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峻可不想伏爻得知自己还要晚些时间回九墟渊境后杀过来进行一场两界之主间的“巅峰对决”。
傅准见他但笑不语,心里更加难受:“那兄长至少也要等我的登基大典过后才走吧。”
“这是当然。”
待傅准进行完登基大典正式成为皇帝,便标志着陷入战乱后的自然平原之上,人族又会出现一位新的人界之主,虽然人族的寿命有限,但这位人界之主的血脉会传承下去,也就等于是有了固定的人界之主。
届时其余五届的界主都会来到人界,恭贺这一场盛礼。
只是这时候的傅准尚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毕竟宫中传授礼法的太傅已经在等候他了。
傅准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学习的苦。
少时他因异瞳不被允许进入族学,只有家里一个沦落为奴籍的仆人会偷偷教他一些常用的字和书,那个时候因为要躲着藏着,他觉得读书还挺好玩的,只是不如习武有意思。
他在习武上又太有天赋了,哪怕不能正儿八经有师父来教他,但是没有哪个武师父看到他的动作能忍住不来传授一二。
直到今日,他被胡子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师父训练该怎么走路怎么下跪怎么做祭祀仪式,傅准才终于明白读书的痛苦,尤其是苏明峻还在一旁围观他受苦——傅准苦巴巴地望着他,冲他做口型:“兄长,救我。”
救不了你。
苏明峻遗憾地摇摇头,并且给他带来了第二道“重压”:“陛下,云汉傅氏的族长进宫了,带了四个云汉的姑娘,估计是请您去挑选未来皇后的。”
傅准果然崩溃。
一时间背都跪不直了,干脆摆烂向后倒去,头刚好压在苏明峻的靴子上。
这简直岂有此理。
老师父被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苏明峻只好赶紧请走太傅,又蹲到地上要把傅准拉起来:“陛下日后可不能做这种动作了——”
“苏尧,”傅准忽然唤他的全名,头埋在他的腿间,手也抱着他的小腿不放:“做皇帝好辛苦啊,我不想当皇帝了。”
苏明峻原本准备推开他,听到后面的话又停住了动作。
苏明峻叹气,索性同他一道坐到地上,也不喊陛下了,“傅准,你真不想当皇帝了吗?”
“不是。”
苏明峻松了口气。
他就说,这好不容易来的太平盛世,要是被这混小子自己搅合了,他怕自己忍不住给傅准两拳。
“我以为当了皇帝就能留住你。”
傅准忽然说了这句话,苏明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听他又说了第二遍,“我以为当了皇帝就能留住你。”
第三句出口已然带了哭腔:“为什么还是不行啊。”
这孩子
即便是再大的功臣,再好的兄弟,哪有帝王会这么对一个功臣或者兄弟说话的。
事已至此,苏明峻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苏明峻说:“傅准,我当时在三清仙庭,在解甸、陈敬和你三人之间选择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准一愣,摇摇头:“不知道。”
他忽而不知是慌是喜,“兄长,你是不是”
“因为你的眼睛。”苏明峻打断了他的所有揣测,看向他那只已经不再需要用眼罩遮盖起来,也不再被视为不祥之兆的绿色眼睛,平静却残忍道:“我的爱人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他坐在地上,在青年帝王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的眼神中点燃了一张传音符。
下一秒,傅准只见“上仙”从天而降,忙站起来,却见“上仙”并不理他,只是径直走向了苏明峻。
苏明峻问:“你能让他看见你吗?”
“上仙”不言,点了点头,下一秒,“上仙”模糊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一个黑袍黑发却面目昳丽的男子就出现在了傅准的眼前。
看上去不太像是仙族。
傅准还愣着,冷不丁望向那双眼眸,赫然正是一双幽幽的绿色。
伏爻眨了眨眼。
他方才正受火娘的邀请,在修罗族新找的地上领地巨槌空地上参加修罗族的狂欢节,冷不丁收到苏明峻只字不言的传音符,赶紧向火娘告辞匆匆赶来。
饶是伏爻并不知苏明峻让他露出真身的前因后果,但见这即将成为人界新主的帝王傅准一见他的面庞,便满面痛苦,双目流着泪甚至还伸出手要往自己那只绿色的眼睛里戳,如何不明白这大概是苏明峻又惹了感情债。
伏爻撇撇嘴,还是赶紧出手截下傅准自毁的行为,苏明峻也被他决绝的动作惊到,忙上前来抓住傅准的手腕,“傅准,你干什么!”
傅准双目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干什么?!你不是因为这只眼睛才来帮我,现在已经不要我了吗?你管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毁了这只眼睛,我这条命都不想要了。”
伏爻可等着他早日登基好把苏明峻捞回九墟渊境,眼下听傅准要这么折腾,勃然大怒,又动不得灵力,忍不住正要破口大骂,苏明峻已经把伏爻往身后一拦,回过身来抬手给了傅准一拳。
苏明峻现在的力气不比伏爻小,自然也不必傅准小。
一记直拳把傅准揍了个踉跄,傅准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捂着胸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明峻冷下脸道:“傅准,我是为这只眼睛来帮你不假,但更是为天下百姓来帮你。你再想想你自己,你难道是为我打的江山吗?你忘了你最开始决定参与这场角逐江山的战斗时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不过是气急攻心,恼羞成怒。
眼下被苏明峻一提,他自然能想起来。
那躲躲藏藏教他读书的小仆人一笔一划写在他手心里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傅准哽咽着复述完,已然羞愧难当。
苏明峻看着傅准自己擦干眼泪,站起来整理衣冠,最后向他鞠了一躬。没有再说话。
伏爻被苏明峻陡然爆发出来的气势震了半晌,想:苏明峻对自己果然不凶。
一时又终于回过神来,站在苏明峻身后戳了戳男人的胳膊:“这几句话为什么我听着有点耳熟啊,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魔尊大人今日戏份:首尾呼应、打击情敌、充当文盲、制造笑果【明天一定把多多的戏份还给他!
