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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之前回国带来的两件礼物还不够。她打算买很多鲜切花,自己插花、弄好造型,正合适节日的家中陈设。

姜柏舟在花材市场疯狂买买买,几乎是双双抱不下的程度。

二人又去唐人街走了一趟,买到了巨大的手工竹编花篮、搞来了几个铜针剑山。

梁致一看着那最多直径十公分的剑山,疑惑道:“就这么点大,能插下咱买的那么多花吗?”

“哼哼,不懂了吧?那些花团锦簇的大部分都是插花泥里面、装篮子里的。而剑山玩的就是一个大道至简、less is more,可以带过去和妈咪一起玩玩。你想玩我也可以教你。”

“哇哦,”梁致一眯起眼睛歪头看她,“姐姐会的好多啊,插花也会,太多才多艺了!”

彩虹屁夸着夸着就亲到人家脸上去了。

“柏舟学姐?”很窄的街道对面传来一个舒朗男生的声音。

姜柏舟赶紧和梁致一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陈知宇从对面斜切过来打招呼。

姜柏舟歪着头给梁致一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也是我直系学弟来着。”

“学姐,圣诞快乐!”陈知宇热络道,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眼神有点冰冷的男人,“这是姐夫吗,姐夫好!上次听Mel她们说你结婚了,但我刚好回学校考试了,都没见到,总算见到了。”

梁致一没什么表情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被称作“姐夫”的家伙事实上还比陈知宇小两岁。不过他只要一把架子端起来,上位者的冷峻和从容让这声“姐夫”听起来倒也毫无违和感。

“陈知宇你怎么没和同组的其他小朋友们一起去冰岛玩儿啊?”姜柏舟问道,“我看他们都在发浮潜的照片。”

提起这个,陈知宇目光黯淡下去,踢了踢街道上浮起的石砖,低声道:“学姐,我要毕业了……但我海投大几十家,只有两个面试邀约。给Sponsor(工签担保)的公司太少了。我有点迷茫,能不能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和你聊一聊啊?”

又是这个该死的签证问题,紧缩的大背景之下,人人自危。

梁致一站在一旁,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易察觉出紧张地看向姜柏舟。

姜柏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回望一眼梁致一,提议道:“外面风好大,不然我们仨去街角的咖啡店说?陈知宇你不介意他在吧?”

“没有没有,本来就是我叨扰你们了学姐。”陈知宇说。

梁致一也点点头。

姜柏舟从择业方向讲到面试技巧,知无不言地分享自己或许有用的经验。

梁致一静默地看着她,思绪飞到2016年的那一天。

九年前,十二岁的梁致一践行父亲“Bilingual is a gift”的战略,在暑假回到中国上奥数班。

父亲梁崇岳是九十年代的高考状元,用现在的话说,梁崇岳是典型的做题家出身的卷王。靠北大本科申请到剑桥读研,然后进入巴克莱银行卷到VP,再认识Ashwellmere家的小姐,以风趣谈吐和儒雅外形成功入赘。他不到四十就坐上MD,事业爱情双丰收,晋升彻头彻尾的人生赢家。

梁致一的爷爷奶奶都是高级工程师,老两口对于培养出梁崇岳这样出类拔萃的儿子无比骄傲,坚信自己的教育理念是正确且先进的。

因此当老两口听闻难得见面的孙孙要回国一整个暑假,高兴地一口应承下来,拍着胸脯给儿媳儿子打包票,一定会把孙孙的学习和生活都照料好的。

可是梁致一回国没多久就倍感压力。爷爷奶奶热情有余,但是异常严厉,绝对不是隔代亲的溺爱。

他们就像当年严格要求梁崇岳一样,督促着梁致一学习。

可是梁致一从小在英国长大,回国和中国卷王小孩们同上一个奥数班,就算他的数学底子不错,可老师用中文授课、讲义试卷也都是中文,梁致一理解起来自然要吃力些。

在英国靠卷王父亲亲手辅导,对同龄英国小孩降维打击的数学,到了国内突然不够用了。小梁致一心里很是郁闷,可是爷爷奶奶每天高强度鸡娃,搞得他弦崩了又绷,心态有点崩溃。

总算熬到奥数班结课,爷爷奶奶带他坐火车进藏旅行,作为此次暑假的收官。

可是旅程也并不放松,明明美景就在窗外,爷爷奶奶却总说:

“你现在就要确定未来的方向,并为之努力,你有这么好的条件,将来一定要比你爸更出人头地!”

“不能光顾着玩儿了!来!我们背一点契合此情此景的古诗名篇!”

“回去要写游记的,你别光看啊,用笔记啊!忘了怎么办?”

梁致一突然无心看风景了,突然好想回英国。爷爷奶奶喜欢他不假,可是这种爱太让人窒息了。

鼻头酸酸的,豆大的泪珠啪嗒掉到作业本上。

“哭?你是男孩子怎么能哭?致一你能不能有血性一点?说你两句就受不了了?好好出来玩有什么可哭的!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爷爷还在喋喋不休,奶奶刚刚去接水了,所以现在火力值只有一半。

火车四人围坐一张桌子,窗外就是草甸、牛羊、雪山、湖泊。旅客们都在欣赏并记录风景,只有小梁同学对着作业本掉眼泪。

和他们同一卡座的是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姑娘,素面朝天,看起来刚上大学的样子,正摆弄着一台莱卡找机位。虽然青涩,但用很不赞许的目光密切关注着爷爷的动向。

大抵是爷爷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严厉言辞影响到了同座的其他人,他收敛了厉色,致歉道:“不好意思啊小姑娘,刚刚老头子我没注意,太大声影响到你旅行的心情了。我们会安静的哈,真不好意思。”

姑娘礼貌点头,又看了两眼伏案解题、无心看风景的小男孩。

过了一会儿,爷爷对梁致一说:“你奶奶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你在此地不要乱走动,乖乖做题,我去找找你奶奶。”

又对那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姑娘说:“小姑娘啊,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照看一下哦。”

姑娘点点头,爷爷就暂离了这节车厢。

高压锅气阀被拔掉了。

那姑娘忽然拉进了距离,坐到离梁致一很近的位置,胳膊往桌子上一支、马尾一荡,潇洒道:“小朋友几岁啦?”

一阵清新又独特的香气席卷而来,梁致一感觉自己的脑子忽然跳闸重启了一般,骤得就不难过了。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脑子里重组碰撞,但他仍然是酷酷的、一脸认真地说:“我不是小朋友了,我已经是中学生了。”

那姑娘笑了笑,指了指本子:“要我帮你吗?”

梁致一愣了愣。

“吃个橘子?闻闻橘子皮会让你心情好一点~”姑娘掏出一个橘子,掰开来递过去。

梁致一知道,这段记忆会和指甲掐开柑橘皮的清香永远结合在一起。

姑娘继续道:“数学题什么时候都可以做,这么美好的风景错过了多遗憾啊。Zhiyi?我刚刚听你爷爷这么叫你。

“来来来,姐姐教你,趁我还没把数学还给老师,现在我尚能一战!”

