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反手摸上她的寸口,心率很不规则,像是有心脏病的样子。
她当机立断把女人抱起来,走进了瓷器铺里,协助她摆成了胸膝体位。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这个姿势能暂时缓解缺氧的情况,至于能不能靠这个救回来,全看女人自己的造化了。
程昭能感觉到手下的躯体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心知这把算是度过去了。
“谢谢你。”女人捧着热茶暖手,坐在藤椅上向程昭道谢,“我叫叶宸,要不是有你救我,我大概今天就死了。”
“程昭。你是不是本来就有心脏病?”
“是的,先天的,不做体力活的话偶尔发作,今天真的——”她猛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真是吓死我了,他真的是神使吗?我以为神那么仁慈,神使也会很善良呢……”
“那人算不上什么神使,不过所谓的神也未必仁慈就是了。”
“你认识他吗?”叶宸好奇地眨眨眼睛。
“不认识。”程昭气定神闲,“不过,你如果平时会有发作的话,还是得手术才根治——”
程昭急急刹住话头。职业病又犯了,忘记了这里是毒域,面前的人又不是真人,也谈不上什么手术不手术的。
不过叶宸倒是听进去了,但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哦,你不知道,我们本地人是不能离开沅乡的。”
“为什么?”
“外面太干了,我们会死掉的。因为不能出去,所以我们这里的人只能做做游客的生意。”
程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跟外面比起来,这里确实潮湿得过分,恐怕再待下去,她都要长湿疹了。
“对啦,你不会是一个人来沅乡玩的吧?”
“是一个人。”
叶宸搓了搓茶杯:“真奇怪,你一个人来干什么呢?”
“来旅游,这里不就是旅游度假的地方吗?”
“你不知道?”叶宸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不是为了洗涤来的?”
“什么洗涤?”
“没什么。”叶宸笑着略过了这个话题,“就算不来洗涤,在这里体验坐坐船,喝喝茶,也很放松惬意的。你住宿定好了没有?一个人估计不好定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住我家,也算给我个感谢你的机会。”
“好啊,那麻烦你了。不过,洗涤到底是什么?”
“嗯……”叶宸单手托腮,“你如果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好久没出月亮了,估计就是这几天了。”
月亮?怎么又是月亮?
月亮跟洗涤有什么关系?
程昭脑中一下子冒出了好多问号,但她没有再细问下去了,听叶宸的意思,只要等到月亮出来,就能看到“洗涤”了,正好叶宸愿意借给她住处,她本来身上就没带钱,恐怕找不到住宿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跟着叶宸这个本地人,应该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没准这个“洗涤”也跟神迹有关系呢。
“天也不早了,今天吓死我了,晚上我不出摊了,你跟我上楼吧,我请你吃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宸的家就在瓷器铺的二楼,她把空置的杂物间收拾了一下,支了一张折叠床给程昭睡。
“床有点硬,我拿了两床被子来,你叠一层在下面,再盖一层,应该能舒服点。我这里条件不太好,但是能省一点,你这种独身来沅乡的,民宿都会开价很贵的。”
“比双人要贵?”
“当然啦。”
“这么奇怪?”
“不奇怪呀。”叶宸弯腰给她铺床,语气再自然不过,“洗涤成功后都会给民宿老板发大红包的,有的还会请乡民一起吃流水席呢,所以开民宿的都喜欢结伴来的客人。”
程昭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怪不得自己不招揽客大妈的待见呢。
“这碗你的。”程昭看看自己面前的碗,明显比叶宸的那碗多了很多肉片。
“你这点够吃吗?我这碗好像有点太多了,分你点吧。”
“够够够!”叶宸赶紧端起来吃,“你也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程昭夹起面条入嘴,是很家常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叶宸,等对面的人吃得差不多了,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我听到有人说起神迹,你们这里信仰什么神吗?”
“咦,这个你也不知道吗?”叶宸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眉间满是无奈,“你来我们沅乡真是一点攻略都没看吗?我们这里信奉湖神,传说湖神会洗去信徒身上的污秽,赐予他新生。”
“所以‘洗涤’……”程昭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淹没在了一阵嘈杂的敲锣打鼓声中,听声源应该是从街上传来的。
叶宸“噌”的跳了起来,“唰”一声拉开窗帘,银白的月辉洒进窗台,一轮皎洁的蛾眉月高悬在夜空上。
“月亮,月亮出来了!”
