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剔银灯 大人写情诗给谁?
戎叔晚回去, 见徐正扉身体好些,正站在案前,盯着自己才写过的一卷册子看, 不知是不是不满意, 神色显得沉重许多。
戎叔晚便凑过去,从身后挂住他的腰。
“大人写什么呢?”他定睛去看, 见题上写“式微”二字, 便逐字去读:“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1]
徐正扉轻轻叹气:“邶风之言,当铭我心。”
“这是什么意思?”
徐正扉扭过脸去看他, “扉教过你,怎的全给忘了?”
“大人写情诗给谁?难不成盼着我回来——”
“扉写给君主的。”徐正扉睨他:“什么情诗, 你这莽夫,只解其一, 不懂其二。”
戎叔晚哼笑:“原不是为我,全怨我自作多情了。”
徐正扉笑笑不说话:“云开月明,眼见君主回来。若他见了这等乱象,目睹我等苦痛, 不知又该作何感想?——扉必要寻他讨公道。”
戎叔晚不敢开口,便点点头,胡诌个幌子说:“今日,我还有点事情要办,须得去一趟大公子那里,晚些时候, 不必等我吃饭。”
徐正扉问:“哦?泽元出什么事儿了?”
戎叔晚忙道没有,“只有点旧事,是春贤娘子托我去送点东西。”
说罢,他忽然捧住人的脸,朝腮帮子上狠亲了一口。
徐正扉茫茫然,还不等开口再问,这贼子就快步朝外去了。
徐正扉失笑
——“这货。”
戎叔晚实在是开不得口,便寻住心腹,递给他一块玉。
“大人,这是?”
戎叔晚压在他耳边开口,叫人特意装作才回来的,自进去报信,就说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父兄?”
那侍卫扭头看了戎叔晚一眼,为难道:“您叫小的……?”
戎叔晚冷着脸,扬下巴:“去。”
俩人都没好意思自个儿害怕——那徐郎讲话也刻薄,发起火来不知要烧多少里。见戎叔晚下了命令,侍卫不得已,方才叩门去禀。
徐正扉已转回榻前,勉强靠在椅座上,底下垫着软裘:“何事?你那主子这几日忙什么?好几回脚不沾地,只停一晌便去了。”
侍卫支支吾吾,嘴直打磕巴。犹豫了片刻,到底先跪到人跟前儿,将那块玉递给他:“大人,这是……”
徐正扉一眼便认出他兄长的信物,忙问:“你去见兄长了?为何玉佩在你这里,可是兄长与我有话说。”
“不、不是……”侍卫道:“前几日,宫中封锁,权贵进宫面圣不得,闹得风雨沸腾,故而胁迫大人的父兄,意在……意在勤王。奈何令堂与令兄誓死不从,竟自……自戕于牢中。”
徐正扉愣在原处,手里攥着的那块玉滑落下去,坠在软毯上。那眉眼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像是冬日乌蒙蒙要落雪的昏天。
“大人——”侍卫忙捡起玉来递给他:“大人您……”
预料中的怒火和质问都不曾到来。
徐正扉怔怔问:“你那主子是不是早便知道了?”
侍卫不敢答话,却听他继续道:“我父兄……如今,尸身何处?”
“尸身……”侍卫被问住:坏了,主子没交代这茬儿啊!但他不敢透露,只好说:“这个,小的也不知……兴许是仍在牢中。”
徐正扉眼底蓄漫水光,倏然闪烁——他别过脸去,沉默良久,竟只是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若他不是这等狂纵呢?
若他假意顺从呢?又将是何等的境况?
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
若他顺从,官署之力交付于钟离策等人,革新大业必停。以太后之见识,未必真的想恢复旧制,但重新启用部族,寻罪忠臣,必是难免的。不止他父兄,到时平息怒火——徐家满族恐怕也逃不过。
这等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归于钟离策之人,不是以圣人自居的利禄之徒,便是以英雄自命的暴力之子,前者得志,则欺世盗名,后者得志,则殃民祸国。
余下一等,也都是些不依附于党势、便依附于人势,发挥其才智聪明,尽量以行于恶的鸡鸣狗盗之辈[2]。
——八州,又如何抗衡?三家分地,裂土终黎,决不是他等背得起的。纵然君主回城,再行兵讨伐,流血千里,又何尝不是一条条人命?
这一步,房津、春贤、太傅等人,早便看清楚了。因而,他们只得将人放在风口漩涡之中,再暗中助力——总要有人站出去的。
上城死几个高官显贵,总比天下烽火重燃要好得多。
他们,实在做不得千古罪人。
徐正扉一滴泪也没掉,他只是觉得眼眶胀得疼,那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熟悉的玉佩,仿佛那上头还带着徐正凛温热的血痕。
他想起往日兄长常常临风而立,笑着感慨:“哎呀,光耀门楣,必是我啦。”
徐正扉便挤兑他:“哟,兄长果然得君主器重!这才几日便连升两级?竟到宫里伺候了。不像扉啊,讨人嫌,总说君主不爱听的话。”
徐正凛倒也不谦虚,伸手去揽他的肩头:“仲修,你不要总说君主的坏话——咱们兄弟二人,必要为国尽忠的!”
徐正扉嗤嗤笑,“兄长,咱们家有你一个‘尽忠的’便够了。”
他低头去看那块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徐家乃是上城名族,他自认钟离策不敢动他们分毫,方才敢放手去搏,谁承想,竟失算至此。
钟离策、太后等人确实不敢。
徐家根深,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周遭小国为通商往来、外交之宜,更是极尽讨好谄媚——全凭他君主面前美言。
待宫里听见消息,钟离策比他还吃惊:“甚?”
气得人头都冒火!连砸了三套钟离遥最爱的茶杯,才在一片狼藉中,朝前来报信的仆子怒骂道:“那是朕仅剩的筹码!何人如此愚蠢——为何寻他勤王?那闵添是个不长脑子的,难道温绪成也不曾拦?”
消息是戎叔晚派人去传的,仆子只好道:“小的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听说……是自戕。”
“混账!——都是废物,朕的人呢!”钟离策道:“叫闵添,哦不,叫燕少贤来见朕,快去!”
仆子为难道:“国尉大人封了……”
钟离策气得跌坐在宽椅上,抬起指人的手都哆嗦。
时至此刻,他心中仍不明白:当日他皇兄也将权位、兵马大方赏赐给这些人,连八十万大军都敢放心交付给谢祯——还那等纵容徐正扉,为何这些人就不曾反过?!
甚至得罪天下权贵,收敛八州兵权、平荡四海小国,居然也个顶个的称服……
他就不信,他们都不曾对宝座心动过?尤其是戎叔晚那等醉心权力之人,守着他皇兄那样近,难道没有机会?