……

“怎么样,听懂了吗?你们现在学得还挺灵活的啊,你千万别气馁,你这个年纪挑战数列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姑娘夹着笔,转得飞快。

“我觉得你基础很扎实,脑子也很活络,应该会很享受突破难题的快乐才对啊小盆友。”

姑娘看了一眼已经回来但默默坐到隔壁空座的老两口,掩了掩嘴小声对梁致一说:“其实我觉得你不用受你爷爷奶奶的影响。他们年纪大啦,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可能说的话可能有点时代局限性。你选择性听一听就好了,别往心里去,嗯?”

梁致一特别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目不转睛地像个狼崽子。

那姑娘被目光烫到一下,挠挠眉毛:“我看你草稿都是英文,你是abc吗?”

梁致一摇摇头:“UK.”

“哦~英国啊,好巧,我之后也要去那边念书。不过你大老远来一趟比我还不容易,更要多看风景啊!不看多亏啊!”

“我可以有你的数字吗?”梁致一说。

姑娘愣了两秒,意识到这孩子中文水平离母语还差点意思。但她明白了,这是要联系方式的意思。

她拽过草稿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企鹅靓号。

“你叫什么名字?”梁致一又问。

“有个典故叫‘共姜柏舟’,你听过吗?”姑娘挠了挠头,不强人所难,提笔在纸上写下: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我觉得吧,虽然你在英国长大,但也是龙的传人。你不能光学数学的,典籍还是要读的,不然很可惜,你说呢?”

她用笔在“柏舟”底下加了道下划线,“呐,这就是我的名字!”

梁致一记忆中青涩的脸和眼前提携后辈、循循善诱的面容重叠了。

她还是那么喜欢捡小狗,旅途中捡,工作中也捡。

梁致一深知姜柏舟是个特别有人格魅力的人,她骨子里释放的善意总是会吸引一堆摇尾上前的家伙。

他并不无聊到把陈知宇当成莫须有的假想敌。只是明月高悬,梁致一发现自己并不是她照亮的唯一,心里多少有点堵。

可她当年就是这样的明月,现在仍是。就算家庭并不优待她,就算签证和工作搓磨她,她还是坚韧地成长起来,照亮自己、照亮他人。

“……其实人生的容错率很高的,意料之外的机缘有时候突然就降临了。”姜柏舟对着陈知宇说,眼神偷瞟了一下身旁的梁致一。

陈知宇道谢完轻快地走了。

姜柏舟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眸子里。

“怎么了?”她摸摸脸,“你又要说我‘捡别的狗’了?”

梁致一借着帮她掖紧围巾,趁机拉近亲了一口:“我早知道姐姐是吸猫吸狗的体质,只是你要小心,有些小狗一旦咬住,就一辈子不松口了。”

姜柏舟咯咯地笑:“你在说你自己吗,梁小狗?”

梁致一真想晃一晃她的小脑瓜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装过多少“失落的小狗”,才让她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

车子一路向北,开上小山坡,周围的喧嚣逐渐消失,一路都是绿荫长廊。

姜柏舟从昨晚就忐忑地睡不着了,虽然见过Eleanor一面,可还是对初次登门这件事充满了忧虑。她总觉得豪门人精父母没那么容易接受她这个“小骗子”出身的儿媳。

梁致一:“你想太多了。”

姜柏舟:“真的不会有潜藏的考验之类的吗?比如看似轻松的谈话其实暗暗考察我的临场反应?”

梁致一:“……你电视剧看多了。”

……

梁致一父母家在Hampstead,闹中取静有几百公顷绿野的老钱区,能在山上俯瞰伦敦全景。

他们在下午抵达这座乔治亚红砖老宅,门口挂着巨大的真松圣诞花环,暖融融的光已经从窗户里透出来了。

姜柏舟拒绝梁致一的帮忙,自己抱着那个巨大的竹编花篮小心走上台阶。

Eleanor妈咪打开大门:“Hi!小姜!好久不见~”

姜柏舟从芍药、粉帝王花、郁金香、牡丹菊、粉石蒜后面探出笑嘻嘻的脑袋——“Merry Christmas!”

Eleanor紧了紧羊绒披肩,快步走下台阶扶住姜柏舟,刚想责怪儿子,就发现这小子一脸傻笑跟在后面,两只手更是满满当当提着礼盒。

姜柏舟的礼物们果然送到Eleanor的心坎上了。

妈咪直接把玄关原本的汝窑鹅颈大花瓶搬走了,给姜姜亲手插的金玉满堂大花篮腾位置。

“妈咪,这是我上次回国出差带来的万事如意八达晕锦,您可以找熟悉的裁缝定做,最好不要过水哦~

“这是我自己调配的香薰蜡烛,非卖品嘻嘻,一套有六个不同的香型,希望您喜欢。”

梁崇岳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幽幽站在玄关,一言不发看着老婆收到了一件又一件礼物。

“爸。”梁致一率先发现。

两位女士闻声也扭过头去。

Eleanor说:“你怎么这么快下楼来了,线上会这么快结束了?”

姜柏舟第一次见到梁父,有些拘谨地喊了声:“叔叔,圣诞快乐。”

梁崇岳笑道:“你喊她妈咪,却喊我叔叔?”

“诶!”Eleanor打断他,“我可是给过见面礼了。你不掏个大红包出来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改口的!”

说着Eleanor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红信封:“Bonus!姜姜,都怪这小子荒唐,本来应该在婚礼之前就给你的。”

姜柏舟看看你又看看他,发现这三个人都一脸和蔼地看向自己。

虽然还是有点拘谨,但是真诚的心足以融化这种僵硬。

姜柏舟心里又暖又酸,凿壁借来的光普照在自己身上。

还好没有婚礼前就见到两位父母,不然他们这样好,她怎么敢用“骗局”去接下这份好意呢?

姜柏舟珍重地接下红包,又把瓷胎竹编茶具礼盒找出来递给梁父。

梁崇岳也和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大信封,打趣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

管家团队都放假回家团圆去了,因此平安夜所有活儿都得亲力亲为。

小两口被安排的任务是装饰圣诞树。

姜柏舟嘀咕:“居然不是安排你做饭?”

梁致一一边给手工巧克力缠绕丝带一边道:“我爸也是早年的中国留学生,他做饭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姜柏舟若有所思:“所以……咱妈咪当年不会也是被爸爸的做饭手艺吸引了吧?”

“恭喜你猜对了!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天赋技能。”

“哇哦,那你把祖传天赋从追女孩子上升到事业,可以可以,有进步。”

梁致一挑挑眉:“你是不知道外面的流言有多难听,‘梁崇岳?那可是伦敦金融城的传奇、华人之光!四十不到的MD,这种级别的卷王,他儿子竟然去当了厨子?’”

“可我觉得家庭给你的后盾足够深厚了,正好有空间让你不用追逐世俗的评价体系、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啊。”

梁致一把打好蝴蝶结的玻璃球在姜柏舟面前晃了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豁达的。我没法左右别人的想法,也没必要迎合他们。走吧,转移到树上去~”

挑空的客厅里有一棵直抵天花板的巨大冷杉,是从Ashwellmere家的庄园里切下来,连夜送进伦敦的。针叶密,味道也好闻。

客厅壁炉边的“地毯”突然动了,缓缓升起,抖抖毛,像一头苏醒的熊一样朝梁致一冲来。

“Inffy~你睡醒啦?”梁致一刚想温情一刻,“诶诶诶等等!……”热情的山已经扑上来了。

紧要关头,梁致一赶紧把手里易碎的玻璃球转移到姜柏舟手上。

这只叫Inffy的坦克是一只伯恩山。

毛发蓬松,体型巨大,站起来跟梁致一差不多高。

姜柏舟把装饰球们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后,夹起嗓子就来了:“小~伯~!!!”