她急匆匆地把不明所以的程昭拉了起来:“你不是想看‘洗涤’吗?快快快,错过今天,可就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第95章
程昭跟着叶宸下到一楼, 外面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叶宸率先迈出门去, 明明是夜晚, 街上却被灯笼照亮。程昭紧随其后, 河面飘来的微凉水汽直往领口钻, 激烈的鼓点声敲在心上, 一道影子猛地扑到她面前!
烛光在那张脸上炸开靛蓝与朱红的漩涡,额头爬满蝌蚪状的符文,绛色的嘴角咧到耳根,整个眼眶填满墨汁般的漆黑,不见眼白。
程昭下意识地把手术刀紧握在手, 屏住了呼吸。
对视几秒后,那“怪物”倏地转身, 手中竟擎着盏绘满符文的纸灯笼。微光晕开处, 更多彩面人从雾中浮现, 皆着长及脚踝的扎染彩袍, 靛蓝脸谱描金鳞,朱红面纹绣水波,墨色柳条竖发冠,赤足系铃步影憧憧。
不少普通的本地人和游客也跟着彩面人的队伍走, 叶宸正站在几米开外冲程昭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
程昭刚要提步跟上, 就被一个才刚到腰的小孩狠狠撞上。
“对不起!”小孩慌慌张张地道歉,又急着跑到队伍前头去。
这一下刚好撞在程昭后腰,倒是颇有点疼,在她停下来揉腰的工夫, 就见那小孩被大人提着后领抓了回来。
“说过多少次,小孩子不能看!看了会被湖神抓走的!”家长大声呵斥道。
小孩瘪着嘴,满口委屈道:“湖神大人不是好的吗?要是被她抓走,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嘛?”
“你个小囡懂什么,要是被湖神大人看上,接走做了陪侍童子,那可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啊,那我会去哪里呢?”小孩歪着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是天上吗?”
“你这孩子,问题真多!不管天上地下,总之啊,不是咱们这人间咯!”
小孩终于不再挣扎,牵着大人的手往回走,时不时转过头看看那支彩面彩衣的队伍,晶莹的眼里写满了懵懂。
“你不是好奇洗涤吗?这就是送洗的队伍,咱们跟着他们走,就能看上。”叶宸道。
视线越过这支道路中央的队伍,程昭发现在河道上同样有一支队伍。一条条深色的乌篷船头尾紧挨着,没有人摇船桨,却跟随着陆上队伍的速度,慢悠悠朝前荡去。与陆上张牙舞爪的彩面人不同,每条乌篷船的船头都有一个白衣女人,手捧白烛,神情圣洁恬静。
她并不急着走到队伍前头,反而放慢脚步,把队伍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条乌篷船的船头站着两个人,正是程昭白天见过的那对在占卜摊上吵架不欢而散的情侣。
两人看上去神色都有些紧张,但细看微表情还是很不一样的。女生紧紧抓住身旁男人的胳膊,眼神时不时瞥一下船沿,似乎害怕一不小心从船上滑落进水里。除了这短暂的眼神外瞥,她的视线几乎都黏在男人脸上,亮晶晶的眼里怀揣着满腔的爱意,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愉悦和希冀来。
男人则嘴角下撇,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往回缩,像是有点抗拒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什么也没有依靠,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一棵笔直的树。
程昭能看出来,他并不害怕船的摇晃,他害怕将要面对的命运。
顺着河道往前走大约半个钟头,队伍来到了沅乡的中心。那是一个狭长的、新月形的湖,湖最宽处也不过十来米,那里此刻横亘着两道平行的拱桥。
乌篷船依次从拱桥下穿过,最后那对情侣的船停在了拱桥旁边。女生先上了岸,递手给男人,男人站在船头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上她的手,一个大跨步上了岸。
路上队伍里走出了一个特殊的人,跟那些脸上直接绘着油彩的人不同,他脸上佩戴了一张黑红彩绘的木雕面具,身上穿的衣服缀满了流苏和铃铛,头发上也编了许多彩条和鸟羽,这让他的头看上去几乎有狮子那么大。
面具人指引他们一左一右地走上桥,男人的左手牵着女生的右手。
程昭发现这两座平行的桥并不完全一样,虽然桥上的石雕都是龙的图案,但女生那座桥上的龙是蜿蜒向前的,而在另一座桥上,龙盘踞成圈,首尾相连,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弯钩似的月亮高悬天空,月光落在两人头上和肩上,像是覆上了一层玉白的轻纱。
男人和女人手牵着手缓步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去没几步,男人所在的那座桥就塌了,连带着桥上的人瞬间被漆黑的湖水吞没。
程昭一惊,但见周围的人,包括叶宸,都神色如常,便稳住了心神,专注地盯着湖面。
