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裘双双本惊心宗门何时出现了一个假的“秦钟”。
她和郭昆向别缘峰冲去, 却没想到被禁制牢牢挡在山外。直到符骄过来,轻易地越过禁制,紧接着轰鸣一声, 仙力和妖力骤然相撞。
若山倾水覆, 整个别缘峰都在摇摇欲坠。
如此庞大的力量和声响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 尚未结束闭关的秦钟都不得不赶来。紧接着他们就看到符骄遁走, 然后……
李青尘满头华发,抱着傅灵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静得像是失去了呼吸。
李青尘似是未觉,笑着宣布婚讯, 以及……宣布傅灵的归来。
偌大的别缘峰寂静得可怕,秦钟的面色如纸, 郭昆抖得比她还厉害,只有裘双双泪眼朦胧,
她看着那张一百年未见的脸, 恍然以为自己做了梦,踉跄了一步,还是被郭昆扶住才勉强没跌在地上。
她抖着声音问:
“傅灵, 真的是你吗?”
傅灵闭了闭眼, 她推开李青尘的胸膛,缓缓落地。
然后看着前世的同门, 轻声说:
“是我, 我回来了。”
傅灵复活的消息比李青尘要举行结契大典的事传得更快。
有些人即便没有见过她的模样,也对她的大名如雷贯耳。一百年前,她以一己之力差点掀起三界浩劫。剑宗的宗主因此断碑严令,百年来无人敢提到她的名字。
她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怎么可能复活?
而且……听说还是被李青尘亲自复活的,是假的吧?莫非是傀儡?
真假不论,更让人震惊的是, 李青尘不仅宣布她归来,还要和她继续举行结契大典!
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比百年前还要让人瞠目结舌。难道李青尘真的被下咒了不成?!
外面的消息传得赫赫扬扬,整个灵界动荡、只有剑宗格外沉默。
只是这种沉默,像是火山之上的海面,不安和震惊都在隐隐翻涌着。
李青尘自从宣布她复活后,根本不管旁人的想法,直接带着郭昆准备三日后的结契大典。
他也未关着她,她如今是修士,整个剑宗哪里都可以去。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无论她在哪里,李青尘也能感知得到。
傅灵抬起手腕,看着上面的猩红,无奈地一笑。
她现在即便有了“自由”,还能去哪儿,她怕自己再出现会吓到以前的同门和那些小弟子。
所以她一直待在别缘峰上。
洞府外,那张石桌还被簇拥在花簇之中,整个别缘峰温暖如春,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属于修士的双眼可以轻易地看到漫卷的流云。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上辈子她也曾和李青尘如此平静地坐着。
那时她因为他得到了万宗大会上的中间“好”成绩,提出吃人类的“大餐”庆祝。
他微一垂眸,墨色的瞳孔里满是如风的平静,还有一丝霞光落在眼底。
他道:“都已经筑境了,还要贪嘴。”
“开心就好了嘛。而且反正是我做,师尊你不也说过好吃吗?”
——“晚上要吃什么,我马上就回去。”
“想吃……”
傅灵下意识地回答,一回神才发现声音是飘在自己眼前的传音玉简传出的。
是李青尘。
她一愣,低声道:“我已经是修士了,可以不用吃食物。”
玉简的声音顿了一下,声音如常。
“那我也会带回去一些,尝尝吧。”
傅灵还想再说,倏然听到声响。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缓慢地踏上台阶。
她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双双……”
裘双双拎着盒子,眼尾的纹路被霞光映成暖色的潋滟,她本来是皱着眉的,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抬眼,微微一笑
一如百年前。
“好啊你,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身体,老朋友见面不急着下山与我寒暄,反而躲在这里享清净,害得我还要主动来找你。”
傅灵压下眼角的热意,主动给对方倒茶:
“我怕我这张脸让旁人以为剑宗是地府,还是先不下山了。”
裘双双眸光一闪,将东西放在桌子上,
“年轻的弟子不认识你,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又不是二十多岁了,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看傅灵提到时间便垂眸,马上就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衣物,都是修士能穿的。你的身体刚恢复,还要修养,因此这里也是一些丹药。”
傅灵接过,然后勾起嘴角。
“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送这些东西?”
听她大方地提起“凌七”,裘双双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又是气又是好笑,最后视线落在她澄澈的瞳孔上,只剩下复杂。
“当初你刚回来,我也并不知道那个凡人就是你。亏我看出‘你们’两个相像,以为凌七还是傅灵的替身呢……”
裘双双又一叹,“后来生出这么多的变故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复活。难道是怕……怕我对你不利,所以这么久连一字都未提吗?”
傅灵的指尖陷入那些衣物,她回想到和裘双双重逢后的过往种种,眼底发热。
“我也不知说什么。当年我犯下了那么多的错,差点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这辈子我只想自私地找回残魂,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便也无颜与你们相认。”
裘双双似是想到什么,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
“你我相识十余年,即便你有天大的过错,难道我还不能理解一二?更何况……我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都说你是邪宗人,但在灭宗之战中,如果没有你,庄师兄和正阳真人不可能活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苦笑:“而且在你离开后,庄师兄陷入了昏迷。昏迷中提到以前,一直说对你不住。
当时我只以为是你的阵法让两人躲过了一劫,他心存愧疚。现在想来……邪宗准备周全,哪里会用一个阵法就让他们活下来?且还损失了那么少的弟子。但我怎么问、抽打庄天成,他都不肯说。只是呢喃……”
裘双双将视线落在傅灵的脸上,“‘旁人不会信,此时就更不能提’。所以傅灵,你到底还有何事瞒着我?”
