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站在游廊下许久,望过来,似乎只是一道恐惧的影子,晦暗不明。
等产屋敷月彦喊完了那一通,捂着嘴开始猛咳时,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随着他迈出的第一步,庭院外的风雨刮得愈发厉害,甚至隐隐有呼啸之声。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过,每次都为整间寝居刷上近乎惨白的昼光,也将往这边靠近的逆光身影映得更似鬼神。
在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跨过游廊,抬手掀起竹簾,带着冰冷的水汽与大风,就这么出现在寝居中,也站进了油灯的照耀范围里。
外面的雨确实太大了,还是那张熟悉的、唇角微微弯出笑意的脸,有雨珠沿着鬓角与面颊蜿蜒滑落,浸入同样湿漉漉的狩衣里。
大约是殿外的风同样猛烈,才能将长发随狩衣一道拂起,令他显出几分活人气息。
然而,当他来到寝居内后,偏静止的环境使那身湿透的狩衣重重垂着,连发梢也是,末端一直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很快就在他的脚边积聚了小片的水洼。
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左侧衣袖上确实有被血印上的字迹,只是随着垂落的褶皱藏进去大半,隐隐约约,分辨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他,仅凭这一点好奇,必定已驱使他开口向对方问出话来。
刨根究底得理直气壮,压根不认为有哪里不对。
但在此刻——在对方似乎化作怨灵前来索命的此刻——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僵住了,目光落在他没有戴着乌帽子的头发上,又落在衣袖上,就好像能通过这点与往常不同的细节,来辨认出对方的危险性似的。
只不过,随着这道身影的越靠越近,产屋敷月彦原本仅是僵硬的反应也逐渐变得惊慌。
“等等,你……你别过来……!”
在极致的危险下,人的反应也愈发趋近于本能,以至于令他说出如此无力的命令来,可爱得险些要让羽原雅之笑出声。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
赤足踩在铺设榻榻米区域外沿的木地板上,羽原雅之的语速很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是因为我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来找你吗?呵呵……你也应该清楚,为什么我不得不用这副狼狈的模样来见你吧,月彦?”
这话听着太渗人,产屋敷月彦反手抓起案几上的兽雕镇纸,用尽力气,狠狠朝羽原雅之掷去。
仿佛这一下就能将恶灵驱逐出去似的。
羽原雅之反手便精准接住,抓在掌心。
这时,他也已经来到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二人距离挨得极近,近到产屋敷月彦的肩头都被低落的水珠浸湿一块,贴着肌肤,传递出冰凉的温度。
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产屋敷月彦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就感知到背后贴上面积更大的冰冷凉意,湿漉漉的狩衣吸饱了雨水,厚重不堪,远不是他身上那件单薄衣料能够隔绝的。
对方半屈起腿,竟然也这样坐在他身后,以一种手把手教学式的姿势,不容置疑的将他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从背后传来的温度太冷了,冷得产屋敷月彦感觉到自己胳膊上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而对方坐下的身量也比自己高出许多,那些长发便也随着动作滑落些许,一丝一丝的贴在他的颈侧,反馈出古怪的、令人不适的触感。
接着,产屋敷月彦眼角的余光看见羽原雅之的右手抬起,越过他的肩头,将那枚兽雕的镇纸重新放回案几上。
“发脾气的时候不要乱砸东西,我应该早就教过你了。”
松开时,那枚仰天咆哮的兽雕上不仅沾染上雨水,还有粘着几股殷红痕迹,湿漉漉地往下淌。
简直就像咒怨的实体化。
“…………”
产屋敷月彦放在案几上的双手紧攥成拳,好似这样就能遏制住身体的颤抖。
眼下他遭遇的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而他的大脑已经在连环冲击下陷入呆滞状态,连转动也显得艰难。
僵硬了很久,他才张口。
“你……你是不是还活着?不可能,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右手把玩起他鬓前那绺天生带卷的发丝。
不同于之前的柔软与丝滑,此刻的羽原雅之手上全是雨水与血,导致发丝绕在手指间也跟着有些黏连,倒像是它变得开始依依不舍。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已经忍耐至极限,整个身体却依旧一动不动,任由他这样放肆跨过礼节上的社交距离,玩弄属于自己的身体。
“你为了借他们的手杀死我,竟然花了半年时间来慢慢洗脑你看中的棋子,让他觉得我为了权势,画符控制了菅原道真,控制了藤原良房,甚至控制了清和天皇。”
羽原雅之低声笑着,仗着这是在副本里,毫不在意自己将身上的冰冷水汽传给产屋敷月彦,令那具孱弱的病体已开始瑟瑟发抖——也可能是害怕,谁知道呢。
“嗯,甚至连你也是我的受害者。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定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的蓄意筹谋,为了掌控整个国家而布下的局。”
“不过嘛,你确实是身体虚弱的病人。一个快要死掉的病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有心机的恶行,想要污蔑与他无冤无仇的阴阳师大人呢?”