Inffy扭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位新朋友,当机立断从梁致一怀里撤退,扭着屁股挤到姜柏舟身边,bong~一声闷响,在她脚边摊成一坨,求摸摸~

梁致一震惊了。Inffy这家伙平时懒得要命,还很有脾气,对待客人的态度就是当一块称职的地毯。客人来了又走,它都不见得挪窝。今天居然主动凑上前示好!

再次验证!她果然是吸小狗喜欢的体质!

二楼栏杆处的Eleanor目睹了全程,探出头来打趣:“姜姜,Inffy很喜欢你!这懒狗以前见到Jared都爱答不理的,Jared气不过,暑假回来追着它喂了几个月的饭,才有了一点感情。你一来就得到喜欢,Jared心碎了啊哈哈哈哈哈!”

姜柏舟的手指穿梭在Inffy黑得发亮的背毛里,Inffy舒服得眯起了那双自带“委屈特效”的棕色眼睛,长舌头歪在一边,傻气得可爱。

伯恩山特有的肥美大脚踩到姜柏舟身上来,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哎呀,Inffy,你是叫Inffy吧,你蹭得我好痒哈哈哈哈……梁致一,它为啥叫这个名字啊,怎么拼的?”

梁致一“哼”了一声,“我爸本来想叫它Inflation(通货膨胀),因为这货体型不断膨胀、食量不断膨胀、掉毛量不断膨胀。但我妈觉得这对小狗狗来说太残忍了,所以用Infinity(无限可能)的解释是不是善良多了?”

姜柏舟微微一哂:“你们家两位搞投行的,给狗狗起名Inflation的话……这也太可怕了……”

两人一狗闹了一会儿,正事都没顾上多少,圣诞树上的装饰还是稀稀拉拉的,却被小狗的慵懒传递了困意。

姜柏舟昨晚本就“补偿”梁致一“锁门之恨”,补了好几个小时;又因为初次登门前夕的忐忑辗转反侧,总之根本没睡几个钟好觉。现在午后犯困,但碍于在人家家里,只能悄悄打哈欠,又不好意思说。

“困了?”梁致一敏锐发觉。

“嗯,都怪你啊。”

“困了去睡会儿呗。”

“?我第一次来你家,妈咪安排的活儿还没干完,怎么能去睡觉啊!”

“没事,我爸刚悄悄和我透露,他们俩昨晚也忐忑得一晚没睡好,所以备菜备一半也回屋补觉去了。”

“……”

这是一家子什么人啊!这对吗?难道精英豪门的真相竟然是瞌睡虫?

然后姜柏舟就来到了梁致一年少时的房间。

忽然就有些不困了,因为这里满屋子都是梁致一同学成长的痕迹。

她最早还担心豪门老钱是不是只给钱不给爱,才把梁致一养成小小年纪装深沉一把好手的样子。

现在看来这孩子根本不缺爱,大概只是天生放荡不羁爱耍酷。

因为书架上密密麻麻一排全是相册,书脊上清晰标注着日期。

这不需要很多钱,但需要很多爱。

也对,梁致一有着非常细腻的共情能力和敏锐的感知力,这在男的身上绝对是稀奇玩意儿。只有妈咪足够爱他,又引导得当,才可能培养出这种好宝宝。

姜柏舟眼神放光地取下一册,正欲大饱眼福。梁致一却有些僵硬地挡在书架前。

“干嘛?还想不让我看?”姜柏舟佯怒。

“老婆,求放过!你别到时候指着我小时候说‘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快一米六了’,那样我会轻轻碎掉……”

“拿来吧你!怎么可能放过你!”姜柏舟正有此意!

梁致一抵抗无果,只能任凭姜柏舟翻阅起他的“黑历史”来。

“你在担心什么?!多可爱啊!我的天哪!萌晕了梁致一!你绝对可以全票出道当童模!”

姜柏舟抽到一本2007年的,肉乎乎的奶团子可爱得想让人一口吃掉。她果然故意犯贱说出那句话:“07年我已经是小学高年级学生了……哈哈哈哈哈哈!”

梁致一满脸黑线。

姜柏舟还得寸进尺,偷拍他圆乎得像蜡笔小新一样的脸蛋子,扬言要做头像。

梁致一:?!?!?

姜柏舟翻到2016年的相册,那时候的梁致一已经抽条得初具少年骨骼了。

姜柏舟仔细看看相册,又比对比对真人,歪着头道:“奇怪吼,你小时候看起来完全不像混血,就是纯种中国小孩的感觉。怎么越长越立体了,眼睛也越来越浅了?”

梁致一自从她翻到这册开始,眼神就变得格外深沉。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梁致一更是以狩猎之姿一动不动盯着她,让她尽情比对。

姜柏舟继续道:“是呢,你那时候还没张开,多少还有点肉乎乎的,山根和眉骨还没现在这么优越……”

额鼻子,说起鼻子……自从那以后,姜柏舟简直不敢仔细看梁致一的鼻子。一看就忍不住联想,一想就有种苦茶子湿湿的感觉……

梁致一和她此刻并不在一个频道上。

怨念的小狗满脑子想,看到照片还是想不起来吗?你这个薄情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姜姜以为的初见,其实是重逢~至于为什么这些年没联系上,你们可以猜猜哈哈哈哈是个搞笑又悲伤的原因~

第67章 想在这里 说好的爆炒呢。

好奇宝宝小姜继续在梁致一的房间转悠。

他从小到大的喜好都被保存得很好, 简直像私人博物馆。胡桃木柜子里的乐高从非常简单的宝宝款到几千颗的复杂款都被陈列安放。

黑胶唱片、击剑面罩还有五颜六色的机械塞……

“这是攀岩用的塞子是吗?”

“嗯,之前喜欢。但总是伤到手,为了专心做菜, 后来就慢慢玩得少了。”

“难怪你核心超稳, 上次看你滑雪就想说。”

“所以下次你可以更放心地交给我, 我有的是力气和技巧。”

“……”温情时刻也要扯到荤话,谁知道二十一岁的男的脑子里到底装啥了……

姜柏舟不再理他,环视这间屋子,触摸到她没参与过的梁致一的人生,油然一种酸涩的羡慕。

原来被珍视着长大,是这样的。

她在父母的房子里是没有专属房间的, 偶尔回去也就住住客房,并且客房久不住人, 很多设施都存在故障或者老化。

空调是坏的、WiFi是没信号的、下水是不畅的。

要是合理抱怨一句,一开始会得到敷衍的“行, 到时候找人看看”;时间长了还是不修, 再说就会得到“你都成年了,也没交房租,这么多要求不如出去住酒店算了。”

她当然不爱去住。个人物品都精简到实用为主, 就像小蜗牛, 背起行囊随时都能出发。

小蜗牛在森林里走啊走, 扒着窗户窥视到小狗幸福温暖的家,没想到小狗和家人居然打开门邀请它一起玩。

……

姜柏舟最终果然还是被倦意打倒了。梁致一顺理成章捆着她在自己年少时的床上睡了一觉。

梁致一感受到怀中人逐渐绵长节律的呼吸, 缓缓睁开眼。

他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也释然了。

这间屋子,承载着他年少时许多绮丽的幻想。而女主角今日终于亲临,即便她“薄情”的脑瓜子忘记前事, 她也的的确确是他梁致一的妻子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当然,鉴于伦敦冬天三点多就天黑了,看天色感知时间非常不准。

姜柏舟迷迷糊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差点弹射起步。

梁致一伸手捞她回来,却被一脚踹开。

“大哥,快起!四点半了!”