傅灵的指尖一颤,她的嗓子疼痛。
她对庄天成选择隐瞒的原因心知肚明。百年前说出来没有人会信,百年后就更没可能了。
这个世界又没有录像机,谁会相信当初灭宗之战,竟然是老宗主风化雨的阴谋?
如今风化雨正藏在三界交接的时空裂缝之处,随时会出来夺回一切。她无法改变主线剧情,但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同门又一次陷入险境吗?
她苦笑一声,只能道:“我只能告诉你,当初发起灭宗之战的人是一个我说出来,也无人会信、无人肯信的存在。这是剑宗百年前选择隐瞒、百年后庄天成选择不语的原因。但是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他现在就藏在……”
【宿主。风化雨的身份、位置如果提前公开,打乱主线,可能会影响故事走向。】
“我都要走了,还能怕谁?”
【你不怕风化雨的幕后之人吗?他现在是三界的公认boss,提前将他引出来,覆灭的就不只是剑宗!】
傅灵骤然沉默,系统又开始语重心长。
【我现在只在意你的安全,莫要再在自己的身上揽责了。】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她闭了闭眼,一字一顿:
“连李青尘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在这期间,你要加强宗门法阵,看见谁都莫要相信……李青尘会解决一切的。”
“至于我……我迟早要离开,我的身份毫无意义。”
裘双双长叹一声,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但好不容易看到同门复活,她也不愿提到以前。便擦了擦眼角,将盒子打开:
“庄师兄无颜见你,便让我把这些丹药都送给你。你吞下后,加以修炼,实力就能从丹境变成婴境了。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有足够的寿命等待我们的重逢。”
傅灵看着丹药,暗道她去的地方是能让她自然变老的新世界,即便修炼到化境也无用了。
她还是收下,准备放在李青尘的洞府。
低声道:“帮我多谢庄师兄。”
“这是他欠你的,何需道谢。”
傅灵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她抬手给裘双双续茶,“莫要说那些伤心的话了,我们两个好不容易重聚。我还未正式恭喜你成为剑宗的长老呢。”?
裘双双微勾嘴角,看到了傅灵抬起手腕时露出的红绳,笑意就瞬间梗在了喉咙。
她快速垂眸,低声道:
“没想到宗主真的将你的身体保存了一百年,我还以为他早就断情绝爱了……我怨你不对我表明身份,但他恐怕在一开始就认出你了吧。”
傅灵顿了顿,然后道:“他执念太深,看开了就好了。”
裘双双欲言又止,“宗主如何能看开,他若是看开了,这这一百年岂会寒气一日胜过一日。说实话,你当初给我的话本,我只当是一个故事,但他却当了真,将一切准备好,等了你百年。”
傅灵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她想到被李青尘藏起来的洞府、红线缠绕的阵法,还有漫山遍野的槐树。
所有的事都指向了一个目的:
招魂。
如今她这个魂回来了,他反而因为执念太深入了魔。
现在裘双双等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宗主,早就心魔入体,现在只是神智清明的“疯子”罢了。
那她走后,他会消除执念,还是会疯得更深?
“傅灵?”
傅灵回神,裘双双摸了摸她的额角,低声道:
“看你们二人互相磋磨,我心中难免心酸。百年前你们二人在我面前互相维护,你能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他能为了你不顾一切暴露身份。只是为何……你沉默了很多,他也愈发执拗了。”
傅灵失笑,她当初能不顾师徒之别、不顾生死,是因为她太年轻,不知道有些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勾了一下嘴角,“可能是因为老了吧……”
裘双双叹气,倏然咬牙:“莫要纠结了。你若真的……执着百年前的生死,不想嫁给他,那我和同门想想办法,再送你离开。”
傅灵摇头,“我暂时走不开,他用心头血凝出了这根红绳,我到哪里他都能感知到。”
裘双双面上又是复杂又是愤怒:“你都因为他重生了,竟然连这点自由都不给吗?你等着,我这就去找……”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凉意。
“莫要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个白色的身影若金光凝聚,缓缓拾阶而上。
李青尘拎着一个食盒,视线落在傅灵的身上。
晚霞若被晚风扯来,披在她的肩上。换了剑宗弟子服饰的她恍若从前,从未变过。
他的眸光动了动,华发从眼前飘过,若从雨不断的飞雪。
李青尘瞬间收敛瞳色,将食盒放在桌上:
“有何事,直接对我说吧。”
裘双双的喉咙一动,莫名不寒而栗。她看了一眼傅灵,刚想开口,傅灵就按在了裘双双的肩头。
“双双问我喜欢吃什么,她帮我去买。”
裘双双一梗。
李青尘打开盒子,浓郁的食物香气溢了出来,他一一将盘子摆在桌上,长睫未抬:
“那你想吃什么?”
傅灵看着满桌子的菜,眸光闪动,她微微抬眼,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还没想好,明日再说。”
她轻轻地说。
裘双双看着两人站在一起,华发乌丝,明明隔着百年,但对视的一瞬间,又像是被莫名的丝牵在了一起。
她长叹一口气,摇头走了。
傅灵要去送,裘双双摆手离开。她回来后,李青尘已经摆好碗筷,抬眸看着她。
“坐吧,尝尝味道。如果不和胃口。明日我……再派人去做。”
傅灵坐下,她沉默地夹起菜。想到前世两个人也是如此平静用食,一时怔住。
“如何?”
