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刚进直播间，一个小时不到，能有什么深厚感情？没故意说恶心话搞他的人气，还投了个票，已经很给面子了。

真活不下去，那也和他们无关。

它们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黎瞳一，戏谑而满含恶意地看着这个纤细羸弱的少年，渴望着在他身上见证一场杀戮盛宴。

就在这时，忽然，黎瞳一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去关注一步步朝他靠近的鬼，而是抬起头，看向了上方。

空荡荡的床顶。

不说他此时被拖入了这方狭小的空间，就说哪怕他还站在外面空地上，除了乌云，也照样看不见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难道是在等死？

观众们猜测。

这样想着，心底却无端没底起来。

极其怪异的感觉。

没缘故地，想起了他们对黎瞳一的第一印象。

那时觉得他像什么呢？

像雀鸟衔珠。

巴掌大的鸟儿，羽丝如孔雀石般，碧秾华美，口衔金珠，顾盼生姿。

光照在上面，就像照在丝绸上一样，流动时反射出一线银白，冰凉华丽，阴冷得没有温度。

指尖抚过，只觉得滑腻如吻，沁凉如玉，深潭静水般的幽寂。

可鸟雀是活物，胆小，怯懦，把指覆在它身上，就能感知那小身体里细小的心跳，还有羽翼下不同于上方的滚热。

但黎瞳一不一样。

他是“死”的，情绪是死的，有条弹幕说的很对，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过愤怒这种情绪，没有难以理解的抵抗，没有生命遭到威胁的怨恨咒骂。

突然被抓到这么个地方，是个人都得慌一下，再不济也多少得有几分警惕和疑惑，可这个人往那一靠，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样子，笑盈盈地听系统给他讲规则。

嬉笑怒骂，眼波流转间，从来都是戏谑玩笑大于真情。

他不害怕，由此而随心所欲。

而此时，明明他只是微笑地注视着上空，明明自己藏身于玩家绝对接触不到的地方，弹幕却还是有种被他目光洞穿的错觉。

“一个小时了。”黎瞳一轻轻地说。

——他很喜欢观察周围，每发现一点细节都能给他无穷的乐趣。

所以，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但他还是听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在这个地方，系统是神的代言人。

而这里，叫做神眷者选拔游戏。

说直白点，只要神没有亲自过来，那么，在这里，系统才是权限最高的存在。

他说他特意拖延时间试了下系统会不会被他影响，这句话不算谎话，但也算不得什么真心话。

他想试的还有其他。

［什么？］

黎瞳一之间抚过自己拿了一路的石头上，双手合拢，不知在想什么。

“直播间开启，已经一个小时了。”他说，弯下腰，把石头放在地上，唇边的笑少有的有了些真心，“嗯不止，好像还有余的。”

——“玩家发言涉及直播间机密，该对话已对副本boss屏蔽。”

——“玩家发言涉及直播间机密，该对话已对评审团观众屏蔽。”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一连两条通知。

黎瞳一笑起来，“你不跑吗？你也看了我一个小时了吧？”

系统缄默。

“那好吧。”黎瞳一说，“那么让我来看看，这个天赋的发动需要多少体力，希望不要超……”

话没说完，天赋的具体内容已经呈现在他眼前。

【天赋名称：xx安全屋】

【使用天赋所需体力值：1】

“很好。”黎瞳一说。

观众问号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攫取了全部的注意。

从高处俯视下来的那些目光忽然一静。

“哦，挑建材那句也是诓你们玩的。”黎瞳一弯起眼睛，“我好穷的，哪还能挑这个。”

阴影已经到了他身前。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哪怕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中连呼赫的风声都没，但黎瞳一还是感到了，有一只手在朝着他伸过来。

速度不算快，称得上是平和，慢慢朝着他靠近。

［蜡……烛……滋滋……］

直播间的评论不知为何变得断断续续，其实这种情况十分钟前就有了，只是那会儿不多，大量评论刷过去，这几条评论隐藏在其他正常评论中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样的弹幕逐渐多了起来。

时间到退回几分钟前。

没有任何人看到，在黎瞳一抵达村庄的时候，也是在主线任务自动打勾完成，新任务颁布的同时……

直播间右上角虚空中，颜色淡得虚浮不真实的浅灰色倒计时，也在这一秒完成了咔——的一声。

0：02

——倒计时两秒钟。

0：01

——倒计时一秒钟。

[安全屋建设倒计时]

