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祁寻带着一身的凉意, 面色比门外的鬼魂还要苍白,就那么执拗地看着她。
傅灵的心跳如鼓,她看着祁寻的眼睛, 半晌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寻, 你……”
祁寻握着她指尖的手紧了紧, “你刚才要典当你的心脏?你想要什么需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傅灵下意识地将借据攥成一团握在手心:“没什么, 我只是偶然进入这座城池,想、想典当出一个?出城的方法。你呢?”
她马上就问回去:“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剑宗了吗?符骄呢?”
祁寻一顿,道:“符骄的灵气耗损太重, 就先回剑宗了。我放心不下你,就追了过来。我给你的那些丹药上带着寻路粉……”
说完, 他马上回头:“老板,这位姑娘到底要与你典当什么?”
方老板拿出一枚精致的盒子, 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 “呦,难为你们还记得这里还有我这个老板。这姑娘当出自己的心脏,就是为了此物——引魂香, 点燃它就能寻找灵魂。怎么样, 还换不换?”
傅灵无奈地叹口气。
祁寻瞬间转头,骨节青白, 攥紧她指尖的同时, 鲜血也融入了两人的手心。
“你要寻找灵魂?”
傅灵道:“我有几个亲人不在世了,所以想要用引魂香找到他们……”
祁寻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定要找到?”
傅灵抬眼,“一定要找到。”
祁寻缓缓放开她,看着方老板,“那就用我的心换。”
方老板哼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祁寻, “你想换我还不想要呢!她那是灵窍之心,你那就是顽固之石!”
傅灵急了,祁寻已经帮了她很多了,她实在不想再亏欠对方了。
此时,奔波了一夜的疲惫和看到对方的歉疚几乎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摇了摇头,几乎不想再挣扎什么了。
于是叹口气:“不了,什么心什么石都不换了。我还是慢慢寻找就好……祁寻,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臂,但祁寻却执拗不动。
傅灵无奈,“你不想让我拿心来换,难道我就会拿你的去换吗?你知不知道修士没了心脏也会死的!”
祁寻的瞳孔一动,没有说话。
方老板正看好戏,倏然外面风帆一动,门口的行“人”就像是被狂风冲撞,踉跄了一下。
这只是寻常之事,但方老板的脸色倏然一变,嘶了一声:
“哎呦,怎么城主这次提前开启阵法了?!”
他从小门后出来,赶鸭子一样将两人赶出去:
“我就知道这生意做不成!你们两人如此磨蹭,磨蹭到事儿大了!大阵已然开启,除了城内人谁都走不了,你们赶紧滚,莫要给我惹麻烦!”
傅灵一惊,方老板是什么意思?
祁寻回头,“引魂香!”
方老板重重推在祁寻背上,“说不卖就不卖!”
两人踉跄地出来,傅灵刚站稳,抬眼看到天空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无数乌云汇集在一起,如同几条山脊海浪般的巨龙在天空中滚动翻涌,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向这座城市奔涌而来。
天际骤然变得昏暗,狂风大作中她似乎听到了数不清的嘶嚎,待乌云近了,她眯着眼看去,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乌云,而是挣扎咆哮的怨灵!!
“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怨灵……”
而且如此多的怨灵,为什么都聚集到此地?
在这些城内的“居民”看来不过是来了几股比平常更为凶猛的风。而在修士和凡人看来,却是能吞噬一切的洪流。
再一看,那些灵魂的目的地赫然是那个城主府!
只见高楼之上,有鸦使在不断盘旋,无数条“河流”汇集成了一点,就像是那里有无形的黑洞将所有吞噬。
傅灵被狂风冲撞得踉跄了一下,她被祁寻扶住,却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砖石。
一瞬间,她就一定,然后顺着砖石的纹路摸了摸,声音颤抖
“这个纹路……是个阵法,是引魂阵!?”
她倏然抬头,“祁寻,原来整座鬼城就是个引魂阵!!”
那个“城主”竟然用整座城引魂,他简直是个疯子!