李青尘的筷子虽然在手上,但一点未动,反而垂眸看着她。
那双昨日还充满执拗的瞳孔,却像是被融入了烟火,氤氲柔和。
她一顿,说出和他百年前一样的话:“不错。”
李青尘垂眸,嘴角微勾,说出她当时说过的话:
“我知你其实喜欢,多吃一些。”
李青尘饭后就离开,她看着无尽的夜色,想了想,在李青尘还给自己的储物袋中掏了掏,踩着月色去了执法堂。
她没有御剑飞行,因而天色昏暗,鲜少有人注意到她。
直到来到执法堂前,她说要找秦长老。
两个守门的弟子见她面生,还想盘问,直到一个小弟子扯了另一个一下,这才结结巴巴地道:
“稍、稍等,待我通知秦、秦长老。”
傅灵点头,“多谢。”
她如今眼底清明,看到这些弟子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就是没有嫌恶。
那个弟子尚未转身,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回头,不由得一惊:“秦、秦长老?”
秦钟缓缓走出,月色下如同披着冷寒的文人,他看着傅灵,低声道:“走吧。”
两人来到当初第一次交谈的台阶前,一如往常地坐下。
傅灵要将秘籍递给他,他主动问:
“有酒吗?”
傅灵一愣,真有。剑宗里唯一有这些“不正经”东西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她拎出两瓶酒,二人对月喝了。
这酒是月凉果酿造的,一口下去遍体生凉。好在她现在的身体还受得住。
一杯一杯下去,傅灵眉宇上的郁色一点点展开,仿佛又恢复了当年的活泼肆意。
她笑了笑,声音却是沙哑的:
“秦钟,抱歉。”
“何事?”
她转头,“逐柳真人的事,我害你们两个阴阳相隔。”
秦钟直接接过酒瓶,灌下一大口酒,直到胡须和前襟被濡湿,这才大笑了一声:
“管你屁事!你这人真是自作多情!明明是我让她爱上我的,是我鲁莽搞砸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将酒瓶举到她的眼前,“莫要说那么多的废话,庆祝你复活,喝!”
傅灵抹去脸上的湿漉,缓缓吞下酒液,“好,喝。”
回去的路上,她踩着月光。想到秦钟说的胡话。
他说逐柳真人虽说无悔,但他宁愿死的是他……所以他这一百年,怕再出现身死相殉的事,就做了不近人情的执法堂堂主。
最后,他哭着问她:“你都活过来了,那她也会吧?”
傅灵看着无尽的月色,似乎看到了流淌的时间。
“会的。”
不知不觉到了庄天成的洞府外,庄天成不见,只让弟子留了话,说无话可说,三日后便能见她。
三日后,岂不是结契之日?
傅灵摇了摇头,留下了一些养伤的丹药就走。
然后摇摇晃晃地来到裘双双处,裘双双看她脸色晕红,不由得吃惊,见她灵力运转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傅灵慢声道:“我去看了同门,最放心不下你。我怕李青尘找你的……麻烦。”
“放心吧,他到底是一宗之主,不会太过分。”
傅灵摇头,暗道你不知道,李青尘他疯了!
裘双双欲言又止,“你喝的如此多,要不要今日我和同住?”
傅灵大力摇头,“不了,我怕他半夜抓我,发现我在别人床上。”
说着,将自己的储物袋翻翻找找,有用的全都留下了,裘双双嘀咕着:“这么多东西,分遗物吗?!”
说完,自己也是一惊。
傅灵笑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别缘峰。
她缓慢爬上去,倒也不累。洞府的荧光在她的眼底晃动,她一进入,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书桌前。
白发曳地,黑瞳晦暗。
她一笑,“你早就回来了啊。”
李青尘没说话。
她带着酒气缓缓跌回床上,看着荧光下对方愈发朦胧的轮廓,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勉强用剩下的神智想到一件事:
他这么晚还回来,会不会和她抢床?
第四十七章
洞府的床不大, 勉强能睡下两个人。
傅灵的神智飘飘忽忽,她想到两个人三天后就要结契了,现在同床似乎……也还可以。
只是她根本不想结契, 结契了会横生很多枝节, 李青尘肯定会要求灵魂连接……
所以她要怎么逃出去?她现在的手腕上缠着红绳。以她现在的修为, 若用阵法强行解开, 恐怕会惊动他。
所以要趁他不注意,迷晕他?还是打晕他?
傅灵迷迷糊糊的,许是喝了酒让她的胆子大了起来, 思绪也不着边际。结契之后……晚上他可能会睡着了吧。
到时候她就可以逃走了,先潜进妖界, 再靠近苏傲,最后偷走她的残魂。
如此想着, 便也放下心来。
她的眼前越来越昏暗, 迷迷糊糊地看向灯光处,想到李青尘还不走,就有些不自在。
于是轻轻地问:“李青尘, 你还不休息吗?”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对方倏然放下了笔,缓缓走了过来。
不再遮掩白发的剑宗宗主换上了蓝白的剑宗服饰, 在夜色下像是浮动的云, 衣摆微动,角落的灵植颤动,随之伸?展。
他缓缓坐在床边,身上的寒意收敛,只剩下晨雾一般的凉。
傅灵眨了一下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直到对方缓缓倾身,像是氤氲般笼罩了她。
她霎时间就清醒了很多,想到了对方在洞府里说过的话。
“完成剩下的剧情……”
什么剧情?她仔细回想,好像是那种、那种……
想到自己以前的“肆无忌惮”,流动在血液里冰冷的酒瞬间就变成了灼热的火,让她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李青尘缓缓偏过头,声音低沉:
“为何心跳如此之快,是身体不舒服吗?”