(为天地……那四句,就当是两个世界都有吧,找不到更合适的话了hhhhh)[求你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傅准的登基大典……
傅准的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正值秋高气爽之日, 艳阳高照,丹陛两侧青松如列,在光下更显得青翠如玉。
新帝明黄色的龙袍在身, 冕旒轻晃, 缓步登阶时,龙袍下摆上的海水江崖纹与汉白玉阶上的云纹交错着。
这还是苏明峻第一次在现场亲眼看见帝王登基,他睁大眼睛望着,身边的伏爻见他看得专注, 有些不乐意了,“你要喜欢那身衣服,回头我可以给你搞来好多件。”
苏明峻逗他:“光有衣服有什么意思, 衣服要人穿才好看,不如你穿给我看?”
伏爻站在苏明峻身后,越想越不对劲,伸出手指猛戳他的腰:“苏明峻, 你竟然要我穿着他的衣服给你看?你是想要看谁?!”
苏明峻被他戳的发痒, 不欲在正经场合弄出太多小动作,赶紧回手抓住伏爻不老实的手指,“好了, 逗你玩的, 安分些吧。”
身边的从云也看了眼他。
伏爻瘪嘴, 总算老实下来。
等傅准的登基大典结束,傅准回了明光宫中太极殿里, 只见之中已坐着几人, 九墟渊境的伏爻魔尊他已由苏明峻处知晓,也知晓了当初送苏明峻来人界的从云的身份,其余几人, 修罗界之主火娘、妖界之主蛛灵、鬼界之主失鹤,此次都一并来了。
傅准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明峻。
苏明峻得了他的眼神,还是上前来,与他并肩,一同迈步进殿。
只是还没走两步,伏爻已经气冲冲地从他自己的座位上走下来抓住苏明峻的手,“我要你一起来太极殿等你不肯,原来是要等他。”
从云和伏爻在外人面前还装着不熟,礼貌地冷眼旁观,熟络了的火娘只在一旁捂嘴笑。
剩下的妖界之主蛛灵眼神好奇,不加掩饰地观望。只有鬼界之主失鹤……这鬼界之主虽然浑身上下鬼气森森,但不难看出眉眼间的清俊秀丽,原应是个翩翩美少年,不过现在成了鬼少年。苏明峻顺着他的眼光向自己身后瞥了一眼,身后坐着的正是望着自己身后的从云。
“失鹤”。
“有琴”。
怪有意思的一对无情对名字,苏明峻看了一眼老僧入定似的从云,不知道他到底是没有察觉,还是不敢察觉。
这次六界各主的会面并没有太多交流,似乎只是为了彼此认个脸熟,按惯例来送一份对人界新主一脉的即位礼罢了。
这场会面很快结束,苏明峻自然要跟着伏爻回九墟渊境,只是毕竟相处三年多,总不能到头来与傅准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伏爻也明白苏明峻的想法,嘴上痛快、实则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他再留一会,却见傅准并未说什么太过暧昧的话语,反而拿出一枚通体雪白毫无杂质的玉佩,“兄长,这是我云汉傅氏的传家玉佩,上面刻有云汉泊与‘傅’字,你……此去若是过得有任何不如意不顺心,一定来明光宫找我。”
这话听着也不像什么好话。
伏爻蹙着眉头,正要问他什么叫“过得不如意不顺心”——他怎么可能让苏明峻过得不如意不顺心?
苏明峻仿佛身后长了眼睛,反手抓住气势汹汹上前的伏爻,让他不许再动,一手轻轻把玉佩推回去,“陛下,既是云汉傅氏的传家宝,太贵重了。”
“兄长!”傅准仍坚持推向他,“我自己身无长物,这宫中私库里又都是些金银俗物配不上你。思来想去,只有这枚玉佩我还拿得出手,不过只是做个承诺,你若是不收,我这辈子又如何心安。”
苏明峻心下一叹,正要说话,忽听得不远处冒出来一声话语,“小苏,我劝你收下。”
这个声音冒出来,三人都回头望去,竟见从云还在位置上没走,也不知怎么方才竟无人能留意到他。
伏爻正一肚子气,张嘴便是阴阳怪气,“不知从云仙帝什么时候新增了偷窥他人的爱好?”
“我是在这等小苏的,人小苏还没说话。”从云不与他真的计较,走过来径自拿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递给伏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年间我曾见过一次此物。伏爻,你把灵力放出来些,感受一下。”
伏爻将信将疑,霎时面色一变,原本摊开掌心放着玉佩的手也握了起来。
苏明峻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傅准也是一头雾水,二人对视一眼,看向从云。
从云说,“还是要伏爻同你说吧。”
但见伏爻神情,一时半会是说不出什么了。
不过这个玉佩他大概是必须得收下了。苏明峻向傅准道谢,想想又掏出一个木头雕的小狼递给傅准,“陛下若是不嫌弃,留着玩吧。”
傅准哪会嫌弃,双手捧着这小木狼,险些又要红了眼眶。
苏明峻怕刚登基心绪激荡的皇帝陛下再多愁善感又要犯浑,终于好生道过一次别,从云便挥袖成阵,与他二人一道离开了明光宫。
大阵将他三人传送回三清仙庭,苏明峻见伏爻仍望着手中的玉佩出神,甚至都没为他方才给傅准那一只亲手雕的木头小狼吃些没头没脑的醋,心中也七上八下起来,正要发问,忽听得从云先开了口,“小苏,鬼帝失鹤,你今日见了吧。”
这不是废话吗。
他们都在场。
所以从云要问的根本就不是这句话。
苏明峻叹了口气,“失鹤,就是有琴,对吗?”