再者说了,白送的宝座,他那两位兄长最是名正言顺,怎的就甘心让给他?在这节骨眼儿上,钟离策困惑至极,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下了套一般。
想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自沉默中开口:“你——你过来,去国尉府,去将国尉大人请来,就说朕要见他,给他封赏。”
仆子纳闷:封赏?国尉之上,还有更风光的位子了吗?
戎叔晚拒不受赏。
但钟离策难得聪慧,竟赏他“辅政”之职,邀他“共分天下”。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无实权,叫人拘禁至此,还不如分他一半以换得喘息机会呢。
戎叔晚抬眼,盯着人看:……
钟离策起身去扶他,连自称都换了:“好国尉,往日我不明白你的忠心。徐郎出言不逊,我是替你出气方才罚了他,忘了你有护照他之职,日后……我定不会再为难他。”
他诚恳道:“你我一心,将这江山治理好,也算不负皇兄,不负天下。”
戎叔晚意在拖延时间,防着他有大动作,再起兵戈,故而道:“臣不敢。臣当日也只是为了上城安危着想,并非有意……”
钟离策拍他肩膀:“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怎会不信你呢!”
仿佛怕他不信似的,钟离策说罢这话,竟当即宣诏——戎叔晚没吭声,冷锐的眸子里露出一种诡异的光彩,他嘴角微微勾起来,算作是个笑容。
戎叔晚回府的时候,府门外的匾已经有人在忙着换了。戎叔晚蟒杖一敲,脸上全无升官的喜悦,只有猛然想起来的沉重:“换回去。”
“什么?大人……这是朝中才来的诏旨……”
“换回去。”
大家扛着那块“国尉府”面面相觑:“您……”
戎叔晚道:“不是这块。是将早先那块督军府的门匾换回去——”见人都愣着,他扫了诸众一眼,面色不容置喙,“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
要是君主回来,瞧见他这块门匾,恐怕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儿,他进门去,却不曾想到,风雨欲来。
还没等着君主回来,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徐正扉正坐在暗处等他,一盏昏色的小灯亮着,那脸上是陌生的冷笑。
戎叔晚掉头就想跑,才跨出去一条腿,却被人唤住:“戎先之,你知道?”
戎叔晚头皮发紧,背对着人,不敢不答:“大人说的是什么?我才回来,许多事情并不知道。”
徐正扉道:“你我二人有约定。我自替你开路,你须为我善后。十万兵甲,宫锁两君,却护不住牢里的两个人?”
戎叔晚什么话都不敢辩解,生怕露馅。
“大人在说什么……”
“我父兄自戕,你却升了官,还放了钟离策。戎先之,你若与我解释,扉愿意信你一回。”
徐正扉站起身来,因身上的伤走起路来还有些颤抖。他隔着人三步之遥,平静道:“为何不说话?”
戎叔晚没法解释。
他转回身来,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图谋权柄。”
“拿扉作诱饵,得权得势,不费一兵一卒,却坐上心心念念的位置。”徐正扉问:“难道,竟是扉错信了你?”
半点细微表情,一句错漏之语,必将叫他看出端倪。戎叔晚受人之托,不敢开口辩解,只得沉默。
氛围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针扎似的,戎叔晚快步走过去,是想伸手抱他,却叫人一声冷笑憋回去了。
戎叔晚抬起来的手又落回去。
他佯作平静看他,却在徐正扉的脸上找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像有许多话想问,可沉在昏暗里,目光变得模糊而失落。
戎叔晚道:“那块玉……”
徐正扉听见这句话,便明白了大半,“你竟真的知道。”
那天,徐正扉沉着脸跨出戎府的时候,被春初飘扬的蒙蒙雨淋湿了头发,头顶细碎的光斑被最后一缕天光照耀着,仿佛骤然衰弱。
缓慢,决绝……背影孤寂。
终于,渐渐消失在戎叔晚的视野里。
戎叔晚怔在原处,仿佛看见那傲霜风骨被雪埋透的样子。他心中生出一种怅然的失落和震颤:
仿佛在这一瞬间。
他见到了无数如徐正扉一等的忠臣狂仕的结局。
在王权里,在苍老蹒跚的宿命里,被漫天扑卷而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命运吞没。
“等等——仲修!”——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宣布我恨你。
戎叔晚:我完了……@徐智渊@徐正凛@钟离遥
徐正扉:再也不会理你这狗贼了。
戎叔晚:这把输的很彻底……@徐智渊@徐正凛 专门@钟离遥 催催(谄媚笑:求求您快回来)
谢祯:(看热闹)你也有今天?[哈哈大笑][点赞]
钟离遥:(微笑并拒绝接收您的消息)。[点赞]
徐智渊:?[点赞] 但是@钟离遥 催催
徐正凛:好耶![点赞] 但是 @钟离遥 催催
房津:@钟离遥 催催
太傅:@钟离遥 催催
太保:@钟离遥 催催
房春贤:@钟离遥 催催!!(我这个比较着急[捂脸笑哭]麻烦君主快一些[托腮])
群臣:@钟离遥 催催!什么路啊您走一个月了,快点回来吧球球了!!
钟离遥:(手机振动的像筋膜枪):……(唉)[抱拳]
[1]式微
(原文)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释义)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露水中!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泥浆中!
(分歧)多认为这是人民苦于劳役,对国君发出的怨词;也有人认为这是情人幽会相互戏谑的情歌。
[2]《李大钊传》郭德宏、张明林著 红旗出版社
第32章 032 乌夜啼 哑巴了?说话。
再见戎叔晚时, 徐正凛正与庄知南等人吃酒,他热络地去拉人手臂:“戎大人,我的信物, 你可……诶?戎大人, 您脸上这是怎么了?”