傅灵摇了摇头,“没有,我喝了酒。”
“嗅到了。”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脸侧,微凉的气息冲散了她脸上的热意,“这么晚回来,就是要和他们喝酒?”
傅灵的喉咙一动,无端地有些紧张。
“没有,只是和秦钟。庄天成不见我,双双也只是和我说了两句话……我现在没有出剑宗,连和同门叙旧都不可以吗?”
“我没有说不可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指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只是你的身体刚恢复,不能喝灵界的酒。”
傅灵垂眸呢喃,“只是偶尔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说到“以后”,让李青尘的眸光一动,长睫自然垂落下来。
傅灵的呼吸也屏住了,身体贴合以后,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两颗胸膛的跳动,她感觉自己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撑住了对方。
指尖一颤,她在触到冰凉的同时,感觉到了十分明显的粗糙肌理。
还未反应那是什么时,李青尘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碰了一下她颤抖的眼皮,轻声道:
“我还要与庄天成商量事宜,你早些休息。”
他起身,洞内恢复了灰暗。
片刻,最后一点温凉也如急退的雨消失了。
傅灵眨了眨眼,才像是学会呼吸一样大口喘了一口气,她看着洞外的夜色,有些脱力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点酒意也消失了,她睁着眼到了天亮。
一早,她就被外面的光亮晃醒,眯着眼来到洞府外,瞬间大惊。
只见整个剑宗,变成漫山遍野的红,红绸、红花、红毯,红得恨不得每棵树上都系上红绸。
“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三天之后你们的婚礼。】
傅灵无奈,但也想起了前世的事。上辈子的剑宗也是如此鲜红,当时虽然刚经历了灭宗之战,但损伤不多,再加上宗门长老好不容易求李青尘留下来当宗主,自然对其要求尽数答应。
当时的李青尘带着她看着漫山遍野的红,眉目平静,嘴角微勾,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晦暗。
她一方面震惊对方竟然会以结契之事交换留在剑宗,一方面又接连担心失去踪迹的厉修宁、苏傲两人,并未看到他眼中的复杂。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李青尘已经怀疑她和邪宗有关系。
更想不到大典之后,就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桌面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菜,一枚玉简静静的浮在空中。
李青尘说有事在身,不能陪她吃饭。山下已经布置好,她吃过后可以下山闲逛,看一下还有哪里不满意,告知郭昆。
傅灵叹气,对方没有时间吃饭却有时间做饭。
她摇了摇头,草草吃了两口,便下了山。
山下,裘双双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到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在洞府里休息一天呢,怎么下山了?”
傅灵道:“只喝一点酒而已,不碍事的。”
裘双双的眉头却没松,她将储物袋拿出来,里面半数是傅灵昨晚送她的东西。
“昨夜我越想越觉得不安,你若是想离开,我理解。只是为何要将所有东西都送给我,傅灵,难道你以后行走灵界,对这些用不上吗?”
傅灵恍然,原来双双是特意在此等她,她看着双双闪烁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
莫说是丹药,就算是一根发丝……恐怕也带不走吧。
她挤出一个笑,让她把东西留下,“怎么,我难得送你东西,你还挑剔?我并非是不要,而是用不上。”
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若是想躲人,当然不能躲在灵界,我去人界当个不老不死的神棍,岂不是比在灵界里得逍遥快活得多?”
看傅灵面上带笑,眼底又恢复了百年前的活泼狡黠,裘双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只是你也要加紧修炼。人界也并非全然安全……”
傅灵心不在焉地点头,便有一道流光射向两人,来人旋身,先一拜,叫了一声师姐,
“师姐,我已按照名单对万宗发送请柬,还有一事……”
郭昆转而面对傅灵,想说什么,却先恍惚了一下。
自从昨日在别缘峰惊慌一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话。
面对这个众人口中既忌惮又害怕的“邪宗人”,他本应抵触,但想到庄天成说过的话,不由得暗叹一声。
剑宗欠对方良多……
然后也是一拜。
“傅师……”
说到一半,他就觉得有些不妥。
按照辈分,他该叫她一声师侄,但是傅灵却又马上和宗主结契……
傅灵道:“郭长老,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郭昆松了一口气,道:“傅道友。剑宗正殿已经布置完毕,你可以再看看有何疏漏?”
傅灵无奈,“随便吧,莫要这么多红了。”
“大喜之日若没有红色,岂不是少了很多意趣。”郭昆说着,又似想到什么,加了一句:
“宗主说,还是以你为主,随你心意。”
傅灵看着满目的红,暗道随她的心意便是不想要这个结契大典。
她知道李青尘为何这么急着举办大典,是为了弥补往日的遗憾。
但是她虽复活,时光却不可以回溯……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却一停,不知不觉地走到静心台前的祭坛前,上面恭敬地放着一张仙帛。
傅灵缓缓打开,指尖轻颤。
她认出了上面的字:“剑宗第三百一十九任宗主李青尘,与剑宗弟子傅灵:鸾凤和鸣……”
随着她缓缓念出,当初的记忆也回溯,这是她和李青尘结契的祭词。
也是李青尘亲手写下的的字。
她倏然抬头,用修士的眼睛再次仔细地打量着剑宗,两人被她的异样吓了一跳。
傅灵却瞳孔收缩,她看到整齐飘动的红绸、看到装饰的花纹,还有所有的摆设……都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向郭昆:“这都是……李青尘的命令?”