从云笑着,也叹气,“你果然发现了。”
苏明峻问他:“仙帝等我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原本是想请你一起陪我去鬼界走一道,现在想来是请不动你了。”从云笑笑,示意他看向终于从玉佩上移开眼神的伏爻,“我先走一步,你们聊。”
究竟什么事,弄得神神秘秘的。
苏明峻目送从云离开,又转头盯向伏爻:“这玉佩到底怎么了?”
伏爻望着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嘴又张开,端的是一副要生离死别的栖惶模样。
能让伏爻这番模情态……苏明峻试探道:“这玉佩上有通传符?”
伏爻浑身一颤,半晌之后还是点了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界仙界都寻不到的通传符,竟然在人间一个小小的云汉傅氏的族里。
苏明峻看向那枚玉佩,又把眼神移到伏爻脸上,“是还有什么问题?”
毕竟伏爻之前还亲口承诺过只要找到通传符就和他一起回去,哪怕是这几天回不去,晚些走也行,没理由这种表情。
伏爻神色复杂,“这玉佩并非灵器,所以上面的通传符在这百年间灵力四散,现在……应该只能送一人离开。”
“而且……”伏爻狠了狠心,终究没有选择隐瞒,“这枚玉佩是人间物品,通传符又是灵符,离开人界后,它上面的灵力现在正在按照人界的速度飞快消散。”
伏爻看向苏明峻,“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决定,是现在就走,还是留下来,再等待我们找到下一个通传符?”
说到最后,伏爻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他恳求苏明峻不要就这么走了,恳求苏明峻等他找到下一个通传符,再一同完美地离开。
他没把恳求说出口,但是苏明峻听懂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把恳求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个通传符,究竟还有没有下一个能让他们一起离开的通传符。
苏明峻当然不想抛下伏爻。
可是他想回去。
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伏爻留下来的那个“苏明峻”到底能不能取代他,到底会不会搞砸他应该做的事,到底会不会弄丢他和朋友们之间的感情。
即便他以后就要永远回九墟渊境和伏爻彻底在一起了,也应该由他——这个百分之百真实的苏明峻,去给他的朋友们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但是如果他走了,又没有下一个通传符。
他是不是就要把伏爻永远地单独留在九墟宫里,这个蠢魔会记着自己多久?最后到底能不能忘了他?还是会在不停地寻找通传符的路上不停地遇到险境?
伏爻每次都能像上次那样死里逃生吗?
他会……后悔爱上自己吗?
怎么选择都是错。
苏明峻说不出话来。
沉默是一种不回答。
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一炷香落了。
伏爻亲了亲苏明峻的嘴唇,竟然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成熟和凛冽。
“在那边等我,我会找到通传符过来。”伏爻一字一顿,胸口猛然泛出剧烈的酸楚和碎裂的疼痛,这种酸楚与疼痛像是碎玻璃片在血管里冲荡,扎得他从头到脚剧痛无比,连眼睛好像都蒙上了一层血雾,让他甚至看不清苏明峻的脸了。
伏爻强压下所有感觉,面上似毫无察觉,语气竟还带了一丝调笑的警告:“对了,你每天要想我,还有,苏明峻……你不准找新欢。”
“伏爻、伏爻……”
苏明峻回吻着他,口中不断念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不走”两个字。
他看着伏爻眼角落下一滴血泪,抬手成阵,玉佩做阵眼,灵力做阵网——
苏明峻一阵恍惚。
眼神失焦之前最后一秒只能看见伏爻痛苦万分地跪倒在地上,好多血从他身体里喷涌出来,弄脏了三清仙庭洁白的地面……
太多的血了。
一个瘦颀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九墟渊境的魔尊大人怎么会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就流那么多血……
苏明峻被一根根阵网围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重新睁开眼。
夜风呼啸。
下雪了。
路灯在飞雪中闪烁着,照亮了麓和城绿化中间回家的砖格路。
他手上从便利店刚买回来的饭团还热着。
只是渐渐的,要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凉了。
他回来了。
苏明峻尝试勾起嘴角庆祝自己的回来,却在雪中砸下一串泪——
作者有话说:
你哭我哭大家哭【dbq
第48章 第 48 章 苏明峻回到麓和……
苏明峻回到麓和城后, 伏爻留下的那个伪装成苏明峻的半灵体“工具人”就在感受到真实苏明峻的气息后慢慢消失了。
伏爻留下的半灵体就像曾经离开麓和城的伏爻一样变成了一团灰,被半开的窗户中刮来的北风卷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只有半灵体化成灰前将他在时候留下的那些一股脑塞进苏明峻脑子里的记忆, 证明他曾经在这里代替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时间。
在九墟渊境的日子苏明峻没有记下日期, 他也无法记下日期,总之那边的时间似乎比这里的时间过得快,在云昌,距离他拆穿伏爻的假面后被强制带走的那天, 不过才过了大半年。
虽然半灵体的“苏明峻”在这半年间工作也就是勉强完成,社交上也总是不太积极,但记忆中, 稍微了解他目前情况的人似乎都用同一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先是很好的合租舍友朋友回家乡发展了,后来相亲认识了一个漂亮女孩子都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又被发现一切都是骗他的——接连遇到友情和爱情的打击,浑浑噩噩一点也说得过去。
苏明峻翻完手机里各色人等这段时间对他的慰问,确实也没料到这边的发展竟是这个走向。
友情、爱情
伏爻得背上一个巨大的锅才行。
想起伏爻, 苏明峻一夜没能睡着。
但他如今已经成功回归社畜的行列, 即便一夜没睡,第二日也要到工作室去打卡。
苏明峻索性爬起来把半灵体苏明峻留下来的方案改了改当做找手感,第二日早上刚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地走进工作室, 就接到了纪曼易的“召见”。
不会他哪里改出了问题, 最后这边人只认原来的半灵体不认他了吧?
