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啪——”小国王突然手一滑, 海螺壳坠进了沙滩里,砸出一个浅坑。
他小嘴一瘪,眉头轻轻揪起。
“没事, 捡起来就好了。”
程昭弯下腰, 余光却瞥见海岸线正在急速后退, 裸露的滩涂瞬间扩大, 搁浅的鱼虾在湿泥上徒劳蹦跳。
伴随着闷雷般的钝响, 一道漆黑的水墙在视线尽头拱起,整片海面都被扭曲成拱形,沥青般粘稠的暗流在浪峰下翻滚。水墙顶端扬到最高点后坍塌,立刻被后方奔涌的海水重新堆砌,裹着泥沙不断自我复生的巨崖朝着沙滩上的两人压来。
“不好!”程昭当机立断, 把小国王抄起来扛在肩上,撒开腿往陆地上跑。
空着的左手拇指食指弯成圈, 含在唇间, 发出尖锐的口哨声。
黑马健硕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程昭稍放下心来。
随着大黑马渐渐奔近, 程昭发现它身后竟还跟着浩浩荡荡的皇家马队。
为首的那人骑在马上,身披重型铠甲,流线型的头盔后颈延伸如蝎尾,泪滴状眼孔露出一双墨色的眼眸, 低沉的声音从呼吸孔里传出:“陛下,该回王宫了。”
肩上的小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程昭当他是觉得失了面子,赶紧把他放了下来。
两只沾着泥沙的脚丫刚碰到地面,就跟面前有鬼似的,朝着大海方向拼命地跑。
程昭先是一愣,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仗着腿长,没两步就把他拽了回来:“陛下,那是海啸,要死人的。”
小国王被她抓住衣领,整个人扭动得厉害,四肢极力向前扑去,程昭上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才勉强拉住他。
浪墙已经攀升至上千米,空气被挤压出爆裂般的悲鸣,数十亿吨海水撕开大气的可怖能量,光是眼睛和耳朵的感受,就足以令大脑皮层颤栗。
可怕的景象不仅限于海上,整个滩涂上都渐渐升起了浓雾,巨大的触手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末日将至。
“他必须回去。”将军不知何时从马上下来,站在了程昭的后背,“所有的异象都来自恶龙,它在王宫上空盘旋已久,只有陛下亲自打败恶龙,世界才会恢复正常。”
“那赶紧的啊。”
程昭就喜欢这种目的明确的任务,显然这就是最后一关了,她只想速战速决。
小国王此刻停止了挣扎,但依然背对着她,两坨圆鼓鼓的脸颊表示了他现在的心情。
程昭转到他面前蹲下:“陛下,回去吧,我会陪你一起。”
他直接偏过了头不看她。
“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你作为一国之主,有责任治理好你的国家,不该逃避。”
程昭一边说一边心里犯着嘀咕,对5岁小孩来说,知道什么是责任吗,是不是说得太严肃了,应该哄着点啊?
她清了清嗓子,捏着声带夹出一个少儿频道主持人的甜美声线:“陛下~”
声音一出她就忍不住全身抖了抖,这也太恶寒了!
小国王立刻眉头皱得更紧,直接趁她不备,朝着海滩的另一个方向跑了。
看来是完全不吃这套啊……程昭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赶紧去追陛下!”将军急道。
“别逼他了。”程昭一句话落下,大黑马迈着高傲的步伐挡在了马队前面。
似乎队伍里的马都怕它,只一个睥睨的眼神就制住了所有的马匹。
“不就是屠龙吗,我去就是了,他还是个孩子,让让他吧。”
程昭跳上马背:“带路吧。”
手术刀在衣兜里兴奋地叫起来:“屠龙?听起来超酷诶!”
一七医院上空,刚还晴朗的蓝天霎时间生出厚重的云团,颜色深得跟蘸饱了墨汁似的,近千米直径的黑色漩涡缓缓生成。
地面上人头攒动,警报声震耳欲聋,临时征调的大货车作为保障车辆停在街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车厢,用力推搡着对方,生怕自己上不去车,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要不是持枪的军人在一旁维持秩序,恐怕要发生不少踩踏惨案。
“还剩多少人没有撤离?”齐鹏宇一身皱巴巴的军装,正站在一七医院门口跟对讲机里的人通讯。
“十万?!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么点地方能有十多万居民?”
“范围又扩大了?直径五十公里不就是全城?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所有能动的车都给我调过来!对,包括三蹦子!那帮实验室的狗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飞机,怎么突然失控成这样?!”
“……程昭,那个急诊科的程昭?”听到这个名字时,齐鹏宇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怎么又有她的事?”
“巴了个巴子的,就知道扯上她没好事!孟似婳的病人怎么会跑到她那里去了?!”
一七医院住院楼底,孙润推着一辆轮椅小步快跑,压过碎石时把轮椅上的人震得小跳了下。
“岑哥,你坚持一下,刘主任特意给你备了辆车。”
“嗯。”岑云潇脸色憔悴,但两颊却有抹跟病情相斥的淡淡潮红。
孙润只当他是吓的,因为自己就被吓得够呛。
“真要命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那个SVIP病人听说是超级危险的家伙,一个人就抵一个师呢!我不是质疑孟院长啊,说实话咱医院在联邦也就排二线,前五十名都进不去,军方疯了吧,这种可怕的病人干嘛送咱医院啊……”孙润抱怨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连治疗医生都能搞错……”
“是啊,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岑云潇状似不经意地复述着他的话。
“唉,其实程昭也倒霉……”
岑云潇一边眉毛挑起:“倒霉?”
“不是倒霉,是活该,她活该!”孙润赶紧改了口,“老天有眼啊,前面让她蹦跶得那么高,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呐!”
岑云潇看向已经被甩在身后的住院部大楼,语气淡淡道:“跳梁小丑,终有一天要现原形的。”
“咱医院里的人都撤离得差不多了,但是听说十楼的域膜完全破不了,三位主任可还在里面呢!这个病人到底有多强啊,脑域实体化后抵得上一个C级毒域了吧?”
