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2 / 2)

季思夏看到季父坐着,已经等候他们多时,“爸。”

“来啦。”

孟远洲牵着季思夏走到桌边,让她先坐下:“叔叔,没能亲自去接你,失礼了。”

季父人到中年眉眼已显出疲态,但威严和城府依然能一眼看出,他摆了摆手,“不要紧。”

人到齐,桌上的菜也很快都呈上来。

季思夏扫了一眼,好几道菜都是季父爱吃的,昨晚孟远洲特意问过她。

孟远洲陪着季父喝了几杯,季父越看孟远洲是越满意,青年才俊,圆滑世故,很会来事。

几杯酒下肚,季父也没有耐心了,摩挲着酒杯,

“我也不兜圈子了,我这次来主要也是为了你和小夏订婚的事,你们下个月订婚会不会太快了?”

孟远洲弯唇,不紧不慢回道:“快吗?我还觉得有点慢呢。”

季父摇头:“两家定亲,这不仅仅是你们两个孩子自己的事情,背后还有两大家族呢,牵扯到集团利益那就更多了……”

有些话明着说话不好看,季父点到为止,孟远洲小幅度晃了晃酒杯,

“叔叔您放心,我自然知道这不光是我和思夏两个人的事,任何时候我都绝不会怠慢思夏,彩礼方面您尽管提,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您直说。”

季父朗声笑了笑:“真的?你能为了小夏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叔叔,我对思夏很认真。”

季父心中的石头落地,频频点头:“好,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放心了。”

季思夏听着他们的对话,轻轻抿了一口酒,柳眉忍不住微微蹙起。

她克制着并没有表现出来。

以前季父也给她安排过很多聚餐,实际是她的相亲,形式和流程都差不多。

只是季思夏没想到,当这个人换成远洲哥的时候,竟好像感觉不到什么不同。

吃得差不多时,季父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一只红色木盒,放在青瓷转盘上,转到季思夏面前。

“这是你外婆前阵子去庙里,给你求的玉佛。听说是在寺庙里听了十年的经,蓄满了福气,非要让我这次带过来给你。”

季思夏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圆润饱满的浅白玉佛,手搓编绳加上同样晶莹的配珠,光是看着性情都好似沉稳下来。

季父:“你以前那个玉佛不是在疗养院恢复眼睛时弄丢了吗?以后就戴你外婆给你新求来的这个。”

若不是季父说起,季思夏瞬间从记忆深处翻出那枚她贴身戴了十几年的玉佛吊坠。

那根玉佛吊坠她从小戴到大,是她出生时外婆送给她的。

可惜,她在疗养院时常困于幻觉,那枚玉佛吊坠被她浑浑噩噩弄丢了。

没想到外婆又给她请了一个,还是蕴含了这么多年福气的。

季思夏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如果不是重要场合,季思夏平时一般不佩戴饰品。

孟远洲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开口:“我现在帮你戴上?”

“好。”

脖颈间重新有了分量感,季思夏感觉心里丢失的一块也回来了。

她看向季父,“您准备什么时候回港城?”

“过几天吧,你郑姨想在京市多玩几天,正好陈烁也在这里了。”

郑姨就是季父再娶的老婆,现在他们三个是关系亲密的一家人,反而她像个重组进来的外人了。

“嗯,知道了。”季思夏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冷淡,起身对孟远洲说,“我去趟洗手间。”

“好,去吧。”

/

方才待在室内,拉着窗帘,不见外面的夜景。

此刻走出来,季思夏才发觉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雨势很大,雨珠倾泻而下似珠帘,隔着窗户都能听到哗哗雨声,不知何时才会停。

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户,季思夏忍不住驻足,凉风中裹挟着水汽,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

季思夏抬手碰了碰脖颈间挂着的玉佛,瞬间联想起她弄丢的那根玉佛吊坠。

在疗养院的记忆并不是很美好。

那段时间甚至可以说是她人生的最低谷,母亲离世,双目失明,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浮现出车祸的场景,好像她永远都走不出那场意外。

眼睛看不见,想象便愈发丰富。

逐渐的,她的思绪开始混乱,总是感觉身边围绕着很多诡异的怪物,不分昼夜都能听到许多可怕的声音,一直在恐吓威胁她。

起初家里人怀疑她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甚至还用了老方法给她驱邪,一点作用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这种在医学上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的幻觉症状。