桥上的女生嘴张成O型,轻呼一声,很快又忍住了。她没有放下手,而是保持着牵手的姿势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在拱桥的最高处,她停住了脚步,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约莫一分钟后,女生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多了丝坚定与决绝。她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桥剩下将近两米的时候,另一侧的桥从水中浮现,男人也从湖里随之被托起,奇的是身上却不见分毫水渍。
男人伸出手又牵上了女生的手,他的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脸上那种痞气与戾气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生般儒雅的气质,光看这前后对比,只觉学历都高了不少。更直观的是,他额头的水波状纹身不见了,皮肤光滑白皙,真如被洗涤干净一样,只是穿着长袖,遮住了手臂,不知衣服下的纹身是否还在。
双双走下桥,来到石板路上后,女生一个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了男人的怀里。上桥前还在微笑的她,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手握成拳不住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嘴里念叨个不停。
她的脸埋在男人颈窝,除了当事人,谁也听不清她的话语。男人不仅听到了,还听进了心里,宽阔的肩臂环住了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时不时亲亲她的额头,看上去很是宠爱怜惜,好似一对恩爱的才子佳人。
如果不是程昭见过他们白天相处的样子,恐怕真的会相信他们感情很好。
只是去湖里洗了一回,就能把渣男洗白成深情好男人了?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这就是‘洗涤’?”程昭转头问叶宸。
“是呀!”烛光下,叶宸鼻头红红的,“呜呜呜,好感人,他们好爱哦,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呢,我要是能遇到这么好的男人,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程昭拍拍她的背:“不至于,真不至于。”
叶宸揉了揉眼角:“你运气真好呢,刚来第一天就能看到‘洗涤’,好多人在乡里住了一个月都没遇上呢。”
“洗涤”已结束,但主持仪式的面具人并未回程,围观的群众里也无人离去,大家如蝗群般堆挤在河道边。
湖心陡然烧起了靛蓝中夹着朱红焰心的火,岸上戏班的檀板与二胡骤然撕开夜空,彰示着今夜的重头戏还未结束。枝头灯笼的烛光与湖中火光在人们脸上交织,一声高亢的唢呐声响起,如同起跑的枪声发出,在此地等待许久的游客们终于迎来了一轮新的希望。
人们打开背包、翻出口袋,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投入湖中。有人抛下整整一个蛇皮袋,有人扔进成把的珠宝首饰,还有诸如包着金箔的糕点、印着红色喜字的熟鸡蛋、草莓发卡等等毫不相干的东西,甚至还有人直接甩了几把捆好的红票子进去。
看得程昭瞠目结舌:“这是在干嘛?”
见过在各个喷泉水池里投硬币许愿的,这个阵仗她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湖神筛选的过程。”叶宸解释道,“参加洗涤的人选是由湖神选出来的,洗涤仪式必须有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个是受洗者,一个是引导者,引导者需要为湖神献上最珍贵的东西。这个珍贵未必是金钱价值上的贵,评判标准是湖神的意愿,所以往湖里扔什么的都有。如果湖神愿意接受,那他就可以让自己珍视的人参加下一轮的洗涤仪式,如果湖神不接受,那投下去的东西就会重新浮出水面,还给人们。”
“这湖神还挺讲道理的。”
要是投下去都不还,那本地人结束后去湖里打捞,恐怕这个小乡村的人均收入都能翻一番。
湖心的焰火烧得更旺了,仿佛湖神降临,正在仔细地挑选自己喜爱之物。
如果说这位湖神就是圣心会信奉的造物神,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很邪恶的神呢,至少很有公平交易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的人额头都紧张地渗出汗来,程昭这个独身者完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猜想谁会被选中得到湖神的恩赐。
焰火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投下祭品的人都悬起了心脏。
“噗噜噜——”湖面翻滚起大泡,刚投下的东西都从湖底被卷了上来。
程昭看着某个水泡破裂后吐出数叠红色钞票,就跟那个从湖里升起的男人一样,竟是完全干燥,不沾一滴水的样子。
湖上漂着各种东西,跟扔了很多垃圾在湖里一样,令程昭心头不适。
好在那个面具人指挥着手下的彩面人坐船下去打捞,他似乎也有什么超凡的能力,能准确无误地指出哪件物品对应着哪个人。