苏明峻提着心走进去, 却见纪曼易很感动地看着他:“小苏哥,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苏明峻懵了:“想通什么?”
“你终于从那个女人带给你的欺骗中走出来了对不对!我看你这份方案就能感受到!半年多了, 我真担心你要一直痛苦下去了!”纪曼易越说越激动, 最后站起来:“我早就说了,一个女朋友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这里还有好多个女生朋友都还单着,就想找帅哥——”
“等等!”苏明峻被迫叫停,他是明白了纪曼易的脑回路,但他也怕了纪曼易的脑回路,“我现在不想找女朋友。”
纪曼易一顿,又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在苏明峻不祥的预感中自信开口:“那我这也有很多优秀的男性朋友!”
“”苏明峻哭笑不得,“姑奶奶,你能不能放过我,让我过几天单身的好日子。”
纪曼易又蔫儿了,百无聊赖地一挥手,“好吧。”
想了想又说:“远哥的新酒吧今晚开业,他说前几天给你发了邀请但你说不去了,我也估计你不会去,但是现在看你今天这个状态好像挺不错的,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穆远之前帮他查“姚粟”的资料,他还欠着穆远一个大人情,于是也同意了。
于是没等下班的点,纪曼易就把他薅到楼下做了个造型,然后带着他去了穆色的新店。
穆远见了他果然很开心,又见他状态不错,来了一番与纪曼易差不多的对话。
苏明峻:
穆远和纪曼易都是空窗期超过三个月就难受的主,苏明峻理解他们不明白“自己”要为一个“女人”“难受”半年,也理解他们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出来了还不看下一个,索性懒得解释,拿起酒杯主动道:“喝酒,喝酒。”
“是要喝酒。”穆远说,“这半年多我们都担心死你了,自罚三杯先。”
苏明峻老老实实喝了。
新店是穆远的主场,他不能时时在这陪着苏明峻,于是只和他与纪曼易说笑一阵,又去了别处。苏明峻又把纪曼易赶到外面去接她老公,说自己可不愿意做电灯泡,纪曼易没辙,只得去了,苏明峻身边才终于落了个清净。
新店开业的狂欢到了尾声,纪曼易终于准备回家,想起来要把苏明峻捎走,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把自己喝醉了。
苏明峻掀起眼皮瞟她:“我没醉。”
说完甚至站起来,掏出手机结账,然后走着直线离开了穆色,坐上了自己叫来的出租车。
动作之流畅自然,半点没有醉了的样子。
只有坐进车里密闭的环境,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苏明峻自己才反应过来纪曼易方才为什么会认为自己醉了——他的身上酒气也太重了。
但是没醉。
他的酒量原本就好,现在的身体体质又已经完全强于一般人的身体,即便他刻意想要自己有一些醉的感觉,但好像已经没有酒能够做到了。
他将车窗打开一半,出租车疾驰带来的风刮在他的脸上,让他的清醒更甚一层——他清醒地看见,这辆车方才路过的那个路口,就是他租的第一个房子小巷外的社区公园。
那天伏爻来接他,在那个路口用石子踢坏了那辆豪车的车胎。
他不得不又想起伏爻。
即使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情境,他都会选择回来。那是对于伏爻最初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带去九墟渊境的一种选择,伏爻需要从这个选择中明白,九墟渊境与正常社会的区别,明白魔与人的区别。
那是他必须还给伏爻的痛的选择。
只是伏爻痛了,他也痛了。
他也终于从这个选择中,从最后总会定格在他离开之前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伏爻的画面中明白,有时候偏一点的轨道和慢一点的等待,不一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知道伏爻肯定没有死,毕竟他与伏爻此时已经共享性命,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那个蠢魔到底又做了什么蠢事,才把自己弄成那副狼狈的样子。
好在那是三清仙庭,不管怎样,从云肯定会帮他一把。
事实上,等从云看到黑云骤聚罡风大作赶到伏爻与苏明峻所在的位置时,伏爻早已为不连累三清仙庭回到了九墟渊境。
九墟渊境的邑罗战场的中央,伏爻已经被经脉中翻涌的剧痛杀得直不起腰来,他跪在地上,用魔刃勉力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半空中那极浓的黑云。
没有给他更多的准备时间,第一道火雷带着天崩地裂的轰鸣劈落,碗口大小的雷柱裹着暗金色的纹路砸向他,伏爻单手结印相抗,掌心原本还算完好的皮肤瞬间崩裂涌血,魔灵之力与天雷相撞的刹那,他只有一声闷哼,天阶灵物九墟玄袍碎成了飞絮,飘散在空中。
伏爻一口银牙咬碎,只觉这次雷劫的第一道雷竟比他上次渡劫失败被最后一道送他到异界的雷还要生猛!
等等!
渡劫失败送到异界
不!
