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眸光锐利如刀,沉沉压下来,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惯用的讨巧手段,滚到舌尖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
霍承渊缄口不言,这一顿早膳用得沉默压抑。
至于蓁蓁,昨晚她本要趁夜色去救影七。身为暗影的首席刺客,她接手的任务无一失手,除了剑法凌厉,更重要的是蓁蓁的谨慎与细心。
晚间万籁俱静,夜枭栖鸦等展翅跃动的声音十分明显,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有可能暴露位置。每次她夜间截杀,都会提前蛰伏在暗处,把那些扁毛畜生处理掉,确保万无一失。
昨晚,同样安静地太过分了。
成败往往取决于微厘之中,靠着这份细心与警觉,蓁蓁多次死里逃生。她察觉到不对,没有任何犹疑,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前后不过一刻钟,她敢确信,没有人看见她。
蓁蓁把昨夜的场景在心中捋了一遍又一遍,确信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她稍微放心,小心翼翼看向霍承渊。
她轻声问:“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是做错了什么事?请君侯明示。”
他忽然变得冷淡,叫她心里忐忑难安。
霍承渊摇摇头,他接过侍女递上的锦帕拭手,回道:“胡思乱想。”
他声音温和,没有发怒的迹象,还宽慰了两句,“我方才在想事。你身子不好,趁这几日天色回暖,多出来走走。”
“不要整日闷在房中。”
蓁蓁低声应诺,心道又是她自己做贼心虚,杯弓蛇影。他待她如此体贴,她却……
最后一次。
蓁蓁敛下睫羽,暗自下定决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影一为主上出生入死,早该死在五年前的大火中。
等她把影七救出来,世上再无“影一”,只有“蓁蓁”。
***
恼人的霍承瑾被罚禁闭,霍承渊庶务缠身又对她无比信任,一日夜里,蓁蓁终于找到了机会,打晕狱卒,趁夜潜入牢房。
牢狱里阴冷潮湿,角落的杂草也仿佛散发着血腥之气,蓁蓁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咬紧牙关,颤抖着手解开她身上的枷锁。
“阿七?”
她轻轻拂开遮挡她面颊的枯干长发,女人面颊削瘦,唇色青白,颊上遍布纵横的狰狞鞭痕,进气多出气少,真的是影七。
“阿七,阿七?快醒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喂给她,过了一刻钟,影七艰难地撩起眼皮,看着和牢房格格不入的蓁蓁,神色恍惚。
“你——嗬——”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蓁蓁匆忙打断她的话,急速道:“一路往东走,城东桂花巷的巷口,沿街第一家马氏包子铺,你去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
不到万不得已,蓁蓁也不想走这步棋。
诸侯割据,各大势力盘桓交错。除了明面上派出来的刺客细作,诸侯也会埋下暗桩。多隐藏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不做任何动作,不打探任何消息,甚至不需要每年联络,就如同普通的市井小贩,很难被人察觉。
埋一个暗桩动辄数年,代价巨大,且通常只能用一次,用之即废,诸侯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动用它,马氏包子铺便是朝廷在雍州的暗桩。
当年刺杀霍侯危险重重,天子把埋在雍州城暗桩告诉她,叮嘱如若不成,就算废了所有在雍州的暗桩,也要她活着回来。
可惜……影一失去了记忆,什么都忘记了。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蓁蓁伤春悲秋,她冷静地布置好一切,影七安静地伏在她怀中,过了一会儿,她的丹田中涌现一股热浪,是蓁蓁方才用的药生效了。
影七撑着手臂颤巍巍起身,蓁蓁想扶她,被她轻轻避开。
她哑声道:“影一,你恢复记忆了,是么。”
虽是疑问,影七语气笃定。因为“蓁夫人”不会唤她“阿七。”
巧言善辩的蓁蓁顿时语塞,看着眼前身受酷刑的昔日同僚兼挚友,她动了动唇,最后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
她想起来了,可是她还是选择留在雍州。她背叛了她,背叛了主上。
影七释然一笑,此刻她身上鲜血淋漓,笑起来却格外洒脱不羁。
她喃喃道:“想起来也好。我们之中你最勤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么多年的苦练,却把那一身俊俏的剑法忘了,多可惜。”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想最后一次触碰蓁蓁的脸颊,手抬到空中,看见蓁蓁绸缎般的乌发和莹白的面容,又自惭形秽般地悄然放下。
她道:“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