程昭原本还担心,这么多杂乱的东西,找不到主人的话岂不是无法分清谁是湖神选中的人,现在看来,有这位面具人在,应该不成问题了。
果不其然,待东西都物归原主后,他把手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个女人。
那人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抖着高高举起,肩膀一抽一抽,正情难自抑地啜泣着。
看着女人身旁那张熟悉的脸,程昭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第96章
从医院icu失踪数日的岑云潇出现在了这里。程昭上次见到他, 还是被药物摧残后疯疯癫癫的样子,此刻看上去状态倒是没那么狂躁了,显得沉静许多。
但多半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而是瘫坐在岑兰兰身边, 眼神失焦, 神情恍惚, 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岑兰兰扶起了他,对于姐姐的动作,他倒是还算顺从,只是步伐飘忽,左右脚还时不时打架绊在一起。在众人的围观下, 姐弟俩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面具人前。
面具人把手依次放在他们眉心前一公分的位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似乎是经过了某种确认。
他伸进衣服上层层叠叠的布条里, 不知从哪处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细颈白瓷瓶, 把瓶子倒扣在掌心,然后用食指沾着那些靛蓝色的粉末,涂抹在岑云潇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像是带着什么魔力,整条街上鸦雀无声, 连晚风都在刹那间停滞了一样。
图案绘制完毕,月光照在水波形状的闪粉上, 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程昭这才意识到,今晚洗涤仪式的那个男人,他额头的水波纹并非纹身,也是同样的记号, 标记为湖神选中的受洗者。
面具人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高举在空中划出圆满的弧线,交叠在胸前,面朝湖水鞠了一躬,然后坐上了乌篷船,向着河道的另一头悠然漂远。
结束的标志出现,彩面人们顷刻间没入了夜色里消失不见,街上的人们又响起了交谈声,游客们有的激动谈论今晚见到的神迹,有人惋惜自己没有被湖神选中,计划着再多停留几日。
白天见过的异能者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程昭没有去追,等下一次仪式,他们一定还会出现。
只是时虹要去哪里找呢?
出发前时彩给她看过妹妹的照片,但她至今还未在沅乡见到相似的面孔。
“每完成一个洗涤仪式,湖神就会挑选出下一次洗涤仪式的人选,但下一次仪式同样要等到有月亮的日子。”走回铺子的路上,叶宸好心地解释道。
“那如果有人一直没有被选中,岂不是会在这里住很久?”
“当然,每间民宿都有几间长租房的,他们可喜欢这种客人了。这主要也看运气,运气好的话明晚就能进行仪式,运气不好的话,等一两个月的情况也比比皆是,这次仪式跟上次就间隔了大概一个月吧。”
看到前方步履蹒跚的背影,程昭改变了脚步的方向。
“你先回去吧,我遇到熟人了,说两句话就回来,你给我留个门就行。”
“你记得路吗?晚上天黑,路不好找呢!”
“没问题的。”程昭告别了叶宸,快步追上前去。
岑兰兰拖着岑云潇走得很慢,后者脚步沉重,虽然没有明显的抗拒,但却是一副随时要倒地不起的样子。
“我帮你吧。”程昭抬起岑云潇另一半胳膊。
岑云潇转头看她,明明神志不清了,对她的敌意却分毫未减,生气地甩开了她。
“不好意思啊,云潇他不是故意的。”岑兰兰吃力地揽住这个比自己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大男人,向程昭道歉,“呀,程医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岑兰兰这时才看清程昭的脸,非常惊讶。
“我有医院的任务。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作为医生,她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反倒是岑兰兰,一个普通人又是如何进入高级别毒域的呢?
“我……”岑兰兰支支吾吾,“我就是带云潇来治病……”
“谁告诉你这里能治病的?”程昭想起自己在岑云潇脑域中见过的场景,“程芯?”
听到这个名字,岑兰兰的脸色变了变,语气变得生硬:“不管是谁说的,只要能治好我弟弟,什么我都愿意做。”
“你要治疗他,就该去医院,这是药物造成的脑损伤。这里非常危险,不是你跟他该来的地方。”
“程医生,你救过我的命,我非常感激你。但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不要插手,云潇的病不是医院能治好的,他必须来这里,他只能来这里。”
“是不是程芯说的?你确定要相信她的话吗?”