伏爻忽然反应过来,那次的雷劫并非真劫!
就像他在瑶池秘境中斩杀的那只大蟾蜍,蟾蜍并非真正的秘境之眼,瑶池池水带来的幻境才是!
所以那次的雷劫也并非真劫,他所谓的渡劫失败也并非真正失败——异界才是真劫。
苏明峻——才是他的劫。
愣神间,第二道雷骤然而至,银白雷龙裹挟着天道威赫毫不客气地滚滚砸下,伏爻掌心的魔印在灵府的催动下愈发翻出金绿的光芒,魔刃冲天而起,在雷柱之间交织缠斗,伏爻喉头溢出腥甜,又狠狠咽下,魔刃碎裂,雷柱也终于减弱,又抗下一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九道雷尚未出现,威压已然逼得九墟渊境中的众生匍匐于地,伏爻也几乎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他难以抑制地长啸,灵府冲破桎梏被无数丹药催动着暴涨,他已身无蔽体之衣物,浑身上下皮肉绽开,脚下的石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开几里地,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始终望着空中终于突兀出现的第九道雷。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在这么生死之际,他只是想,好后悔和苏明峻共享了性命,苏明峻要被他害惨了。
又有些庆幸自己在最后大方了一把,把苏明峻送回了他的家,没让他见到自己这番狼狈不堪的模样。
第九道雷似乎察觉到他的不专心,轻轻晃了晃尾巴,甩下一道示威的雷光。
它是由数万条混沌雷劫汇成的一条极纤细、极寂静的黑色雷电。它似乎有了生命,如同一条剧毒的安静的小蛇,在空中盘旋着等待,等待某事某刻发出它的致命一击。
那道示威的雷光没有让伏爻感知到有什么太强的力量,事实上它的确只像一道普通的雷电,劈在伏爻无遮无拦的胸膛之上,只是将伤痕劈得更深。
颤动。
晃动。
跳动。
伏爻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疼得更加厉害,怎么只是一道最普通不过的小雷,剧痛之上还能有剧痛!
这种剧痛让他脱力地瘫坐在地上,不得不分心去看一眼自己的胸膛。
却见左胸出那处皮肉外翻的伤痕愈加扩大,他的血从胸膛汩汩流出,他的骨头也被碾碎,被如注的血流冲出身体。
伏爻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
没有用。
无尽的血液
流尽了血液
他忽然明白血液的尽头,是什么在颤动,是什么在晃动,是什么在跳动!
那是一颗血淋淋、闹哄哄、轻飘飘的心。
好似明白伏爻感知到了它的存在,那颗心跳得愈加猛烈,仿佛要从伏爻满是鲜血的掌心里跳出去。
与此同时,空中那条极寂静又暗藏杀机的黑色雷蛇动了!
时空停滞,只有那条蛇似的纤细的黑雷破空而至。
射向他的那颗心脏。
它要
夺走我的心。
第49章 第 49 章 邑罗战场的空中……
邑罗战场的空中出现了一层巨大的灰色半透明状的穹顶, 它散发出的无穷威压,连在九墟宫之上旁观的从云都忍不住皱眉后退。
司宰与九墟渊境其余三域的领主同样都被这种威压压得透不过起来,再看宫中其他等级稍低的小魔, 有的伏在地上已动弹不得, 只在口中流出许多鲜血。司宰忙喊道:“结阵护境!”
他率先出手,与其他三位领主合力,为自己及身后的小魔们开出一顶保护罩,勉力与邑罗战场之上的威压对抗着。
只是心里仍然打着鼓, 尊上能活下来吗?
不知对抗了多久,他们终于感觉到外面的威杀渐渐淡了,那半透明状的穹顶也渐渐褪成透明的颜色, 司宰几人试探着收回保护罩,松了口气。
确定了安全,四人纷纷往邑罗战场的中心飞去,司宰一马当先, 他知道眼下这个情况, 其余三个领主各有各的心思,搞不好谁就怀着要趁伏爻此时虚弱之时要杀了他取而代之。
不过从云比他们更快,他从空中落下, 愕然见到伏爻——那几乎已经不能说是伏爻了——肉成泥、血成河、骨成灰, 只有骨血肉泥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从云定睛看去,竟是一颗心脏。
这颗心脏还在不息地跳动。
随着它的跳动, 天地间的魔灵之力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源源不断地被它吸收着。
司宰到了, 他警惕地看着从云:“这是我九墟渊境的事情,从云仙帝来此有何贵干?!”
从云说:“九墟渊境没有能够保他命的地方,我要带他回三清仙庭。”
司宰皱起眉头:“不劳仙帝费心。”
从云瞥向他身后:“司领主, 且不说你打不打得过我,即使我把你家尊上交给你,你确定能从那三位领主手中护得你家尊上周全?”
司宰面色不太好看,从云便一挥衣袖,带着那颗心脏和不成型的“躯体”回了三清仙庭,把它们统统丢进了十静池中。
十日后,十静池岸伸出了两只手,伏爻从水中爬了出来。
从云松了口气,笃定道:“你已经晋为入神境了。”
伏爻手指微动,身上所有水汽尽消,坐在从云对面“嗯”了一声,“多谢。”
“就当是我还小苏的情吧。”
提起苏明峻,伏爻方才还有些魔神架子的不动如山的神情有了变化,“你让他帮你做了什么?”
“我的化神劫也快到了,”从云说:“他那日去到人界后,我也时时通过水镜看他在人界的所作所为,方觉我自亲眼见到有琴跳风暴海之后太过拘泥于个人心绪,生出许多感悟。尘封了许久的境界因此而动了。”
从云说完,见伏爻面色有些不好看,诧异道:“你都是入神境的魔神了,还因为我就这么提了一嘴他吃醋?”