梁致一夸张地捂着裆,一脸惊恐地睁大双眼。

姜柏舟:“有病!你这纯属碰瓷,我根本没踢你哪里……”

梁致一嬉皮笑脸地缠上去:“不急,再眯五分钟,放假嘛,本来就是这样的。”

姜柏舟:“我现在怀疑你框我,就算你们老钱豪门没有电视剧里说得那么规矩森严,即便是普通人家,我们这样通过睡觉逃避责任也很失礼吧?”

“放心。那两位的生物钟比你想的要‘资本家’得多。”梁致一闭着眼笃定道,“既然把管家都遣散了,说明他们想享受绝对的私密。如果我们太早出去晃悠,反而打扰了老夫老妻的二人世界。”

姜柏舟半信半疑。但这人总有一套歪理,很容易把人带跑偏。

虽然这么说,两人还是快速洗漱整理。

两个人鬼鬼祟祟潜入厨房,爸妈果然都不在,厨房里只有砂锅在四眼灶最小的灶眼上小火煨着。

梁致一偷偷掀开看了一眼,生姜、葱段、冬菇和枸杞在里面浮浮沉沉。

“好香啊!”姜柏舟也凑过来,盖子一开,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鲜香。

梁致一看了一眼岛台上正在腌制中的牛肉,和已经铺在葱姜丝上只等进蒸箱的鲈鱼,邪恶一笑:

“走吧,老爸果然还是不至于开天窗。我们继续去装饰圣诞树,等他俩醒的时候我们就装‘等好久肚子都饿扁了’,良心谴责他俩~”

“好小子,你这也太‘孝顺’了,怎么做到和爸妈这么熟的?”

“Babe,就应该是这样的,”梁致一认真道,“良性关系是容许撒泼打滚和坐享其成存在的。”

姜柏舟愣在原地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梁致一双手托住她的脑袋,扯过来吧唧一口:“所以你对我‘邪恶’一点,我很期待。刚刚睡醒那一脚就很好,呃……这个形式还是算了,就是这种不端着的性质,我就很喜欢。”

……

平安夜的晚餐是温情的家庭宴。不隆重、不宴请,就是简简单单的家人团聚。

没有佣人在场,自给自足的晚餐反而增加了烟火气。

除了烤牛肋混合根茎蔬菜、烟熏三文鱼冷盘算是英国菜,其他都是地道硬核中餐。元老级古早留子的手艺果然还是值得信赖的。

餐后甜点是梁致一现做的烤苹果。去掉芯的苹果塞黄油,加少量红糖和肉桂粉,进烤箱炼化后再来一勺香草冰淇淋。

梁崇岳一边给大家发小银勺一边问:“小姜,今天的菜还满意吗?”

姜柏舟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谢谢爸爸下厨,葱烧海参水平太高了!比国内的大酒楼还有水平!”

“那是自然,”梁崇岳儒雅一笑,“我们四个实际上中国血统占比68.75%,今晚中餐的比例很符合统计学规律吧?”

姜柏舟被这个清奇的计算角度逗笑了。

“不过,”梁崇岳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吃饱喝足了,我们来点传统项目消消食吧?小姜,桥牌会打吗?”

姜柏舟心里咯噔一下,会倒是也会,但和这两位大佛……

梁致一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低声笑道:“来了,保留节目。怎么样,姜老师,敢不敢迎难而上,杀一杀这对资本家的威风?”

四人围坐在黑檀方桌前,壁炉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

“洗牌吧。”梁崇岳解开马甲最下面的一颗扣子,“Jared,希望你的概率论还没完全还给老师。今晚的赌注是——输的人负责明天早上出去遛Inffy,还要铲屎。”

窗外寒风呼啸,伦敦清晨的湿冷绝对是酷刑。

前半场,战况只能用惨烈来形容,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Eleanor和梁崇岳的配合精密得令人发指。天天和数字打交道的两个超级大脑,偏偏还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互换一个眼神就掌握了一切。

“3NT(三无将)。加倍。”

梁崇岳再次淡定出牌,他牌风干脆,丝毫没因为面对小辈就手软。

这是最后一把。如果再输,今晚就是完败。

虽然家庭聚会,输了也没啥大不了的。但是一局都没有赢过是不是多少有点太丢人了?

此时,台面上还剩最后四张牌。

梁崇岳是庄家。挡在他的“大满贯”面前的,只有姜柏舟手里唯一的防守牌黑桃Q。

梁崇岳手里捏着一张并没有用的方片长套,他气定神闲地打出了这张牌。

这是一个陷阱。

“出牌吧,”梁崇岳身体微微前倾,“这张方片如果你不要,我就要清台了。你守不住的。”

梁致一担心老爸太凶,忍不住想要开口提醒,却被母亲一声轻咳制止——观棋不语,这是对牌局的尊重,也是对她的信任。

姜柏舟强迫自己从混乱的牌局中抽离,直视梁崇岳的眼睛。

不对,他一定有紧张,虽然很微不可查。

如果他真的胜券在握,如果他真的算准了我有Q,他会直接出黑桃A砸死我,而不是在这里虚张声势、绕弯子打这张没用的方片,试图用语言恐吓我垫牌。

姜柏舟做了一个让全场都为之心惊的动作——

抽出黑桃Q,不带犹豫拍在梁崇岳的方片上。

“我不要了。”

她主动把王牌扔了。

静默。

然而,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气定神闲的梁崇岳突然笑得错愕又无奈。

他手里……没有黑桃K。

姜柏舟一手解封,把发球权塞到梁致一手里。

梁致一反应极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梁致一甩出黑桃K,吃掉父亲的牌,然后势如破竹地打出剩下所有的长套,横扫千军。

年轻夫妇的小战队逆风翻盘了!

Eleanor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里满是赞赏:“亲爱的,我说什么来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那套唬人把戏,终于被人看穿了。

“姜姜,你的观察力简直是天赋。你知道吗?上一个敢在牌桌上这么盯着他、还能看穿他焦虑的人,还是二十五年前的我。”

梁崇岳笑得爽朗,没有输牌的恼怒,只有后继有人的畅快。

Eleanor优雅地收起牌,对梁崇岳说:“愿赌服输,梁总。明天早上Inffy会在门口等你,记得穿厚点。”

梁崇岳:“……”

姜柏舟和梁致一起身,一个给长辈们添茶,一个帮忙收拾牌桌。

行动间,两人虽然背对背,距离却挨得很近,屁股时不时撞到一下,倒也不影响他们正面手中的活。

Eleanor惊喜地观察着这个细节,挑挑眉毛,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她借着去厨房续茶,把儿子顺便也叫走了。

壁炉噼啪作响,刚刚还绕在他们脚边的Innfy又趴在炉火边睡着了。

梁崇岳望着眼前的姑娘,突然说了一句:“辛苦吗?”