“哦,眼睛好像也肿了——”徐正凛惊讶道:“连脖子也破皮了。”
戎叔晚朝他拱手:“……”
肚皮里那点委屈不好意思说, 眼下, 这位外头风光的国尉,只想对他敬而远之。
待他匆匆话别, 徐正凛才盯着人背影,自个儿纳闷嘀咕道:“瞧着戎大人有心事,怎的也不说呢……”
戎叔晚一日三趟地去徐府,都叫人撵出来了。
仆子叹气:“大人, 不是我们不放您进去,而是公子近来心情不好。连饭水都不进, 更别说见客了,恐怕没有兴致, 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戎叔晚听见这话,也不客套了。
既不叫他自大门进,他便攀个高墙,飞檐走壁去探望。
——徐正扉靠在桌前不停地写, 不停地写,那笔触流的飞快,直教人眼花缭乱,仿佛心中有许多亟待宣泄的政治理想,要借只言片语,飞跃千山万水, 催促圣贤回转。
前来送饭的仆子吓了一跳。
“戎大人,您怎么在这……”
戎叔晚抱胸靠在窗前,被细雨淋了个透湿,他没处躲,就站在那儿望着——见人端进热汤饭,没大会儿又收拾出全然没动过的冷羹食,不由得皱眉。
“去热,拿给我。”
仆子抬眼看他,心道您怕是不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哟。但他也不好拦着,再不吃饭怕是身体要垮,便只得叹口气快步去了。
戎叔晚叩门进。
徐正扉脸都没抬。
——那声音响起来:“仲修,吃些吧。”
徐正扉顿住笔,片刻后复又写起来,分毫不受他影响,就连呼吸都不曾变化过。
戎叔晚快步走近前:“大人不理,还在怪我是吗?——我果真不知情。他们是自戕,并非是受人胁迫,就连钟离策等人都不知情。”
徐正扉摆摆手,并不理会他。
戎叔晚俯下身去,强硬钳住他手腕,缓慢而坚决地掰开他的手指,抽出那支笔来,他道:“若是怪我,为何不向我生气,你不若再打我一顿好了。若是不怪我,又为何不吃饭——我知道大人心里怎么想的。”
“大人不是怪我,是怪自己。”
戎叔晚道:“若没有你呢?——以你父兄之性格,必也免不得罪罚。难道大公子不够谨小慎微?难道叶司会不够长袖善舞?亏得我是个孤家寡人,如若不然,族中亲友必也难逃一劫。”
“他再不济,也是正经的皇族,既已继位,你又能如何?难道主子不回来,你便要以死明志吗?”
徐正扉看他:“以死明志?”
“笑话,扉的千古雄心、昆仑大志,岂是一条命可明的?”徐正扉道:“莫要烦我,扉忙着呢。”
戎叔晚凑近去看,见他写些幽涩难懂的东西,自个儿字也认不全——“遗……什么命?”
他蹙着眉,强箍住人不放手:“难道不是以死明志?”
徐正扉睨着他:“……”
“戎叔晚,你不识字就不要添乱。扉在写治国之良策,岂是你能懂的?”徐正扉道:“今日之祸,在之于人治,而非法理治。”
“法理治?”
“终黎之治,赖于明君;八州之治,在于贤臣。若有一套通行四海八州之法理、伦常纲要,必少人祸。”徐正扉道:“钟离策肆意横行,放任权贵、猛将屠戮忠臣、查抄商贾之家,凭一己恩怨捉人下狱,全无法理依据。若是以之权势、门庭、族望,便可定论世间黑白道理,岂非人祸?覆巢安有完卵,此弊绝非一代。”
“若有法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终黎早有律法……”
“陈旧!迂腐!——只治庶民,法不责权贵、不责天子。”徐正扉看他,带有两分倦意似的,唇色苍白,然而气力充足:“敢问国尉之命,可贵于草芥之命?敢问杀人者以银钱赎之岂可?就算钟离策作天子又如何?虽无强权相搏,自有法理问罪。”
“再有为官任贤之道,赖于法理,选调凭依,自有考核,或论于殿,或誊于册,人事法理、事事乃至物事法理,有明君则锦上添花,无明君也未尝不可——此法理若行于正轨,必有终黎百代光辉。”
戎叔晚扯开他,拧着眉好了他好大一会儿,才从大论里脱出意识来:“大人说的是有些道理,但是,那也得先吃过饭再谈……”
徐正扉扶着太阳穴,头疼似的看他,“我还没问,你来做什么?”
戎叔晚左右扫了一眼,声音极轻:“我想大人了。”
徐正扉没听清,“什么?”
戎叔晚不好意思再说,便改口道:“没什么。大人生我的气,这一走便闭门谢客;我只是怕大人饿坏了身子,或气出个好歹来,故而,来瞧一瞧。”
徐正扉哼声道:“徐府闭门谢客,却拦不住翻墙飞檐的贼子,大人也忒的厚脸皮,旁人若不见,便是狗洞也得钻——这样不择手段,实在下作。眼下瞧过了,扉一切安好,你若无事便请回吧。”
戎叔晚吃瘪,抱胸站那儿,冷眼瞧他:“碍不住。”
徐正扉扫过一个眼刀:“?”
“飞檐走壁、纵是钻狗洞,又如何?碍不住我来见大人。”戎叔晚撇着嘴,越是不想显得热切,那目光黏着人越是挪不开:“大人若是骂痛快了,还请吃饭吧。今日不见你吃罢,我必是不会走的——既是下作,那便下作到底。”
徐正扉无法,便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戎叔晚眼见着他的意气风发被这个厉冬磋磨得成了哀伤与悲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他伸手去拿酒壶,被人摁住了手腕:“扉没说请你喝酒。”
戎叔晚:“……”
“如今生气,竟连吃大人一壶酒都不能了?”
徐正扉抬眼,用那种略带挑衅的失望目光看他。可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松开手:“这些日子,我细想一想,确实怪不得你。”
“若你真的想图谋权柄,也不必拿我当诱饵换,费了许多事,还专意得罪他。”徐正扉道:“最要紧的是……就算为了让我筹划、夺得十万兵马,也不必等到君主要回转的日子再动手——半月风光有什么用?”
那句话后头,跟着叹了口气。
戎叔晚真想全招了……
他叫那失落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哪哪都做错了。戎叔晚愚钝,他不知道,这是何来的情肠。
“我……大人还是怨我吧。”
戎叔晚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干脆的豪饮下肚,轻声道:“我可以给大人赔罪,叫大人出气,但人死不能复生,大人再怨也没用了。你我有约定,是我承诺了,却不曾做到……”
戎叔晚说到一半儿,忽然想到那个诺言背后的筹码是眼前之人。他怔住,想要改口,再对上人眼睛,却发觉为时已晚:“……”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只有这一样没做到,也不行吗?”
“……”
徐正扉就这么看着他,也没说话。
戎叔晚急了,当即摸着酒杯问:“大人什么意思?要反悔不成?”
徐正扉道:“是你说的。”见戎叔晚挑起眉来,脸色都闪烁着,徐正扉又补充了一句:“你我有言在先,愿赌服输,不是吗?”