在所有光怪陆离的黑暗里,唯独有一个男生是正面形象。

他第一次出现应该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黑夜。

那晚的雨很大很急,雨点强势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是密集的鼓点。

照顾她的人没把窗户关好,大风将没关紧的窗户吹得更开,坐在床上的季思夏瞬间就感受到风中的潮湿感。

她这时候身边没有人,季思夏摸索着下床,朝窗边走去,想自己把窗户关好。

雨水更加放肆地打进屋内,窗前的地板上很快变得湿漉漉。

甚至有雨水溅在季思夏的脚背。

离窗户越近,窗外呼啸的风声越大,雨声越急杂。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周围有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一直在引诱她往前走,仿佛迈出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季思夏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

她赶不走那些声音,害怕地蹲下去,蜷缩起身体。

陈医生说,人在极度恐惧无助的时候,总会幻想有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来拯救自己。

若是这时候出现一个人拉她一把,那便是她潜意识里创造出来保护自己的虚拟人物。

宗感就诞生于这样一个雨夜。

她在众多交织的恐吓声中,听到一道与众不同,清澈有力的声音。

那声音明明不高,却仿佛自带威慑力,当他的声音响起时,周遭其他所有声音都瞬间消退。

她清晰地听到他说:“坐在地上哭,不凉吗?”

起初她并不信任他,她害怕他只是用善良的话术来欺骗她,最终目的也是引她堕入无尽黑暗。

后来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才开始信任宗感。

似乎宗感总在她哭的时候出现,季思夏还曾一度怀疑过,他会不是其实是她的眼泪凝聚而成的。

宗感并不存在于现实,只存在于她那段深陷低谷的时光。

所以当她的病好了,她创造出来保护自己的那个人也随之消失了。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回忆的幻境。

季思夏舒了一口气,站得离窗户远了些,“喂,怎么了?”

林依凡着急忙慌地讲:“思夏,你有没有听说集团要新组建一个项目组团队,也要负责和sumiss合作的事?”

季思夏蹙眉,“新团队?我没听说,你从哪听说的这事?”

“啊?连你都不知道,那应该是假消息,”林依凡猜测,“我在公司闲聊群看见的,来源不是很靠谱。”

前方走来一行人,叽叽喳喳一直在聊天,季思夏都听不太清电话里林依凡的声音。

她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安全通道,

“我这边有点吵,听不清楚你说话,你等一下。”

季思夏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安全通道走去。

紧闭的楼梯间大门打开又关上,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音,季思夏终于能听清林依凡的声音。

“好了,你重新说仔细点……”

季思夏边说话边转身,眼一抬,猛然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后知后觉安全通道里并不只有她。

另一侧,男人长腿微屈,倚着刷得粉白的墙壁,一只手散漫抄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根半燃的烟,落拓挺拔的身形压迫感很强。

听到她开门的动静,男人抬头望过来。

那双眼睛即使在这样昏昧的环境里,依然黑得发亮。

里面有她所熟悉的躁涩与偏执,以及来不及藏起的阴鸷。

季思夏脸上表情渐渐僵住,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薄仲谨现在怎么会这里?

安全通道里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各自失控的心跳声。

从男人周身散发出来的味道,霸道地侵占她的鼻息。

季思夏久久没有回应,手机那头林依凡忍不住催道:“喂?思夏你在听吗?”

顶着男人如炬的审视,季思夏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白皙的手背筋骨分明。

薄仲谨一言不发,黑眸沉沉盯着她,锋利又森寒,甚至还不紧不慢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浅浅吸了一口。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很快被烟雾虚化,但眼神依旧穿透出来。

季思夏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气息,她竭力维持表面平静,转身背对着薄仲谨,压低声音说:

“我先挂了,等晚上我回酒店再说吧。”

薄仲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死死盯着女人纤瘦挺直的背,唇角缓缓牵起讽刺弧度。

视线一偏,他再次注意到她捏着手机的手,中指戴着和孟远洲同款的戒指。

看着就特别的碍眼,想把它扔掉。

季思夏背对着薄仲谨,始终感觉如芒在背。

挂断电话,她故作淡定地低头查看手机,然后冷不丁伸手去拉安全通道的门。

厚重的大门才堪堪拉到半开,她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按住门板,她拉门的那只手也被紧紧握住——

大门在她眼前再次闭合。

这下季思夏身体彻底僵住,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薄仲谨高大的身躯几乎呈环抱式,完全贴紧在她身后,存在感极强,将她拢在他的阴影之下。

她的脖子是特别敏感的部位。

此刻男人滚烫的呼吸就均匀洒在她颈间,让她止不住想缩脖子。

薄仲谨缓缓倾身逼近,覆到她耳边哑声低语:“我还什么都没做,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