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说是要带两个小家伙去庄子上倒也没有食言, 第二天便安排好了一切。
而弘晖也不知如今是否是身子康健了起来,虽然还保留着往日那般端方有礼的小大人模样,但是那一双眼眸间已经隐隐有了些许孩童的灵动, 看上去虽不及以往老成持重,但却多了几分灵气。
这会儿玲珑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外,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欢呼着朝马车跑去。
玲珑跟在身后,轻笑着摇头:
“瞧这两个,倒真是还没长大的孩子,看他们这活泼劲儿。”
乌拉那拉氏见玲珑语气轻松, 毫无责怪之意,也是满面笑容:
“要不怎么说男孩子都和父亲亲?在臣妾此前可不曾见弘晖这般活泼的时候呢。”
乌拉那拉氏笑吟吟的说着, 而那两个孩子, 虽然急切的跑到马车跟前, 可是却没有急着上去, 而是乖乖等在马车那里, 然后对着走近的玲珑齐声说道:
“阿玛先请!”
玲珑抬眼瞧去,便看到两个孩子,正眼巴巴的盯着自己。
可见虽然他们心里都非常想要立刻坐上马车, 然后去宫外好好的放放风, 但是在这一刻还是乖乖的候在马车外。
乌拉那拉氏跟在玲珑身后, 含笑看着这一切。
玲珑也没有多说,便在马夫拿了一个马凳后抬步上了马车, 等她坐定后,这才伸出手,对着马车外的乌拉那拉氏说道:
“这两个皮猴子就让他们最后再上来,夫人先请。”
乌拉那拉氏被玲珑的那一句夫人弄得脸颊微红随后,这才强忍着羞怯, 伸出了手,和玲珑交握。
等乌拉那拉氏也坐好后,弘晖和弘昀又彼此谦让了一番,这才在马车上坐好。
等所有人坐定之后,玲珑这才又瞥了一眼,无可奈何只能又坐在中央的四爷,眼角蕴起了笑意。
之前有勤郡王抢了位子,今天皇后来了,四爷又要给人家让位,不过谁让他现在是灵魂状态,没有发言权呢?
随后,帘子放了下来,弘晖和弘昀又悄悄掀开车窗的帘子朝外看去,虽说他们此前也曾出过几回宫,
但是每一回都觉得格外的新鲜。
而这一次有乌拉那拉氏在,弘昀虽然还有着孩童的调皮,但是心里难免有些拘束。
前面的弘昀听说皇阿玛准备带他和大哥一同去庄子上游玩的时候,他还心里雀跃了一番。
只是等他得知还有乌拉那拉氏同行便一时犹豫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到底是个孩子,虽然早慧,可是遇到某些事还是难以决策,而这番纠结的心思也被弘晖带到了齐妃宫里。
自从那嬷嬷被处置了之后,弘昀也越来越喜欢往齐妃那里走了,毕竟到底是自己的亲额娘,又没有那老嬷嬷压着他干那些不好的事,弘昀对齐妃也愈发亲近。
而齐妃如今虽然有着身孕,可是却也不曾忽视自己的大儿子,对于弘昀和自己越发亲近,齐妃是十分高兴的。
知子莫若母,即是此前因为阿哥所分薄了母子间的感情,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又让这对母子重新进入了一段母慈子孝的亲子时期。
而这也让齐妃对于弘昀也越发了解起来,这一了解,齐妃便在这日弘晖在自己宫里用膳时发现了弘晖的不对劲,等细细问过后,齐妃这才一边喝着梅子汤,一边弯着眼笑了笑。
“弘昀,你需记得这宫中额娘和你皇额娘之间有任何纠葛都与你毫无关系,你是皇子,皇后娘娘必不会轻易对你动手。
何况,前不久皇后娘娘可是才承了额娘的情,你既想出去玩儿,便放心的去。”
“真,真的可以吗?”
齐妃这才发现自己向来天赋异禀的大儿子,其实心底对于某些事,还是有些怯懦的。
这让齐妃不由后悔起自己曾经的疏忽,所以才让弘昀好好的一个皇子阿哥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不过,到底重来一回,齐妃很快就吸取了教训,拉着弘昀和他细细的掰扯了明白,丝毫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这让弘昀心中熨贴的同时,对于齐妃也越发的亲近了:
“额娘,你现在真好。”
齐妃愣了愣,片刻之后,唇角才又重新牵起了笑容。
而后,齐妃又细细问起了弘昀的饮食起居,母子间又是一番温
情脉脉。
……
弘昀虽然和弘晖一起在马车里笑闹着,可是却时不时偷看两眼乌拉那拉氏,回想着额娘和自己说过的话,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真是额娘说的那样!