“不止,现在还没完全展开,完全展开可能会有整个城市那么大吧。”
“我的天啊!”孙润倒吸一口冷气,“他一个人,能够控制一座城?!”
“目前联邦内登记在册的S级精神值天赋者不到十位,而他是其中精神值最高的,”岑云潇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酸意,“甚至可以说,S级是等级的上限,不是他能力的上限。”
“那那那那……”孙润结巴道,“那程昭……死定了吧?”
“死是注定的。”岑云潇平静地像在聊天气,“只是不知道会受多少折磨而死,S级精神值失控的情况,目前没有任何一手记载留下,因为所有接触过他失控的人,无一例外——
都只剩骨灰了。”
孙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岑云潇的嘴角,好像在微微上翘?
“孟院长!让我们进去吧!”住院部只出不进的警戒线前,三个人企图强行突破,被孟似婳挥手拦住。
“不行。”孟似婳语气坚决,“你们赶紧上车离开,所有医院职工,必须撤离!”
“可是,可是程昭还在里面!”洛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们会救她吗?”
孟似婳:“我会尽力。”
蒋裕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根本不会!你们才不会管她呢!要不是你们非要她去参加什么主治考核,也不会……也不会发生……”
“蒋裕!你冷静点!”明爻在后面拽着他,生怕他对院长做出什么不敬举动。
“好不容易我们都摆脱F4了……”蒋裕眼里泛着泪光,“孟院长,我知道救不了了,你让我们进去再看她一眼吧……”
孟似婳捏了捏眉间肌,无奈道:“你们先撤离,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留到最后一刻,如果一切无法挽回,作为院长,我会跟医院一起毁灭。”
“那我们也要留下!”
“你们……”孟似婳胸廓起伏,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我不可能放你们上去的。”
“孟院长!!!”
“滴滴滴!”她手中的对讲机响起,按下接听键后,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小孟啊……”
“于院长,你们那边怎么样,能出来吗?”孟似婳的声音不自觉地焦急起来。
一声叹息过后,听筒中的声音继续道:“我活了70多岁,活够本啦,能亲身领教一下S级精神值的威力,这辈子也不亏了,只是可惜了小廖小徐,正是咱们医院的中流砥柱,小罗是个好孩子……”
“于院长……”他的话听起来太像临终遗言,孟似婳的表情忍不住悲怆起来。
“我最惋惜的,就是程昭这孩子啊,唉,这女娃我是真喜欢,要是再年轻些,我肯定把她收为弟子……”
“不过,老归老,我这老头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小孟,在住院楼下支好气垫,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能换出几个人来。”
第42章
“要下雨了?”程昭看看前方天空渐渐聚起的乌云, 又看看一旁将军的头盔。
讲道理,是不是也该给她一顶挡挡雨?
“不是下雨。”将军轻夹马肚,跑到了程昭前面, 从腰间摸出一个双筒望远镜放在眼前, “不好, 冥火的范围更大了。”
程昭:“冥火?”
将军指向远处越来越深的天空:“那不是什么乌云, 是恶龙吐出的冥火, 它是邪恶与绝望的化身,当太阳被黑暗的力量遮蔽,百姓们就再也无法得到阳光的照耀了。”
“这就是需要国王回去屠龙的原因?”
“是的。”将军低头看向马蹄下枯黄萎靡的草地,“恶龙阻隔了滋养,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
“那还不快点?”程昭一拍马臀, 黑马高仰起前身,连人带马瞬间蹿出去十来米远, 把马队遥遥甩在身后。
“喂, 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就是最黑的天空下面嘛!”程昭的声音从远处的山坡上被风吹来, 带着肆意的味道。
“快点, 追上她!”将军急得甩了两马鞭,惊得马儿高昂起头,差点把他扔下去,“呼喝——跑得没人家快就算了, 怎么脾气还这么差?”
白马不满地颠了颠背,在草原上疾驰起来。
“哎呦~~~太~~~快~~~啦~~~”
剩下马队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最终只能目送自家头儿消失在天际线。
“吁——”眼见着黑马要踩上地里弯腰的老农,程昭赶紧拽住缰绳,马蹄堪堪从他后背掠过。
她正要松口气,却见那老农颤颤巍巍地身子一歪, 倒在了旁边稀稀拉拉的菜地里。
刚才根本就没碰到你吧?难不成是风吹倒的?
程昭也顾不上碰瓷与否,赶紧下马去把戴着草帽的老农给扶起来。
刚握上他的肩头,程昭脸色就是一变。
尖锐的触感透过皮下传递到指腹,她清楚地知道肩胛骨被捏碎了。
这也太脆了!
程昭不敢再使劲,尽可能放轻动作,把那老农平放在了地上,这才看清他草帽下的脸。
脸皮粗糙如砂砾,半个眼球爬出眼眶,眼眸浅如石灰,像是半盲,嘴唇上遍布黄豆大小的痦子,令人怀疑,这样是否还能张嘴吃饭。
“不……不中用嘞……”老农眼神涣散,嘴蠕动着张开一条缝,程昭凑近了才能听清他的呢喃。
“唉,可怜的老约翰,就让他在自己的庄稼地里腐烂吧。”
程昭闻声转头,一个拄着拐杖的青年站在她身后,青年的脸跟那老农比起来勉强算正常,但皮肤明显比常人粗糙些,眼球混浊似中年。
“这是什么,中毒吗?”
“不,”青年仰头看向厚重如冬被的云层,神色哀戚,“我们只是太久没有见过太阳了。得不到日晒的庄稼会枯萎死掉,人也是一样,我们脆弱得一碰就碎,各种稀奇古怪的疾病都会找上我们。老约翰今天就能解脱了,而我不知何时会被死神的镰刀收割,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谁知道呢……”
“是因为恶龙?”
“当然,那邪恶的家伙,他终会用黑暗吞噬整个世界的……”青年撑着拐杖的双臂发抖,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拐杖砸在地上,人也摔在了地上。
程昭上前两步想去扶他,却被青年制止:“不必管我,这是我的宿命。陌生的姑娘,你快走吧,趁着还没有被黑暗吞噬,快点儿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吧!”