她说完,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凡人”不该知道这么多,但祁寻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此时他看向天空上疯狂涌向这里的鬼魂,面色严肃。
“灵魂太多了……这是魂潮!”
不仅是天空,还有地面。在道路尽头,一股灵魂湍流咆哮着冲来,如同癫狂的野兽,嘶吼着吞噬一切。
傅灵下意识地转头,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刚想让祁寻找个地方躲起来,对方倏然打开护体灵力,按住她的肩膀在墙面一靠,少年的胸膛和脖颈就都罩了下来。
就在傅灵被他的气息覆盖的一瞬间,灵魂的河流从两个人的身上呼啸而过。
在轰隆隆的声响中,傅灵恍然以为自己溺了水。
周围都是闷雷般的巨响,那是灵魂的咆哮。灵魂的寒气无孔不入,凄婉、哀怨、瞳孔混着昏暗铺天盖地地包裹着两人。
但她躲在祁寻微凉的怀抱里,能轻易地呼吸,能嗅到他身上残存的寒气,还能听到少年依旧平稳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河底气流升腾的闷响。
过了不知多久,那股灵魂之河终于过去,祁寻放开她,视线不自在地偏向一边,“趁着下一股力量来临前,必须出城!”
傅灵闷咳了两声,“可是这座城市进入之后就难以出去了。”
祁寻皱了一下眉,“先找再说!”
两人穿过巷口寻找出口。然而到处都是灵魂,它们已经变成淹没鬼城的河流,几乎挤占了所有空间。
傅灵气喘吁吁,暗道怪不得刚才那个方老板说所有外乡人都在这里走不了,因为他们迟早会被魂潮吞噬!
她咬牙,下意识地看向城主府。却看那个高楼之上,似乎有一个修长的人影。她很奇怪以自己的视力此时竟然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身上的浓雾如同实质,微微伸出手,红光在其手中闪烁,万千灵魂都其吸收成为一点。
傅灵不知不觉看着那股光,好像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凌七……凌七!”
傅灵如梦初醒,她出了一头的冷汗,只觉得眼前昏聩,眉心撕扯一般地疼。
“祁、祁寻……”她勉强睁开眼,看到祁寻一手抱着她,一手抬着仙剑,眉目冰冷,一身的杀意。
他们的身后是刚呼啸而过的魂潮,而在巷子的对面,不知何时站着十余个面色青白的身影。
那些人丝毫不受灵魂的影响,在魂潮之中如同逆流的顽石。
在漆黑的“湍流”中,露出一张张苍白麻木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二人,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堵住了我们的去路。”祁寻道:“抓紧我。”
在仙剑发出嗡鸣的一瞬间,所有“人”倏然动了,他们的面色麻木,但行动迅速,如同最迅捷的黑影。
傅灵听到哗啦啦的声响,是他们身上背负的铁链。
好像是抓鬼的鬼差,只不过在这座鬼城里,“鬼”是他们两个。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止不住地闷咳。
她顾不得许多了,直接问:“他们是谁……怎么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祁寻一顿,他无声地将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僵硬,
“他们是养在这座城里的……傀儡。”
傀儡?
傅灵在模糊的思绪中抓住了这两个词。傀儡……她记得她见过的傀儡并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会像人这么鲜活……
当初她曾经对厉修宁说过,不知道那一对夫妻什么时候会出现,但她没想到在两人寻找下一个“仇人”的路上时,就遇到了那对夫妻。
不,应该说是“一家三口”。
那三个“人”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瘦弱修长的是丈夫,魁梧高大的是妻子,妻子背着年迈的母亲,一走一动之间身上的东西叮当作响。
妻子说母亲年迈,还要借着钱给丈夫治病,求厉修宁行行好施舍些吃食。
在原文里,厉修宁站在乱葬岗前久久不动。
妻子突然出手,他听到了机械的声响,猩红的眼睛一动,就将行动滞涩的丈夫的头颅一刀斩断,没想到飞溅出去的是鲜红的血。
妻子的声音骤然凄厉,她哀嚎着扑在丈夫身上泪流不止,厉修宁的瞳孔定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什么。
就只是这一瞬,妻子背上的“母亲”倏然扑了过来,竟然是一只快如动物般的傀儡,那傀儡将手伸进他的胸膛,折断了他的肋骨,差点扯出他的心脏……
当初她看到这里,牙几乎要咬断,所以,她到了之后……
傅灵的眼前变得恍惚,她捂住额头,“对付傀儡,要先找到傀、傀儡师……”
祁寻回神,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凌七!”