等两个孩子在那里就着外面的一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已经都精疲力尽的时候,乌拉那拉氏这才拿出马车上早就准备好的梅子汤,和各色点心笑着招呼了一声:
“好了,再别玩了,累了?过来先喝些梅子汤消消暑。”
玲珑虽然是低调出宫,这马车外表看起来其貌不扬,可实则内里不然。
这会儿乌拉那拉氏从暗格中拿出来的一壶梅子汤,乃是被放在碎冰之中的。
乌拉那拉氏素手轻抬,壶口缓缓划出一条暗红色的水线,倒出来的时候还是冒着凉气。
弘晖清脆的应了一声,然后瞧着玲珑端起了一碗,连忙自己也捧了另一碗,咕嘟咕嘟的大口喝了下去。
“弘昀也喝一碗。”
乌拉那拉氏对于弘昀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恶感,再加上齐妃此前也算是在弘昀身子大好一事上有过功劳,这会儿对于弘昀倒是格外的温柔。
弘昀也没想到皇额娘竟然除了往日威仪端庄的模样外,还有这般柔和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便小声的应了一声:
“是,多谢皇额娘。”
乌拉那拉氏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随后瞧着弘昀,思及如今皇上身边的勤郡王以及怡亲王这两个左膀右臂,瞧着弘昀的眼神倒是越发的柔和了。
怡亲王如今能对皇上那般忠心耿耿,不就是曾经在德妃膝下长过些许年岁?
而弘昀这孩子的,可是打小便要叫自己一声皇额娘的。
这是日后弘晖登基,弘昀从旁辅佐,倒也极为不错。
乌拉那拉氏这么想着,但不曾表露出来,而是将自己的想法,混着那碗梅子汤咽了下去。
此事,需从长计议。
只是,乌拉那拉氏这会儿可不知道她的儿子的成就,可不会远远止于她所想象的那般。
等喝过了梅子汤,众人才觉得这马车中的闷热消了些许,然后便又捻起桌上的点心。
这点心乃是特地为出行做准备的,都是拇指
大小可形状,极为轻巧,一口一个也不会脏了嘴巴。
“弘晖,你如今大病初愈,这山药红枣糕可多用一些,有健脾养胃之效。”
乌拉那拉氏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如同骰子大小的山药红枣糕,在弘晖面前放了两块。
这山药红枣糕做的极为精巧,外皮是用山药佐以糯米所致,那里填了红枣的那内馅儿。
棉白如云的外皮包裹着星星点点的红枣泥,看上去格外的精致可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乌拉那拉氏照看完了弘晖,又瞧着弘昀在旁边看,也捡了几块小孩子一定喜欢吃的糕点,一视同仁的给弘昀放了过去。
随后便在那里瞧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糕点,到底是男孩子,活动多,饭量也大,没过多久便将糕点吃得干干净净,而这时玲珑打了帘子朝外瞧去。
“如今京城倒是和往日格外不同了。”
玲珑这么说着,乌拉那拉氏也循声望去,这一望便让她忍不住愣住了。
小小的马车车窗外,人流涌动,只是这一次外面的街道上似乎并不如往常都是些走马游街的八旗子弟和每日辛劳的贩夫走卒。
而这其中却是增加了不少后宅女眷,她们穿着色彩明丽的衣裳,手中或捏着帕子,或拿着团扇和丫鬟们说笑着,仿佛给着往日如同一幅灰扑扑的画卷上,突然注入了颜色一般。
这一幕,让乌拉那拉氏看的微微出神,自从她有记忆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可以上街,也就只有幼时的父亲允许和哥哥一同上街的时候,可那也只有寥寥数次。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每年的花灯会乃是女子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出门游玩的日子。
可是现在,不年不节,那些穿着明丽,穿梭在街道上游赏的女子们,她们的眉眼尽情的舒展着,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透过那眉眼便能看出她们发自内心的欢喜。
不光乌拉那拉氏愣住了,后来雍正也早已愣住,在他的记忆中京城的街道嫌少,有这般鲜活的时候。
细细算来,也就只有每年过节之时,会有些后宅女眷在家中男子的陪伴之下,在街上略走一走,却也不敢多
留,否则便要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可如今……
“皇上,这,这是……”
乌拉那拉氏有些不敢相信的轻声问着。
玲珑瞧着似乎有了这些女子的出现为街道注入了活力的一幕,抿唇浅笑:
“我今日带夫人出宫来,就是为了带夫人看看自己这些日子所做的成果呀。”
“皇上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臣妾吗?”
乌拉那拉氏喃喃的说着,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外面瞧,此前她也曾出宫过数次,可是都不曾看过这样的景象,却没想到如今这一出宫,竟然看到有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迈出后宅。
可是自己之所以能成功的依仗,便是因为皇上的那道圣旨,那么这些女子呢?