“什么?”

“攒着劲儿要想证明自己配得上Ashwellmere家族的荣光、不仅仅是坐享其成,会很辛苦。作为异乡人,想在这里站稳脚跟,也会有更多的不容易。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梁致一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不是纨绔无能的寄生虫,也不是异想天开的空想者。虽然他想走的路我一开始反对过,但他是破釜沉舟的实干家。有这种魄力,作为父亲,我挺欣慰的。

“看得出来,小子很喜欢你。所以他会护好你的。你们俩相互扶持,有什么困难不要不敢和我们开口。”

梁崇岳突然的坦率之言让姜柏舟愣住了。

这不仅是家庭成员的接纳,更是两代华人的惺惺相惜。

这样有分量的承诺,此前……连她亲爹都没给过。

晚上回到房间,她一边梳头一边和梁致一说:“你上次说的那些风言风语,不光你不在乎,爸爸也根本没忘心里去。他今天跟我说,他为你骄傲。”

梁致一从背后抱住姜柏舟,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嗯,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之前说家里要和你‘恩断义绝’果然是在骗我!”

“……我可从来不骗人,”梁致一说,“阶段性的斗争也是‘断’,只不过成功后又圆回来罢了。”

这人说着话,手脚又开始不老实。

姜柏舟有点顾虑,毕竟不是在自己家,而且……爸妈就在走廊另一头的套房,说不准听不听得到。

“放心吧,听不到。”梁致一干脆利落把她抱到台面上,追着吻上她。

“唔……套呢……”

“放心,哪有厨子不备菜的。”

“早就想在这里了……”梁致一单手脱掉上衣,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什么?”姜柏舟被亲得晕头转向。

“没什么,你会知道的……”他端起姜柏舟,让她只能努力抱紧自己,不然就会掉下去。

“啊——”姜柏舟惊呼着想往上爬,可是重力让她无处可去。

梁致一恶趣味地用吻封住她的声音:“你不是说不能被爸妈发现吗?那你还这么大声~”

姜柏舟闻言害怕地一夹,轮到梁致一“嘶”得一声。

梁小狗差点吃亏,抱着她往上颠了颠。姜柏舟细碎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生理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姐姐~”

姜柏舟又气又恼,谁让他在这种时候这样喊的?

第68章 掉入陷阱 那时候的非分之想

姜柏舟今天难得醒得比身旁那位早。

大概是昨天下午补觉比较充分, 晚上做完也是倒头就睡、全权让另一个家伙清理扫尾的缘故。

她盯着天花板,回忆昨天的一通电话。

昨天梁致一给国内的爷爷奶奶拨打了一个视频电话,送去节日的问候, 也向二位老人郑重介绍姜柏舟。

即便两位中国老人并没有过圣诞的习惯, 但孙孙主动打的电话就是节日的意义, 故而接得欢天喜地。

听闻孙孙结婚了,两位很是震惊:“这么早!你们现在的小年轻不是三十啷当都不急着谈朋友的吗,你怎么就结了?”

奶奶悄悄嘀咕:“结了也好,早点定下来就能收收心。致一啊,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继续念书啊?堂伯家的小孩都念到博士了,你再贪玩也要有个限度。”

梁致一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亲爹那些年是怎么在爷爷奶奶的手底下成长起来的, 二老说的话真的……即便是关心也是非常不好听的形式。

但毕竟难得相处,他只笑笑, 也懒得反驳。

一边说“好的”,一边揽过姜柏舟介绍。

姜柏舟熟练运用面对长辈的专属笑容, 倒是讨得奶奶十分欢心、眉眼弯弯。

奶奶说她眼神干净, 一看就是很好的姑娘。又证实了是中国人,长舒一口气,更喜欢了。一个劲儿说让他俩好好的。

聊到后来, 奶奶把手机拉远了, 推了推老花镜, 和爷爷“超小声”交谈:“诶老头子,你看看小姜丫头是不是和当年那个姑娘挺像的来着?”

老人家自以为听不见的音量其实也挺清晰的, 反正姜柏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姑娘?哪个姑娘?

梁致一的初恋白月光?家人都知道的那种?

梁致一跟她坦白过, 绝对没有前任,身心都很干净。

她是信的。

不过没谈过也不代表没有情窦初开、怦然心动的对象吧?

她扭头看了一眼梁致一,他明显也是听见了奶奶的话, 但是表情十分模糊复杂,姜柏舟一时间没读懂。

只知道他没出言反对。

坏狗!把我当白月光替身吗,都不反驳吗?

即便知道陈年往事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是心里就是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时不时翻涌起来挠她一下。

此刻,姜柏舟躺在床上,环视这个梁致一生活过十多年的房间。

这里就是她没参与过的部分。只要想到同一时间,她远在地球的另一端,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就觉得恍惚。

昨日碍于在他父母面前遏制住的情感,今晨加倍卷土重来了。

他当年情窦初开的姑娘是同龄人吗?他初次心动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已经是个沧桑又无聊的大人了?

他们两个,不光空间有时差,年龄也好、成长环境也好,这样不同的两个人居然会被小小一纸签证捆绑着走到现在。

姜柏舟越想越憋屈,越细想越无法云淡风轻。

他们这种以利益开场的关系,实则没那么她符合心中对于罗曼蒂克的完美幻想。

她把身上的手臂挪走,背过身,懒得再看睡得很沉的小猪崽子。

谁知那只手臂像是装了雷达似的,不屈不挠地又缠了上来。

梁致一带着刚醒的鼻音,胸膛贴上她的后背,黏黏糊糊地蹭她的后颈:“Babe,早安~”

姜柏舟没好气地抖了一下肩膀,想把他抖下去:“热死了,离我远点。”

梁致一非但不松,反而手脚并用地像八爪鱼一样缠得更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着眼耍赖:“我不!昨天还说喜欢我、想要我,今天就嫌弃我了?姐姐你好冷酷、好无情。”

“梁致一。”姜柏舟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在呢。”

“昨天你奶奶说的那个姑娘是谁?”遇事不决,单刀直入。

梁致一倏地睁开眼睛。

姜柏舟继续装作毫不在意地问:“初恋白月光?你放心,我知道你没有前女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可以的。”

小狗顿时气得像一头大喘气的水牛:“你怎么好意思问我这种问题的?!”

姜柏舟莫名其妙,不想说就不想说,呕什么气呢。

梁致一简直气笑了,没良心的家伙居然倒打一耙。

可是他很快回过味来,姜柏舟这个反应很稀有、很不常见。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是醋了吧?

梁致一大喜过望!