傅灵摇了摇头,她想要保持清醒,但总觉得看过那点红光之后思绪就开始变得混乱,好像灵魂随时都将离体而去。
她握住祁寻?的手臂,“莫要、莫要管我,快走!傀儡、傀儡机关很多,像、像人的更难对付……”
祁寻面沉如水,干脆放下仙剑将她打横抱起。
天空在傅灵的眼里骤然颠倒,她看到头顶盘旋的鸦使,恍惚中他们的眼睛变成昏暗中唯一的光……
深夜的官道荒无人烟,唯一的光亮就是傅灵手中的玉石。
她回头看厉修宁,对方换了一把长刀,身上除了浓重的雾气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她送给他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厉家百余口的骨灰,当初将厉家人找出以后,他将其用一把火烧了。
猩红的火焰中,他站在旁边,沉默地身影如同铭刻一切的石碑。
“死入孤峰去,灰飞一烬休。”{注}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傅灵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只得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沉默到了现在。傅灵一路跟着他,不敢多说。
她总不能在他刚收敛了家人一百多具尸体后,就让他开心点吧。
然后两人就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那三个“人”。
三人踉踉跄跄,像是在深夜赶路,不得不以乞讨为生的一家三口。
但只有傅灵知道,这其中有一个是点墨师,洒墨成兵,另一个是傀儡师,驭傀杀人。
傅灵之所以对这个情节印象深刻,那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厉修宁受了那么重的伤。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咬牙。
这时,三“人”中的“妻子”慢吞吞地走过来。傅灵下意识地抽出仙剑,但又想到修士在凡间擅自使用灵力会遭到天谴。
她不怕天谴,但万一惹来灵界的人,把自己带走怎么办?
此时已经不用她出手,厉修宁已然抬起他的长刀,之前傅灵就已经告诉过他,那“一家三口”其实只有两个是人。
一个是那个“丈夫”,一个是那个“妻子”。
看似行动迟缓的丈夫是点墨师,高大健壮的妻子是傀儡师,而“母亲”才是傀儡。
原文中厉修宁就被他们的伪装所骗。
丈夫本来就手无缚鸡之力,他必须先解决傀儡师。否则就会被傀儡……扯出心脏。
说出此话的时候,傅灵的唇瓣微颤,定定地看着他的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她说过自己能预言,也许……是真的看到了。
此时厉修宁的瞳孔一动,率先就斩向那名傀儡师,点墨师一惊,匆忙抽出画布,墨汁挥洒千百幽魂从中幻化出来。
傅灵不得不后退,幽魂被厉修宁的黑雾吸收,他长刀一横,瞬间斩断了傀儡师的手臂。
傀儡师面无表情,竟然从断口处流下墨汁来……
傅灵一惊,傀儡师的伤口怎么可能是墨汁?!
她再一看点墨师的表情,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了出来:难道傀儡师是……点墨师画的?
在原文里只道他们一家三口都被厉修宁一把火付之一炬,难道还有隐藏剧情吗?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和你看到的秦钟家人一样,这个世界自有隐藏的剧情。】
傅灵深吸了一口气。
傀儡师背上傀儡微微一动,傅灵回神,她刚想扑到厉修宁的身上,没想到那傀儡竟然是冲她而来。
她惊讶之下,内心竟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忘了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厉修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黑雾隔绝了一切。
一瞬间,冰凉将她包裹,她透过薄薄的肌理,仿佛摸到了他的心脏——还好,心脏还好好地在里面。
厉修宁看着她放在胸膛的手掌,没有皮肤的唇齿微微一动,最后抬眼,眼底已经被猩红彻底吞噬。
他用黑雾完全包裹住了傀儡师,墨汁瞬间淋漓地洒了一地。倏然,男子跪了下来,涕泪泗流地挡在傀儡师的身前。
“厉公子,求你、求你放了我娘子吧!我愿意代替她去死!”
