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我就是要杀了你,不可以吗?”
黎瞳一一点不受影响,在她的笑声里,指尖抵了抵下颌。
他在思考。
“因为买人不是你要求的,对吗?”
“猜错了,就是我。”鬼新娘提起的嘴角越来越高,像是一张夸张到极点的笑脸面具。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黎瞳一面前。
黎瞳一还隔空托着她头发,她这一弯腰,几乎是把自己的脸放到了黎瞳一手上。
让他托着一颗死人头。
“我懂了,一开始不是。”黎瞳一说。
鬼新娘的眼球微微颤了一下。
“看来猜对了,”黎瞳一弯弯眼睛,“但后来是你,这句你没说谎。”
他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他们都好怕你啊。”
他们怕你,但他们也怨恨你。
他们想吃掉我想得发疯,围在门边不愿离去,可是因为惧怕,不敢靠近一步。
“他们为什么要叫自己那么害怕的东西为……山神呢?”
黎瞳一说。
[这么一说也是,我也好奇。]
[恕我认知浅薄,我想象中的山神,往往都是庇护一方的存在,代表着自然的威严,镇守一方秩序。]
[反正我实在没看出来鬼新娘和山神的关系在哪里。]
[也不绝对吧,虽说山神听起来是个正神,但不妨碍有一些野路子邪神,管自己叫山神,强行给自己脸上贴金,威胁周围的人给他上供。]
黎瞳一胸口浅浅起伏,临近天亮,山里的空气变得又冷又潮湿,一口气吸进来,好像水雾扑在了口鼻前方。
这个副本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野路子神冒充山神。
但接下来就有些意外了。
山神就住在村里,是不是有点太亲民了?
谁都可以随便见到的?那能叫神吗?
“以及,他们又为什么要管我叫新娘……咳咳。”
他用手掩住半张脸,偏过头。
喉咙艰难地动了动,才接着说后面的话:
“显而易见,他们知道我的性别,毕竟,这么大笔的买卖,应该也不会搞错这么重要的事情。”
有些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同一个类型的副本可以有千万条走向,但是随着信息的获取,一点一点,收束成一条。
[诶我靠,这居然是信息吗?我以为纯粹……嗯……]
[我比前面的纯洁,我以为谁娶老婆谁当新郎呢(望天)]
[没看过录像,有人剧透下吗?]
[说起来好久没见剧透佬了,人呢说话啊。]
[被我举报了,他睡觉的两个小时我一直在举报,全叉出去了,别打扰老子看直播。]
[???]
他手心里那颗人头转了半圈,诡异地立着,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晨光熹微,屋内灰蒙蒙一片,黎瞳一注视着自己手心里那张即使惨白到极点、也能看出年轻娇美轮廓的脸,顿了顿,轻轻地说:“见到你我就知道啦,他们要买的就是新娘。”
“你就是第一个。”
是一切诅咒和报复杀戮的起点,也是罪恶的“终点”。
“我问你回家要做什么,你说要回去见爸爸妈妈。”
“你不是想见他们,而是要去杀了他们,对吗?”
——“我要回家。”
多让人心软的一句话,但有的时候这并不是一句美好的祈愿。
她用这么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来回答他,就是想让他自己产生联系。
“就像杀了外面这些人一样,”黎瞳一说,“他们是你杀的。”
“所以他们怕你又恨你。”
鬼新娘的话真真假假,真话假话全混在一起,可怕的是,从事实上来讲,这些话全都是真的。
但剥开一切毛线团一样绕在一起的信息,信息只有一条——
这里确实有个山神,村民们在为祂买新娘。
[我操!]
[还能这样?]
“你也骗我,和系统一样骗我。”黎瞳一抚上她的侧脸,哪怕隔着一层透明的防护,“不过没关系,我原谅它啦。”
“我昨天还在心里发誓,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让它生不如死的。”
他知道鬼新娘不一定能听懂这话,甚至不一定能听到。
但是,没关系。
“我原谅它把我拉来这里啦。”
鬼新娘沉默良久,“那又怎么样呢?”
她确实没听到,但不妨碍她理解黎瞳一的话。
“你知道这些,不还是要死的吗?”
说这些话,并不能本质上改变他的处境。
何况,他还一而再地挑衅她。
没有放过的理由。
“而且,你没意识到,你刚刚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安全屋即将失效,鬼新娘显然发现了这一点,阴寒气息渗透进安全屋,黎瞳一皮肤被冷风吹得几近麻木。
只听她一字一顿愉悦道,“这个村里,没有一个活人,全、是、鬼。”
这真是天胡开局,安全屋需要一百个鬼,村里还真就有。
只不过玩家只有三点体力值,除了给人家加餐,应该没有第二个下场。
黎瞳一依旧稳稳坐着:“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杀死送来的祭品。”
“你想回家,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你选择留下来,威胁外面这些村民给你继续买人过来,只是把女人换成了男人,因为你是女性,买女性很不合常理,你要误导玩家,你把玩家杀掉,是杀给‘祂’看吗?”