程昭没动:“如果黑暗会蔓延到整个世界,去哪儿不是都一样吗?”
“唉,你……你说得对。”青年手在旁边干瘪的稻穗上摸索,抓下一把扁如纸片的稻谷,连稻壳都不去就往嘴里塞,嘴角都被磨出裂口来,“没滋没味,都不记得上次吃大米饭是什么时候了,就记得那个香啊~”
他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嘴里的谷子都变得美味起来。
程昭重新跨上了马。
“喂,你跑错方向了啊!”由于视力的退化,程昭的背影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方向他还是分得清的,“那是王宫的方向,你得反向跑才有活路呢!”
程昭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没错,我就是要去王宫。”
青年咂舌:“姑娘,你去王宫干啥呀,咱们国王都不在呢!”
“去屠龙。”
青年掏了掏耳朵:“完蛋,眼睛不好使就算了,怎么耳朵也不好使了……罢了罢了,看来真的是大限将至咯……”
他慢慢地躺倒在稻田里,头枕着细软枯黄的稻杆,双手安详地放在胸口,眼睛无神地望着暗沉的天空,他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的国王镇种满了五彩斑斓的鲜花,空气清新如兰,晴空蔚蓝如海,百姓丰收富足,每天的第一缕朝霞都能照在人们的笑靥上。
那样美好的日子,仿若梦境,一去不复返了。
要是死前能再看一次太阳,就好了。
他带着希冀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黑马在黑暗中疾驰,越是靠近王宫,云层就越厚,几乎已经没有光线能够穿透,程昭都怀疑自己身处黑洞中,有种一切都不存在的虚无感。
好在黑马似乎认路,抓着缰绳的手触摸到顺滑的毛发质感,告诉她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再往前行,反倒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红光撕裂了黑暗,红光在云层里跃动,勾勒出王宫庞大而模糊的轮廓。
黑马一口气载着程昭跑到了王宫的大门口,红光在王宫上空盘旋,倒把王宫照亮了,雕满了古典花纹的大铁门打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刚好可供一人侧身进入,门前没有守卫,门内静悄悄的,似乎王宫里一个人也没有。
程昭谨慎地走了进去,黑马也想进去,但这道缝对他来说太窄了,挤不进去。
说来也奇,这门明明是打开的,偏偏程昭使尽力气,也无法将其推动分毫,似乎角度是固定死的。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透过门缝,程昭对焦躁踱步的黑马说道。
黑马美丽明亮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她,慢慢低下头,像在对她敬礼。
程昭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我知道的,其实你也想帮小国王。”
黑马鼻孔喷气,程昭听出一股傲娇的意味,轻笑了下:“虽然是小屁孩,但是可爱的小屁孩,别苛责他了。”
“在外面等着吧,我尽快结束。”
程昭深吸一口气,借着王宫墙角萤石的幽光,沿着楼梯快步往上,一步不歇地跑到了王宫最高处的塔楼尖里。
她知道,云层里的红光就是那条恶龙,龙飞得太高了,她必须要到王宫最高的地方才行。
从八角形塔楼的窗台探出了半个身子,程昭发现头顶的红光依然很遥远,但恶龙的形态已经依稀可辨,她能分清哪个是带着长须的龙头,哪个是尖鳍的龙尾。
“哇哇哇,好高!”手术刀只看了一眼窗台下面,就惊恐地闭上了眼,“人,俺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程昭:“别装,以前我们医院最高36层。”
手术刀:“哼唧!”
程昭:“你最多能伸多长?”
手术刀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没试过,不知道呢。”
“那就试试看吧。”
如果王宫附近还有其他人的话,就会看见忽明忽暗的红光下,一根闪闪发光的物体从王宫顶端的塔楼窗台里伸出来,越伸越长,直冲天际。
看形状,像是一根细针,但话又说回来,哪里会有这样长的针呢?
“戳哪儿?”手术刀的声音通过刀身固体传导到了程昭耳蜗里。
离得太远,程昭只能看见天上一个直径无限接近于零的小光点。
“戳尾巴吧,刺激一下就行。”程昭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角度,只待恶龙的尾部从头顶的天空扫过,就把手术刀狠狠往上一顶!
“吼——”恶龙弯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挛缩了一下,紧接着立刻爆发出了地动山摇地嘶吼声,王宫都被震得颠簸起来,程昭手掌紧扣着窗台边沿才没有摔下去,簌簌的墙灰从塔楼天花板上落下,砸了她满头满脸。
手术刀几乎是在得逞的瞬间就缩小回了本体,甚至目测比正常的形态还要小一圈,躺在程昭手里瑟瑟发抖。
“人,俺好像闯大祸了!”
只是戳了下尾巴尖尖,恶龙的反应确实比程昭想象中的要激烈,但她还是安慰道:“没事,本来就是拉仇恨的。”
“俺,俺恐高,头晕晕的……好像戳、戳得有点偏了……”
“嗯?”
“俺扎得好像不是尾巴尖,靠前了一点……”
“也没关系吧。”
“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还有点吸力,差点就把俺吸进去了惹……”
程昭顿感不妙,她拇指和食指捏着刀柄,刀尖垂下:“……我想给你消个毒”
“人坏!你嫌弃俺!”
“轰——”王宫突然遭受猛烈的撞击,程昭从塔楼的一头直接滑到了另一头,地面成30度角倾斜,倾斜的角度还在缓缓增大。
“不好,要塌了!”