郭昆被她看得心惊,立刻回答:“都是宗主一笔一笔写下的细节,我们按照记忆补充,这才将百年前的情景重塑一二。傅道友若觉得有任何不对,可随时更改。”
傅灵回头,望着满目的鲜红,原来昨晚他去忙这种事了。
郭昆又道:“只是在受邀的几位宗门之主名单上,有几位前辈已经仙去,甚至宗门也不复存在。我和秦钟正要请示宗主,但宗主已半日未现身,傅道友可否……”
“罢了。”傅灵抬起手,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胸腔的颤抖。
看着和前世一般无二的剑宗,不知涌上心头的是心酸还是寒颤。
“此事我去说。郭长老、双双,真的麻烦你们了。如此便好了。”
两人一欲言又止,一面露复杂。
傅灵拿着祭词,去正殿寻找李青尘。
正殿一如往常的寒冷,她走到自己回到剑宗时跪拜的地方,不由得失神。
当初她就是在这里和李青尘重逢,也是在这里知道自己被他看破身份的“真相”,如今再次回来竟然是为了商量婚事。
真是造化弄人。
正殿无人,她想到裘双双提过的李青尘疗伤的地方,立刻赶到后殿。
殿外弥漫着灵力,应该是禁制,傅灵伸出手却轻易地通过了,难道李青尘在修炼?
她顿了顿,轻轻地推开门。
随着一声轻响,她看到门内的东西,手中的仙帛顿时落了地。
在她眼前,浮着一张巨大的画轴。
画上红色遍染、雕梁画栋、峰高山峻。画上有一男一女身穿红装,万宗来贺,红绸飘扬。
赫然是百年前他们两个结契的画面!
她不自觉走了两步,画上的人也在微微晃动,恍若真人。她想到原文的描述,立刻认出了此物:
能够重现情景的法宝——千虚万象图。
这是正阳真人的法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傅灵想到宗门的种种布置,有了猜测。
空气中还残留着李青尘的?灵力,难道他是突然离开的吗?
她喊了李青尘的名字,无人应答。她只得去庄天成那里找人,也无结果。
就在郭昆都慌了之时,她倏然想到一个地方。
回到别缘峰,她设下禁制,缓缓走向书房。
在抽出书籍的一瞬间,眼前一花,她又坠入了另一层空间里。
这里四季如春,阳光和煦,白色的槐花瞬间就落满了她肩头。
她感应到微凉的灵气,暗道他果然在此,不由得叹口气。
循着声音,走到槐林的另一处尽头,看到漫天白玉花瓣下,一汪池水在缓缓流淌,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华发披了满身。
她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
李青尘为何会在水里?难道是泡澡?
她微一皱眉,听到他问:
“发生了何事?这么急。稍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往日不曾有的低沉。傅灵的眉心一动,心下不安瞬间转过头。
他正要起身,湖水从肩头淋漓地落下,濡湿了白发,微乱地贴在骨相凌厉的脊背上。
也正因此,傅灵清楚地看到他肩膀左侧,几乎占据一半后背的伤疤。
狰狞外放,像是被碾碎又敷在皮肉之上的莲花。
那是当初为了追她,而留下的伤口。
傅灵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你是旧伤复发了吗?”
重逢了这么久,她一直都没有问他的旧伤。本以为双双之前提到他闭关养伤,只是为了骗她,但她忘了他确确实实受了重伤,怎能轻易就愈合?
怪不得昨晚他突然离开,原来是怕她发现他胸口的伤。
李青尘一顿,他扯下岸边的白衣披在身上,然后转头看她。
“无事,早就已经愈合了。今日只是灵力运转不畅,所以才偷闲来这里调息。”
一转身,胸膛上的伤疤更加明显,贯穿胸口的伤,一袭白衣怎能遮掩?
傅灵的眼底发热,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走到池边。
水中也微微动荡,他不知何时也走到岸边,
“剑宗的布置都看过了吗?可有哪里不满意?”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只一碰,就让她跌坐下来。
傅灵不知是不忍看他,还是不敢看他,垂眸道:
“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你不必做到如此,便是想要通知天下人,弥补不甘,又何必做得一模一样呢?”
明明是质问的话,此时却让她说得气虚。
脸颊一凉,李青尘捧起她的脸,眼中的金光和黑色纠缠,明烈又晦暗。
“我并非是在弥补不甘,我只是想弥补遗憾。百年前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却被别人破坏。如今你复活了,我当然要让一切回到从前。”
“所以你就利用了正阳真人的法宝?”