就算把姐姐吃干抹净了,他也总隐隐担心老婆是不是只是喜欢自己年轻的肉.体。可她的反常恰恰像一剂浓缩营养液,梁致一心里招摇的枝条“噌”的一声就破土而出、滋滋往外冒。

梁致一玩味着、坏笑着,翻身压住她,直接半真半假地坐实算了:

“对,是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心肠更是好。”说着,不老实的手在姜柏舟腰上游走。

“人家当年教我做数学题的时候可温柔了,不像某人,动不动就踢我。”

姜柏舟懵了,完全没想到梁致一会是这个反应。

她已无法冷静分析梁致一笑容里的玩味,只觉得心脏好像缺了一块。

“那你去找她啊!你抱我干嘛……”

梁致一埋进她颈窝,闷闷地说:“找不到了。人家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梁致一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起身一看,姜柏舟的泪珠平静地顺着脸侧滑落。

梁致一慌了。麻烦了,平时那么聪明的姐姐在情感里也是个初学的笨蛋。

玩笑开大了,笨蛋真的伤心了。

他慌不择路地吻去她的泪水,赶紧补救:“我看指望你自己想起来是没可能了……起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姜柏舟被半托半抱着挪腾到套房的书桌前,见梁致一拉开抽屉,在显眼的地方取出一张塑封过的东西。

她一脸疑惑的接过,是一张A4草稿纸,密密麻麻的数学题。

那纸张已泛黄,边缘毛糙,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最后才不得不拿去过塑保存的。

姜柏舟红着眼眶抬头:“什么意思?”

梁致一揉揉额角,鼓励她仔细看。

姜柏舟吸了吸鼻子,视线穿过朦胧的泪眼聚焦在纸上。

她愣住了。

整张纸的英文和数字中,只有八个汉字,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旁边,还有一串数字……“这不是我的企鹅号吗?!”

一大段记忆和眼前人哀怨的眼神突然重合。

大概刚上大学的时候,她独自进藏玩,在火车上偶遇过一个被扫兴的家长弄得满是眼泪的小哭包。她看不下去,拔刀相助过。

姜柏舟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眉骨深邃、轮廓凌厉的英俊男人。视线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即使长开了也没变的狗狗眼上来回逡巡。

但说实话,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事件。将近十年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还能记住对方的脸啊!

“你……”姜柏舟声音都在抖,“你是……”

梁致一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蹭掉她眼角还挂着的一滴泪珠:“终于想起来了?姜老师,你当年答应我,‘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结果下车后就杳无音讯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了,因为你一年起码出去旅游十次,每次都捡新小狗!我大概已经是被你丢在通讯录里落灰的九十九名开外的小狗了!”

姜柏舟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加过我吗?对不起哦,我真没什么印象了,要不我现在重新下个企鹅回去看看?”

梁致一按住了她去够手机的胳膊,说:“这是我的问题。你当年给的这串号码,7开头,十位数,怎么看都和英国的手机号是一个格式……”

“啊!”姜柏舟惊呼,“你不会把它当成手机号给我发短信了吧?”

“……”

“不好意思,”姜柏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忘记和你说这是企鹅号了……我那时候,也没多少和歪果仁相处的经验,考虑问题不是很周全……”

难以置信这孩子回去都经历了什么……

说实话,就算梁致一加上了,估计也联系不上。毕竟那几年大家逐渐把常用的聊天软件从企鹅转移到了微信,联系人却不见得全部转移,基本只精简了核心朋友。

难道她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总在旅途随手加人的习惯?后来她的微信里也有一个神秘的分组,都是在国外一面之缘的中国朋友,有时候“他乡”只要够遥远,“故知”的门槛就会天然降低。

“不对。”姜柏舟后知后觉,“难道,难道……你那时候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梁小狗狡辩道:“也没有很过分吧,当时我还是很纯洁的。”

姜柏舟挣扎着端坐身体,脊背发凉:“那时候你才几岁?!太可怕了!我只当你是小孩子啊!”

梁小狗避重就轻地略过第一个问题,嗫嚅道:“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姜柏舟没听清:“什么?”

梁致一觉得这个问题再发展下去对自己十分不利,遂转移话题:“既然误会解开了,姜老师,那我们是不是该算算刚刚的账了?”

“什、什么账?”信息过载的姜柏舟果然没转过弯来,掉入了某人编织的陷阱。

“你说呢?”梁致一咬着她的耳朵,“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别人。你刚刚居然为这个哭了。虽然我很心疼,但是你冤枉我、根本记不起我,这些账,我可都是要讨回来的……”

第69章 月亮小狗 我要行使这个愿望

“等、等等一下!”姜柏舟被劈头盖脸地亲了一顿后, 把缠人的小狗推远了一些,“我脑子打结了,你给我点时间消化一下。”

她以为的初见, 是在罗马的民宿。一个自来熟的邻居, 总是偶遇的旅行, 一场猝不及防的“求婚”。

倘若梁致一多年前就有非分之想,难道这些年他一直暗中密谋、肆意窥探?单方面以为的初见,实则是他蓄谋已久的重逢?

昨天做的时候他还说什么来着……“早就想在这里了?”

姜柏舟脊背发凉,一身冷汗。

小小年纪,狼子野心,恐怖至斯。

看向梁致一的眼神投射了惊怖。

梁致一察觉到她的后缩, 一把箍住她的手腕。

姜柏舟猛地一抖。

梁致一无奈地放软了声线:“你想到哪里去了,干嘛这样看着我?你不说出来的话, 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姜柏舟向来干脆,开门见山:“罗马那次, 是你的谋划?”

梁致一一愣, “什么?”,旋即笑得放肆,“你把我当成变态了吗?”

姜柏舟狐疑道:“不是吗?你一个出门旅游舍得住几万欧一晚套房的trust fund baby,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小老百姓出没的民宿?还是共享公区的房源?”

梁致一摸了摸眉毛:“罗马在旺季根本一房难求!我又想找个地段好的, 选择那里也不奇怪吧?而且我上次去罗马是为了找食材、找灵感, 又不是特地去度假。”

他盯着姜柏舟看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怎么记得那民宿也要大几百欧一晚呢?姜老师不必妄自菲薄。”

姜柏舟质疑的气焰式微。

梁致一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 补充道:“而且, 那时候客观上来说,我也没那么阔绰。后来我们钱包鼓起来了,不还是多亏了姜老师愿意嫁给我吗?”

“那……你当时, 真的是意外,然后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梁致一摩挲着姜柏舟的手指:“对啊,我还很想问问你,当年你明明听到我爷爷叫我名字了,为什么我在罗马和你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眼神多少带点哀怨:“我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后来你告诉我名字我更是百分百确定!”

“那我当年就模糊听了一个音,又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怎么写,而且这么多年……”

在这件事情上,姜柏舟确实不占理。

惶恐过后,心里好像又多了一些笃定。

她之前一直没跑通梁致一喜欢她的理由。就算梁致一用实际行动给足了她往前迈步的勇气,在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藏住了自己小小的忧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是完全奔着利益开始的结合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允许自己喜欢他更多一点了?

“所以你在罗马提议结婚的时候,已经喜欢我了吗?”姜柏舟觉得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小心翼翼地问。

梁致一眼睛一眯,反问道:“是不是我喜欢你越早,你越高兴?”

姜柏舟被这出其不意的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心中曾经反复打结的小兔子毛忽然剧烈地颤动。

但她立刻想到了一个现实且严肃的问题,慌忙解释:“怎可能!你再早就是未成年了!你可别把我架于不义之地!”

梁致一看着她慌乱否认的样子,萌得不行,伸手揉了一顿她的脸颊。“姐姐放心,不会让你有负担的。”

姜柏舟还是觉得冰山之下有很多部分,他不愿意说,可她想知道,比如……“那你昨天说‘早就想在这里了’,是什么意思?”