傅灵被放下来,她不可思议,声音喑哑,“可是、可是我看出她只是你笔下的一个假人……”
点墨师一笑,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格外麻木的脸,
“我如此不人不鬼,谁能当我的妻子呢?我把她画出来,我认定她是我的妻子,她就是我的妻子……她若是死了,我就算再画一千个、一万个,也不是她。”
傅灵看他展开的一幅画,画中赫然是一个背着傀儡高大健壮的女子,只是在其身后,还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你们扮成夫妻杀我,我就要杀你们。”
厉修宁说。
点墨师苦笑一声,“我们并非假扮,我们就是夫妻……我的灵魂被上面捏在手里,不得不听命行事,她也只是听我的话罢了,有罪的都是我,和她无关……”
说着,他将画交出来,重重地叩在地上,“如果厉公子能放过我妻子,我愿将此画轴的使用方法告诉您。从此以后她就是您的手下……”
傀儡师流出墨泪,“你死,我也死。”
“我们还有孩子呢!”
点墨师倏然低吼,傀儡师静止不动了。
傅灵看着那画轴,原来他还给两人画了一个孩子……她没办法说什么,受伤的是厉修宁,受苦的也是厉修宁,她做不了他的主。
只是她却无比懂得点墨师这个人的心,如果画上的人或者文字中的角色活了过来,有人会当真吗?
她看向厉修宁——她想,她会。
厉修宁无声地接过了画轴,点墨师又哭又笑,他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流出,他自尽了。
最后傀儡师也飞进了画里。
两人将他一把火烧了,立了一个碑。
傅灵问:“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这碑变成了无名碑。”
厉修宁道:“他以墨为生,因墨而死,不如姓……”
姓什么?
好像被一股风吹得思绪乱了,傅灵抬起眼,看到漩涡般的天空,也看到祁寻紧绷的下颚,耳边听到厉修宁问:
“刚才为何要出手?我无需你帮助。”
傅灵轻轻的道:“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就不会让你受伤。”
祁寻的身形一顿,他的灵力包裹住两人,但也挡不住被魂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凌七,莫要看天空了!你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他将她的脸按在脖颈,少年身上的冷和一股木质清新之气进入鼻端。
傅灵的眼前回到了那个春气盎然的白日,她轻轻地笑出声:
“你在逃跑吗?用灵力会引来鸦使的……你的江湖经验还是不太足,以后跟着我,要多听多学,才不会被骗……”
厉修宁走在她的旁边,被她找来的黑伞罩着。
他全身都被罩在黑袍之下,在白日里像个浑身冷气的怪人,但现在的世道妖魔横行,他也不算特殊了。
经历几次战斗,他吸收了不少灵力,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唯一露出来握着伞柄的手已经莹白如玉。
旁人只看着他的手,就觉得这可能是个怕太阳的贵气公子,谁也想不到他袍子下面的身体已经体无完肤。
厉修宁没有说话,傅灵看着祁寻绷直的脖颈接着说:
“就比如,在野外不能随便洗澡,会有人偷袭。”
“不能随便相信老人,也不能……随便相信孩子……”
“我忘了你谁都不信……但是以后要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要看他们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纯净的……”
傅灵眨了眨眼,看到厉修宁入座,道:
“无需分辨,谁要杀我,谁就是作恶之人。”
“那也不尽然,那个点墨师不就是被威胁的吗?还有茶摊老板,你看他的眼睛,等一下他好像是……”
好像是原文里,被邪宗控制心智的普通人。
给厉修宁下毒,驱使全家杀他,最后厉修宁被千夫所指,彻底成了一个人人喊打、死有余辜的大魔头……
她刚想提醒,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渺小……
时间到了,系统将她送回了灵界。
她还有话没说啊——
“厉修宁,你要小心啊!!”