“那、那大人难道没有一丝真情?大人不是说,待君主回来,便要面圣言明你我之事吗?——”戎叔晚嗓息干涩,不知所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说:“说到底,大人还是怨我。难保不是见君主回来了,觉得戎某连跑腿的用处都没了。”
徐正扉将筷子重重一放,冷哼。
戎叔晚盯着那筷子,勾唇冷笑:“兴许大人早便心生厌烦,借着这个机会才说。大人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哪里能配一个瘸子?别说你了,就是我,都觉得砢碜。”
“不过,大人倒真是为了终黎鞠躬尽瘁,竟连这等心肝都能剖出来哄人,与我逢场作戏,竟只为了护照这江山平安。”
“偏偏,我一个人信了。”
戎叔晚情事混沌,心底熟悉的恨意懵懂发芽,与其……相守亲近时仔细揣摩、提心吊胆,还不如彻底叫人唾弃到底、一脚踢开来的痛快。
此刻,反倒叫他觉得安全——仿佛本就该这样。
他表情变得明显,神色顿时恢复旧日里的尖锐模样儿,那句“看吧,大人对我本就是虚情假意”就差脱口,狠甩在桌面上了。
徐正扉嘴角一撇:“你信什么了?”
“我……”
方才那几句,已经是他心窝里最烫的实心话了。再肉麻的,却一句说不上来。他轻轻哼气,却没好意思开口,只得冷着脸站起身来……
“啪。”
那酒杯重重一放,徐正扉道:“坐下。”
那话,就差是个命令了!
——戎叔晚何曾受人支使?分明眉眼震惊,不敢置信。两人对上视线,在徐正扉开口前,他竟真的折身,复又坐下去了。
“……”
戎叔晚坐下,捻着酒杯吃酒,脸色比酒水还辣,仿佛有点下不来台,不耐烦似的轻“啧”一声,便再不开口了。
徐正扉又问:“说啊。”
戎叔晚抿唇:“说什么?”
“扉问你,你一个人信什么了?”
“是信扉与你互诉衷肠许终身,白头偕老,此生不二?还是信了扉心中有你,定要将这筹码挂在你身上?抑或信了扉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竟不肯放手了?”
好么!
那三句话,都是戎叔晚最想听的。
但被徐正扉这样说出来,好像带点嘲讽似的,戎叔晚激动的舌头发麻,开口竟打磕巴:“什么、我何时说过?”
徐正扉逼问:“你虽没说,竟也没想吗?”
不耐烦似的,他又问:“哑巴了?说话。”
戎叔晚被人逼问到绝境,理不直气不壮地看他,一时头脑发热,略带羞恼地回道:“是,是!我承认。我就是想了——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哑巴了?啊?
戎叔晚:他什么时候这么凶([捂脸笑哭])
谢祯:不是啊戎督军,你上次还说徐郎温柔来着……[星星眼]
徐正扉:?
戎叔晚:对不起[求你了]
第33章 033 秋宵吟 大人腰细,好。
闻言, 徐正扉淡定一笑:“哦,想了就想了呗。脑袋长在你身上,你想什么, 扉还能管得了吗?”
戎叔晚叫人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 他忽然反应过来徐正扉拿他开涮,顿时扬起眉来, 磨着后槽牙与人讨公道:“你!……大人就这么想听我剖白?”
“扉想不想听不重要。”徐正扉大方戏谑道:“是国尉大人愁肠百转, 喜欢我喜欢的心肝乱跳,竟想了这么多——扉不想听, 不还是听到了吗?”
戎叔晚饮酒,臊得说不出话来。
徐正扉又道:“戎叔晚,你不会……将我父兄藏起来了吧?”
戎叔晚手一抖,洒了半杯酒, 他猛然抬眼:“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徐正扉道:“扉没有那么蠢。只略猜一猜,权贵勤王须得有兵, 三万不在手,勤王与十万兵抗衡, 岂非天方夜谭?故而,勤王之计,恐怕不妥,权贵惜命, 更不是忠直爱国之辈,决不会以身试法。再者,我父兄若不知兵马对峙,何来胁迫?若知道兵马对峙,三万兵对十万兵,胜算几何?——他们岂会为此自戕?”
“就算……勤王胁迫他们, 我那兄长最怕疼了,恐怕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徐正扉道:“钟离策和太后虽恨我,却不敢兵行险着,若如不然,我这等‘穷凶极恶之人’岂能‘善罢甘休’?”
“故而,说来说去,勤王自戕这个由头,寻得不好。”
徐正扉盯着他冷笑:“你说呢?国尉大人。这样的蠢钝之策,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人了。”
“……”
戎叔晚叫人骂得面皮薄红,仍不肯承认:“大人是伤心过度,才胡猜乱想的。信物都给你了,难道还有不信的?”
徐正扉轻叹口气:“罢了罢了——纵是藏起来也好,自戕也罢,都是父兄二人之见,扉何苦自寻烦恼呢。”
戎叔晚细细盯着他看。
只一瞬,便被他那种天然阔达的心胸所震颤。
他们二人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越是用玲珑心看透世事,越是洒脱于苦痛,傲然于王权。
戎叔晚知道,他怕死,是因背着比生死更紧要的职责——山河未定,他须活下去,为万千黎民之生计担起更沉的宿命。
那些年,他做地方官,每日躬行田埂、走遍农家,不吝登渔船、尝海盐,苦心于赋税农耕、盐铁米坊,和日月作伴,却不曾有过一句抱怨。他年轻,便埋在春种的泥土里,生出野草似的根。
万万黎庶之苦,磨掉他一身不谙世事的公子天真。那风华傲骨背后,是泥塑的肉身、糠填的脏腑。
再回朝堂——他仍狂傲,说的却是治国良策,是生民之言。
人人看他不顺眼,却挑不出半点理儿来。他不既贪图名利,也不谋私枉法,和那位君主一道,手握利刃,挑破那些疮烂脓包,剥去权贵之酒肉华衣,强卸世袭之权柄。
后来,戎叔晚便明白了。
那狂傲是他的手段,也是掩饰他与民一体的外衣——如今的革新富庶,是他用瘦削身躯苦熬出来的。
当年君主诞辰,戎叔晚送的雪狼王,徐智渊献的大客奇兽,座下金银珠宝无数,唯有他,献给君主几个寒酸布兜子。
那里头装的,是奉远的新粮、徽西的麻椒、淮安的细盐、江阜的粟面、汉陵的豆粱、广澜的茶尖、兰庆的煤石、宗阳的菽糜。
他说:这八州的生机,都在这几个不起眼的兜子里,尽皆这些年的硕果,今日送的,不单单是扉的贺礼,是天下人的食饱餍足。看似轻薄,然有十载功夫、有万民之爱,重过千金!
这人,可真叫一个稀奇啊。如今,就连这等丧亲之痛都不顾,却忙着写什么法理之论,还说“自寻烦恼”……
想到这儿,戎叔晚觉得,方才自个儿揪着那几句混账话与人说,实在显得气量小了——
他别扭地开口:“父兄之殇亦不改其志,大人不困于私情,是我……”
徐正扉道:“哦?怎么?”
戎叔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人找不痛快,反倒成为他的累赘,便犹豫说道:“方才那些话,什么筹码之语,是我度量小。大人心胸阔达,为终黎尽心,就算没有筹码与我,那我也……”
“也什么?”