“这不关你的事。”岑兰兰扛着岑云潇的胳膊,避开了程昭,“湖神已经回应了我的请求,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湖神还会治病吗?”程昭接过茶杯后,顺口问道。
只晴朗了一个晚上,沅乡又被连绵的阴雨笼罩了,这种天气让程昭很不舒服,胸闷困顿,手肘也开始出现米粒大小的红点。沅乡里连个药店都没有,叶宸给程昭煮了自己调配的祛湿花茶,她说外地人不适应这个天气很正常,他们本地人早就习惯了,不用喝祛湿茶。
“当然啦,生病就是因为身体里有了污秽,湖神的祝福能够洗涤一切污秽,自然也能治病。前两个月就有人带儿子来寻求湖神的洗涤,刚来的时候病恹恹的连路都走不了,全靠轮椅,结果到了月儿桥上就能站起来了,等洗涤结束,得到了湖神庇佑,活泼得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叶宸也捧着茶杯在程昭面前坐下,她没有喝祛湿茶,只在水里点了两片薄荷。
“那家人可有钱啦,直接宴请了所有乡里的人吃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呢,那场面呀……”叶宸眯起眼睛,舌头扫过嘴角,似乎还在回味。
“如果真那么灵,你们本地人岂不是都可以靠湖神治病了?”
叶宸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们没有想过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就想让湖神把我心脏的毛病给洗涤干净,但是本地人的东西湖神都不收的,大祭司也劝过我们很多回,说本地的祭品不是湖神大人想要的,她永远都不会收的。为这件事,奶奶甚至埋怨过好多回,觉得湖神大人没有庇佑我们这些乡里人,但我觉得湖神能吸引来那么多游客,让我们不出去也有生计,已经是最大的庇佑啦,咳咳咳。”
叶宸把包着咳痰的纸巾飞快扔进了垃圾篓里,程昭瞥见了一抹粉色。
“如果湖神不收本地的祭品,那外地游客做引导者,本地人做受洗者可以吗?”
“这……”叶宸从没听过这种说法,手撑着脑袋思索起来,“好像从来没听过这样做的,不过只要湖神愿意收下供奉,应该都可以的吧。不过哪个游客愿意献出自己珍贵的东西,为这儿的本地人换个新生呢?”
喝完热茶,程昭感觉从心口到肠胃都暖呼呼的,湿气像是真被驱散了一些。趁着身上还算舒服,她出了铺子,朝着中央的新月湖走去。
到了湖边,她发现自己已经晚了一步。
有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刚从湖上爬出来,坐在湖边的石板凳上,用毛巾擦着头发,虽然湿发遮掩了五官,但看衣着打扮,正是那个具有隔空操控异能的男人和他的同伴。
程昭没有靠他们太近,隔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树悄悄偷听他们说话。
好在他们当周围的人都是空气,并不压低嗓门,肆意讨论着。
“真见鬼了,水下面冷得跟冰似的,差点没把我冻死!”
“我也够呛,要不是我的天赋还有升温的能力,恐怕都不能把你拉上来。”
“我寻思着这湖要真有那么神奇,下面怎么着也得有点神迹遗留吧,结果除了水草什么都没有!”
“别是这里的人为了招揽客人演的把戏吧,我看找几个演员就成,也不难。难的是那桥怎么下去的,我把整座桥都摸了个遍,没发现机关啊。”
“我看不是机关,多半是其他异能者搞的鬼吧。”
“进来之前,我还以为超S级毒域有多厉害呢,结果比C级的还要温和嘛,这要怎么决出胜者来,直接1V1PK?”
“怎么,你想跟我碰一碰?”康铮冷笑着看向同伴。
“怎么会呢康哥。”同伴声音立刻软下来,“你的天赋这么强,谁能是你的对手啊,我还不是为了凑数才跟你进来的,都说进来不能落单,难道是要我们也去那个湖里洗一回?”
“对啊,要不说你小子脑瓜好使呢,我昨晚怎么不往湖里扔点东西!没准这个筛选根本没那么复杂,谁的东西被神选中就是定谁胜出了!”康铮激动地嚷嚷起来,引起不少路人侧目,有人认出他是昨天的“神使”,想过来示好,被他直接隔空踢进了水里。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同伴积极附和着,“不过进域这回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你没听他们说吗?神不看东西的价格,要看这个东西珍贵与否,估计是越稀有的,越容易被选中。”
“那……那能是什么东西啊?”