伏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先前想明白苏明峻是他的情劫的时候,心里除了明悟,还有一种滔天的兴奋——他与苏明峻就是命中注定该相遇的,相遇后就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爱侣的!
然后现在从云说,苏明峻也助他进了境界
再加上他和从云原本就是同根同源的关系,这谁能高兴得起来。
从云见他不说话,又道:“你的那颗心”
“嗯。是送走他之后生出来的。”伏爻伸出手摸了摸左胸皮肉下跳动的心脏:“我们魔族要飞升入神境,应该就是需要生出真心。”
伏爻又说:“不过我的灵力还没有恢复,需要闭关。”
“你要在我这里闭关还是回九墟渊境?”
伏爻摇头:“都不行,太慢了。”
他有预感,现在一闭关,以他现在无底洞似的灵府,不到千年之久怕是无法出关。他在闭关时倒是眨眼间千年飞逝,但他不知道苏明峻那里的时间到底是什么速度在流逝,哪怕苏明峻与他共享寿命肯定能等到那一天,千年也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时间。
他怕苏明峻等得不耐烦,找了别人。
就算那个别人肯定不到百年就会死绝了,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出手处理。
但是伏爻一想到苏明峻可能会对别人动心,他就恨得想要祭出魔刃把六界这该死的天道千刀万剐了泄愤。
可是如果苏明峻不对别人动心,真的就孤孤单单地在那个世界一次次送走自己的亲朋好友,只为等待自己回去找他。
那对苏明峻来说又太残忍了,伏爻舍不得。
那他宁愿苏明峻暂时地忘了他。
但是最好以上情况都不要发生。
“我要借鬼帝失鹤的太极三阴罗盘一用,”伏爻说:“罗盘上的修炼速度是寻常的十倍。”
太极三阴罗盘并非指向所用,而是能净化灵力中的纯阳之质,独留天地至暗至阴之灵力来助人闭关修炼,不过唯鬼魔二族方可使用。
但这太极三阴罗盘是天阶灵器,里头还有鬼帝亲手放进去的自己的护心骨,除了鬼帝之外无人可用。
从云听他说得笃定,愈发狐疑:“鬼帝肯借你?难道你与鬼帝有旧?”
伏爻看了他一眼:“你有。”
“”
从云难得失了好脾气,破口道:“你怎么不死在雷劫下算了!”
伏爻说:“那不行,为了苏明峻我也不能死。而且我还要赶紧恢复灵力去找苏明峻。”
从云:“滚。”
……
苏明峻打了两个喷嚏。
云昌正在倒春寒,他仗着现在身体好没像以往那样关注天气预报及时加衣服,居然一下飞机就被突然肆虐的北风吹得好像有点感冒的预兆。
于是从药店重新买了一个药盒替换掉家里过期的药物。
身边没有伏爻时时作妖以后,时间好像都变得慢了起来。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空闲时间要么去孔建家里和他已经会说话了的女儿玩,要么就是在去各个城市逛博物馆或者展览。
猜测会不会有哪个朝代的物件其实是连接了这里与异世界的通道,上面会不会有通传符,伏爻会不会通过它突然出现。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不会的,但是不影响苏明峻以此作为生活的乐趣。
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博物馆碰到那个慢慢变得脸熟的面孔时,苏明峻迎来了预料之中的一次搭讪。
叶朝是个策展人,三十岁出头,长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定要形容的话,堪称风流倜傥。
苏明峻博物馆的文创商店挑纪念品,叶朝那张漂亮但不失男性气质的面庞就出现在他正看着的铜镜上。
叶朝露出一个和煦地、不容人拒绝的笑容:“我叫叶朝,我知道你记得我。”
有这样一张脸,又重复遇见过这么多次,太难不被记住了。
苏明峻挑了那个长得与天魈金铜盘有些像的小摆件,叶朝追上来,要为他付账。
苏明峻拒绝了。
叶朝并不失落,又找他要联系方式。
苏明峻挑明了说:“我有恋人了。”
“不可能。”叶朝挑眉:“有你这样的恋人,他竟然能忍住不给你戴上戒指吗?能忍住一次博物馆都不来陪你逛吗?他不知道你会在博物馆被多少人要联系方式吗?”
叶朝知道,因为他不是第一个来要联系方式的人,所以他眼睁睁看着现在的苏明峻戴上了黑框眼镜和口罩。
但是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他不是只靠第一次见面的惊艳就一见钟情的人。
他与苏明峻在近几年间在不同地方见的这十多次面,足够说明他们过去契合,现在契合,未来也能够十分契合。
苏明峻并不回答第第一个和第三个问题,只说:“他不爱出门。”
叶朝说:“那你更应该把他换了。”
“谢谢你的建议。”苏明峻绕开他:“但是我暂时没有换的打算。”
叶朝明显把他这几句说自己有恋人了的话当作托辞,笑道:“好吧,那么你介不介意多一个能陪你逛博物馆的男朋友?”
“”
见苏明峻继续往前走,叶朝只好退而求其次:“朋友,朋友行了吧。”
说实话,叶朝实在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人。
叶朝也不像自己原来在穆色遇到的那些有着出色外貌的顾客,他身上没有那种轻浮的作风,阳光、亲和、还有些沉稳。
但是苏明峻经历了太多,哪怕叶朝比他还要大几岁,他现在看着叶朝向他半直接的示好,只觉得他的感情太过浅薄。
自然,浅薄是应当的。
毕竟他与叶朝不过是几面之缘。
他只是又由这份“浅薄”的感官想起了伏爻。
一个作为心魔而生的天魔,在九墟渊境九死一生的经历之后被“扔到”异世界,面对自己的时候,伏爻会不会也觉得他是浅薄的?