“祁寻,你要小心呐……”——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晚了晚了,前十评论有小红包补偿[狗头叼玫瑰]
(注):出自唐代诗僧齐己的《自遣》
第二十七章
祁寻的喉结一动,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在浑浑噩噩之中,看到他的灵力已经引来了那些鸦使。
而地面上, 还有那些穷追不舍的傀儡。
她低声道:“祁寻, 快放下我吧……你自己走。”
少年的下颚紧绷冷硬如玉石, 他哑声说:
“我也不会让你受伤……”
他抬头, 看到远处的房檐上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嘴角一绷,抱紧傅灵倏然下坠。
傅灵在骤然变得尖锐的风声中, 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紧接着“轰”地一声,两人坠入了湖底。
她的身上有祁寻的护体灵力, 并未感觉到湿冷寒凉,但是祁寻没有算到湖底竟然也有成千上万的灵魂, 两人骤然被他们冲散分开。
紧握的手在水流中徒然地挣扎挽留, 却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被埋在哀嚎的魂流中。
傅灵睁开眼,在昏暗混沌的水底看到了扭曲挣扎的魂魄,他们簇拥着、推挤着让她向更深的水里坠去。
在几乎要消失的光亮中,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
不知道在喊着什么。
好像是……
傅灵在浑噩之中勉强想起,好像是……在她被系统送回人界的时候, 已经是一个月后。
那家茶摊的老板还在, 一家四口好好的,她问之前来这里那个黑袍男子呢?
老板将抹布一扔,说你那天突然消失,让那男子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就坐在这里等人,将所有客人都吓跑了。直到有一天突然杀了一个茶客, 然后就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那客人死后,他的脑袋就清明了……
傅灵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盲目四处地找,喊着厉修宁的名字。终于在一处荒地前看到对方,他举着伞,手背青白,半张脸长出的皮肤如同瓷玉。
听见声音也不动不响,只用那一点苍白的唇瓣开合,似乎在无声念着什么。
他又成了地缚灵,在念他父母的名字。
她滞涩地走上前,却听他缓缓地说:
“傅灵……”
“傅灵……”
“傅灵!!!”
傅灵骤然睁开眼,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祁寻穿过魂潮,面色焦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再次醒来,傅灵的眼角被天际的雾白刺痛,天亮了。
她闷咳了两声,刚想说话就被紧紧抱住,少年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你没事就好。”
少年的呼吸重了一些,心跳平稳,但力气大到似是木偶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
“凌七,你没事就好。
傅灵顿时不敢动,“祁寻……谢谢你又救了我。”
祁寻缓缓放开了她,两人在朝阳下像是被染红了脸颊。傅灵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头痛好了很多,转过身,发现这是一条河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零星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已经出了鬼城了吗?”
祁寻点头,拉她起来。
“那条河流通向城外,不过如果顺着这条河可能也回不到鬼城了。”
傅灵下意识地说,“可是我的灵……”
她的喉咙一动,“小驴还在城内。”
祁寻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现在鬼城内戒严,想要回去也要等待时机。我们先去找地方休息。”
傅灵只能答应。她想了想,自己自从和祁寻冲锋以来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对于阵法的了解,对于傀儡的熟悉,对于灵力的感知……
她要怎么解释?是说自己自学成才?还是说自己其实就是你师父前世那个骗他、弃他的未婚道侣傅灵?