梁致一一噎。

姜柏舟冷哼一声:“少年心事不好意思告诉我了?不好意思,这件事情不说清楚是不行的。你不解释清楚,我怎么可能没有负担。”

梁致一总是装得云淡风轻的面皮上终于染上了浓烈的红晕。他支支吾吾,意图蒙混过关。

姜柏舟软磨硬泡,此男意志坚定,誓死不从。大抵是认为那个脆弱的火车初见并不是多少帅气的开场。

那个年纪的他,尚未拥有足够的力量,暴露在她面前的只有无能为力的样子。连带着“无能之人”的喜爱都是很拿不出手的东西,也没必要告诉她。

姜柏舟淡淡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去湖区庄园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梁致一僵硬了一瞬。

“不用我多说你也想起来了吧?你自己硬要塞我手里的,‘能力范围内、什么都行的愿望’,”姜柏舟说,“我要行使这个愿望。”

梁致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回旋镖虽迟但到。

“你真的要听?听完不许觉得我变态,也不许跑。更不许破灭我在你心中伟岸光辉的形象!”

姜柏舟憋着笑,双臂抱胸,坐在床边,好整以暇:“愿赌服输。说吧~”

梁致一叹了口气:“其实我一边恼你为什么完全记不起我,一边又盼着你干脆忘了也挺好。就当我们真的是在罗马初次见面,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是衣冠楚楚的大人了。

“总的来说,我算是一个有自信的人。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情都成功做到前列了。可我最狼狈的时候,就是少年时在中国学奥数的那段时间,偏偏就被你碰见了。

“我的中文不足以支撑我听懂同学们的玩笑话,也因为成长起来的流行文化不同,听的歌、看的电影、喜欢的小说,他们课间交谈的东西有好多我都一头雾水。”

姜柏舟点点头,这个她也理解。跨文化学习就是这样不容易的,即便语言上努力精进到头,背后的庞大文化也会把人群轻而易举地拨开。倒也不是土著故意孤立,但敏感多思的少年总是受挫的。

梁致一继续道:“我那时候过得很郁闷,又没有能力打破那个局面,只能废物地落泪。结果你像个女侠一样从天而降,递给我一半橘子,还温柔地开解我。

“你那么聪明,解题飞快。和我讲题的时候靠我那么近,我整个人都麻了,心脏跳动得再大点声我都怕被你听到。你还那么香、那么好看……”

姜柏舟心惊肉跳地听着这些话,要不是梁致一提前打了预防针,她这会儿已经挥起铲子开挖地道准备逃跑了。

梁致一估计自己也觉得描述地有点肉麻,轻咳一声:“咳……那什么……我那时正值青春期,这也是很自然的反应吧?我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而且我也没说出来,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吧……

“后来我回英国了,照常上学,一切好像都回归正轨了。我给你发消息石沉大海,可我却总是在晚上反反复复梦到你,梦到那个橘子,梦到你的发丝擦过我的手背……

“直到……有一天画面突然变得不对劲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姜柏舟赶紧出言打断。

难怪这人对什么“旅途中捡狗”这么在意,合着自己就是被摸过一次脑袋就缠着、紧咬着,想赖上一辈子的玩意儿。

梁致一说开了,索性彻底抛弃一开始的羞赧了。

他走近一步,半跪在她腿边,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禁在自己和床沿之间:

“那时候我就反复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能把你抓到这里来就好了。

“不要只是在梦里安慰我,醒过来只留我一个人空荡荡面对寒夜。我想要你心甘情愿走进我的生活,让这个房间彻彻底底染上你的味道。

“所以昨天……当梦境变成现实,当你真的躺在我年少时的床上,我有点失控。”梁致一的眼神,有点猩红地凌厉。

“你放屁,”姜柏舟平静地反驳,“昨天的主战场根本没在床上。”

“……”

“你会厌恶吗?”梁致一不是很自信地问。

姜柏舟认认真真思考了一番,竟然觉得还好。这狗就不是阴湿那一挂的,最多是只在雨夜里对着月亮哈气、企图把月亮暖热的家伙。

她摇摇头,眼里也的确没有惧色。

梁致一如释重负地瘫在她腿上:“万幸。后来,想必是上帝眷顾我,又给了我一张新的入场券。我们重逢的时候,我已经成为更好的人了。天知道我听到你的困境刚好是我能解决的时候,我有多高兴!高兴得忘形!”

“那你要是遇不上我呢?”姜柏舟轻轻踢了一脚。

“你当时不就说要来英国念书么?我要是还找不到你,发起疯来,就腆着老脸求我阿公带我去UKVI,查你的学签信息,总归是有办法的。”

姜柏舟收回一个此男是月亮小狗的判断。

不过梁致一说话做事一向很有分寸,并不搞所有物那一套。她恰好很吃这个,也相信他真心的珍重。

“辛苦了,我们小狗。”姜柏舟在他头顶留下一个轻吻,“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下了好大一盘棋,是有勇有谋的聪明小狗。”

梁致一有些哭笑不得:“亏我还以为你第一句话是真的想安慰我来着。”

姜柏舟反驳:“就是真心安慰你、想夸夸你啊。”

梁致一眼睛铮亮,摇着尾巴就要扑到床上来。

此时,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那头传来Eleanor中气十足的喊声:“Boys and Girls!快下来!Inffy把圣诞树下的礼物拆了!Jared你快来收拾残局!”

姜柏舟笑着把身上的家伙拨开:“走吧,Jared,你小狗弟弟犯的错你得一并承担。”

梁致一嘟囔:“Inffy那么大一只,脚都比你手掌还宽了,你怎么还管他叫小狗!都说了姐姐只能有我一只小狗!”——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和朋友聊天的时候突然激情四射地迸发出很多番外的点子!虽然正文的大纲还没走完,但是作者的脑洞已经疯狂生成ing了!宝宝们可以在评论点菜,我看看有木有和我XP大爆发一样的想法,有就写![黄心]

第70章 绿地遛狗 接住你的精神世界

小两口在Hampstead Heath遛狗, 这里的森林资源未免太好了一些,负氧离子让人心旷神怡。

梁崇岳早上遛完一趟狗之后又钻进他那个有超多显示器的书房里去了。据说他主管亚太地区的业务,而那边很多地方并不过圣诞, 所以老头就把Innfy的牵引绳丢给儿子了。

刚惹过祸的Innfy一出门又变得十分乖巧。

梁致一无语地拍了一把狗头:“你这家伙, 想出来玩汪两声就行了, 我们又没亏待你。平时挺懒洋洋一狗,怎么大过节的拆家!”

姜柏舟掖了掖帽檐,这小风一吹,头有点疼。她说:“我觉得Innfy是不是在家里有点太热了?它毛长,在外头更舒适。”

Innfy闻言朝姜柏舟热情地抬了两下前爪,冲过来蹭她的腿。来的路上还用牵引绳给梁致一捆了一圈, 梁致一只能顺势倒过来,把姜柏舟抱个严严实实。

“你能听懂中文啊, Innfy?”姜柏舟惊喜道,“原来你是双语小狗!你太聪明了吧!”

Innfy左右歪着脑袋, 吐着舌头, 轻轻汪了一声。

看着哥哥姐姐抱在一起,它睿智的小眼神好像很得意似的。

姜柏舟一脸星星眼,梁致一提议:“绳子给你牵一会儿?”

“它会爆冲吗?一百斤的家伙我拉不住啊。”

“放心, ”梁致一骄傲道, “它从小就上学的好吗, 表现不好不能毕业。说你呢Innfy!再捣乱我要向你班主任老师告状!”