他抹去她眼角的热意,“那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那是唯一记录下我们回忆的东西。”
傅灵眸光闪烁地看着他,“何必呢?你明明知道我想去哪里。一个结契是困不住我的。如果我在结契之后又逃走了呢,那时你又要怎么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李青尘一笑,晦暗席卷金光在眼底翻涌:
“我说过,我们不可能分开了。如果你不愿待在这里,我便不做这个剑宗宗主。无论你去灵界、又或者人界……我都随你。傅灵,我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缓缓将她抱在冰冷潮湿的怀里,“除了三界,还可能有别的世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都随你走。”
傅灵贴在他的颈侧,掌心下是他在伤疤下跳动的心脏,一时之间只觉得酸涩翻涌。
原来他以为她的“家”在三界之外。
怪不得他没有急着结契,而是打算慢慢软化她,然后灵魂连接随她一起走。
但是他却不知道,她的世界是“现实”啊。
莫说是他,就算是最终的反派都不可能跨越的存在。
她闭上眼,眼泪溢出,“你到不了的,你到不了的……”
他拥紧了她:“你总说我我所不能,我为何到不了?莫怕,你所有的顾虑我都将解决,你只要安心在我身边便好……”
傅灵苦笑一声,却也不能再解释什么。
他便问,“那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家’到底何种模样?傅家父母我也调查过,似乎是你真正的亲人……”
傅灵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也在另一处。那里……”
说着说着,她突然一顿,发现自己找不到好的形容词。
她勉强斟酌词汇,想说说现代的生活人人不用修仙,但全部都能浮空潜海,虽然不能寿延千年,却能创造奇迹、代代相传……
但最后想着想着,就放弃了。因为李青尘永远都无法理解。
而且她更恐惧地发现,除了这些笼统的词汇,她说不出详细的生活。
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她忘记了大学课堂的温暖,学校的秋风、家中饭菜的香味……
所以回到现代,也变得和李青尘一样,是一种目标,还是一种执念?
想到这里,竟然不寒而栗。
她起身,呢喃地道:“罢了……若是能录下画面,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的胸膛一震,声音带着一点低缓和笑意,“你要千虚万象图?我师父传给我,我自然也可以传给你。你是我的道侣,也是我的徒弟。”
傅灵的身体不由得轻颤。不知为何,前世口无遮拦总是叫对方师尊,和对方结契也未觉得“大逆不道”。现在被对方提醒竟然不自在起来。
李青尘缓缓撑起她的身体,她的衣衫被他身上的水液濡湿,发丝也贴在了锁骨上。
李青尘蹭着她的脸颊,瞳孔晦暗:
“为何会不自在?当初可是你主动叫我师尊的。”
傅灵垂眸不敢说话。
“在仙舟上,你也说‘师徒’、‘生死’是强求。何为强求?修士踏上修仙之路,便是逆天而行。我等的命运又不是被记在书中注定,你为何会觉得未发生的事更对呢?”
傅灵的瞳孔一缩,他不知道是李青尘太通透,还是猜到了什么,脸色由红转白,咬着牙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天不怕地不怕,以为……我的存在能让所有人过得更好。可是……我发现,我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还害得更多的人走向噩梦——比如秦钟。”
她苦笑了一声,“他并不怨我,但逐柳真人的死是事实。这让我意识到,我想改变一切,却让什么都向最坏的发展。到最后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自不量力的幽魂罢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着李青尘那双不再内敛澄澈,而是晦暗深邃的眸子,指尖轻轻碰触:
“而且你不知道,我从见你第一面就被你的眼睛吸引,我想到你会成为仙君、成为宗主,成为万人敬仰的正道之首。”
李青尘刚为她口中的“吸引”而屏气,就看到她怔怔地落了泪:
“但是我现在却发现,我的出现、我的欺骗,害你心魔暗升,执念入体。当初那个风光霁月的李青尘去哪里了呢?那个平和从容的师尊还在吗?有时候,我甚至不敢看你的眼睛……”
她的指尖盖住了那双墨色的瞳孔,仿佛盖住了一切痛苦。
话音未落,她倏然被堵住。
带着颤抖的寒意溢入她的唇齿,将所有的焦灼都逼退回去。
傅灵的指尖轻颤,她垂眸看着李青尘,他被自己挡住双眸,面上苍白,额角落了水,更似水中惑人的妖异。
似是察觉到她的分神,他的双臂用力,她倏然坠了下去。
湖水漫过胸口,槐花落了满肩。
她忘了呼吸,只能在他的唇齿里汲取空气。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放开她,两人靠在岸边,傅灵大口地呼吸。
他拥灵力温暖她的身体,和她的额头靠在一起,哑声道:
“你怎知现在的李青尘便不是以前的李青尘?现在的李青尘没变,只是心里多装了一个人罢了。”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以前的李青尘顾虑太多,现在的李青尘才是做回自己。”
傅灵的指尖轻颤。
他又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珍惜地看着她:
“命运没有‘对不对’、‘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当初逐柳的消逝,并非是你之过,是我困于往事,未能及时察觉的结果。我知道你珍惜这一切,珍惜剑宗、珍惜同门……”
“那我便保证会守住一切,不让任何人出事。所以,傅灵,回来吧。你的身体虽然回来,但灵魂却还留在百年前。真正地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傅灵的瞳孔颤动,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心口的酸涩涌到了喉口,她怔怔地看着李青尘的眼睛,声音如同被刀割:
“可是我更怕你出事……”
一句话,就让李青尘的胸膛震动,他的手插入她的发丝,就?要垂眸。
傅灵的头突然一痛,眼前天旋地转,眼睁睁地看着李青尘目眦尽裂。
她的灵魂好像又被抽出,飘飘荡荡,不知飘了多久,终于坠地。
尚未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无力,灵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耳边还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夜半鬼怪的絮语。
她一惊,骤然睁开眼。
就看到万千灯火处,一张诡谲瑰丽的脸缓缓靠近,裂出一个夸张的笑。
“傅灵,复活的感觉如何?”