上辈子骗了师父还不够,这辈子又来骗徒弟了。
她叹口气,避开祁寻的目光。
“祁寻,你帮了我很多了。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会被淹没在魂潮里。但是接下来的灵魂我想自己找,我迟早还是要回鬼城的。这里不应是修士停留的地方,你回剑宗吧。”
祁寻似是没听清,又或者没听懂。他就只站在那里,恍惚中如同风中伫立的枯木。
“先随我去休息吧。”
他只这么说。
傅灵无奈,被他带到一户农家前。两人长得俊俏,虽然祁寻一身的寒意,也没能让主人家生起戒心。
“是赶路路过这里的啊?快进快进。”
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妇,儿女都在外地,看见两人就笑眯眯:
“那你们两个是……”
“兄……”
“夫妻。”
祁寻道。
傅灵:“……”
她闷咳了两声,祁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带妻、妻子过来寻亲。路途劳累还拜托主人家准备些热水、衣物,供我妻子洗漱。”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玉石。这石头盈润无比,不是凡间物。
老两口摆手,说一些水而已,用不着破费。
傅灵看祁寻避开她的视线,偏偏脸色毫无心虚,就不由得无奈。
系统:【呵。】
她叹口气,只好拿着衣物先躲了进去。
上辈子是修士,洗澡只需要一个术法,这辈子变成凡人,就麻烦了些。
好在她麻烦了十八年,也习惯了。
洗漱后,她独自来到江边,看到平静的水面,就像是看到祁寻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眼睛,就不由得无奈地再叹。
【为何叹气?】
系统突然出声。
“我还要问你。”傅灵抿了一下唇,“你为何要发笑?”
【笑你一共攻略了三个男主,竟然会对一个少年的心思感到为难。】
“他们不一样。”
然而怎么不一样样,她却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现在的少年……比以前胆子大多了。
其实上辈子,她也和别人假扮过夫妻。
还是和厉修宁。
那是在遇到点墨师很久了,久到厉修宁的四肢开始长出新的皮肤,脸颊上的长出了一半,惨白的牙齿和猩红的嘴角都被瓷白的颜色遮盖住。
但厉修宁长时间将自己笼罩在黑雾下,即便在白天行走也要用黑袍遮住,于是傅灵总是看不太清。
直到两人到了一个新城池,这一次并非是复仇,而是完成点墨师的遗愿,因此氛围并没有像以前那般沉郁。
厉修宁撑着伞走在前面,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猩红的瞳孔一动:
“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傅灵心虚地移开视线,“就是看你受没受伤……俗话说得好,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过在水边洗漱会遇到偷袭的,你不信,差点就受伤了吧……”
厉修宁自从身体的伤口开始愈合之后,便不喜血污。他不似修士可以自行洁净身体,便每次杀了人之后就冲掉身上的血迹。
刚才她抱着他的衣袍等在一边,听他在瀑布下冲洗,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溢出鲜血,在冰冷的水流下扩散。
她看着那些猩红,又不敢抬头正大光明地去看,只好催促他冲冲就好,万一有人偷袭就完蛋了。
然而说什么就来什么,水里有两个“尊者”偷袭,虽然被厉修宁杀了,但刚愈合的伤口又被绷开。
此时和他走在城内,他身上的腥气就让人退避三舍。
“我不曾听过这样的话。”
“都在‘天书’里写着呢!”傅灵把她那本胡说八道的书拿出来抖了抖,指着上面的“魔尊猩红着眼,含泪看着前世的爱人……”这几个字。
“你看,不就是‘不听好人言……’吗?”
厉修宁从兜帽里透出猩红的目光,不知是否是傅灵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意味深长。
“总之,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不能再受伤了……”
在偌大的城池里找人,无意中大海捞针。两人只能暂时先住下。
客栈里,她先给厉修宁倒了一杯茶,然后紧紧地盯着他。
那只完全愈合的手捏着茶杯,一时分不清是瓷器更白还是他的指尖更白。
然后,兜帽退了些许,茶杯被送到了嘴边。
傅灵看到了那一点长好的唇角。
顿时一愣。
厉修宁的唇色浅淡,那是常年喝药被苦涩浸褪的色泽。唇瓣莹润,沾上水渍,便如同上等的玉瓷淋上新雨,温润之下显出清浅迫人的冷淡。
傅灵的视线太过直白,对方骤然抬眼。
他的另一只眼睛长出了眼珠,有了长睫和眼帘的覆盖,那双猩红的瞳孔就被遮成更深的暗红,此时抬眸看她,暗红悄然流转,像是执意吞噬暮色的夕阳。
单看他的半张脸,恍然是一个平静品茗的书生公子,但另一半脸……却是最无情的杀神。
傅灵的喉咙一动,瞬间低下头。
“你的皮肤……愈合得差不多了。以后就不用穿这么厚重的袍子了。”
厉修宁也垂下视线,“如此就好,久在阴暗之下,早已不适阳光了。”
傅灵叹一口气,叫小二,“小二,开……不,要两间房!”
