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2 / 2)

为首的保镖看了看车内低着头的顾知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刚才被骂得可怜、此刻眼神却异常清亮坚持的年轻男人,最终点了下头:“我们坐前座。后面也有车跟着。”

沈野低声道了句“谢谢”,拉开车门,坐进了顾知微身旁的位置。车门关上,将初冬的寒意与所有喧嚣目光,都隔绝在了外面。

顾知微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点极淡的铁锈味——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把嘴唇内侧咬破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光滑的手机边缘留下一点潮湿的印子,又飞快地蹭掉。

一下子,车厢里静得出奇。如果是辆卡车就好了。

顾知微清了清喉咙,后背挺直,重新靠回座。找出个号码拨了出去。

“张昀,厉家今晚的宴会,我人不到,礼数必须周全。从我私人库里选,要一件懂行人才知其贵重、但外观不张扬的物件。以我个人名义,今晚宴会开始前,务必送到主家手上,处理妥帖。”

“明白,顾总。”张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干练,“清中期白玉如意,库录清晰,寓意上佳,是最稳妥的选择。我半小时前已经以您的名义送去了。”

顾知微目露赞赏:“办得很好。”这种对外事务,张昀总是能想到她前面。

厉家慈善会她临时不去已经出格,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不管联姻是否能成功,毕竟厉家不好得罪。

话说完了,指令清晰,回应完美。她想放下电话,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这过分安静的车厢,难熬得很。身旁呼吸可闻的人,隔她坐得很远。

顾知微的目光,在这一刻极轻、极快地,向旁扫了一眼。

沈野几乎紧贴着另一侧车门坐着,中间隔开的距离宽得能再坐下两个人。

他侧着脸朝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滑过他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明明暗暗间,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平静。

他的视线凝固在窗外某一点,看得太过专注,反而显得不自然。

当车子转弯,惯性让他微微倾向她这一侧时,他几乎是立刻,以一种近乎防御的姿态,将身体坚决地靠回了冰冷的车窗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浓稠得化不开。方才她那些刀子般的话,威力还在。

但让顾知微道歉,她却也做不到。

从小到大,她没对谁说过对不起。示弱和低头,在她的生存法则里,等同于将脖颈送到别人刀下。哪怕此刻,她确实很有些懊恼。

她只好又清了清喉咙,继续对电话那头的张昀说道:

“张昀,还有……就是……平时,有时候……可能……我说话有些着急……”

电话那头,张昀明显愣住了,足足有两秒没出声,背景里细微的键盘敲击声都停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会从顾知微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没、没有的事,顾总……”他的声音透出无措。

与此同时,顾知微的余光捕捉到,身旁那只搭在窗沿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多时候……其实我……就是,你知道的……也不是针对你。”

张昀这下彻底慌了神,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表忠心的恳切:

“顾总您言重了!我明白,都是为了工作!您千万别这么说!”

而沈野,那只原本随意支在窗沿的手,缓缓抬起,握成了一个虚虚的拳,轻轻抵在了唇边。

他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但侧脸的线条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如石,反而透出一种极力压制着的、悄然舒展的柔和。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顾知微喉咙紧了紧:

“嗯。你明白就好。还有……就是……谢谢你的体谅。”

话音刚落,沈野抵在唇边的虚拳,指节因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而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终于转过了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弯,眸光流转间,精准地瞟过来一眼。

那一眼,闪动着明亮而愉悦的光彩,清澈见底。

电话那头的张昀,在诚惶诚恐又茫然的“应该的,顾总您好好休息”中,笨拙地结束了这场让他倍感压力的通话。

车内重归寂静。

依旧没人说话。

引擎低鸣,窗外的光影匀速向后流淌。

沈野的右手从自己腿上抬起,动作很慢,在昏暗的光线中,越过两人之间空白的距离,轻轻覆在了顾知微搁在身侧的手背上。

先是指尖试探般的触碰,察觉到她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他才缓缓将整个手掌贴合上去,带着温热的力度,坚定而轻柔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掌心的温热与她手背的微凉骤然交融,那温度差异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一点点跳舞之人特有的、并不粗糙的薄茧。但很温暖。

顾知微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只是任由自己的手留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指尖最初那细微的僵硬,在他稳定的包裹中,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先是一根手指,试探般地放松了力道,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仿佛坚冰在春水中无声消融。

最终,几根手指甚至几不可察地、反向轻轻勾缠了一下他的指节。

车内是柔软的静谧,窗外的城市灯火化作模糊的光带,一切纷扰,与此间无关。

这时,顾知微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突然无声亮起。

屏幕上熟悉的数字组合,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冰锥,瞬间击碎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暖意。顾知微指尖在沈野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又僵硬起来。

“小姐。”听筒里传来老宅管家周伯的声音,恭敬依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老爷让您立刻回老宅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