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啦,他想,这次是自己先动的手嘛,而且之前也很听话。
于是宁和安静的目光重新被怜悯取代。
他收回了即将出口的审判。
“没有下次了。”
他说。
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知道了吗?”
可对方却得寸进尺,“哪怕问了也不可以吗?”
狡猾的野兽试图用伤口博取同情和原谅,却忍不住贪欲,继续索求。
“你说要问你的。”
如果问了只会得到否定答案,那问题也不必存在。
黎瞳一懂这个道理。
他觉得有点好笑。
想用乖顺掩盖自己的暴戾?以为竖起尾巴就可以伪装乖狗狗?
但是乖狗狗只会被抓住耳朵揉脑袋。
黎瞳一弯起眼睛,睫毛在眼底盖出一片阴影,跟他说:“很乖的话就可以呀。”
……又来了。
那种感觉。
他被人“压”了下去,手按着他的肩膀,踩着他的背,把他按了下去。
他感到一种驯服,他在被人驯化。
很新奇。
但很快,他又生出不满。
——要求太低了。
黎瞳一微微弯腰,从他抬起的树枝下钻过去,这里的树和竹子太密集了,稍不注意就会挂到他的头发。
唐放下手,却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望着黎瞳一的背影,过了好几秒钟,才抬步往前走。
手心里的感知慢半拍才传来。
又凉又湿。
风一吹更加刺骨。
是刚才抬高那一截树枝的时候沾染上的。
深夜的树枝自有股潮气,苔藓和泥水混着,裹在枝头上,就等着甩不看路的人一脸。
他这一握,手上难免沾了不少,半只手都湿答答的。
他蹭了蹭指尖,又倏地一笑,真是在地下躺了太久了……他翻转手掌,再返回来时,手心和手指已经干净如初。
“我好像发现了。”他走到和黎瞳一并肩的地方,才放慢脚步。
黎瞳一偏头看他一眼,没问。
唐说:“你真的很擅长让人不痛快。”
不仅不痛快,还非常善于折磨人。
黎瞳一“嗯?”了声,唇边扬起一点温软笑意,“我说的是真心话呀。”
“更擅长了。”唐低笑着捏了捏鼻梁。
“嗯嗯。”黎瞳一随意应和着,一边走,一边就着烛光开始阅读日记上的文字。
日记本包裹在厚厚的皮套中,大概是泡得有些潮湿了,封面鼓鼓囊囊很不平整,里面的纸张也跟着打起了卷,泛着黄,日记一翻开,柜子里闷了不知道几十年的气味扑鼻而来。
小本子页数不多,只有薄薄十几页,读起来却十分困难。
无他,书写的文字过于潦草。
完全是自创草书,字全都连成一体了不说,还糊。
再加上污损严重,可以分辨的字寥寥可数。
“……山神……二十年一次……开庙祭祀……”
这好像是一本……记账的本子?
【xx年x月初八】
老黄牛一头,肥猪俩头,母鸡十只,白米饭三碗,香六根。
又到二十年这点!供这些个吃食,可真是要老命了!村里头都莫得吃的呢!孙孙跟他爷爷念了句“好多”,好家伙,让老头子一顿臭骂!搁之前,他玩他爷爷呢金戒指,他爷爷都莫骂过他。
也是没的办法,老祖宗传下的死规矩:祖宗可以撂一边儿,山神老爷可不敢不供!不供?等着着吧!唉……
【xx年x月初八】
老黄牛一头,肥猪俩,母鸡十只,白米饭三碗,香六根儿。
怪得砸实!供也供了,咋的还三年莫下一滴雨星子?地都裂得跟龟壳似的了!隔壁呢都下了好几场,就隔了呢点地,这是为哪样?山神爷爷……这是哪点不满意了?还是咱哪儿惹它老人家不高兴了?不晓得为啥子,我这心里头直突突……
【xx年x月十三】
拐求了!前几天送去的供品,今天一看,原封没动!肉都着苍蝇霍霍了,莫说拿回来,闻到都乌苏,哪个敢吃呢!这个是要咋个整?真呢发火了吗?给是我们规矩搞错了?它……它不会降下哪样祸事吧?爷爷急眼了,说自个儿去拜拜山神老爷,跟它好好说道说道……爷爷他……(这里墨迹糊了一大片,像是笔尖狠狠戳着纸,又用指甲使劲刮过)
黎瞳一翻到一半时,肩膀一阵灼热,他顿了顿,轻轻撩开衣领。
在他颈窝旁边,一块黑色突兀地存在那里。
再顶开些,一个乌黑的掌印赫然印在他肩膀上。
是鬼新娘昨晚碰过的地方。
乌黑的掌印从后向前,拍在他肩上,无名指上被割破了一道似的,流出血来。
鲜红的血线格外刺目,诡异浓郁到不祥的血红色,潜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从肩头向着胸口滑落。
他用手指蹭了下,放到眼前,发现指尖是干净的。
不是真的破了皮,只是一道红线。
就在他观察的这两分钟里,那道红线又向下方无声蔓延了一寸。
仿佛毒蛇朝着心窝里钻。
又是倒计时。
催命一环接一环,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白天时的村庄没有太多危及生命的存在。
如果玩家太过恐惧一味躲藏,那么一整个白天都会被浪费掉。
总要有些东西,来提醒玩家时间的可贵。
不过也是真吓人。
亏得他和鬼新娘的接触大部分时间都有安全屋隔绝,否则的话,一夜过去,对方的实力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到那时候,这道红线恐怕就不是一点一点往下蹭了。
对其他人而言,对比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东西,这点危险完全排不到前列。
但是对他而言,这是真的要命。
【xx年x月廿五】
我家老爹……转回来咯……脸白呢像鬼,活像是撞着邪。他说……山神老爷改口了!不要牲口了!祂要……要小娃娃!刚落地的奶娃儿!年年都要!(后面几个字写得尤其重,纸被划破了好几道)
老天爷诶!这……要克哪点整克?!哪个屋里头舍得?!这不是要人家绝户吗?!但也莫得办法,只能先送两个大闺女克试试?说不定能顶一阵儿?
【xx年x月廿五】
村里头空掉了。能跑的都跑了。大姑娘小媳妇儿,带着娃娃都没影儿了。剩下的,都是些跑不动、等死的老东西。
完了……全完了……
【xx年x月初八】
它饿了。
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灯火,飘忽不定,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鬼火。
可那橘红色的光又太过正常。
近了一看,果然不是鬼火,而是一盏灯,好端端装在灯笼里,提在一只皮肤枯黑的手上。
老人的脸藏在黑暗里,腰背佝偻着,灯从下而上,照在他脸上,沟壑仿佛是被犁出来的,望过来的眼神说不出的阴鸷。
明明来了两个人,但他的眼神却死死钉在黎瞳一一个人身上。
好像他旁边站了个快一米九的空气。
黎瞳一的眼神慢吞吞从日记上挪开,落到对方手上。
金色反光一闪而过,老人手上的戒指深深陷进皮肤。
说曹操曹操就到。
黎瞳一朝他微微一笑,往后一步,退到了身旁青年身后。
“他瞪我。”黎瞳一拉了拉他的袖子,整张脸都蹭在了对方肩膀上,遮的严严实实,“好凶哦。”
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屏蔽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