小二搓搓手,“不好意思客官,现在房间只剩一间了。要不二位……将就一晚?”
傅灵看了厉修宁一眼,嘀咕怎么这种事也会按照话本的套路来啊。
“我们两个怎么能住一间房……”
小二一愣:“你们小夫妻怎么就不能住一间了?”
傅灵一口茶喷出去,她刚想解释,厉修宁就转身。
“走吧。”
傅灵抬头?:“啊?”
厉修宁转头,“我在晚上从不睡觉。”
对了,她忘了他是厉鬼。
只是他那么淡定,她的反应却这么夸张,多少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了……
傅灵叹口气,走在厉修宁的身后,倏然发现对方又转过身,默默把落在桌子上的长刀拿起来……
“看到河水,就想到你的‘江湖经验’吗?”
身后倏然传来少年微微低哑的声音,傅灵没有回头,她的喉咙动了动,道:
“那些都是话本里看来的。我从小在凌家村长大,哪里知道什么江湖经验。”
祁寻默默坐在她的身边,两人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
半晌,他突然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看话本。自从在凌家村看到你后,然后到剑宗、直到现在,我和你说的话屈指可数。所以我也从来都没问过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傅灵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记住那些干什么,你早晚是要回剑宗的。郭长老有句话说得对:人仙殊途……”
“你没灵根做不了修士,那我就变成凡人,一直陪着你。”
傅灵骤然回头,震惊地看着他。
祁寻的瞳孔像是不见底的河流,里面的情绪层层地包裹住她:
“我不像李青尘那般位高权重,也不像符骄那般会讨人欢心。但我的心一直不会变,就如同石头……只能装得下你一个人。”
傅灵瞬间站起来,起得太急甚至眼前还有些晕眩。
“祁寻,你……”
“我知道你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不求你马上给我答案。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傅灵的嗓子干哑,她看着少年的眼睛,只觉得陷入了无法逃离的漩涡。
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既然无法拒绝,不如答应他吧。】
系统的声音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闭嘴。”
傅灵坐起来,头疼地捂住额头。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祁寻这么陷下去了。不提自己早晚都要离开,如果对方知道他倾心的人是百年前人人喊打的残魂,该有多不堪?
傅灵苦笑一声,难道……真的要将真相说出来?
与其日后被他知道真相产生心魔,不如现在她就告诉他,让他离开。
她叹口气穿好衣物,走到祁寻的门前,敲了敲。
三声响,月色寂寥,却无人应声。
她一顿,不知道祁寻是不是睡熟了。但修士是不会完全睡过去的。
她的眉心一动,刚想推开门,就听到身后的声音。
“凌七,你是来找我吗?”
她瞬间回头,看到祁寻站在月下,满手提着东西,嘴角含笑,但双瞳中却是带着看透她心思的小心翼翼。
她一顿,再三闭了一下眼,然后哑声道:“我……饿了,想问你的储物袋里有没有吃食。”
祁寻一笑,将门打开。
“我刚从另一个城池回来。”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些女孩子的衣物,还有吃食。有的还热腾腾的,甚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我看你午时的时候多吃了两口,便猜到你爱吃面。”
傅灵缓缓坐下,她挑起面条,慢慢送进口里。
渐渐地,有眼泪落在了桌上。
祁寻顿时手足无措,“是不是太热?莫要吃了。”
他就想拿走,但傅灵摇了摇头,她低声道:
“谢谢你祁寻,我……”
她缓缓抬眼,雾蒙蒙的瞳孔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欠了你好多,如果没有以前的事,如果我有灵根……我会跟你走。”
祁寻的瞳孔慢慢地扩大,他看着傅灵,哑声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傅灵还有好多话都没对祁寻说,比如说她爱看话本,但也只是上上辈子的事了,这两辈子都在奔波、紧张中度过,那种在床头打着夜灯静静地欣赏一个故事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又比如,她虽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不喜欢黑暗,不喜欢安静,但也不喜欢太过吵闹。
她爱吃面,是因为方便。
但是她去过的一座城,名叫《凤凰城》,里面的一家桥头面馆的面特别好吃。
她每天都要点两碗带回客栈。
只可惜在凤凰城里待久了,身上的银两不够了,她的灵石都是下等的,虽然不是人界物品,但凡人不识货。
厉修宁看她在储物袋里掏来掏去,便道:
“去支个摊子吧。”
傅灵:“?”