于是Innfy非常给姜柏舟面子地拿出狗狗学校优秀毕业生的素养,控制速度地随行。

两人一狗就信马由缰地在山上散步。

“以前来过这边吗?”梁致一问道。

“嗯, ”姜柏舟踩在落叶上, 嘎吱嘎吱清脆作响,“马克思他老人家的墓也在这块儿吧?我上学的时候来过。”

姜柏舟看了一眼梁致一,继续问:“你们的教材会学马克思吗?”

梁致一点点头:“当然。不过可能角度不太一样。”

“那倒是。我来的时候, 他的墓碑前都是中国留学生留下的信和礼物。就像我在杭州郁闷的时候会半夜骑车去西湖边的于谦墓一样,在伦敦郁闷的时候就寻求马克思的精神引领。”

姜柏舟踢着草地上不知名的小果实:“有时候觉得挺奇妙的,两个时空,两种意识形态,但在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去前辈的墓地走走居然会收获平静和力量。”

牵着她的那只大手忽然紧了紧。

梁致一停下脚步,侧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姜柏舟愣住了,惊讶地张了张嘴:“你……这你也知道?”

“我都说了,为了追你,我补了很多课。”梁致一伸手把她的帽檐稍微抬高了一点,露出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我喜欢你和我分享你的精神世界,不用担心我不懂,因为我可以马上去学,而且一定会学得很好。”

姜柏舟的心猛烈地跳动。

记得有位嫁给白男几十年的华人老师在tutorial的时候和她们分享过。老师说和丈夫几十年不吵架的根本原因就是跨文化的夫妻总有一方要当“牺牲者”去成全另一个人。

虽然老师和丈夫都是大学教授,都在各自的学术领域很有声望。但是她丈夫自然而然默认了家庭里也用英语运行整套游戏规则。

老师说,她能用英语搞学术,因为那是需要绷紧弦的工作。但是在家里,她还是得用非母语沟通。日常交流固然没问题,可是更深层的情绪和更细腻敏锐的精神世界一次两次没被接住的话,她就选择回避了。

所以他们永远也不会吵起来,因为她的忍让使得他们被粉饰过的生活看起来特别完美。

老师还说,跨文化家庭里,选择用什么语言日常对话就是权力结构的外化。

姜柏舟当时只觉得心疼老师,现在想来,跨文化夫妇的相处确实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

而她很幸运地遇到了愿意主动迁就她的梁致一。

他不会让她当那个“牺牲者”。他在主动走进她的精神世界,承托住她理想主义的热泪。

“在想什么呢,小思想家?”梁致一温热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她拉回了现实的人间烟火:

“这些很好,很珍贵。但是人活着,除了信念的灯火,也要有简单世俗的快乐。比如你以后郁闷的时候可以看看身边这个活生生的、热乎乎的、年轻力壮的、还能给你做饭的?”

姜柏舟一愣,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啊?”

“实在不行,”他指了指正歪着头看戏的Inffy,“你找Inffy也行。它虽然贪吃,但暖和又解压,不是吗?”

姜柏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梁小狗啊梁小狗,你总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哲学,虽然乍一听都是歪理,但细细想都是通透的大智慧。

下雨天躲在图书馆读福柯固然会让脑子清醒,可是像现在这样晴朗的午后,和小狗一起站在山坡上吹风不也很好吗?

偶尔从云端落回地面,去拥抱这些粗糙又鲜活的快乐,幸福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两人在风中笑作一团。Inffy看着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类,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拖着绳子继续往前探索它的灌木丛去了。

“我喜欢这里!登高望远!”姜柏舟站在风中,高举双臂。

伦敦老金融城的天际线和河对岸的碎片大厦尽收眼底。

把Inffy多余的精力消耗殆尽后,他们也该回家了。

Eleanor正在指挥司机往梁致一的后备箱里装东西。

梁致一揽着姜柏舟躲在树后面,附在她耳边说:“你看吧,回来一趟开这个车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他这次没开那辆银色的欧陆GT,把接姜柏舟搬家的那辆巨能装的熏黑揽胜给开来了。

姜柏舟配合地在灌木后面卡视线,小声附和:“原来你回家是进货来了!这就是独生子的幸福吗?”

Inffy陪两个人狗狗祟祟了一会儿,鼻子尖地闻到了肉香,忍不住叫了一声。两位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露面的人类只能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谢谢妈咪!”梁致一嘴甜极了。

“诶你俩回来啦?”Eleanor抽空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指挥塞礼物,“Jared你不是明天开业第一天吗,趁天还亮着赶紧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明天有的忙了。”

Eleanor指了指像俄罗斯方块一样严密堆叠的盒子中的几个:“我和你爸明天又要开会,没法第一时间过去给你庆祝,开业礼物给你放车上了。等晚上我们过来记得给留位置啊,chef!”

“姜姜,”Eleanor又过来抱住姜柏舟,亲亲她的脸颊,“我一直很喜欢女孩子啊,可惜Jared是个男的。以后有机会就多多过来好吗?妈咪终于有宝贝女儿了,还有很多珠宝以后都是你的。”

姜柏舟珍重地点了点头,含着一汪热泪直到车子驶出大门才流下。

“怎么哭成这样?我妈和你说啥了?”梁致一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姜柏舟接过纸,故意道:“不告诉你~”

其实是早上她们俩一起插花,Eleanor就给了她更多。

Eleanor一边修剪花枝一边问:“姜姜喜欢参加晚宴或者拍卖会吗?”

姜柏舟突然从轻松的氛围里被拽出来,有种在面试的感觉。

她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Eleanor笑了笑:“你别紧张呐,我就随便问问。你要是不喜欢也很正常,我就不喜欢,所以很少去。我想着年轻女孩子或许喜欢呢?去玩玩也无妨。”

Eleanor继续道:“开春之后陆续会有切尔西花展、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温布尔登网球赛、亨利皇家赛舟会……乱七八糟的活动很多的,维持这些体面的社交活动又累又麻烦。我个人是觉得这种高昂的社交成本简直浪费我的生命。但是这些活动本身还是有观赏价值的,去了也不亏。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如果你对事业有野心,这些活动就是最好的名利场。那里的人虽然势力,但是最舍得为‘品味’买单。你想要的话,妈咪带你过去一两回,认认人就熟了。我还可以把你推荐进V&A博物馆的青年赞助人委员会,或者给你弄一张夏季晚宴的主桌邀请函。如果你需要的话。”

姜柏舟愣在原地。

Eleanor微笑地看着她:“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对自己的事业有什么规划?

“P&L是很好的品牌,但你现在可以试着有更大的野心了。有没有想过创立自己的品牌?”

姜柏舟抿了抿嘴唇,坚定道:“嗯,我现在手上有一个项目马上就要问世了。它承载着我现阶段最大的野心。谢谢妈咪愿意给我入场券,但是我想先看看这颗小金蛋孵化出来能带我走到哪里。”

Eleanor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自己有想法就可以。我年轻的时候也坚定拒绝我父亲的帮助,非要自己一头扎进数字和折线堆里苦中作乐。不过你记着,现在你可以单纯为了梦想做事了,不用在取舍的时候衡量身外之物了。怎么样,有没有很爽?”

当然,姜柏舟想。新的一年她会更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