建材加载进度：100%（剩余时间：00:00:00）

（已完成）

可收纳建材：1036（位）评审团观众。

更新——

可收纳建材：2063（位）评审团观众。

注意：当前在线14534人，已有12598人注视超五十分钟。

不知何时，观众人数已经上涨到了一万四。

最初进入直播间的观众们还沉浸在boss出场的激动之中时，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睛里，银色蝶翼轮廓用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由纯净的银色，逐渐过渡到幽蓝色，形成一只绚丽至极的翅翼。

边缘缓缓翘起，从眼球上分离，轻轻忽扇着。

翅翼从根部亮起荧光，和黎瞳一清幽的瞳孔相接。

咔——

00：00

倒计时归零。

【是否开启技能？】

【否。】

然后，鬼新娘将黎瞳一关进屋子内。

坐在床上，黎瞳一听着她靠近的脚步，抬起下巴，湿润含情的眼看向上空。

仿佛教堂中的信徒仰望神明。

那目光笑盈盈的，无需流转波动，自有无尽的情意流转。

【是否开启技能？】

【是。】

他选择了确认。

之前发表［是人我吃］的观众瞳孔呆滞地看着直播间中的人，手中设备运载过度发烫，然后——嘭！

无数全新的弹幕滑出，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嘲笑辱骂可怜惋惜全部混在一起。

没人注意到有一名观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点开他空荡荡的主页，之后看见一个标识——

［已关注］

源源不断的观众还在进入直播间，淹没了他们的踪迹。

黎瞳一弯下腰，五指分开，轻柔地按压自己走了近一个小时山路的腿。

系统公事公办地宣布：“非安全屋状态下，您已在怪物的凝视下生存超过一小时，可将怪物强制征收为建材。”

“您的技能：美色核爆已成功开启。”

“目前可转化初级材料x103。”

“请问是否执行？”

——3s技能，还有之前的试探。

就连系统都会受影响，何况，这些所谓的评审团？

“执行。”

系统：“恭喜您成功开启天赋：安全屋（初级）。”

金色幕布化作公告栏，悬浮在黎瞳一眼前。

屋子里的火苗猛地熄灭。

又重新燃起，搁着帐子，鬼的身影若隐若现，空气里阴冷的气息不断加重。

它直直杵在床边，朝着黎瞳一伸出手。

“目前安全屋建设进度：1%……”

“加上这个。”黎瞳一把地上的石头轻轻踢过去。

他可没忘了那个突然出现握了一下他脚踝的东西。

平白无故让人捏了一把怎么行？

拳头大的石头在地上无力地滚了一圈，黑色表面光滑却黯淡，沟壑轮廓起伏。

实在不算一颗漂亮石头。

要说的话，像极了一颗心脏。

黑色的心脏。

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系统扫描过它，明显地卡顿了两秒。

“……恭喜您收集到金色材料x1，请确认是否加入安全屋建设？”

黎瞳一双手撑着床，歪头看着面前晕染开的血色。

尖锐的剪子离他的眼球不过三厘米。

“是。”

“目前安全屋建设进度：5%，金色材料不增加建设度，但可提升安全屋品质，目前安全屋可开启时间：3个小时。”

“可占据空间：以您为中心的十米距离。”

“安全屋已开启。”

当！剪子在一厘米的地方被拦住。

幽蓝色流光沿着黎瞳一周身滑落，将他笼罩在内。

无数幽蓝色蝶翼和金色数据流席卷起一场蓝金色风暴。

每一片蝶翼上都是一串id数字，如同黄金熔铸而成，深深刻在蝶翼的每一根脉络之上。

以他为中心，方圆一米的地方都被金光笼罩在内。

鬼新娘动作停住。

搁着帐子，黎瞳一雪白的面容安静。

安全屋扩张，鬼新娘一步步“倒退”，空出了极大的空间。

“您可在游戏结束后选择安全屋形态。安全屋目前倒计时2：59：59。”

距离天亮，也只不过还有四个小时。

黎瞳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破烂烂的窗子。几个稻草人悄悄匍匐在地，弓着身躲在窗台之下，害怕极了也不肯离去。

这一开窗，屋内的光照在它们身上，险些发出一声尖叫。

黎瞳一礼貌地扶着窗户，问它们：

“我的热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