“忘了说,欢迎来到妖界。”
傅灵大惊:“苏傲?!”
第四十八章
傅灵看着苏傲那一张妖气四溢的脸, 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脚无力,眼前一片花白。
她勉强定神, 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 是一双凡人的手。
她现在是……“凌七”!?
再看周围, 竟然是一座华丽繁复却又诡谲阴森的宫殿。
在山石古树结合的墙壁上,挂着无数狰狞兽。华丽的珠宝、耀目的金银如同草木随处可见。
然而更为显眼的是充盈了整个宫殿的灯烛,烛火摇曳, 恍若白昼。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发现在她周围有身披黑袍, 面涂七彩的妖族人沉默地站着。
他们手捧布帛,口中念念有词, 与此同时她身下的祭坛散发出阵阵妖气, 如同张牙舞爪的触手,牢牢将她锁住。
她抖着声音看向面前这个妖异到夸张的男人:
“我为何会在这具身体里重生?你都做了什么?”
昏黄而又跳跃的烛光落在妖王的脸上,在明灭之间, 他本就狭长的双眸被拉扯成了夸张的弧度, 但如火的瞳孔和弯月一般的嘴角却惑人得让人心惊。
“还未明白?我用你凡人的身体复活了你。”
他微微倾身,红如云海的长发垂落, 混着微凉的气息, 然后抬起她的下巴:
“既然你选择重新成为修士回到李青尘的身边,也不愿来到妖界,我就只能用这个方法。你不知道为了能将你的灵魂夺回来,我花了多少心思,好在这些废物们没让我失望。”
所有妖族瞬间噤声,将头压了下去。
他的指甲尖锐, 似乎下一秒就能戳破她的皮肤,傅灵的大脑嗡鸣一声,瞬间意识到被复活并非是他的目的,而是一种开始。
她的瞳孔颤动:“所以你也要困住我的灵魂?”
“也?”
妖王精致的眉梢一动,他缓缓靠近,嘴角一动露出惨白的犬齿。
“不仅是灵魂,你的身体——无论是凡人的还是修士的,我都会一一拿回来。”
“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她迎上对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你若想和我清算百年前的一切,就直接杀了我吧。我很想结束这种被你们困住的日子。”
苏傲倏然低低一笑,笑意溢出让所有的烛火都在摇曳。
“我要和你清算的何止是百年前,还有百年后。百年前你用花言巧语欺骗我,让我眼睁睁地看到你穿着红衣和李青尘结契。百年后,你又骗了我,将我支开,却选择回到李青尘的身边,再次让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傅灵,你的心为何比妖族还冷……”
傅灵听他提起“符骄”,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说: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你,符骄是符骄!”
苏傲狭长的双眸倏然一眯,轮廓在黑暗中凌厉如刀。
“真的?”
他缓缓凑近傅灵,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吐出气息:
“那凌七姑娘,你当初为何要骗我?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吗?”
傅灵的瞳孔一缩,这是符骄的声音!
她回头看向苏傲,竟然不寒而栗。
尽管知道符骄是苏傲的分身,尽管看到苏傲上了符骄的身,但那些远不如此时他发出符骄的声音更有冲击力。
苏傲缓缓回头,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地勾起嘴角,笑意如同割破夜色的弯刀。
“凌七,为何如此惊讶。我都回来了,就站在你身边,为何不愿留下来呢。现在只剩你和我,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傅灵的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不,苏傲,你不要发出符骄的声音!”
身后是祭坛的边缘,就在她即将坠下的一刻,腰部倏然被揽住,苏傲微微抬眼,所有的妖族几乎将头垂落地面。
他道:“退下。”
妖族尽数遁走,他又缓缓抱紧她,看向她的眼睛,“为何?我就是符骄,符骄就是我,我为何不能在你面前发出声音?你是不想面对符骄,还是不想面对……苏傲?”
一瞬间,那双眼睛变成少年狭长的双眸,傅灵惊喘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
她被揽着腰,只能尽力向后偏去,身体几乎弯成一张弓。
然而属于兽类粗粝和阴寒馥郁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
“不仅不想听我的声音,连我的脸也不想看了吗?你当初不是很喜欢看我的眼睛吗?有时候看我的眼睛失神,那个时候你想到了谁?怎么现在真正的我现在你的面前,你却连睁开眼都不愿?”
傅灵推拒他的胸膛,心脏像是被他的声音撕成两半。她恨苏傲为何要用一个分身骗她,又怨符骄为何又事事为她,让她陷入两难。
“我不是不愿。”
她缓缓睁开眼,“我只是无法接受两个人的眼睛出现在同一张脸。虽然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
苏傲的瞳孔变换,一只灿烂如烈阳,一只温暖如红霞。
他缓缓将视线垂落,气息也从傅灵的脖颈来到了唇边,声音是分不清谁的沙哑:
“是么。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欺骗……”
气息灼痛了她的唇瓣,傅灵的心脏剧烈一跳。
她缓缓抬眼,推拒在他胸口的指尖一颤,就在妖异的气息压下来的时候,她喘了一口气:
“苏傲,你不必拿符骄刺激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他是你的分身,你也骗了我。我并非想与你论对错,我只想要一个结果——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痛快吧。”
苏傲一顿,他的瞳孔瞬间恢复血色。然后勾起嘴角,露出惨白的犬齿。
“你想要一个痛快?那岂不是让我白白复活你?”