即使这样,羽原雅之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从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可怕。
产屋敷月彦没有说话,脸也低低埋着油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分辨不出对方的情绪,所以没办法操控他,没办法了解他,甚至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的身边。
得不到回应,羽原雅之也不着急,只是继续把玩着那绺已带着血腥水汽的发丝,好似它变成了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玩具。
殿外的风雨小了些,也不再频繁的电闪雷鸣。
对于殿内的压抑气氛而言,这点减轻实在无济于事。
等到油灯的灯芯爆出一点火花,产屋敷月彦才终于又出声。
“你来抓我去向天皇复命吗,为了证明你是无辜的?”
听到这句问话,后背传来明显的胸膛震动,有笑声自小而大,从对方的口中传来。
那只把玩着发丝的右手也松开,转而五指张开,包住产屋敷月彦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一点一点地,迫使攥紧的拳头松开,五指贴着五指,手背贴着手背,亲昵无间,血水交融。
“你会用这样的伎俩,是因为阴阳师的咒法都是假的,没有阴阳师能证明他的符纸有效,自然也无法证明它无效。”
羽原雅之垂下头,开口的声音近乎紧贴着产屋敷月彦的耳畔。
“是的,很可惜,我是真正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你……你真的控制了他们?”
“我将你放在菅原道真那的符纸换成了求雨符箓,言明我只是替道真求雨,是有人偷了他的符咒去复刻,误以为那是我用来控制人心的符箓。”
羽原雅之笑着,左手将产屋敷月彦搂得更紧密了些,向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中间有一道割开的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泛白,仍在沁出鲜血。
“当然,这样做还不够,如果我向他们展示了我能求雨,就证明我也真的可以操控他们。”
羽原雅之的身体冰冷,开口吐出的气音却是温热的,带着柔软的笑意;但那热气拂在产屋敷月彦的耳廓与颈侧,却令他战栗得更厉害。
“于是,我当场咒杀了冤枉我的刑部省大辅,只为了向他们证明,我如果真的想要这个国家,根本不需要花费力气去藏什么操控符纸。”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在左边衣袖上写了那个刑部省大辅的名字!
产屋敷月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竟然真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羽原雅之也不着急肯定或解释,只是用那带着伤的右手重新拢住产屋敷月彦的右手,拇指摩挲过他的虎口,又驱使他拿起桌上那支毛笔,蘸了蘸墨。
有血水自相贴的部分滑落进墨砚里,他也并不在意。
那只毛笔被两只手交叠握着,虚虚空悬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
“月彦……你就是用这只手,写出了那些信,画出了那些虚假的符咒吗?”
羽原雅之用左手亲密拥着怀里人的腰腹,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一点循循善诱般的从容笑意。
“我来教你画真正的符箓吧。要认真学哦,你看起来很有天分,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第一笔刚落在纸上,产屋敷月彦便闷哼出声,歪了走势。
“唉…怎么这么快就失误了?”
羽原雅之微笑着,给他换了一张新的。
“幸好你这里准备了许多白纸,我们不用很着急,再来一次。”
又是蘸饱墨水的一笔落下。
再次报废。
换了张新的,这次多画了几笔。
再次报废。
“定力很差啊,月彦。”
羽原雅之的唇角依旧噙着笑意,用极大的包容态度,又为他换上了新的空白纸张。
与他的淡然态度不同,产屋敷月彦眉头紧锁,那只被包在对方掌心里的右手发颤,牙关磨着挤出声音。
“你放……唔,放开我……!我能好好画!”
“月彦做不到的吧?”
羽原雅之在他耳边笑着,低声开口,“因为月彦的身体很差啊,连长时间坐起身都做不到,连握笔写字都要有人照顾才行,一刻也离不开呢。”
在案几的遮挡下,产屋敷月彦的衣襟明显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散开了。
他也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有些软,全靠羽原雅之在后方替他撑着,才没有直接歪倒在地。
“是你……搞的鬼……”
即使这样,他依然倔强的出声反驳,“我才……没有……!该死……放开我……”
“这是教学,不可以轻易放弃。”
羽原雅之毫不动摇,又拿来一张新的白纸,摊开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直到你成功画出这张符箓为止,教学是不会结束的。珍惜些啊,你在学一位真正阴阳师教给你的东西呢。”
他的嗓音依然是温和的,听在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却比索命的恶灵还要可怖。
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产屋敷月彦早就彻底没了力气,整个身体都靠在羽原雅之的怀抱里,喉间发出一点哽咽般的吞音,像一只筋疲力尽的兽。
即使单衣被雨水浸得湿透也无所谓了,他被折腾得眼眸半睁半闭,落在案面的指尖都在轻微打颤。
案几右侧有一摞报废的纸张,叠得高高的,是产屋敷月彦今晚“学习失败”的成果。
看起来似乎非常没有天分。
羽原雅之却笑着,将最后那张成功画完的符箓举在油灯下,仔细欣赏。
“这不是能做得很好吗?”
听到这种仿若夸奖的话,产屋敷月彦的眼珠动了一下,喉头滚动。
“你究竟……一直以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羽原雅之的动作停住片刻。
接着,他将手上的那张符箓放下,已被体温焐热的掌心亲昵贴上产屋敷月彦的面颊——连脑袋也垂得更低,已半干的长发滑落肩头,如蛛网笼罩猎物,却又与对方耳鬓厮磨。
“那当然是因为,”
在产屋敷月彦被迫仰起头的视野里,羽原雅之的唇角朝上弯起,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爱着你啊,月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