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厍村14(2 / 2)

算啦,他想,这次是自己先动的手嘛,而且之前也很听话。

于是宁和安静的目光重新被怜悯取代。

他收回了即将出口的审判。

“没有下次了。”

他说。

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知道了吗?”

可对方却得寸进尺,“哪怕问了也不可以吗?”

狡猾的野兽试图用伤口博取同情和原谅,却忍不住贪欲,继续索求。

“你说要问你的。”

如果问了只会得到否定答案,那问题也不必存在。

黎瞳一懂这个道理。

他觉得有点好笑。

想用乖顺掩盖自己的暴戾?以为竖起尾巴就可以伪装乖狗狗?

但是乖狗狗只会被抓住耳朵揉脑袋。

黎瞳一弯起眼睛,睫毛在眼底盖出一片阴影,跟他说:“很乖的话就可以呀。”

……又来了。

那种感觉。

他被人“压”了下去,手按着他的肩膀,踩着他的背,把他按了下去。

他感到一种驯服,他在被人驯化。

很新奇。

但很快,他又生出不满。

——要求太低了。

黎瞳一微微弯腰,从他抬起的树枝下钻过去,这里的树和竹子太密集了,稍不注意就会挂到他的头发。

唐放下手,却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望着黎瞳一的背影,过了好几秒钟,才抬步往前走。

手心里的感知慢半拍才传来。

又凉又湿。

风一吹更加刺骨。

是刚才抬高那一截树枝的时候沾染上的。

深夜的树枝自有股潮气,苔藓和泥水混着,裹在枝头上,就等着甩不看路的人一脸。

他这一握,手上难免沾了不少,半只手都湿答答的。

他蹭了蹭指尖,又倏地一笑,真是在地下躺了太久了……他翻转手掌,再返回来时,手心和手指已经干净如初。

“我好像发现了。”他走到和黎瞳一并肩的地方,才放慢脚步。

黎瞳一偏头看他一眼,没问。

唐说:“你真的很擅长让人不痛快。”

不仅不痛快,还非常善于折磨人。

黎瞳一“嗯?”了声,唇边扬起一点温软笑意,“我说的是真心话呀。”

“更擅长了。”唐低笑着捏了捏鼻梁。

“嗯嗯。”黎瞳一随意应和着,一边走,一边就着烛光开始阅读日记上的文字。

日记本包裹在厚厚的皮套中,大概是泡得有些潮湿了,封面鼓鼓囊囊很不平整,里面的纸张也跟着打起了卷,泛着黄,日记一翻开,柜子里闷了不知道几十年的气味扑鼻而来。

小本子页数不多,只有薄薄十几页,读起来却十分困难。

无他,书写的文字过于潦草。

完全是自创草书,字全都连成一体了不说,还糊。

再加上污损严重,可以分辨的字寥寥可数。

“……山神……二十年一次……开庙祭祀……”

这好像是一本……记账的本子?

【xx年x月初八】

老黄牛一头,肥猪俩头,母鸡十只,白米饭三碗,香六根。

又到二十年这点!供这些个吃食,可真是要老命了!村里头都莫得吃的呢!孙孙跟他爷爷念了句“好多”,好家伙,让老头子一顿臭骂!搁之前,他玩他爷爷呢金戒指,他爷爷都莫骂过他。

也是没的办法,老祖宗传下的死规矩:祖宗可以撂一边儿,山神老爷可不敢不供!不供?等着着吧!唉……

【xx年x月初八】

老黄牛一头,肥猪俩,母鸡十只,白米饭三碗,香六根儿。

怪得砸实!供也供了,咋的还三年莫下一滴雨星子?地都裂得跟龟壳似的了!隔壁呢都下了好几场,就隔了呢点地,这是为哪样?山神爷爷……这是哪点不满意了?还是咱哪儿惹它老人家不高兴了?不晓得为啥子,我这心里头直突突……

【xx年x月十三】

拐求了!前几天送去的供品,今天一看,原封没动!肉都着苍蝇霍霍了,莫说拿回来,闻到都乌苏,哪个敢吃呢!这个是要咋个整?真呢发火了吗?给是我们规矩搞错了?它……它不会降下哪样祸事吧?爷爷急眼了,说自个儿去拜拜山神老爷,跟它好好说道说道……爷爷他……(这里墨迹糊了一大片,像是笔尖狠狠戳着纸,又用指甲使劲刮过)

黎瞳一翻到一半时,肩膀一阵灼热,他顿了顿,轻轻撩开衣领。

在他颈窝旁边,一块黑色突兀地存在那里。

再顶开些,一个乌黑的掌印赫然印在他肩膀上。

是鬼新娘昨晚碰过的地方。

乌黑的掌印从后向前,拍在他肩上,无名指上被割破了一道似的,流出血来。

鲜红的血线格外刺目,诡异浓郁到不祥的血红色,潜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从肩头向着胸口滑落。

他用手指蹭了下,放到眼前,发现指尖是干净的。

不是真的破了皮,只是一道红线。

就在他观察的这两分钟里,那道红线又向下方无声蔓延了一寸。

仿佛毒蛇朝着心窝里钻。

又是倒计时。

催命一环接一环,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白天时的村庄没有太多危及生命的存在。

如果玩家太过恐惧一味躲藏,那么一整个白天都会被浪费掉。

总要有些东西,来提醒玩家时间的可贵。

不过也是真吓人。

亏得他和鬼新娘的接触大部分时间都有安全屋隔绝,否则的话,一夜过去,对方的实力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到那时候,这道红线恐怕就不是一点一点往下蹭了。

对其他人而言,对比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东西,这点危险完全排不到前列。

但是对他而言,这是真的要命。

【xx年x月廿五】

我家老爹……转回来咯……脸白呢像鬼,活像是撞着邪。他说……山神老爷改口了!不要牲口了!祂要……要小娃娃!刚落地的奶娃儿!年年都要!(后面几个字写得尤其重,纸被划破了好几道)

老天爷诶!这……要克哪点整克?!哪个屋里头舍得?!这不是要人家绝户吗?!但也莫得办法,只能先送两个大闺女克试试?说不定能顶一阵儿?

【xx年x月廿五】

村里头空掉了。能跑的都跑了。大姑娘小媳妇儿,带着娃娃都没影儿了。剩下的,都是些跑不动、等死的老东西。

完了……全完了……

【xx年x月初八】

它饿了。

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灯火,飘忽不定,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鬼火。

可那橘红色的光又太过正常。

近了一看,果然不是鬼火,而是一盏灯,好端端装在灯笼里,提在一只皮肤枯黑的手上。

老人的脸藏在黑暗里,腰背佝偻着,灯从下而上,照在他脸上,沟壑仿佛是被犁出来的,望过来的眼神说不出的阴鸷。

明明来了两个人,但他的眼神却死死钉在黎瞳一一个人身上。

好像他旁边站了个快一米九的空气。

黎瞳一的眼神慢吞吞从日记上挪开,落到对方手上。

金色反光一闪而过,老人手上的戒指深深陷进皮肤。

说曹操曹操就到。

黎瞳一朝他微微一笑,往后一步,退到了身旁青年身后。

“他瞪我。”黎瞳一拉了拉他的袖子,整张脸都蹭在了对方肩膀上,遮的严严实实,“好凶哦。”

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屏蔽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