戎叔晚憋了好大一会儿,才道:“也不该那样说你。”
“若说了,怎么样?”
“既说了,我就该给大人赔罪。”戎叔晚道:“大人有什么吩咐,或是如何消气,我必即刻去做。”
“那……筹码不要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戎叔晚该接“不要了”的。可他梗着嗓子就是开不了口。老半天才又确认道:“大人果然……果然不作数了?”
徐正扉下套:“若是人死能复生,这话就能作数。”
戎叔晚果然上当,全没克制住:“果真?”
片刻后,见徐正扉睨着他冷笑,方才清了清嗓子,强压心中乱滚的陌生情绪道:“那大人的意思就是,不作数了。”
徐正扉见他反应,揣测如针眼细,顿时明白大半。
他说:“作数不作数的,对国尉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戎叔晚看他一眼,嘴硬道:“也不是很重要,只不过,既然许诺了,大人还是不要食言的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是吗?”
徐正扉眯眼瞧他:“呆货。”
戎叔晚回视他,有点没话说。
他还是觉得那个在灯影里眼泪朦胧的那个徐郎好,虽说是故作凄凉哄骗他,但瞧着更赏心悦目。
眼前这个,也漂亮好看,就是神色太尖锐,简直要将他肺腑都看穿。
而且,这趋势愈演愈烈,早先还能瞒天过海,如今,简直连肚皮里半点弯弯绕也藏不住了。
叫他心慌。
戎叔晚不肯再理他了,只小声嘟哝了句什么,便冷笑着喝酒。
他与徐正扉冷脸的模样,仍跟与旁人冷脸不同,虽脸色尖锐、眉扬起,可那双阴沉的眸子却藏着笑——仿佛是说:“我大度,不与你计较。”
徐正扉勾勾手:“过来。”
戎叔晚狐疑:“做什么?”
“大人心里不爽,难保不是要冲我撒气。”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戎叔晚还是挨靠过去了,他自觉地将肩膀递给他:“喏。”
徐正扉倦倦一枕,仿佛叹息似的:“我不怨你,真的。”
戎叔晚低脸,看着他露出来个一小片额头,又拿手指轻轻替他抿了下耳边的细碎头发:“大人怨我也无妨。待大人消了气,那个诺言还作数就行。”
见他三句话不离这茬儿,徐正扉哼笑:“你倒赖上扉了。”
戎叔晚不肯承认:“我也不是非要大人不可。但是——”这个话锋转得叫人措手不及:“但是,一想到能与大人喝酒斗嘴,就觉得……旁人兴许不好。”
“旁人顺着你,谁敢与国尉斗嘴?”徐正扉掐他腰:“再说了,能与你喝酒的人,普天之下,一抓一大把,还非得是我吗?”
戎叔晚难得没反驳,他点头:“嗯。”
徐正扉惊讶,直起身来:“什么嗯?”
“就是……”戎叔晚低眼睨他:“大人非得叫我说这么明白?就……就非得你不可。”
“与旁人喝酒不行?”
“不行。”
“与旁人斗嘴也不行?”
“不行。”
徐正扉嗤嗤笑,为他的口是心非和面皮薄而刺挠他:“从你嘴里想听两句好话,恐怕难了。”
“大人想听什么好听的?”戎叔晚上下一打量,补了一句:“大人腰细,好。”
徐正扉抬手捂住他的嘴:“滚。”
戎叔晚扯开他的手,递到眼前细细地看:“大人的手,也好看。写的字也漂亮。大人还能舌战群儒,大闹朝堂——旁人都不行。”
说着,他扭过脸来:“大人的爪子也厉害,挠的人最疼。”
徐正扉简直要气笑了:“就这些?”
戎叔晚撇了下嘴,哼笑:“这些还不行?”
“若叫我说,倒是还有。大人心眼也多,使坏最在行了。”戎叔晚摸他脸:“大人……大人长得也好看。”
“肤浅。”
戎叔晚将人捞进怀里,看了许久,才道:“大人的嘴唇,也软。所以……”
“?”
“所以,我能亲一下吗?”
徐正扉抬手,因羞恼给了他一个巴掌:“呸,你这浪货,才说几句就没个正形。”
戎叔晚叫人拒绝,也有点臊:“我说了那样多,都不是好话吗?”
徐正扉睨着他,缓缓凑近,那口吻和神色带着点蛊惑:“那……若你与我说实话,我父兄……”
戎叔晚唰地变了脸,将人松开。美人计将他吓出一身冷汗来,戎叔晚在他威胁的目光中,仓促逃到桌案对面:“我不亲了。”
徐正扉:“……”
“大人想套我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戎叔晚低头饮酒,死活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什么也不知道,亲了也不知道,不亲,就更不知道了。”
“行,戎叔晚,你有种。”
徐正扉拿手指头点他:“你最好,永远都,别——”
戎叔晚无辜:“等会儿,我只说这次不亲,又没说以后。”见徐正扉睨着他不松口,他只好告饶道:“那什么……你都收了我的信物了,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徐正扉作势要往外掏那串“定情信物”,吓得戎叔晚忙道:“等下。”
“嗯?”
“我只知道他们不在牢里,别的,就不知道了。”
“兴许没事儿,只是……下落不明!”
徐正扉勾唇一笑,这才满意,只点了点脸颊:“赏你的。”
——戎叔晚瞪他。
三秒钟后,到底是凑上去了:“啵。”——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下流
戎叔晚:我没有
徐正扉:喜欢的都不是地方[哦哦哦]
戎叔晚:只是刚好都喜欢[托腮]
群众:国尉好细腰??[点赞]
第34章 034 风蝶令 你这马奴最活该。
徐正扉待在徐府养伤, 戎叔晚就日日往这里跑,腿脚不值钱似的。
但他挨着人,倒是也不多话, 只用目光描摹人的背影, 或坐在窗外继续打磨他那一柄锋利的匕首。
——老规矩。
徐正扉偶尔扫视过去,嫌他聒噪。
但戎叔晚连腔都不搭, 就老实儿坐在那儿, 沉浸其中手上动作不停。他不上赶着讨麻烦,徐正扉笑骂两句, 便也算了。
偶尔,他赶着来,将捂在怀里的两包滚热的杏仁酥塞给他,便回身走了。
再没有什么好听话, 好似那晚上全说没了,莽夫肚皮里空。
徐正扉懒得理他, 那满腹韬略和期盼,洋洋洒洒誊了三卷都不曾完。赶着才开春, 实在写的肩酸腰疼,他终于搁下笔,唤仆子:“将披风拿来。”
戎叔晚从檐角跳下来时,“……”
他抬手:“你家公子这是作甚呢?”