康铮不怀好意地扫过路人的脸:“我估计这位湖里的神,应该还没见识过血祭吧?”
“吃吗?”程昭正听得起劲,突然一块紫薯色的梅花糕点出现在了眼前。
她抬头看去,捻着糕点的手来自曾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时虹?”她试探性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扎着两条麻花辫,看上去不过高中生年纪的女孩点点头,把糕点塞进她手里,在她身边坐下。
“姐姐让你来找我的吧?”
“我以为她给我的照片是旧照。”程昭原本还担心女大十八变,时彩拿张中学时代的照片来,她会不容易找到人,没想到那张稚气未脱的照片竟然是近照。
时虹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上学早,还跳过级。”
怪不得这么年纪轻轻就大学毕业了。
“吃吧。”时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我觉得味道还行,不是很甜。”
这评价不低,程昭咬了一小口,清甜的花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你买的?”
“不是,没带钱。他们发的。”时虹指向街头,丁香色长裙的女生依偎在男人怀里,被他揽住腰肢,两人浓情蜜意好似一个人,正推着一辆小车,给路过的人分发糕点。
程昭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除了额头的水波纹没了,这张脸跟之前都一模一样,但专注的视线和手上的动作骗不了人,他此刻确实完全是一副模范男友的样子。
这应该就是女生想要的结果了,她的等待没有白费,但是对于男人自己来说,这是他自愿变成的样子吗?
在仪式开始前,大概他都以为这是什么无聊的把戏,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才答应来到这里吧,他可曾想过自己真会变成女友心目中理想的那种人?
引导者用自己珍贵的东西,换来珍视的人被重新塑造,可同样是人,伴侣就有资格将他像附庸一样改造吗?
不知是跟她想到了一块去,还是猜测到了她的想法,时虹突然开口道:“你觉得他还是那个完整的人吗?”
这话倒提醒了程昭,她掏出时彩给的真实之镜,透过镜面去看那个男人。
她之前就用这个透镜去看过本地人,看起来跟真人没什么区别,但此刻落在她视网膜上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肤色均匀的脸皮。
“他死了吗?”
时虹嚼着糕点:“看你怎么定义‘死’了。”
这个问题细究起来就深奥了,程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跟她聊下去,而是提到了时彩:“你姐姐在找你,你还是尽快出去,别让她担心了。如果受到圣心会的胁迫,我可以帮助你。”
“没有人逼迫我。”时虹望着泛起涟漪的湖面,“来到这里是我的命运,我是自愿的。”
“这是你预见到的?”
“我也预见到了你。”
“你预见到我在这里?”
时虹眼神放空,瞳孔散大,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你会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你的命运。”
“永远留在沅乡?这个域里?”
“不,是留在这儿。”
她指了指新月湖,平静的湖面如镜子倒映出程昭的脸。
第97章
月亮再次出现是在两日之后。
仪式的流程跟上次都一样, 这回程昭早早的就在新月湖那里等待岑兰兰和岑云潇的船只漂来,虽然她表达了自己一个人去的意愿,但叶宸不放心, 还是陪着她过来了。
半圆的月亮在湖中投下银白的倒影, 这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同, 两日前还是镰刀似的新月, 此刻已丰腴了两倍有余。
不过这在毒域里不算什么新鲜事, 几乎无人在意。
岑云潇的状态看上去比两日前好得多,能够不需要搀扶站在船头,只是眼神依然放空,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隔着半米的桥间空隙,他与岑兰兰双手相握, 踏上了通往新生的道路。
岑云潇坠入湖水的瞬间,岑兰兰跟受了莫大惊吓似的颤抖, 她眼神几乎无法朝前看, 全程紧绷着身体看向右侧平静无波的湖面。直到石桥再度浮起, 岑云潇再次出现, 她才长舒一口气,停止了震颤。
从岑兰兰的角度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在湖边正对着岑云潇的程昭却立刻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岑云潇额头的靛蓝水波纹并未被湖水洗去, 他的眼神依然空洞失焦,表情呆滞木讷。
时虹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双手抱胸,跟她的视线一致:“洗涤失败了。”
“竟然还会失败?”程昭掏出真实之镜,好在时彩把这东西做得很小,她能不引人瞩目地飞快看上一眼。
透过镜面的岑云潇跟真人一般无二, 连额头的水波纹都清晰可见。
发现异常的不止她们两个,人们渐渐私语起来。
“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听奶奶说过,是会有洗涤不成功的时候,但非常非常少见的。”叶宸道。
从桥上下来的岑兰兰急切地把岑云潇拽到面前,看到他的脸时呼吸停滞了一瞬。
“云潇,云潇!”