恶龙撞在王宫尖顶上,巨大的横向冲击力将砖石结构的建筑猛然撕裂,王宫的上三层往侧面碎裂坠落,在将要掉出塔楼的瞬间,程昭脚蹬墙壁,借着一点反作用力弹跳到了建筑中心。
“嘶——”程昭摔在剩下的楼层地面上,周围遍布碎石块,她的落点没控制好,左脚刚好踩在一块尖石上,脚踝朝外侧一崴,钻心的痛从踝部传来。
好点的情况是软组织挫伤,坏点的情况就是骨裂了。
她紧捏着左踝,手背上爆出青筋,但即使咬牙忍痛,也无法使上劲站起来。
恶龙终于显现出它完整的身躯,它的骨架宛如一座嶙峋的山脉,弯曲绵延,片片层叠的鳞甲是炼狱般的猩红色,时不时有火焰弧从甲上爆出,它本身就像是喷发的熔岩化成,带着骇人的毁灭感。
它的头颅出现在毫无遮蔽的建筑平台上,两根螺旋扭曲的螺纹角上闪着青黑的寒光,吻部前突似锤,獠牙锋利如刀,张开嘴时可以看见口腔深处折叠的附鄂。
程昭不得不直面这张深渊大口,近得连附鄂末端淬了毒的骨锥都看得一清二楚。
“吼——”恶龙喉间肌肉鼓动,黑色的火焰从口腔深处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朝程昭袭来。
臭味伴随着辣眼的刺激感,程昭无法自控地流出两行清泪,在朦胧的视野里——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43章
小国王不知从何处而来, 挡在了程昭的面前,黑色的冥火竟被阻隔在他仅一米高的幼小身板前。
他的身上环绕着一圈粉紫色的珠光,在恶龙喷出的黑色火光下显得尤为闪耀, 如同群星将他捧起, 当他转过身时, 程昭才发现那来自他手中捧着的海螺壳。
正是那枚食人螺的壳, 明明跟上次见到时大小形状一般无二, 却多了一层流光溢彩,像是海洋公主的稀世珍宝,涌动着海水的浪潮。
小国王伸出右手去拉她,拽了一下,没能把人拽起来。
他困惑地看着她, 脚尖朝外,有些不耐地跺了跺。
“陛下, 不要再逃避了。”程昭没打算离开, 也就没有借力站起来, “你总要面对的。”
听到这句话, 小国王受惊般瑟缩了一下,慌张地看向周围,仿佛刚才那一挡一拽就耗光了他全部的勇气,他的左手无措地抬起, 像是要把耳朵捂住。
恶龙盘旋在两人周围,不急不缓地绕着他们爬行, “刺啦刺啦”的闪电声时不时响起,充满恶意的竖瞳在两人身上游走,呲起的獠牙像在寻找合适的下嘴角度。
程昭反手握着了小国王的右手,不让他再次跑走:“这是你的世界, 你一定有办法杀死它的。”
他左手上的海螺壳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线,壳口如星芒般一闪一闪,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程昭的手掌非常炽热,紧贴得他手背发烫,原本微微颤抖的手被坚定地握住,他心中升起一股信任和依赖感,挣扎着想要逃离的身体开始放松。
来自成人的大手握住了他稚嫩的手腕,海螺壳也就成人巴掌大小,只有他这样小孩子的手才能伸进去,别人无法替代他。程昭的手但并没有多用力,仿佛只要他想,就可以挣脱开。
但国王没有再抗拒,而是遵循她的引导,把手伸进了海螺壳里。明明螺肉已经碎成冰沙随风而逝,但他确实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抓紧了,别松手。”程昭依旧紧握着他的手腕,帮助他将那硬物往外慢慢拔。
海螺壳里像有一口来自深海的漩涡,巨大的吸力拽着硬物,跟国王的小手做着对抗,他使出了吃奶的劲,短短的巧克力色头发都被汗打湿,贴着额头,连鼻尖都用力到发白。
“我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跟程昭说话,奶声奶气,还带着一点哭腔和疲惫。
“你行的。”程昭的肱二头肌早就绷成了一块结实的圆石,明明自己也使出了硬拉80公斤的力气,但她的表面依然云淡风轻,“只要你相信。”
“我不……”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这是你创造出来的世界,你就是这里的主宰。”程昭的声音并没有多响亮,但足以让小国王听清。她的语调坚若磐石,仿佛说的正是组成世界的基本公理一样确凿。
绿豆大小的汗珠滚到了鼻尖,挂在顶端要掉不掉,小国王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程昭能感觉到海螺壳开始松动,里面射出的光芒更为盛大了。
“被黑暗笼罩的世界太丑陋了,只有你能让它重新漂亮起来。”
硬物被抽出了一个头,那是由黄金打造而成,正中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红宝石,周围点缀了一圈流光贝母的刀柄。
小国王在程昭的鼓励下抓紧了刀柄,白润的小手上血管和筋膜都清晰可见,徘徊在眼眶的泪液化作滴滴汗水,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淌下来,砸在刀柄上的红宝石上,透着汗珠的折射,红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跟恶龙那种暗调的猩红色不同,这种红色更像是心脏的颜色,活泼热烈,饱含生命力,仿佛能让枯草复绿,河床复流,万物复生。
慢慢地,整把刀都露出了它的真容,这是一把精致的小刀,短短胖胖,只有约二十公分,跟成人的手掌伸长到极致差不多,刀柄华丽,刀锋如镜,虽然拿在国王手里就像一把小玩具,但不得不说,跟这个五岁的小孩特别般配。
程昭松开了手,小国王并没有因为失去支撑,而让小刀掉落,他依旧握得很稳。
红宝石刀被抽出的瞬间,海螺壳开始变大变薄,短短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张圆盘形的螺壳盾牌,直径约有半米,刚好能防住小国王的躯干。
恶龙停止了盘旋,比刀柄还大的金色竖瞳轻蔑地看着国王,对它来说,这种过家家级别的刀和盾,连给它剔牙都够呛。
这一回,国王没有逃避。
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勇敢地站在了恶龙面前。