仆子挠头:“钓鱼。”
“这时节哪来的鱼?——难不成你们搁进去哄骗他的?”
仆子冤枉的没地说理儿:“那冰窟窿都没凿开, 哪儿有鱼啊。”
晴日正好,朗光四照。徐正扉披着狐裘,举着一根杆儿,杵在水塘石雕栏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早春呼出的气在唇边滚起一层白雾。
戎叔晚撵仆子去烧完热汤,自个儿凑近前去了。
徐正扉纹丝不动:“……”
戎叔晚定睛细瞧, 那杆儿上哪有钩啊?——“我说大人,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徐正扉睨他:“钓鱼。”
戎叔晚真就不明白了。
他眉毛拧成麻花,转过脸来看他,仿佛要寻出这人的主意。可他看了半天,也觉得徐正扉那正经脸色不像开玩笑。他轻嗤:“大人是学太公钓鱼呢?”
“哟。”
“知道的还不少。”
徐正扉笑道:“可惜,扉不求愿者上钩,不过早春寻个趣儿。”
戎叔晚唤人给他搬了长椅来,笑着坐在人跟前儿:“我偏不信,大人能钓出个什么来——若是钓不出来,就别怪旁人笑话。”
徐正扉问:“若是钓来了呢?”
戎叔晚信誓旦旦道:“但赌无妨,若是大人钓上来,我任凭大人差遣,必上刀山、下火海为你奔波,必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徐正扉含笑:“甚好。”
戎叔晚狐疑看他,生怕他又使诈,便提前嘱咐道:“大人可不许作弊,若是……”
话音都没落下,仆子便一路小跑朝这来:“公子,公子……”
徐正扉淡定道:“叫人进来罢。”
仆子也惊了,问:“您怎么知道?外头有贵客,是燕大人求见,说有要事与您商谈,还备下了厚礼要与您赔罪呢。”
戎叔晚顿时慌了神,他将身子倏然坐直,抬眼看人:“?”
徐正扉扭过脸来,嗯哼一声:“看吧。要扉说,你这马奴最活该,察言观色还不会?净上赶着讨苦吃。”
戎叔晚气笑了:“你怎的料到他会来?”
“乱猜的呗。”徐正扉一笑了之,并不解释:“扉又不是神,怎的能算到?不过就是赶巧。莫要推脱,愿赌服输——”
戎叔晚“哈”的笑出声儿,带几分懒意和戏弄似的往椅背上躺靠:“行行行,我岂会赖账?大人说罢,想要我做什么。”
徐正扉比出手指来:“三个条件。”
戎叔晚不以为然:“这好办。早先服侍大人三个月都不曾有怨言,岂会怕三个条件,大人说来听听……”
徐正扉道:“待君主回转,十万兵马,先不要交还……”
他话都没说完,戎叔晚便擒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这不行——大人得宠便肆意而为,我可不敢。”
“莫要说先不交还,就是晚一个时辰也不行。不等到君主开口,我这兵符牌子就得递上去——赏不赏,就看那位心情了。”
徐正扉笑着啐他:“你这马奴忒的没种。”
戎叔晚笑着晃了晃他的手,因仰着脸,被日光照得眯起眼来:“少不得叫你戏弄,如今不敢夸海口。再者,大人心思细,我哪里明白利害。”
徐正扉道:“那你就去将门口那个叫花子打发了吧。瞧见他,我最不爽利。”
戎叔晚笑着说“好”,才站起身来回转,就瞧见远处可亲笑着朝这里走来的燕少贤,他嘴角一勾,悄不作声拍了拍他的屁股:“大人说晚了。这会儿,叫花子已经进来了。”
徐正扉佯作不知情,继续摆动那秃杆:“那就只能兵来将挡了。”
燕少贤走近些,方才扬声笑道:“原是有贵客在府,方才不便见我。倒是少贤不懂规矩,搅扰两位了。”
徐正扉回过脸来,故作吃惊道:“哟,是少贤大人来了?快请——扉失礼了,竟不知大人光临寒舍。”他啧声训斥道:“瞧这帮吃干饭的,没点眼力见,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燕少贤心知肚明,寒暄道:“少贤叨扰,还请大人见谅。”他摆摆手,唤人将各式的贵重礼物抬上来,笑脸相对道:“前些日子,少贤吃醉酒,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这人果然能屈能伸。
平日里知道利害,身段放得低,该扬威的时候又不惧。若是此人为昭平所用,恐怕徐正扉还真得小心提防。
徐正扉更不逊色,一口一个“少贤”叫的亲热,只笑眯眯道:“少贤客气。是扉失礼才是。如今啊,狠狠挨了几杖子,将屁股打得开花,倒什么都明白了!”
戎叔晚压下眼底的笑意,强作平静地扫了徐正扉一眼,又朝燕少贤开口:“正是。我看燕大人也不必拘礼。徐郎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狂气都收敛许多。”
徐正扉哼笑:“是啊,有诸位勠力同心,扉不得不认输。”
燕少贤不知那话真假,虽心中有喜,却不敢表露半分。
因今日来赔罪的,他不好说些旁的,便顺势笑道:“瞧大人说的,折煞少贤了。若是大人愿意,少贤巴不得给您做副手呢。”说罢,他转过脸来,瞧着那光秃秃的鱼竿,问道:“这……这是?大人好兴致,竟在此钓鱼。”
徐正扉仿佛羞赧似的握住手搓了搓,爽声笑道:“嗨。闲来无事,与这通人情的畜生玩玩而已,少贤岂能当真?”
戎叔晚别过脸去——噗。
这人指桑骂槐,也忒的难听点。
不知燕少贤听没听出来,总之面色闪烁不定,只随着笑道:“大人果然脱俗,竟有这样的雅兴。不知是不是巧合——我刚好为大人备了一柄上好的鱼竿,不如大人现在就打开瞧瞧?”
“哦?这倒巧了,那扉恭敬不如从命,就……打开看看?”
燕少贤忙叫人开箱:“那是自然,请——”
戎叔晚跟着看,打开的箱子里躺着满满的金锭子,在日光下十几箱一同闪烁,将人耀得眼睛都发酸。
他有意去打量徐正扉,不知他何以接茬。
按道理该是严词拒绝的,可他没想到,徐正扉压根不按套路出牌,这人笑眯眯盯着那些金子笑:“哎哟哟,这鱼竿好啊。扉钓得是些呆鱼,少贤大人钓得却是圣贤心。”
燕少贤听懂了言外之意,笑道:“自知大人品行高洁,少贤知道,这等死物配不上大人,可少贤囊中羞涩,也只得献上这等薄礼,略表心意了。”
徐正扉点头,大方唤仆子收下,又道:“大人既这样说,扉便却之不恭了。如此,还请大人厅堂一聚,我令人略备薄酒,以表回敬之意。”
燕少贤也不客气,抬手示礼:“请。”
戎叔晚摸不透他的意思,慢腾腾地开口道:“既两位相聚,那我倒不好再留了……”
徐正扉哼笑:“那扉就不送了。”
戎叔晚睨他,仿佛为他的话诧异。那眼神分明说:这就不留我了?
