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以至于他需要花一点时间理清楚自己,说没有攀比欲是假的,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野心,来到这样的乱世,怎么可能没有一番建功立业的野心,他的确是想着,如果这皇帝还没自己好,那这位置就自己坐着了,可他马上要见了,说没有顾虑也是假的。
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哪里惹了这位残忍嗜杀的皇帝不快,那自己是不是就身首异处了,新帝在高,他在低,这位皇帝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哪怕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万一他心情不爽,要拿自己发落……
一时犹豫不决。
楚修咬咬牙,“走,去瞧瞧。”
——
没小半个时辰,这等盛事,大夫人已经在楚云盼的帮助下让族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等候在了门口。
一群人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一时心情五味杂陈。丫鬟小厮很兴奋,也很害怕,以前都偷懒耍玩,现在做事做的一丝不苟,极尽地苛责自己。
楚修心说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是个技术先进视野超前的现代人,丝毫没有弑君的负担。
带着这样的想法,楚修转眼出了大门。上次迷路,他之后花了一点时间摸清了全府上下的位置,所以以非常快的速度到了门口。
大夫人因为是楚天阔的正妻,立在队伍最前面,楚云盼则是换了一身昂贵正式的衣裙,头上别有新意地插着样式出挑的金钗,发式也同旁人绝不一样,她则立在大夫人身侧扶着大夫人。
“你哥哥呢?”
“劭哥哥不在家。”
“赶紧叫他过来啊!万一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大夫人一时恨铁不成钢。
楚云盼心想,自己哥哥要是在,不犯错就好了。只是大夫人爱子心切,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有多差劲。
一群人翘首以盼。
楚云盼突然说道:“娘亲,他怎么来了?!”
一人跨过门槛,加入了庞大的队伍。
大夫人猛地回头,看到了在她眼里动作鬼祟的楚修。
大夫人拨开楚云盼的手,就要去管楚修,那边干干净净的、无比宽敞的、并无一个行人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一台巨大的八人所抬的金辇,金辇前面的太监一甩拂尘,喊道:“皇帝驾到,速速屏退!”
大夫人心道不好,楚云盼赶紧拉她回来,眼下已经来不及管楚修的事情了,只希望他躲在人群最后头,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不然的话她楚家不保!
一时心七上八下,大夫人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在金辇停到楚府跟前的时候,带着一族老老少少都一齐朝着金辇下跪。
楚修立在人群最后头,望着金辇,金辇周围有遮挡视野的帐幔,以至于他瞧不清楚金辇里人的容颜,但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人似乎有些瘦,但依旧是挺拔高挑的。
他一身金衣,威仪万千。
楚修心说这皇帝倒是有几分气质。他正要抬头看,帘幕里突然伸出一双手,那双手光洁如玉,修长雅观。然后是一只靴子,龙袍披在那人身上,虽是一身明黄的颜色,却丝毫没有遮掩掉那人清隽的气质。
帘幕里的人被公公牵着微弯腰往下走,终于脸庞透出了帘幕,一张脸容颜如雪,眉目如画,楚修原先还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眼也不眨地盯着金辇,如今陡然瞧见这么一张脸,一时目光有些自己都不注意地发直。
他心下大骇,楚修熟读历史,当然知晓这位名声残忍嗜杀的皇帝模样不错,毕竟史书上写了“美姿容”三个字,可是美姿容对应的是这么一张居然可以说是倾国倾城的脸,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楚修心说,这张脸比之楚云盼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冬日,龙袍单薄,金辇上下来的人龙袍外面批了一身貂裘,更显一身矜贵之气,气质凛冽清寒,目光沉郁,不怒自威。
一府的人从来没见过皇帝,没想到皇帝是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气度,一时都看呆了,直到江南玉身前的公公呵斥,他们才猛地低下头,心跳得飞快,脸上不住往外渗汗,生怕自己人头不保。
照江南玉往日的个性,对皇帝不敬,怕是要剜眼,但是他今日是来抚恤楚巡抚的,自是不会做出以往一贯的行径,一群人高呼万岁,楚云盼袖中的手握得老紧,频频朝江南玉投去眼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掌舵者,眼下虽是时局乌云蔽日,但皇帝到底是皇帝。
大夫人心惊胆战,引着江南玉进去,声音都不利索了:“已经去请老爷了。”
“无碍。”江南玉摆摆手,冬寒尤甚,他拨了一下身上贵气无匹的貂裘,在大夫人点头哈腰的引领之下,抬靴踏过了楚府的门槛。
经过门槛的时候,门槛边上的一个男子,似乎是引得他多瞧了一眼。
那人生得十分俊秀,是个俊美小郎君,人有一两分痞气,有些玩世不恭。
司空达顺着江南玉淡漠至极的眼光瞧过去,入目也是这么一个人,东厂监视天下,尤其是京城,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帘里,显然江南玉这几日太忙,手边的奏折批都批不完,以至于根本无暇听东厂的汇报楚府这几日的变动。
大夫人察言观色,心下大骂,面上马上作笑,忍着一肚子怄气地解释道:“这位是家中庶子,多有失礼,陛下多担待。”
“嗯。”很轻地一声“嗯”,江南玉不再看那人,似乎那人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和他的情报有异,他才这么轻描淡写地稍作逗留。
大夫人引着皇帝到会客厅喝茶,接待的都是大夫人身边的亲信,楚修没想到皇帝会看向自己,头皮发麻之下,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征服欲。
那是一种渴望,渴望同他接近,渴望撕碎那种至高无上的尊贵,看到他龙袍之下的真实面孔。渴望看着他失态,看着他神态不再轻描淡写,而是有惊诧、恐惧等等各种丰富的情绪出现。
楚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一见人,就失了魂。
他皱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一声,心说自己是真病了。那可是传说中杀官员就和杀鸡一样简单快捷的皇帝。
伴君如伴虎,自己居然闲的没事、觉得自己艺高人胆大,敢往枪口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