他整个人加起来都没有恶龙的一颗头大,在恶龙盘踞的百米长的身躯前,他像块能被一口吞下,甚至不用嚼就直接咽下的小萝卜丁。
但他浑身闪闪发亮,金绿猫眼石在他头顶上的小王冠正中熠熠生辉。
程昭都没注意到他何时戴上的王冠,只觉得他第一次,真正地像一个主宰着国家的国王。
“来吧,”他把小小的宝刀对准了恶龙的眼睛,声音嘹亮,“我要杀了你。”
“吼!!!”恶龙耳后的肉膜猛然张开,足以震碎耳膜的高亢龙吟有如实质般席卷了整个平台,无数碎石从边缘落下,程昭把手术刀插进地砖里才没有被吹走。
但站在前面的小国王却一点身形都没晃,他抬起海螺盾牌挡在了身前,狂风被盾牌劈开,他顶着呼啸的烈风,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
恶龙怒意更甚,竖瞳如同燃烧的磷弹,腥臭的大嘴张到极致,几乎能把整层宫殿都给吃下,附鄂如毒蛇般弹射而出,电光火石间已把小国王吞进了口中。
它那双金色竖瞳得意地眯起,像在庆祝自己轻而易举地胜利,但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它就剧烈地颤栗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龙尾四处乱扫。
程昭踝部的疼痛缓解了些,赶紧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躲避。
随着恶龙的翻滚,身上的猩红色鳞片大块大块地被刮落,露出黑色的肉,在地面上留下浓稠如墨汁的液体。渐渐地,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睛也开始失去光泽,鳞片完全脱落后,身上的肉也腐化为黑水,从最细的尾巴开始,显露出白色的骨架,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白骨从尾部向上延伸,直到那颗高昂的头颅也开始腐烂。
在头颅完全腐烂前,恶龙头顶正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光,锋利的刀尖从那里戳出,周围越扩越大,直到扩出约一人宽的口子。
刀和盾被扔在恶龙头顶,沾满了血污的小手扒住洞口,用力地朝外爬,国王的小脸也被恶龙的血肉弄脏,但他的王冠没有掉,依然璀璨耀眼。
他从龙头上吭哧吭哧爬下来,把盾和刀都插在腰间,像极了凯旋而归的将军。
但迷你版。
程昭为他鼓起掌来,声音清脆动听。
天空厚重乌黑的云朵渐渐散开,第一缕阳光从缝隙中射出,照在王宫脚下的村庄里,草地间,还有青年的脸上,他被久违的温暖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睛,然后欣喜若狂地坐了起来。
阳光给了他力量,他身上的血液开始加速流淌,肌肉细胞恢复了再生的活力,他再不必借助拐杖,就能站起来。
他朝着远处王宫的方向跪下,深伏腰身,手掌朝上,额头虔诚地贴在带着清新香气的青草地上。
原本枯黄倒伏的稻杆在阳光的沐浴下挺直了腰,枯叶缝隙里钻出针尖般的青芒,乍一看只是些许绿意,再一看已经是青绿疯长。
同一时间,国王镇的所有百姓都以这样恭敬的姿势,表达着对新生的感激。
乌云飘散,光耀大地,万物复生,充满希望。
“于院长,气垫已经支好了。”罗羽昕从窗口向下望去,巨大的黄色气垫在住院楼下鼓着。
刚才通讯短暂地恢复了一会儿,现在又断了,治疗室此刻一片漆黑,他们无法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况,所有的电脑主板同时被烧毁,屏幕上倒映出他们几个人各异的面色。
罗羽昕虽然慌乱,看起来却不是最恐惧的,对于“那个人”她在今天以前完全没有听说过,因此没什么实际的感受。
徐思远此刻窝在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神经质地啃着指甲,完全没有一点副主任的样子,他曾不幸外派跟那人共同执行过一次任务,那人面对毒域中发疯的人们,采取简单粗暴的不留活口原则,手段残忍利落,没有一个留全尸的,任务结束后他连做了一周充斥着肉块残肢的噩梦,只能谢天谢地,自己是同事,而非敌人。
可是现在那位自己失控了啊,他们这几个逃不出的倒霉蛋岂不是……
徐思远哀嚎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真倒霉,真的,还特意主动自荐来当专家评审,就为了在孟院长面前多刷刷脸,争取晋升主任的时候拿点人情票,结果孟院长根本没见着不说,连小命都要不保了!
现在他别无所求,只求那人给自己个痛快,可千万别把对付病毒源的那套用到自己身上。
于青山自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像在闭目养神。
廖以寒靠桌站着,看向于青山的眼神隐隐有担忧。
以他对这位老教授的了解,于老绝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这老头子年轻时候也是个狠人呢。
“等一会我数到三,你们就打开窗往下跳,”于青山突然开口,要不是他坐得笔直,那闭眼说话的样子简直像在说梦话,“一个接一个,小罗第一个,小廖殿后。”
“可是域膜……”罗羽昕指着窗外,他们早就试过了,就算开了窗,外面也仿佛有一堵坚固的实体墙,根本就出不去。
“我坚持破开五到十秒没问题,”于青山继续说,“你们速度一定要快,但不要挤,注意安全。”
罗羽昕眼睛一亮:“于院长,我就知道您有办法!”
廖以寒沉肃的脸色未变:“那您呢?”
“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我这把年纪了,别的没有,就是经验丰富。”
“十秒以后,您怎么办?”廖以寒追问道,语气隐隐有些焦急。
“我嘛……”于青山睁开眼,看着治疗室那扇漆黑的玻璃窗,“看运气吧。运气好收个徒弟,运气不好,跟准徒弟一起——
重新投胎吧。”
第44章
和煦的阳光照耀在王宫的残垣断壁上, 程昭面带惋惜:“怎么不会自动复原呢?”
这王宫头顶光秃秃的,连个塔楼都没有,多难看啊。
而且为什么龙都杀死了, 考核却还没有结束, 还需要她做什么才行?