岑云潇用沉默的空洞回应她。
“怎么会这样?!仪式做错了!”岑兰兰大叫起来,去抓面具人的衣服,“你们搞错了!我我我要再做一次!”
黑红色的木制面具上看不出喜悲,但大祭司的动作非常坚定,拉开了她的手,并示意其他彩面人把她带走。
湖面上翻滚起水泡,一枚玉牌被水流送到了岸边。
彩面人将其捞起,送到了大祭司手上。
他把玉牌放进了岑兰兰的掌心,沉声说道:“湖神拒绝了你,请回吧。”
“收下了祭品却没满足自己的信徒,湖神这么做不地道啊。”程昭摇了摇头。
时虹:“至少把东西还给她了。”
“你觉得湖神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我只是能预见一些东西,不是神的代言人。”
程昭侧过头:“没想到你还有点幽默感。”
岑兰兰和岑云潇被彩面人推搡着,很快就离开了众人的视野,只有充满不甘与痛苦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这样还要继续进行筛选吗?”
叶宸:“应该是会的。”
这点失败的小插曲没有影响仪式接下来的流程,湖心的蓝红色火焰依旧燃起,来此地追求新生的人也依然往湖里投下各色物品。
“扑通、扑通——”一个连续有规律的落水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岸边影影绰绰的烛火下,拳头大小的红色东西正挨个掉入湖中。
滴滴答答落着血液的心脏并不由人经手,而是像仍有生命一样悬浮在空中,移动到湖面上,再往湖中做着自由落体运动。
当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后,大多数人都尖叫着逃离,程昭趁着混乱往那个方向挤了过去。
“程昭,别去,很危险啊!”叶宸赶紧拽住她。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时虹轻轻掰开叶宸的手,她的声音像是有催眠的能力,叶宸慢慢放下了手,茫然地看向程昭离去的方向
程昭果然在湖边看到了靠着树干,嚼着口香糖的康铮。他手指划圈,操控着一颗颗鲜活的心脏从路人的胸膛飞出,露着胸口大洞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祈愿的现场瞬间变成了虐杀的屠场。
“康哥,够多了吧!”同伴见这充满血腥气味的场面,捂着嘴差点就要吐出来。
“够不够,湖神说了算咯。”他把嚼到没味的口香糖吐进了湖里,“既然是这里的守护神,总要庇佑一下这些人吧。识相点,选中我不就好了,那我自然会收手;如果不识相,那等我把这里的人全杀光,自然也只剩我能选择了。”
同伴听到他的话,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仅是要杀光这些域里原本就存在的人,还有别的竞争对手,也包括……
“柯游,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怕你康哥啊?”康铮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条口香糖放进嘴里,一步步朝着同伴靠近。
冷汗从柯游脸颊上滑落进领口,他一手抬起做着抗拒的姿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掌心已悄然升腾起火焰。
“如果对自己这么有自信的话,也没必要来这里祈求神的能力了吧。”
一道平静的话语突然在对峙的两人间炸开。
康铮倏地转向说话的人,原本警惕的神色在看到程昭的刹那松懈下来:“又是一个候选人啊。你自己过来最好啦,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怪麻烦的。”
他双手的手指交叉,把指关节拉伸得咔咔作响。
“不要自以为这种动作很帅,容易损伤软组织的。”
“都死到临头了,还说什么狗屁不通的胡话!”康铮面目狰狞,对着程昭张开五指。
正要收紧之时,视野里闪过一道寒芒。
下一秒,四根手指被齐根切断,落入湖水,只剩大拇指孤零零地立在手掌上。
“啊啊啊啊啊啊!”钻心的痛楚令他顿时倒在地上,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左右翻滚。
“大大大大佬!”柯游赶紧跪倒在程昭面前,“我跟他不是一伙的,我们只是单纯结伴而已,他这么做我也是不认同的,我一直劝他来着,但是他不听我的啊……”
“你知道怎么从域里出去吗?”