说完,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傅灵一惊:“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带她走出祭坛,外面是鳞次栉比的妖族建筑,火把如同星海,漫山遍野亮如白昼,傅灵在惊慌之间,似乎看到所有妖族在扯着红绸。
“当然是如你的意,清算你和我之间的恩怨。我们纠缠了一百年,这笔账可要好好地算……”
说完,他带着她射向妖王府。这里更加奢华,一进入就能嗅到馥郁的熏香,红色的地毯、华丽的装饰,堪比王城。
他将她轻轻放在卧室里最里面的红色大床上,眼底比所有的一切都更加鲜红。
傅灵瞬间就陷入绵软的床褥里去,她的腰身弹起,却被他的胸膛压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的妖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室内骤然变得昏暗。
“你说,我们从哪里开始算起好?从你莫名其妙坠入妖界,骗我你是普通的灵界弟子起?”
他的语气是冰冷的,但是眼底的猩红在流转,语气里的沙哑好似缠绵的夜色,缓缓从周身溢了出来。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并非是什么都不懂,只能勉强侧头,左右而言他:
“我确实是灵界普通的弟子,我只不过没有告诉你,我是剑宗的弟子罢了。这一点我没骗你。”
凡人的衣衫和妖王繁复的衣摆纠缠在一起,苏傲用那双竖瞳,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
“那你给我的秘籍呢?那可都是假的。”
傅灵的胸膛剧烈起伏,“那、那是古籍,是你自己看不懂!”
苏傲倏然一笑,笑意通过相贴的胸膛传递过来:“那是你写的故事,对不对?”
傅灵猛然回头,他压了下来,眸光闪烁,像是流溢的琥珀,“你以为我不识你写的字?我认出上面的一个‘灵’字,再加上你总是指着上面的字符敷衍我,我便也猜出大概的意思。”
想到自己在上面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傅灵的呼吸都停住了。
她没想到苏傲会这么聪明,所以一百年前她就大言不惭地在对方面前胡说八道,而他也就装作信了?
“我……我只是……”
尖锐的指尖压在她的唇瓣上,苏傲的长眸缓缓眯起,“我知道你有很多借口,无非说找不到闭气的秘籍,只好敷衍我。但你毕竟骗过我,我先从这一点讨起——先用你故事?里的方法好不好?”
他缓缓挪开指尖,属于兽类的竖瞳溢出属于人类的欲望,和对肢体接触的好奇。
傅灵感觉唇瓣似是被他的目光点燃,她的喉咙一动,下意识地就要向后退。
但却被一把缠住了腰部,苏傲缓缓低头:
“凌七,为何不愿?傅灵,你怕了吗?”
傅灵快被他的两种声音逼疯了,她不想再这么被动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倏然想到什么,冷声问: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既然认为我是邪宗人,我骗了你那么多。为何……还要用邪宗的法宝?”
当初就是符骄用那枚令牌将她从凤凰城内救出。符骄只说是宗内长老送的,但是现在想来这根本不可能。
又想到当初在剑宗听到的话,妖王的手下是邪宗人。
当初她以为那是因为邪宗的挑拨离间,但真的如此吗?
苏傲是否知道什么,还是说……真的和邪宗联手了?
他这一句话让苏傲一顿,眼中的热意瞬间褪去。
他抬眼看她:“你真的不知道吗?”
傅灵一惊,对方真的承认了?!
“那些邪宗的废物,分离我的妖族,伪造我的命令。但是有时候,他们却好用得很……”
傅灵的喉咙一动,“我不信。当初就是邪宗让你和亲人分离,还差点失去生命。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苏傲一笑,“邪宗人也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不是还有你大发慈悲,让我能和亲人不至于互相残杀吗?”
傅灵一愣,想到当初再次回到妖界,那是很久以后了。
苏傲长高了一些,愈发清瘦凌厉。看见她倏然又出现,并未惊讶,只是眼底的红更加深沉。
傅灵有些心虚,解释突然离开是因为宗门秘法,到了一定时辰就会被传送回宗门。
苏傲不说话。
她将古籍战战兢兢地掏出来,他接过,垂眸:
“假的。”
傅灵只好将自己的话本大全拿出来,对方翻了翻放在胸口,少年的竖瞳这才动了一下。
“看你敢回来的份上,这次我便不吃你。”
傅灵松了一口气,看他瘦得肩胛骨凸出,短短几个月毛发又枯燥了一些,明明自己给他留了好多东西,还有丹药,他的状态却比之前还要糟糕。
她的内心一酸,轻声问:“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你自己怎么挺过的,还是很疼吗?”
小狐妖的尾巴一甩,转过身走进洞府:“我没病、无事,关你何事?”
她跟着他走进去,不由得一怔。洞府内的摆设和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上次他从蛇妖那里夺来的物资都好好地放在角落。
再转动视线,苏傲倏然急忙地挡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物也都被好好地收起,放在了一边。
她一顿,在地面看到了几块有裂痕的砖石,倏然明白他在身体疼痛的时候,宁愿撞击地面,也未毁掉这里摆设的一寸。
苏傲冷笑一声,“这里潮湿狭小,比不上你的宗门。看过之后就离开吧!”
傅灵深吸一口气,“苏傲,我们宗门相传,有个地方有妖族的秘籍,可以帮你解决痛苦。”
苏傲骤然抬眼。
【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