“陛下, 你的宫殿在哪里呢?”程昭试探性地问道, 她猜测或许要国王坐回自己的王座, 才算正式结束。
“宫殿,很漂亮。”自从面对恶龙时的那一句话后,小国王像是突然开了窍,会跟人说话了,此刻的语气更是带了点小孩子特有的骄傲, 程昭甚至能幻视他后背展开的孔雀羽毛。
“那带我看看吧。”
小国王蹦蹦跳跳地走在台阶上,程昭跟在他身后一阶的位置。这确实是一座很漂亮的王宫, 地上铺着繁复的针织地毯, 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 虽然看不懂, 但是自带艺术感,肯定是她的鉴赏能力太低才欣赏不来。
他们往下走了很久,走到墙壁上的窗户都不知何时消失了,回想起上几层阳光的角度, 程昭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王宫的地下。
这里没有阳光的照明,只有墙面上燃烧的火把, 这些跃动的火光在墙上留下的影子,不禁让她想起有无数个头的蛇怪,她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紧绷起来。
她不认为一个国王的宫殿在地下,会是正常的。
火光一闪, 程昭停住了脚步。
是她被火晃了眼,还是油彩的原因,她怎么觉得墙上装裱的画正在扭曲,胡乱涂抹的色彩像一团蠕动的彩色面包虫,只是盯了中心几秒,她就头晕欲呕。
愣神的功夫,小国王已经跑下去好几级台阶,没有听到跟随的脚步声,他停下来转头看程昭。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程昭心头重重一跳。
跟他下去,是正确的选择吗?
算了,都到这份上了,就像她鼓励小国王的那样,无论遇到什么,总要面对的。
见她跟上脚步,国王才继续往下走,小小的背影脚步不再轻快,变得沉重起来。
“滴答——”一滴水落在程昭脸上,没有特殊气味,但冰冷如雪水。
她抬头往上看,发现这里太黑了,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吱——”有什么东西从她脚边蹿过,听声音像是老鼠。
虽说阴暗潮湿的地方容易滋生虫鼠,但这可是国王的宫殿啊。程昭很怀疑,这个宫殿是否真如小国王说得那样漂亮。
她很快就追上了小国王,因为她发现国王开始走得很慢,脚底跟黏了胶水似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地提起脚跟。
“啪——”程昭脚下踩到了某个软弹的东西,一时没收住力道,直接踩爆了,有液体飙出来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粘稠,她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老鼠。
大约是这里空气稀薄,火把燃起的火焰只有火柴大小,连台阶都很难看清,她想点燃手术刀看看脚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发现手术刀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把普普通通没有生命的手术工具。
程昭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陛下,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小孩低头嘟囔着,声音轻似蚊吟。
她手插在兜里,一直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即使没有那些异变后的特殊技能,这依然是一把锋利趁手的工具,她并不是手无寸铁的。
台阶终于下到了最后一级。
依靠墙壁上那些晦弱的火光,程昭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但是中间一片漆黑,不知道有什么。
“这就是你的宫殿?”
“嗯。”小国王点点头,却没有往前一步,仿佛前方有什么结界阻挡了他。
“你不去吗?”
小国王突然后退一步,躲到了程昭身后,抓着她的衣服,手都在发抖。
“你看见什么了?”
程昭的视野里依旧是黑色外围绕着淡红色的光点,但耳中似乎听到了些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而且有很多个。
在她前方,有很多人在走动,但她看不见。
程昭皱了皱鼻子,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味道起码出血超过1000毫升,正常成人的总血液大概有4500毫升,如果是小孩的话……像小国王这么大的可能只有1500毫升。
除非同步输入等量的血,不然这个出血量是致命的。
她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这是真实,还是引诱她的幻觉?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那股冲鼻的血腥味瞬间消散了,她紧接着听到了锯骨的声音。
“滋滋滋——”光是听到声音,她脑内就浮现出飞速滚动的金属齿轮在灰白色骨头上刨出飞溅的骨屑。
程昭闭上眼睛,反正也看不到什么,这样能让她更专注地捕捉声音。
她听见刀尖划开皮肤后皮肉绽开的声音。
她听见穿刺针戳进骨髓又拔出的声音。
她听见湿滑的肠子被分离剪开的声音。
像手术,又不像手术。
她只听到破坏的过程,却没有听见重建修复的过程。
比起手术,更像是实验,或者是解剖。
程昭希望台上的躯体来自实验动物,而不是人类。
但她知道这可能性非常小,因为每一项操作的流程和时间,都跟人体对应得上。
“呜呜~~”从前方吹来的冷风夹杂着抽噎,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声线跟小国王有点像。
“是你吗?”她轻声询问身后的孩子。
没有回应传来,只有衣角被攥得更紧。
程昭向着孩童的声音走去,小国王拽住她,似是不想让她走。
“如果你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
她的衣角被松开,但只一瞬又被紧紧抓住,后腰被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撞上,小国王把整个人都藏在她身后,大概不被发现,就不会被伤害。
程昭把手伸到背后护着那个幼小的身躯:“你可以相信我,因为保护患者,是医生的职责。”
随着她循声走过去,面前像是浓雾散开般渐渐亮起,宫殿中央并没有什么手术台,而是一把高耸尊贵的王座。
王座通体由黄金铸成,对着程昭的这面是背面,靠背顶端的六芒星形状直戳向天,两扇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羽翼将王座包裹其中,在两侧羽翼顶端,各嵌着一颗比他们从矿洞里得到的更大十倍的金绿猫眼。底座厚重,从下至上数起共有七级,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厉鬼形象,有的被斩首,有的被挖心,有的被削去腿骨,在上方圣洁的翅膀衬托下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切又归于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除了小国王急促的呼吸以外,这里还有一个非常低沉缓慢的呼吸声,来自王座的正面。
小国王又一次拽住了她。
“你总要面对的。”
程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护着小国王,坚定地往前走。
一大一小两个人绕过王座,终于见到了端坐在王座上的人。
头顶王冠的青年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眼下扫出浓密的阴影,紧抿的薄唇不含丝毫血色,修长的脖颈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每根大动脉上都生着藤蔓,绣着金线的袖口露出连接着数根藤蔓的手腕,更多藤蔓从他的裤腿里伸出来,所有藤蔓的另一头都深入地底。
这些绿色的藤蔓如同真实的血管般一跳一跳,半透明的细胞壁映出下面流动的血液,国王的血液被输送到了地下,滋养着这个美丽的世界。
而国王自己看起来,脆弱、易碎、濒死。
“所以,不是这个世界被侵染崩塌。”
“而是你,坚持不住了是吗?”