“卖画。”
卖画就是当场作画。厉修宁借了客栈的桌椅,在桥边支了个摊子,专门给人画肖像画。
傅灵在旁边给他撑着伞,本以为没人光顾他们这两个怪人,但他只把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在桌面一放,自然就有客人上门。
傅灵这才意识到厉修宁“饱读诗书”的含金量,只见他的骨节微动,纤细的笔就描绘出客人的容貌。
不仅快,而且栩栩如生。
有客人夸:“小娘子,你相公的画艺真不错啊!”
傅灵的脸颊爆红,看厉修宁的笔尖只顿了一下就没别的反应,她也就只当听不见。
日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地驱走了腥气。往来的客人含笑,小孩在桥边玩闹。
傅灵嗅到桥头面馆的香气,又闻到远处包子的油香,只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不像是在逃命。
就像是……就像是……
像什么?她看了一眼垂眸安静创作的厉修宁,偷偷抿了一下嘴巴。
“伞歪了。”
厉修宁道。
“哦。”她摆正伞,想到久久找不到的点墨师的那个“孩子”,还有心如死灰不想现身的傀儡师,就不由得叹口气。
点墨师无名无姓,如何寻找一个墨水幻化的“孩子”?
她问:“能不能用那副画找孩子啊。”
“那孩子久未有灵气供养,不知已消融成何种模样,应该藏在暗处——找他难于登天。昨晚我已将那画轴的心法学会了五成,今晚靠上面的灵气应会寻到线索。”
厉修宁吹干了画,道。
傅灵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厉修宁有办法,对方的江湖经验虽然不足,但是做事稳妥,有时候……她只承认有时候比她可靠。
想到这里,她不服气。说自己也会画。
厉修宁问她画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画你。”
厉修宁一顿,十分自然地坐好。
傅灵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实话说他的五官都藏在兜帽里让人看不清楚,但他的样貌都在她的心里。
她舔着唇瓣,认真地一笔一划。先是入鬓的眉毛,深邃平静的长眸,高挺的鼻梁,克制的嘴角……
“画好了!”
她抬手一笑,厉修宁拿起画,却骤然抬眼。
“傅灵,你画的人是谁?”
她疑惑低头,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画上的人不是厉修宁,却是……祁寻。
在巨大的慌乱中,她瞬间睁开眼。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 傅灵有些不敢看祁寻。
对于在梦里将他和厉修宁混淆一事,她生出了巨大的愧疚。
明明白天还说什么“会和他走。”晚上就梦到了前世的男人,还把他和厉修宁混在了一起, 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况且祁寻和厉修宁一点相似都没有, 一个眉眼平静, 一个深邃暴戾, 一个是少年修士,一个是魔界的魔尊……
傅灵叹口气,只能归咎于祁寻的话和过去的回忆让她乱了心神。
又转而一想, 何必要想起以前呢?自己对于厉修宁来说无异于腐肉一般被剜去的存在,如果对方回忆起她……
厉修宁不会想到她的, 她早就烟消云散了。
如此想着,她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两人休息了两天, 在第三天晚上辞别老夫妇。祁寻给他们留下了玉石, 然后带着她寻找鬼城的入口。
“鬼城入口不定,但一般在阴时。且小驴是灵兽,会有灵力残留, 只要选好方位就能找到入口……”
两人顺着河流走, 不多时,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如同巨兽的城池模糊地在夜色中浮现。
城池周围偶有遁光闪现, 灵气、妖气、鬼气交织, 混沌黑暗如同深渊地府降临。
“那就应该是鬼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