在吗?”

“没有。”门外有人说。

盛意“噗”地一下就笑了。

黑名单又怎样?至少,此刻,还有人愿意陪着她。在这样的暗夜里,找到她,告诉她,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挣扎。

两人隔着一扇门,各自沉默着。许久,盛意又开口,“你饿不饿?”

温时礼提醒她,“我刚刚吃过,你想吃什么?”

盛意诧异,“你会做?”她还以为是他三餐不能自理,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接管他的看护之责。

温时礼默了默,“简单点的。”

盛意了然,估计是厨艺不太行,这会儿看她伤心,准备硬着头皮上阵。别说,还挺贴心。

这么想着,阴郁的心情都好了些许,她拍拍屁股起身,“已经很晚了,我吃泡面就好。”

“不太营养。”门外的声音显然不赞同。

上学那会儿不知道吃了多少泡面,盛意才不管他,振振有词道,“垃圾食品吃了心情好。”

她打开门,瞥了眼不远处沉默站着的人。被光一照,她通红的眼睛就无所遁形。

盛意仓促地别开眼,即使在最亲近的朋友面前,她也不习惯暴露自己这样糟糕的一面。

不过反正以后他们也不会再碰面。这么一想,她又放松下来。

温时礼仿佛没有看出她的不对,“不是说要吃泡面?”

“吃啊。”盛意循着记忆,翻出压箱底的库存,等面饼泡开的过程中,又觉得有点没劲,“要是有酒就好了。”

赵婆婆一个人住,盛意印象中,好像没在家里看到过酒,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头,就怎么也止不住。

她回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瞧,“你家有没有?”

有自然是有的,但她一忽儿高兴一忽儿低落,明显是借酒浇愁。温时礼蹙着眉,正想拒绝,盛意明白过来,扁扁嘴,小声说:“知道了。”

不喝就不喝,省得还要惦记欠他一瓶酒。小没良心的,真是白给他做饭了,一瓶酒都舍不得。

她嘴上说没事,动作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揭开泡面的盖子,愤愤地戳着碗里的面条,眼睛里流露的都是谴责。隔着这么一点距离,温时礼都怀疑自己是犯了什么滔天罪恶。

真是个装委屈的个中能手。

他无奈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院中。

凌晨四点,盛意抱着脑袋从沙发上爬起来,迷糊了一阵,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

桌上的泡面盒已经收拾好,酒瓶的影子也没见到,就连垃圾都被整整齐齐地打包丢掉。但昨天发生的一切,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像电影切片,在眼前不断闪回。

“天杀的,为什么要给我酒!”她很想冲过去,抓着大侄子问问为什么。那个撒酒疯的人,真的是她么?

呆坐了会儿,盛意终于接受现实,重新打起精神,爬起来洗头洗澡,换掉汗湿的衣服,又将行李全部清点打包。

伴随着晨光,她轻轻将门阖上。紧闭的院门,默默注视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昨晚老钱就给她发了微信,今早岚姐会带着三姑妈回来住,既然大侄子有人接手,她的任务也算圆满结束。稍微早退一点点,应该也称不上提前开溜?

她在脑中不断给自己找着借口,又想说,等下次看到老钱,或许可以让他帮忙给大侄子带一瓶酒。

盛意靠着车窗,慢慢作别这个渐渐熟悉的地方。

有人清醒着离开,有人满怀期待地归来。枝头的小鸟无知无觉,照旧在窗外放声歌唱。

温时礼在叽叽喳喳的声音中醒来,脑袋钝痛,似乎一晚上都在做梦。就连梦中,都是她垂泪的眼睛。

他不知道昨天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但可以肯定,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

迷迷蒙蒙,天光大亮。

温时礼在床上躺了会儿,正准备起身,隔壁院落突然传来一阵欢呼。

他凝神细听,似乎再也没有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第30章

三姑妈出院, 赵岚跟着回来照顾。早听说隔壁还有客人住,她安顿好姑妈就端了早餐过去。

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精心准备。温时礼提起筷子, 却没什么食欲。估计是昨天睡太晚的缘故。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闻讯赶来探望的邻居和亲属,挤满了小小的院落。温时礼站在窗边, 眺望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群,拨通曹骏的电话。

“现在吗?”曹骏惊讶。

“嗯, 提前过去准备一下。”

下午, 曹骏火急火燎开着车过来, 把行李搬上车, 又去跟赵婆婆打招呼。

赵婆婆手上还缠着绷带, 一定要留他先喝口水,“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曹骏嘴上这么说, 心里其实早就泪流满面。

礼哥没在的这段时间,小林总跟吃了炸药似的, 总是横鼻子竖眼的没个好脸色, 就连小优都很久没有在公司露面, 只有他一个人夹着尾巴,一个人面对小林总凉飕飕的眼刀。

他是真想找个人一起吐槽。但赵婆婆说的, 好像跟他说的也不是一茬事儿啊。

赵岚听说是他送的三姑妈去医院, 而且姑妈没在的这段时间,还帮了很多忙,感谢的话也是一箩筐。

曹骏招架不住她们的盛情,拉拉扯扯了好一阵才脱身, “不好意思哥,她们非不让我走。”

温时礼偏了偏头:“她们?”