程昭看着王座上的人,嘴里的话却是对着背后说的。
衣角一松,程昭早有准备,立刻抓住了那个慌里慌张要逃跑的小孩子。
“放开我!”他挣扎着大叫。
“那是你的王座。”
“不是!”小国王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血滴似的红,他卸下自己腰间的黄金小刀和海螺盾,用力扔了出去。
小刀砸在王座上,削去了扶手的一个尖角。
他双脚胡乱踢着,刚好一脚踹在程昭扭伤的左踝上,她一路上忍着痛,都基本习惯了,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疼得挠心挠肺。
小国王趁机推开她,朝着背后逃去。
程昭揉着脚踝,叹了口气正要追出去,却见刚跑掉的小国王一步步倒退着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条龙骸。
恶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血肉,此刻它一半的身体仍是森森白骨,另一半身体则被血肉覆盖,猩红色鳞片也在从皮下钻出来。
它现在还无力飞行,镰刀状的钩爪抠进地砖,发出瘆人的摩擦声响,一步接一步地逼近小国王。
怨恨有如实质般从金色眸子里生出,像一旦盯牢就甩不掉的毒蛇。
缺少鳞片的束缚,恶龙把那张巨嘴张得更大,面对着能看见白骨的口颚,小国王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他刚刚丢掉了自己的刀和盾。
他现在一无所有。
但他还有程昭。
第45章
稠厚的口水从恶龙的牙尖滴下, 拉出银丝,它只有半张脸长出了血肉,另半张脸仍是干枯的白骨, 肌肉纤维越过中线朝另半边攀爬, 像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蛛丝。
小国王一步步往后退, 没两步就左脚拌右脚跌倒在程昭前方几米。
左踝部传来阵阵放射般的刺痛, 程昭右手用力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 右膝跪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但却带动不了左腿分毫,像是失去了对身体某部分的掌控力,又像是左脚在地缝间扎了根。
程昭去拔自己的左脚,却在踝间摸到了些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
细细的、带着韧劲……是藤蔓。
地缝间伸出的藤蔓起初细得像头发丝, 谁也不会发现它顺着鞋底往上攀岩,找到裸露在外的皮肤, 像黏菌寻找营养被血液吸引, 然后如针管般精准地扎入血管, 肌肉扭伤的疼痛掩盖它的小动作, 等发现时藤蔓已有吸管粗细,贪婪地吸取着血液往地下输送。
程昭的左踝部已苍白发青,被夺走血供的末端渐渐失去知觉。
无偿献血都是要签同意书的,这家伙一点武德不讲啊。
程昭手起刀落, 斩断了缠绕在脚踝上的藤蔓,虽然手术刀现在没有反应, 但锋利依旧,几乎是一沾即断。
“哇啊!”恶龙的舌头舔过小国王的脸蛋,把他吓得哇哇乱叫。
他想逃跑,但地底生出的藤蔓已将他的四肢箍住, 让他除了尖叫无法动弹分毫,看样子恶龙没打算将他一口吞掉,而是慢悠悠地欣赏他的恐惧。
恶龙的舌头有他整个人那么大,舔得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舌绕过他的腰身,将他围住,舌头一点一点回缩,腰也被捆得越来越紧,小国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张小脸从红到紫。
地上的藤蔓还在蠢蠢蠕动,细如发丝的尖端从地面伸出,像海藻般缓慢飘动,只为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程昭握着刀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背部撞到了什么硬物。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王座已近在咫尺,刚撞上的正是雕刻着狮头的黄金扶手,国王的手搭在栩栩如生的狮鬃上,粗壮的藤蔓从他手腕垂下,像野蛮纠缠的气生根一样。
为什么他们都会被藤蔓寄生,但恶龙不会?
它复生的血肉来自哪里?
“铛——”不锈钢砍在黄金上的碰撞声把恶龙都惊了一诧,舌头下意识地松弛,小国王大口喘息着,往肺里吸入久违的空气。
虽然这么一座黄金打造成的王座肯定很贵,不过反正也是精神世界,程昭不心疼。
她的手速极快,手术刀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王座上的人全身都布满了藤蔓,砍断左边的,右边又会借机寄生,她只能大收大放,在王座上留下数不清的刀痕,只为尽快斩断所有的藤蔓。
在她背后,恶龙身上的血肉停止了复生,已经长出的半张脸开始腐烂,萎缩的肉糜滴落在地上。
小国王用牙啃咬着束缚手腕的藤蔓。
四肢的藤蔓基本都被砍下,只剩颈部的几根,这里可容不得她像刚才那样没轻没重,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警告。
她轻巧地用刀刃挑断连接着左右颈动脉的两根最粗的藤蔓,颈后脊髓的位置也隐约可见绿色的藤蔓,这个位置颇为刁钻,卡在脖颈与王座之间,她只能左手撑着扶手,俯下身体,把脑袋探到青年的颈窝处才能看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青年国王的呼吸变快了。
当最后一根颈后的藤蔓被谨慎而果断地挑断后,青年的睫毛颤了颤,堆积的冰霜瞬间融化。
“扑通扑通——”
澎湃有力的心跳声传进程昭的左耳,她从王座上跳下来,青年身上已经没有藤蔓寄生,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血色,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但双目依旧紧闭,没有睁开的意思。
小国王啃到一半,身上的藤蔓都自动脱落钻回了地下,只剩面前一具庞大的恶龙枯骨。
“我觉得这个挺适合做你宫殿装饰的。”程昭指了指那副骨架。
小国王看着骨架,眉头蹙起,只吐出了一个字:
“丑。”
程昭耸耸肩,好吧,看来她的审美跟不上这位有艺术天分的小国王。
她看了会小国王,突然出声问道:“你是不是……在变?”