“知知知道,大佬你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那就尽快离开这里。”
“好、好的,我肯定不妨碍大佬,我现在就走!”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程昭越过在地上跟条蛆一样扭动的康铮,从岸边跳入了湖中。
如果湖下面真有什么神的遗迹,那多半只在仪式当日出现,平时下去看到的只是伪装的表象。
湖水的确非常冰冷,全靠手术刀提供热源,才没有让她一下子就被冷到抽筋。但水下没有光源,月光的穿透力完全不足以照亮湖底,她只能凭感觉在湖下摸索。
按理说这样的湖都是很浅的,但她已经往下潜了不少,却还没有触及湖底的淤泥,反而周围的水草被水流推动着朝她靠近。
不对,不是水流,水流不会从四面八方来,但这些水草却像要把她困住般从各个方向缠绕住她的四肢,甚至连头顶都有水草荡下来,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企图掩盖住她的口鼻。
程昭本来就只憋了一口气下的水,又要跟这些水草缠斗,很快就感觉到胸腔的憋闷,头疼欲裂。她挣开水草,朝湖面上浮,但缠住脚踝的水草却不依不饶地死死抓住她,把她往湖底拖拽。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要就此化作湖底水鬼,但好在程昭身上有一把锋利且趁手的工具。
手术刀在她的意念下从贴身的衣服里飘出,轻而易举地削断了水草,又没有伤到她的肌肤分毫。
程昭放松身体,浮力将她送上湖面,鼻子浮出水面后,新鲜氧气灌入憋闷的肺泡里,瞬间身上又恢复了力气。
她没有漂得太远,离岸边不过几米,很快就游回了岸上。
湿漉漉的身体被夜风一吹,冷得能结一层霜。
程昭往手上哈气,用力搓了搓麻木的胳膊,比身上更冷的却是心里。
她失去了对刀妹的感应。
原以为割断水草后,刀妹会自动吸附回她身上,但直到上了岸,她才发现,刀妹仍在湖里,而且自己感受不到刀妹的存在了。
难道是新月湖里有什么特殊的磁场,会阻断感应?
程昭恨不得立马再跳下湖去找刀妹,但理智告诉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湖里找一把薄如纸片的手术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要慌,一定有的!
“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叫。
程昭转头,只见大祭司正指着自己。
“程昭,你被湖神选中啦!”叶宸从不远处跑来,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运气真好呀!”
好个头啊!
程昭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湖神怕不是故意的,可真会挑好东西,刀妹的价值远不是那些俗物能比较的。
关键是,她根本没想献上祭品啊,她连个受洗的对象都没有,这仪式也没法进行啊。
程昭面对大祭司,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的东西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不想参加洗涤,可以让湖神把东西还给我吗?”
对面的人头摇得比她还快,连带着身上的铃铛都丁零当啷的,他双手快速翻飞,打着复杂的手势,但程昭能从他的肢体上猜出大概的意思,是在催促她快点带来自己的受洗者。
程昭看了眼洒着月辉的湖面,恍惚间似乎真有一双眼睛从湖底跟她对视。
或许这真的是神的选择,只有遵从神的旨意参加洗涤仪式才能把刀妹寻回。
可是她真没有受洗的对象啊。
程昭的视线在人群里一张张或好奇或失望的脸上扫过。
时虹对着她小幅度摇了摇头,看来在她预见的未来里,仪式里并没有她。
那会是谁呢?
当视线再一次对上叶宸,程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
“你想成为受洗者?”
“我想。”叶宸并没有委婉地表达,而是坚定地点了头,“其实我撒谎了,我的心脏病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可能在明年,也可能就是今年,我快要熬不下去了,我想试试看,湖神会不会给沅乡人洗涤。”
“你不怕失败吗?”
“失败也不过就是跟原来一样嘛。”叶宸大咧咧地笑起来,“选我吧,程昭,作为报答,我可以把家传的瓷器铺子给你,别看那房子小小的,旧旧的,我家里还真有几件古董瓷器呢!”最后这句话是她伏在程昭耳畔悄咪咪说的。
“好。”
程昭应下来当然不是为了瓷器铺,而是她觉得湖底一定有什么东西,她需要站上那座桥,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大祭司没有对人选提出异议,照例给叶宸的额头画上水波纹。
回铺的路上又下起了雨,叶宸举起手去捕捉风里缠绵的雨丝。
“奶奶说过,下雨是天上有人在哭。”她在雨中转着圈,被选中是受洗让她很是开心,话也比往日更多。
程昭:“那你呢,你也觉得是天上的人在哭吗?”
“我觉得也是。”叶宸仰起头,让雨点落在脸上,就像她的脸颊上也布满了泪珠一样,“因为我能从雨里,闻到悲伤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