“对,赵婆婆那个侄女真是太会说了,你是不知道,她……”

曹骏一句话刚开头,就听旁边人淡声说,“走吧。”

“哦。”他默默闭了嘴,发动车子,“时间还早,咱们要先回去一趟吗?”

“不用,直接去机场。”-

夜幕高悬,晚上十点,伍思敏终于收工。盛意都快要睡着了,迷迷瞪瞪跟着她出门。

她的戏份已经正式杀青,买了明天的票回去,说好走前要请伍思敏饱餐一顿,谁知她那边会拖到这个点才收工。

伍思敏看她困得不行,“要不下次再吃吧?”

盛意揉揉眼睛,“没事,我在调整生物钟。”

那天熬了个大夜,从三姑妈家回去,她就一觉闷头睡到天黑,第二天立马打包来了剧组。

剧组不比平常,出工收工都只能按着排好的时间走,还好,她这几天的戏份都是白天拍。

这个点大部分店都关门了,两人选了个人少的大排档,菜刚上桌,又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进来,招呼着老板给她们加座。

人多势众,不大的餐馆就这么沦为他们的主场。两人的说话声淹没在那一惊一乍的起哄中。

听起来这群人也是附近的业内民工,聚在一起,迫不及待地互相交换一手八卦消息。你来我往,就没有话落地的时候。

盛意和伍思敏默契地闭了嘴,安静地支着耳朵,听他们从一线花生谈到剧组的某个群演,又从最新官宣的大片阵容讲到圈内演员的困境。一顿饭吃完,八卦也听了一箩筐。

盛意摸摸肚子,正想喊伍思敏走,那边的八卦又转换了主题。

“最近好多人开演唱会啊。”

这么一句感慨,接下来就有人七嘴八舌地往下接。

“都有谁啊,我只知道温老师这几天在A市开了几场。”

“这还用你说,热搜榜上都挂了几天了,还有好多圈内人去捧场发了微博。”

“我就是看我偶像微博看到的,喜欢他的业内真多。”

“我有朋友也买票去现场了,国民度和号召力真的太顶了。”

“这流量羡慕不来,而且他好帅,什么时候再演戏的话,我一定要去投简历跟他一个组试试!”

从流量谈到唱功,又从唱功谈到人品、演技,接下来的茶话会,温时礼成了唯一的主角。

聊到最后,有人感慨,“要是能有他一半成功,这辈子也值了。”

众人默默点头,又有人小声说,“不知道他之前那绯闻,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盛意也吃太好了。”

伍思敏悄悄瞥了眼他们口中的主人公,见她脸上毫无异色,戳了戳她的手,“走不走?”

两人悄悄溜出温时礼话题的包围圈,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盛意困得不行,洗了澡卷了被子就要睡,迷迷糊糊中,听到伍思敏问,“你和温老师还有联系吗?”

盛意眯着眼睛,“有啊。”

“如果单方面畅聊也算的话。”

比如桌上那些人说的演唱会,她在网上刷到大获成功的新闻时,就已经给温时礼发过信息说恭喜。

虽然他并没有回。

现在他在她这的待遇,甚至比她妈都来得尊贵。恨不得找个神龛,把他给供起来,只求能盼着感化他的那天。

第二天,盛意坐上回程的车。精挑细选了几张照片,发了杀青的微博和朋友圈。严燊、小优等朋友纷纷点赞留言,罗红玉应该也是看到消息,直接约了她见面。

直到今天,盛意仍然能想起,得知消息时自己的震惊和诧异。

行业黑名单,即使名字再多么冠冕堂皇,其实真正说起来,也不过是圈子内排除异己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手段。

但真正落在个人,尤其是没有背景的个人头上,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着脊梁,让你永远也没机会再抬头张望。

只是很不幸,她恰好被选中。

红姐说,她知道这事也是纯属巧合,一位演员为了某个工作机会求到她面前,也是在闲聊中偶然发现,对方似乎和盛意有过节。

“她说,有她在的一天,你就别想被人看见。”

盛意死死攥着自己的手,“她是谁?”