此刻她眼中的小国王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小国王伸出双手放在眼前,透过手掌,地砖的花纹隐约可见。
他嘴巴一瘪,程昭知道这是他又要哭了。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程昭半蹲在他面前,这个动作其实左踝还是很疼,但是她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标准专业的医务工作者微笑。
“不想回去,”小国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外面不好。”
程昭揉了一把他蓬松的短发,手感顺滑柔软,这种撸萌娃的机会很少,她趁机过过瘾:“就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不美好,但那些真正的闪光点,往往就隐藏在丑恶背后,不是吗?”
见小国王不语,她点着自己领口的木槿花徽章:“陛下,你还记得这是哪里来的吗?”
“蛇怪的洞穴。”他瓮声瓮气地说。
“那这个呢?”她又指着自己上衣的第一颗闪着猫眼弧光的金绿色扣子。
“老鼠的眼睛。”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眼睛朝左上角转,正在思考。
程昭拾起被扔在地上的海螺刀和盾,别在他的腰间,小国王现在已经像个磨砂的玻璃娃娃了。
“拿好刀和盾,如果不想被欺负,那就不要随便丢掉。”
“可是,”他抽了下鼻子,“如果还是被欺负呢?”
“那你来找我,我给你申请法律援助。”
虽然现在是末世,不过未成年人保护法之类的条律总还是有的吧。
“我怎么找你啊?”他看着程昭的眼睛,鼻头微微发红。
看来这孩子是真没大人可以依靠啊。程昭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她略思索了下开口道:“治疗结束后,你来医院复诊,挂我的号就行,我叫程昭,目前……呃,在急诊科。”
“程昭,急诊科,我记住啦!”他已经淡得像一缕薄烟,连表情都无法看清。
虽然只接触了没几天,但当那个喜欢漂亮东西,不怎么说话,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国王彻底消失无踪的时候,程昭还是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惆怅。
“咔咔咔——”地砖开始碎裂,程昭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掉入黑暗中。
“小廖,你快走!”于青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扒住窗框的嶙峋双手上筋脉怒张。
此刻的观察室里一片狼藉,如同刚发生过地震般,遍布墙皮砖块,电脑和桌椅早就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烂,往上看能见到上三层的楼板。
廖以寒并不赞成于青山的提议,但刚才剧烈的震动从诊疗室里传出来,有如实质的气波直接把精神力最弱的罗羽昕震断了数根肋骨,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面墙。
于青山当机立断,徒手撕开了域膜,他这完全是靠燃烧自己的精神力与那位危险的病患做对抗,这是纯粹的精神力较量,虽然他的精神值也有A级,但光从体量来说完全不是S级的对手,好在只需要对付他外放的那部分精神力,而不是跟他本体对抗。
只这一部分都需要消耗他身体的本原,大脑皮层如千万根针扎一般,从后枕部一直到尾椎的脊髓都在寸寸爆裂,疼痛等级已达到十级,全身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在以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速度分泌着,但根本不足以缓解,他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着。
罗羽昕和徐思远都一秒一个往下跳,安全落在了气垫上,此刻就只剩廖以寒了。
“你快啊!”于青山一张口,就是满嘴的鲜血。
“让我来吧!”廖以寒的手按上窗框,想要接替他对抗,“我人年轻!”
“你!”于青山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老血,全洒在廖以寒脸上,“你XX……”
廖以寒也不废话,直接去掰他的手。
“没大没小!”于青山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反倒被气得嗓门都高了,连深入脑髓的痛都被压了下去。
孟似婳一脚踹开观察室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主任。
“廖以寒,你疯了?”饶是见多识广、临危不惧的孟院长都被吓了一大跳,“你居然敢打于老?!”
“于老师!”她单手揪着廖以寒的白大褂衣领把他扔到一边,赶紧给于青山顺气,“我马上叫人来!”
“扶我起来,我还能……”
“于院长,你已经退休了!”
“臭小子!!!”于青山的咆哮萦绕在整个住院楼,连在楼下焦急等待的明爻三人组都听得分明。
程昭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吵醒的,但醒来时又发现周围很安静,只有床头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一声“滴滴”。
她本以为醒来时会看到罗羽昕,但谁也没有,就像被遗忘了一样。
这就结束了吗?
第46章
程昭摸摸两侧的太阳穴, 电极片已经自动脱落了,还挺先进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神色却凝重起来。
这不是她那间治疗室, 这里大了将近两倍, 墙边还摆了一张双人沙发, 看起来像是间高级特护病房。
最特别的是, 这里不止一张床,在她一米开外,还放置着张同样的纯白病床,上面躺着个人,双手交叠置于胸口, 似乎还在安详地熟睡。
程昭下了床,左脚刚接触地面时就有隐隐刺痛传来, 似乎是域里的影响被带到了现实, 大约也是反安慰剂效应给大脑的欺骗吧, 看来那个脑域足够真实, 连她的大脑都骗过了。
她走到隔壁床边,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很年轻,顶多20岁,脸颊消瘦, 面容苍白,五官精致似混血, 皮肤仿佛吹弹可破,青筋从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凸出来,整个人如同一尊脆弱易碎的白瓷人偶。
这张脸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昭看了又看, 终于是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黄金王座上被藤蔓寄生的国王吗?
她双手抱胸,表情有点难绷。
一直以为患者就是个小孩子,即使最后宫殿里很明显大小国王是一个人,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大国王是小国王想象中长大的自己,没想到现实里是调换过来的。
成人的精神世界里自己还是个小屁孩?
瞬间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啊!
床上的人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怨念,纤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头痛心悸胸闷等不适?”程昭一串连珠炮似的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下。
职业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看到患者从床上醒来,就自动触发医生三连。
“我……没听清……”他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眸中的光点定焦在程昭脸上。
“我给你查个体吧。”不管那些专家如何评定,不管考核流程如何,既然这是她治疗的患者,那就得按她的习惯来。
程昭没有扭捏什么,直接左手食指和拇指按住眼皮上下扒开,凑近了观察他的瞳孔。
“唔……”一张专注严肃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青年的视野,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小绒毛。
程昭没有注意到青年的耳垂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