燕少贤忙打圆场:“国尉虽忙碌,却也不在这一时,还是一起吧。上次少贤说要在府中设宴请二位吃酒,耽搁到今日还未成席,不如就让我借花献佛,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吧。”
戎叔晚顺着台阶下:“也好。”
徐正扉“啧”了一声:“国尉大人,那就……请吧!”
徐正扉可不是想请他吃酒的。
——他提着酒杯朝燕少贤笑:“上次在宫里,扉便说过,要将那杯酒还给大人。今日,这酒可算满上了,足足的佳酿。少贤大人畅饮如何?”
他脸上带着笑,眉眼亮着令人无法捉摸。
燕少贤哪能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他辨不出酒里是不是真下了药,只被人盯着,片刻工夫,后背已经生了一层冷汗,竟迟迟不敢将酒杯递到嘴边去。
徐正扉爽声笑,抬杯干了。
“瞧瞧——少贤还记仇呢!扉与你开玩笑,难道还真敢给你下毒不成?”他挑眉看着人:“若是那样,屁股上岂不是又要挨两下了?哈哈哈……”
那顿饭,不知情的人看着甚是和谐,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燕少贤自知理亏,如坐针毡,连带着叫徐正扉夹枪带棒的讽刺,没大会儿,便推脱说吃醉,要告辞回家了。
徐正扉目送他离开,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待人走远,戎叔晚才盯着他笑:“又戏弄人。”
“啧,你心疼他?——瞧人家一口一个国尉,倒给你脸上贴金。怎么?比薛相公还温柔么?”
戎叔晚无辜道:“怎的又提起薛相公了?大人含血喷人。我见你玩心重,方才顺口一提,怕的是他心里使毒计伤你。”
徐正扉摆手,不以为然道:“尔尔,秋后蚂蚱罢了。”
戎叔晚不作声地算了算日子,问道:“那两日后开朝,你去不去?”
“去,怎的不去?”
徐正扉回过脸来看他,意味深长道:“我正是要去钓大鱼的。”——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下一个鱼,钓谁呢?
戎叔晚:到底是谁又要遭殃了……
钟离策:你小子最好不是说的我!!
第35章 035 凤来朝 戎大人,你救救徐郎啊……
西关动兵的消息, 戎叔晚是头一个知道的。他掐着指头算日子,算的不是上朝,算的是那位君主什么时辰回来。
——赶着巧。
恐怕朝堂上, 有的热闹可看。
戎叔晚提前一日进宫去见钟离策, 仿佛与人一派似的亲热。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您如此厚待,小臣无以为报, 如今得了信儿, 第一个便是与您禀告。”
钟离策见他这样忠心,不由得喜道:“什么信儿?”
“西关动兵, 明日午时即可到上城。”戎叔晚设套给他钻,提醒道:“您……不得不防啊。”
“西关?西关为何动兵?多少兵马——难道是谢祯想反!”
“不过五千。”戎叔晚将实质的三万精兵瞒下,谎报了个虚数,又说:“早先将军派遣魏肃携五千兵回转, 不照样叫太后拘进牢里去了吗?如今五千,恐怕也是做做样子。兴许……是对您的提议心动了。”
钟离策眼珠一转:“此事, 你可有把握?”
戎叔晚笑道:“咱们手中有十几万大军。就算他是五千精兵,又能如何?故而, 小臣请您放心,区区残兵不足为惧,您安心坐在朝中看戏便是。明日……定然全是好消息。”
“再者说了,谢祯若敢造次, 那可是谋反之罪。”戎叔晚微微俯身,与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您手握脆玺,何必怕他?”
钟离策这才安心了几分。只是这些年出于谢祯威风的震慑,他不由得多问道:“那……国尉有何高见?明日,保险起见,咱们可要派兵去拦?”
戎叔晚道:“这等事, 何须您来犯愁。小臣有一计,不知……”
“国尉快说,如何?”
“那楚三公子坐守上城许久,必是要谋利归去的,莫不是您将当年他们割让的五十城又许诺还回去了?抑或者……还多给他了江阜汉陵之地?”
钟离策眼见戎叔晚是真想帮他,竟连这等重要消息都透露与他知晓,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只笑问道:“这等事也瞒不过国尉,确实如此。”
“小臣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听燕大人提及,方才有此一计。既然楚三公子想要分利,何不叫他出兵相助?若是打起来,咱们也无有损兵折将之虞,只保存实力岂不好?”
听罢这话,钟离策细思一晌,果然如此,便道:“这话说得在理。如若不然,岂不叫他白捡便宜,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反正只有五千兵,叫他出一万兵马,足足够用。”
不等钟离策相求,来人便回禀消息,哪知道,楚三听闻是西关兵马,竟已开始筹备,比他们预料的还要迫切!
戎叔晚知道渊源,揣测此人必有爱恨挂在谢祯身上,故而心中好笑:竟真是个痴情的公子哥儿!就是不知……明日遇到君主会是什么下场了。
翌日,终黎策照常开朝议事。
有了戎叔晚撑腰,更是十足的暴君做派。
奈何徐正扉不给他面子,拂袖起身,行至正中,毫无预兆的开口禀事,说的却是杀身三族都不够的大罪。
钟离策都惊了,连忙转过脸去看戎叔晚:他不是改了吗?
戎叔晚垂眸不语,静静听着。
眼见祸事都叫他揭露出来,燕少贤不得已出言呵斥道:“徐大人可有证据,如此狂瞽之言,污蔑君主,必要有杀身之祸。大人再狂放,也要有个限度!”
诸众震惊,满堂氛围沉重……
太傅耷拉下眉毛去,佯作两耳不闻,心中却犯起了嘀咕:不知他何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撕破脸皮,难道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要借戎叔晚手中的十万兵马清君侧,扶圣君?
可,那两位侯爷恐怕也不堪大用。
眼下因他的话,四处吵嚷起来。
跪的跪、哭的哭,唯有徐郎,脖子上架着刀剑,却扬眸笑着,“钟离策,大不了你今日杀了扉。你通敌叛国,与那西鼎、荆楚合谋杀害了君主,扉有的是证据!”
“如今,贼子当道,日月无光,死生又何惧!”