罗红玉说了一个名字。

盛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没想到,多年后,远去的恶意又会卷土重来,那些本以为忘却的记忆,又随着这个名字重新浮起来。

《霸道君王夜夜宠》是她进的第一个组,女主是已经有点姓名的小花,男主也是当红流量。她那会儿还没毕业,能在这样的戏里拿到一个角色,也算是不错的起点。

只是进组后才发现,组里自有一套严格的等级标准。

定好的妆造因为女主不满意想换就换,写好的剧本也会经由她自带的编剧改编后再发给大家,所有的配角,都被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重头戏也只能按照对方的要求来演。

有资历老点的姐姐告诉她,本来这班底就是临时组来逗人开心的,能拿到工资就行,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盛意就这么按照导演的要求,在组里度过了半个月的时间。

此后,两人没有再碰面。

短短几年,昔日的新人小花迅速成为当红小花,又不知为何,慢慢在圈子里消失不见。若不是红姐这次提起,她甚至都不会再刻意想起。

无冤无仇,盛意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对方针对她的缘由。

其实能有什么理由呢,“当初不知怎么就是看她不顺眼,随口跟人抱怨了两句。”

只是没想到后来,当红流量渐渐变为明日黄花,背后的资本倒台,追捧的人一个个离开,那些造成的影响,却也跟着残留了下来。

也是在热搜上看到盛意的脸,她才恍惚想起当年剧里的这个女配角。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没有退圈。

这样的资质一直红不起来,很难不说背后没点名堂。

真说起来,她也不过就是轻轻撒了个娇而已,谁知道办事的人懒成这样,这么多年都还没有将盛意重新摘出来。

天意如此,她又何必插手呢。

盛意听完红姐的转述,浑身如坠冰窟。原来别人随口的一句话就能轻易碾死她,这么多年,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不管她怎么摸索,都寸步不能进。

所以,她封存起自己的梦想,努力把这当成一份普通糊口的工作。可是,当初也明明是因为喜欢,她才进的这一行。

她还记得当年那笔钱,她和几个姐妹联合讨了半年才打到账上。赶着毕业,她给妈妈换了手机,自己换了电脑,又请朋友们吃了一顿饭。最后还剩了个几千块,又支撑了她几个月的时间。

没想到,真正的影响,却蔓延了整整三年。

红姐说会帮忙去问清楚,就当还她之前屡次帮忙的人情。盛意知道,她那么说只是想让自己好过点儿。但除了说谢谢,她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罗红玉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已经请人帮你打过招呼了,以后有合适的机会,都可以大胆去试试。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年轻吗,这个圈子对女演员何其残忍,又有多少个三年,可以供她继续默默无闻。

盛意知道自己钻进了死胡同,就算没有这一出,现在的她,或许也是无人问津。

但,终归是不同的。

“谢谢红姐,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泪盈于睫,却倔强地大张着眼,不肯落泪于人前。罗红玉坐到她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没事,想哭就哭吧,就哭这一回。”

“天高地广,以后都任由你闯。”

宽厚的手掌,温暖的怀抱。小时候碰到难过的事,妈妈也会这么抱着她,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

她的妈妈向来对她没有多高的期望,所以因为她的选择,在遥远的地方,无比牵挂。

她知道,每一次胡编乱造的新闻,都会传到认识的人耳中,让家中的父母跟着担心。所以,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不能走捷径。

可是真的太难熬了,一个人行走在暗夜里,不知道光亮在多远的前方,自己又是否能撑到光照射的地方。

所以,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她终究没有忍受住诱惑,向旁人伸出了手。

没有说明,也没有求助,死死地攀住一棵大树,试图让他承载起自己的坠落。

那么不管他如何定义她,她想自己都可以接受。

盛意挺直着背脊,到底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明明就不是她的过错,又为什么一直是她在哭呢。

她还记得那夜,自己在大侄子面前,一会儿狂笑,一会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真的是丢尽了大人的脸。

最适合悲春伤秋的青春期,她都没有那么抑郁过。三更半夜的,估计把人吓得不轻。回头得跟老钱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礼物。

想着想着,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多倔的小孩。罗红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吟片刻,干脆决定送佛送到西,“最近我那有合适的活,都会先跟你说。”

盛意感念她的好意,“好的,谢谢姐想着我,我一定好好工作。”

开业庆典、商圈活动、广告拍摄,盛意这些天跟着罗红玉四处跑,比付笑丹在家待的时间都少。付笑丹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过两天又要跟着老板出差,两人玩笑说起,“家里的厨房都快落灰了。”

盛意之前拍的代言物料也赶在月底前出街,品牌财大气粗,各大app都买了开屏,热搜词条、线下地广不要钱一样地铺。

伍思敏在app开屏上看到她的脸,激动地截图发过来,「你这金主爸爸真是太给力啦!」

「不过这么美丽的脸庞投入市场,本来也是造福观众不是嘛。」

滤镜要不要太厚了点,盛意笑笑,没有再回她。

市中心最贵的大屏,重新换上了盛意新的广告大片。在最繁华的商业街,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张清丽的脸。

盛夏,阳光拂去长久的阴霾,新的生机正在默默蓄积,只等有朝一日,破土而出,闪耀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