何况还有那么巨大的寿命差距。
苏明峻没有一丝空间地拒绝了叶朝。
他想,哪怕现在他不喜欢伏爻而真的喜欢上叶朝,在明知自己会眼睁睁看着爱人老病死的过程的情况下,他也不会答应叶朝。
这实在是一场豪赌。
但那时的伏爻竟然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去赌了。
赌自己与苏明峻有了所谓“妻子孩子”就能成功哄得他与自己远走;赌就算把苏明峻带到了九墟渊境也总有一天会获得他的原谅;赌自己能破开修罗族里百万年间无人成功的瑶池秘境换来炼成秘术的陀罗霖骨赌把苏明峻送回遥远的异世界后,苏明峻的那颗真心。
这家伙身上实在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执拗。
有时候苏明峻都希望他少一些这种执拗,如果没有自己,伏爻还能开开心心地做他九墟渊境至高无上的魔尊大人,至少不会再落得那样满身是血跪在地上的痛苦模样。
苏明峻没有拎药的手放在兜里,摩挲着那个铜制的摆件,在寒风中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楼下,他下意识向上望了望自己的房子所在的楼层。
——灯亮着!
苏明峻确定自己离开家前关了电闸。
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然后从花园小路旁的石子地上,捡了一块趁手的鹅卵石——
作者有话说:
以下作话涉及下一章一丁点剧透,但我觉得你们应该也都猜到了而且我实在憋不住要写这个作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某魔:我来了!
苏明峻:贼来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分明房门关得好好的……
分明房门关得好好的, 没有动过的痕迹。
苏明峻把行李和纪念品放在一旁,左手掏出钥匙开门,右手握着石块, 身体绷紧, 随时准备动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苏明峻反思是否真是自己出门前忘了关灯现在又太疑神疑鬼,回身把行李放进家门, 重新四下查看着,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从他的卧室飘出来,毫不减速地呼到了他的脸上。
不, 不是风。
是雾。
一团再熟悉不过的灰雾。
苏明峻手上的石头掉到了地上。
他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面对着围着他飘来飘去显得过分兴奋的灰雾,他艰涩地开口:“伏爻?”
灰雾飘在他的眼前,颤啊颤。
就像是连连点头。
苏明峻伸出双手, 那团雾十分自觉地飘到他的手心, 在他的手心蹭了好久,又去蹭他的下巴,嘴唇, 眼睛和胸口。
苏明峻问:“我走之前看到你流了很多血, 你是不是伤得很重?所以才维持不了人形?”
那团雾又抖了抖。
苏明峻莫名地看懂了, 他说不是。
这样交流实在费事,灰雾也是这么觉得, 围着他绕了几圈, 突然从他的领口钻了下去。
苏明峻身体一僵,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突然耍流氓的家伙拎出来。
好在这团雾只是停在了他的小腹上,还不停地去触碰那块皮肤, 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小腹
苏明峻忽然想起来他身体里还有些因为与伏爻共享了生命而带来的稀薄灵力,那些灵力像水流一样在他的小腹,伏爻口中的“灵府”处找了个地方安心地汇到一起窝着,在现代社会中很没有存在感。
被伏爻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伏爻先前和他说过,拥有同源灵力的人之间可以用灵力传音。他感受到那一丁点灵力,按照灰雾在皮肤上流动的指引尝试着把它运转起来,果然听见伏爻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明峻苏明峻苏明峻苏明峻』
『嗯,听见了。』
真的得到回应的那一瞬间,就像他真的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再次看到苏明峻的时候一样,伏爻竟然直愣愣地钉在了原处,忘了自己本来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还是苏明峻先问『你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我』
伏爻想告诉他自己长了一颗心,但是又一想现在的他只能一团雾出现在苏明峻身边,还是等能把人型传送过来时再让他自己发现。
于是话音一转『我是要渡劫了!我这回渡劫成功,已经是入神境了!』
『所以流血是渡劫受得伤?伤得很重?』
苏明峻猜得太准了。
但是伏爻不想让他知道。
不然苏明峻一定会以为是他非要离开害得自己受伤,他肯定会自责,会后悔,会生出很多不好的情绪。
到时候自己又不在他身边,没有办法安慰他。
伏爻说『没受伤!你也不想想我多厉害!谁能伤到我!』
苏明峻又问『那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找到又一个有通传符的灵器了?』
『没找到——』伏爻故意拖长音调,虽然说着否定句,语气里却很是得意,不等苏明峻追问就主动向他解释『不过嘛,我现在可是入神境了,不过是画一个通传符,我学了四五遍就可以自己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和九墟渊境自由来去!』
苏明峻愣了一下,他只知道伏爻口中的“入神境”肯定非常厉害,却没料到竟然厉害到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能把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难怪伏爻这么这一副求夸的语气。
苏明峻自然高兴,但是转而又见伏爻还是一团雾的形态
苏明峻先把他好一番夸奖,最后才提出疑惑『你确定自己完全学会怎么画通传符了?』
『』靠着他二人的默契,伏爻第一时间就听懂了他在暗示什么。
『我真的会了!』短暂的沉默过后,伏爻的声音重新响起,一团雾又扒在苏明峻的胸口乱窜,以此释放自己不满的情绪『我的通传符画得很好!很完美!只是因为我的身体还在闭关吸收魔灵之力,所以只能先传我的一半意识过来。』
『身体还在闭关?』苏明峻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团灰雾,仍然只有微凉的感觉,却让他心定许多,『那意识跑出来不会影响你闭关?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体情况?』
『不会不会,你就放心吧。』伏爻知道苏明峻不懂这些,心安理得地撒谎——何况就算影响也只是会延长一丁点闭关的时间,反正有太极三阴罗盘,影响不大,但是他不想让苏明峻再等太久了——他也再等不了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时间了,他和苏明峻还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过。
见不到苏明峻的难受比起被最后一道天雷劈裂的难受好像要轻一点,但是比在十境池池底重新长出骨血经脉的难受绝对要重,而且那些疼痛都是有尽头的,但见不到苏明峻的难受是没有尽头不会停息的,这种难受静默却持久地折磨着他。
谁让这颗心是为苏明峻长的呢?