“你用这种办法报复‘祂’?”
“但你被骗啦。”黎瞳一低下头去,说悄悄话似的,跟她耳语,“这里是个副本。”
是副本,它就是有通关方法的。
虽然他的debuff随时都在扰乱副本,打乱原本的走向,但来到这里,是写在主线任务里的内容。
主线任务不可能被他影响。
更何况,还有着boss的亲口认证。
——“这个村里,没有一个活人,全是鬼。”
不仅他昨晚见到的那些是,还有躲在屋子里面的,没有露面的,不知道有多少。
黎瞳一想,一个村有多少人呢?
够不够让人跑不出去?
不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
系统怎么会把玩家丢到一个全是鬼的村子里呢?
还全是不可交涉、对玩家心存恶意的鬼。
那不是让玩家去死吗?
虽然它的行为跟这没有本质区别。
但它要让玩家去死,办法太多了,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还给玩家天赋这种东西。
鬼新娘不愿意和他交流,没关系,只要开口就好了。
只要她开口,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价值。
“还有一个不算证据的证据……”
黎瞳一说。
“你知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你是我们花了十万买回来的新娘。”
他说:“我这个年纪的男性,又是在这种地方,应该卖不上这个价吧?”
鬼新娘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你这张脸可不是这样说的。”
“但进这个副本的总不是人人都是我。”
那段台词是固定的,发生在村长见到他之前,也就是说,凡是进了这个副本的人,人人都是花了十万买来的。
“除非这里面‘水分’太大,不然的话我只能想他是把这个钱花在了别的地方,比如——”
“这里的人实在忍受不了你的折磨,于是请了个什么大师,来除了你。”
“不过这个纯属乱猜,毕竟他们可是有山神啊。”
“但无所谓,不是这个也是别的,这是系统要苦恼的事情,不是我的。”
“他总要给我一条活路。”
安全屋就像一层即将融化的糖壳子,稀薄得泛出微弱的荧光。
一人一鬼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对视。
“你就不怕自己猜错了?”鬼新娘嘴角高高吊起,咧到耳根,“你知道你只是在猜……”
“那就去死好了呀。”黎瞳一说。
他笑,“愿赌服输,不是吗。”
“我啊,死在自己手里是可以的,但是死在别人手里,我会不瞑目。”
稀世的美人就像绝代的瓷器,每一丝釉色和花纹都美得心惊。
但他不是花瓶,他是菟丝草。
绞杀强大者的致命柔弱藤蔓,用温驯和温柔伪装自己的掠食者。
这和他想活下去并不冲突。
“挑衅你是作死,可作死是我自己作的,我愿赌,就服输,但被抓到这么个破游戏里,搞不好就会莫名其妙死在什么地方,那我死不瞑目,肯定是要不择手段去活的。”
“尤其我还这么年轻。”
黎瞳一说,“年轻的人最容易发疯了,不知道吗?”
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他就敢动手,要是能有个百分之六七十,那就是赚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基本不需要犹豫。
就算他不动手,又能改变什么呢?
坐以待毙嘛
与其等待,祈祷事情会发生,转机天降,好运落在自己身上,但宁可主动出击。
[我无话可说。]
[太可恶了居然挑衅系统,要求严惩!]
[是的!必须强制让他听我告白二十四小时,给他一个教训!]
[不管他说得对不对,但票我给了。]
还剩三分钟。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被关在一个满是鬼的村子里,这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
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吗,上门驱鬼。”
陌生的男声,轻松的调子。
门内自然不会有人回应他,他也没等。
吱呀——紧闭的门被推开。
背对着晨曦,门外进来的人被门框压得微微弯下腰,门外的晨雾跟着一起流进来,那人立在那里,就仿佛一块流动的灰影,朦朦胧胧,让人容易把他错认成气流汇聚的雾霭。
却又比那清透冷澈,剔透得好似水晶。
身上明黄的袍子都没能压下去这种明昧不清,反而被他同化了似的,一同融入了这片背光的阴影之中。
浅灰淡去,下方起伏的轮廓清晰起来。
极年轻的一张脸,让人无法把他和道士这种身份联系在一起,妥帖的衬衣长裤外随意披着一件黄色大袍,斯文,优雅,克制,这些词完完全全的在他身上得到体现,可不知为何,被那双带着笑意的眼一扫,却让人心里一紧,好像在悬崖边一脚踏空。
察觉了他们的打量似的,那人转目,朝这边笑了笑。
长夜已尽,晨曦微明。
雾散了。
黎瞳一微微转了转干涩的眼珠,施施然收回了手,转向门边,上下唇一碰,张口就来:
“道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死鬼,她要我给她当小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