“你!”钟离策气的差点从宝座上跳起来,他瞥了一眼旁边鹰眸狠戾的戎叔晚,到底将怒火压下去了,只学着他皇兄那等样子,施施然说道,“看来徐卿还是没反省够!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闵添得诏才回宫,尚不知戎叔晚的利害。这会子,他听见主子有命,当即抽刀出鞘,横在他脖颈上,放肆笑道,“徐公子这颗脑袋,一会留不住,可不要怪本将手利。”
大家紧张的目光投过来,猛地聚集在戎叔晚身上。
那句“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尚在耳边,形势却已天翻地覆。眼见着当年那个角落里只用唾沫就能淹死的、混不上品的马仆子,竟成了打个哈欠都叫朝堂乱颤的风云人物……每个人心里都浮起复杂滋味来。
忽然——
细微口哨声传进耳朵里,戎叔晚神色骤然一变,拧头朝外看去。
诸众不知所以,瞧他看了两眼,复又垂下眸去,不知他在想什么,得了摄政之权,这回竟真的没有出声阻止……
房允跪在那儿,才求情放了他长姐无果,这会儿又替徐正扉心忧,哭诉道,“徐郎只是心直口快,才这样说的……您快手下留情吧。”
瞧着戎叔晚无动于衷的神色,钟离策遂放心下来,故作姿态道,“既看在大家替你求情的份儿上,徐郎好好认错,朕今日或许能大发善心,饶你一命。”
徐正扉只扬颈冷笑,毫无畏惧,锋利目光紧紧盯住钟离策,“你杀我父兄,又伤万千无辜之人,岂能叫扉敬你!”
“纵君主死了,也轮不到你坐在这里充人。更何况,君主天佑,岂是你等贼子合谋,便可改换日月的!”
那刀贴近,蹭在肌肤上,划破潺潺血痕。房允急急哭道,“徐郎,你别说了!你快认个错吧!你……戎大人,你救救徐郎啊——”
徐正扉忽朗声笑起来,身影微颤,“读书报国,九死犹未悔!九泉若能见我父兄,追随明君,也算我丈夫之身,忠勇一回!”
似浑然不觉那血肉之痛,徐正扉站定,笑够了方才开口。
其身玉立,其言如刀。
徐正扉神色坚决:“钟离策,今日,扉送你一言:若你只是坐那宝座过一过瘾,君主仁德,念你手足之亲,或许能留你一命。可你残害贤良,逼死忠勇,且记住!昭平管保叫你上天入地无门,死身千万次。而今日——你若杀我,将来必有卧霜斩首,凌岳割喉!”
钟离策狠握住宝座扶手,猛地站起身来,怒急吼道,“混账!谁、谁容你这样放肆——与朕说话!”
徐正扉冷笑,“谁?自然……”
他话还没说完,殿外传来幽幽朗笑,“自然是朕,容他这样放肆。”
诸众猛地回头,被震慑在原地。殿外戎装血影的身姿迎着春寒料峭的日光,疾步如穿踏虚空而来,有神祇造世垂怜之态。
他终于在大殿中站定,于诸众的眼目中映出血红朦胧,那声音温和低沉,抚剑的姿态如同抚琴一般优雅,“不过可惜……今日朕未能带回凌岳,恐怕要委屈安平了。”
房允率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哭着扑上去的,“公子!呜呜呜呜……”
涕泗横流,动作狼狈——钟离遥虽有两分嫌弃,可到底是给人接抱住了,分外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允小子,起来。”
钟离策被吓得跌坐回去,双目不敢置信地睁大,口中喃喃道,“怎么……怎么可能……”
他急急地去看闵添——那莽夫猛地被人打碎了膝盖,跪倒下去了。
为这“叛变”震惊,钟离策结巴道,“戎、戎……”
戎叔晚嗤笑一声儿,乖顺跪到人跟前儿去,兀自磕了一个头,扬起脸来盯着人仔细看了两秒,见人风华依旧,方才笑道,“叩请主子圣安,可曾哪里伤着了?”
钟离遥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狗东西,留你看门,就这样容他糟蹋朕的贤良?”
戎叔晚讪笑一声,拿袖子替人擦了擦靴面,“您也瞧见了,个个都如徐郎这般上赶着递脖子,小奴想护,也得有那本事啊。”
钟离遥踢了他一脚,让他滚开,方又安抚地拍了拍房允,强把怀里拱着的人揪起来,也气笑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房允哭着笑出来,盯着他缓步走向高位。
……
待尘埃落定,徐正扉先是盯着脚边那颗滚落的人头嘶了口冷气,“落井下石”道:“啧,瞧瞧,侯爷——你说你,何必呢。”而后,在钟离遥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才扬眸朝那位笑:“实在许久不见,臣可甚是想念君主啊!今日,君主回转乃是大喜,臣,有事要奏。”
钟离遥几乎能猜出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必要论着典将人骂到半宿,他抬了抬手指,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徐二,回府歇两日再奏吧。”
徐正扉挑眉:“哦,是了——君主撇下我等,为将军追到西关去,才回转是该歇息呢。”
钟离遥:“……”
座下哽住一口气,被方才钟离遥亲手屠杀逆贼的气势撼住,又被徐郎迎难而上的勇敢震颤:“……”
戎叔晚跪在那儿,赶着这个时机开口说话:“臣斗胆请奏,还望君主以圣体为重,先行歇息,这宫城诸事便由小奴处理吧。”
说罢,他跪行几步,越过那颗人头,用膝盖蹚着地上淋漓的血痕往前,递上几块钟离策赏的符牌:“这是逆贼所夺国尉、兵马、摄政等符牌,现今物归原主。”
钟离遥轻哼笑一声,没说话。
戎叔晚忙磕下头去,整个人跪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此几物搁在小奴手中,实在日不能安、夜不能寐,还请君主怜惜,即刻收回。”
那符牌被德安亲手递还回去。
良久……
戎叔晚仍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去看,只得额头贴着地面歪过脸去。他冲徐正扉眨了眨眼:“?”
徐正扉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眨眼,而后拢着袖弯下腰去,笑容可掬:“狗腿子,还没跪足呢?君主都走啦!”
——“你!”——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笑话,我用他救?他都不够我救的。[墨镜]
戎叔晚:……(甘拜下风)[捂脸笑哭]
房允:所以到底咋回事?([托腮])
钟离遥:(惜才·无奈叹气)
谢祯:兄长,徐郎揭你短,好可恶。[可怜]
第36章 036 千秋岁 怎的,又贬回去了?……
“我什么我?——”徐正扉轻踢了他一脚, 被人擒住脚腕踉跄了一下,他挣开,旁若无人的嘲笑:“谁叫你谄媚的不赶巧, 别说赏赐了, 这回恐怕得问你的罪。”
戎叔晚站起身来,淡定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朝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