见不到苏明峻,这颗心就是总也不安分。
伏爻裹住苏明峻的手指,又好玩似的在他的掌心指缝间钻来钻去『我想你了嘛,你都不想我吗?!』
『想。』
『』
一记直球,打得伏爻又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他感觉自己应该要发热了——如果灰雾可以发热的话。
伏爻又在他手上狂窜了一会,苏明峻捏住它的一部分,它才慢慢安静下来,静静地和苏明峻待在一块。
幸福的静谧之中,伏爻忽然闻到苏明峻身上的一股幽香气息。
刚才太激动了,才让他没有察觉。
伏爻仔细“品鉴”一番,判断它应该是类似于木质香
不是苏明峻在傅准的天和宫里被熏香沾染上的那种淡淡地檀香味,是有人喷了香水又靠近了苏明峻!
苏明峻肯定还和这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近距离待了很久!
伏爻猛然警觉,从苏明峻的掌心迅速飘到他的衣服上闻了一圈,又飘去刚刚挂好的外套上闻了一圈,炸锅了。
『你身上的那股香水味从哪里来的!』
『你明明从来不喷香水的!』
『男的还是女的!』
『苏明峻,你背着我——』
苏明峻打断他『男的。』
伏爻一下哑火,他想哭了。
苏明峻叹了口气『没有背着你干什么,只是在博物馆碰到的一个熟人,多聊了几句。』
『真的?』
当然是假的。
但苏明峻不想把太多的时间让伏爻浪费在吃这些不该吃的醋上面。
苏明峻伸出手,看着还飘在他衣服上的灰雾又轻盈地飘回他的手掌心,趴在他的胸口、脖子和下巴,一股凉意贴着他的双唇,还要往里钻。
这是伏爻在亲他。
和伏爻接吻他很愿意,前提是伏爻的形态是个人。
如果是团雾,那就有点变态。
苏明峻拒绝张嘴。
只是伸出手像顺毛似的安抚地在灰雾的边际摸了几下。
好吧,伏爻妥协了。
被这么抚摸也很舒服,是与亲吻不同的另一种舒服。
伏爻也不再一定要用自己的这个状态和苏明峻亲吻。苏明峻更喜欢在自己成为灰雾形态后用手抚摸或者逗弄他,苏明峻的手是干燥且温热的,掌心的温度比指尖的温度更高一些,轻轻摩挲他的时候伏爻常常会觉得自己舒服得不知身在何处。
他从出现开始就在战斗,开始是和本体的从云战斗,后来又和九墟渊境的各种天魔斗,哪怕斗到了魔尊的位置上,他也没有过一个能让他完全安心,甚至安心到明明不需要睡眠也觉得昏昏欲睡的时刻。
只有在苏明峻身边。
但或许是他先前见到苏明峻太过激动,他感觉到自己意识携带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意识正在被这里的天道逐渐驱逐。
没有时间让他再赖在苏明峻身边昏昏欲睡了。
『苏明峻,我的灵力不够了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了。』伏爻从方才舒适的状态中猛地跳出来,急着在自己消失前告诉苏明峻『但是你不要着急,我很快还会再回来的!』
『嗯。』苏明峻却没有他那么急,反而说『你也不要着急出来,等彻底结束闭关再来也行。』
『不行。』伏爻根本没太信苏明峻口中那个“多聊了几句的熟人”,苏明峻肯定在被人追求,还是一个会喷香水的花孔雀,虽然苏明峻看起来是把他拒绝了,但是保不齐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太恐怖了。虽然苏明峻肯定不会被这些凡夫俗子引诱到,但是他不能放任苏明峻一个人在这里时时刻刻接受这种“诱惑”,绝对!
伏爻贴着苏明峻的鼻子嘴唇和脸颊。
他说『苏明峻,我现在是入神境了,还有灵器帮助我闭关,我的意识出来不会有任何问题!你要相信我!你要等我!』
伏爻的语气坚定,但声量却越来越小,苏明峻知道那不是伏爻可以控制的。
这意味着伏爻很快就要回去了。
苏明峻把灰雾放在自己的掌心中,听着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灰雾越来越淡,最后声音没有了,灰雾也归于透明的空气之中,再看不见了。
伏爻离开了。
苏明峻望着空空如也的卧室,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见过那团灰雾,还是自己在飞机上没睡着觉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那只是一团雾。
没有能够留下一点他来过的痕迹。
苏明峻有一点明白伏爻为什么要明明在闭关也要跑出来找他的那种情感了。
他知道伏爻不会出事,伏爻也知道他不会真正喜欢上别人。
但是,就是想要看对方一眼。
快快见一面。
多多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伏爻:来了,但没全来[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