“当然是因为你了,皇后。你乃一国之母,你的一举一动便是举国女子的风向标。”
乌拉那拉氏听了玲珑的话,随后瞪大了眼睛去瞧玲珑:
“这便是皇上此前的打算吗?只是,皇上让这些女子可以走出后宅,又有什么用?”
乌拉那拉氏虽然经常与自己的几次出宫便给京城带来了这么一番变化,但是这会儿看着在街上行走自如,眉眼含笑的女子,她心中自豪的同时,又有些许担忧。
诚然,这些女子如今已然走出了后宅,可是走出后宅之后,她们又能做什么呢?
对于现在的女子来说,高门贵女等待她们的最终宿命,便是联姻,成为高门中最规矩的媳妇,掌管后宅,管理妾室,照顾孩子,开枝散叶。
她们唯一可以看到自身价值体现的,便是娘家在嫁妆单子上赔上的几房铺子,若是经营得当,也可让手头宽裕一些。
而那些民间女子便更为可悲,她们的宿命除了嫁人生子之外,所能从事的职业寥寥无几,不外乎是那民间所说的三姑六婆,或是去高门之中做个丫鬟。
毕竟,在传统理念的驱使之下,女子抛头露面是为不耻。
“如今看起来是没什么用,可如果有一天她们习惯了呼吸着外界自由的空气,你说谁还能再把她们关回后宅之中?
而她们若想如男儿般立于的世间,自会有法子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你须知道女子并不逊
于男儿。”
“可这样,真的可行吗?”
乌拉那拉氏听着玲珑这么说并不是很懂,毕竟,对于乌拉那拉氏来说,她已经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很自在了。
她有夫君的敬重,健康的孩子,妾室的安分,还找回了自己的爱好。
而且,现在她也在为实现自己幼年时的那个梦想而不断努力着,即使她自己拘泥于身份,并不敢亲自踏出那一步,但是她所见证的赫舍里氏,文秀等人的每一点成长都让她会发自内心的喜悦。
而旁边的两个孩子听着大人说话也没有敢插嘴。
只是他们瞧着如今和记忆中大不一样的风景,眼中闪过的欢喜,现在这样才是一个盛世之城,该有的光景呀!
那当是男女同乐,人人自在的日子。
玲珑瞧着乌拉那拉氏还有些茫然的模样,笑了笑,并不准备多说。
左右她已经给了乌拉那拉氏和其他后妃出宫的权力,那么接下来她们能看到多少能学到多少,便全部都要看她们自己了。
而今日她的最终目的也不在这,随后玲珑便高声让外面赶车的车夫加快了速度,再耽搁下去,只怕今日回宫就要晚了。
而外面的车夫得了玲珑的指挥,连忙加快了速度,这马车看起来虽然其貌不扬,可是那外面驾车的车夫一看便气势非凡,让不少人都帮忙的让开了路,也不敢强加阻拦。
而这一加速,玲珑明显感觉马车加快后身下的颠簸更厉害了,不由自主地扶了扶额,细心的护好了两个孩子。
“也不知道文大成和谢之玉他们研究的沥青路如何了,如今京中的官道虽然是青砖铺就,可是跑起来到底还是颠的慌。”
乌拉那拉氏原本的心神还放在如今大变了模样的街道上,可这会儿听到了玲珑的低语,让她收回了心神,有些疑惑:
“皇上说的沥青路是何物,臣妾倒是不曾听过。”
不光乌拉那拉氏好奇,这会儿两个孩子感受着身下的颠簸,也不由自主的呲牙咧嘴起来,被玲珑这话一说,倒是转移了注意力,也连声问着玲珑:
“对啊对啊,阿玛何为
沥青路?”
“阿玛,沥青路是青色的路吗?”
玲珑瞧着三双都对自己颇为好奇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这样问我,我倒是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不过若是你们实在好奇等回了宫,让谢之玉将他所做的那个模型请来给你们细细解释一番,你们便就懂了。”
玲珑对于两个孩子这般好奇心重,倒是不以为忤,反而隐隐带着几分鼓励。
而乌拉那拉氏本来也十分好奇,但是这会儿听到玲珑这话有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皇上,阿哥们年纪尚小,如何能看那些奇技淫巧之事,若是日后玩物丧志,移了性情,可如何是好?”
“奇技淫巧又如何?夫人既然这么说,那不知夫人如何看待此次文大成所研究出来的磷肥?”
玲珑听乌拉那拉氏反驳倒也没有呵斥,她反而带着一种平等的语气和她探讨了起来。
乌拉那拉氏原本正因为自己的出言莽撞而心中有些懊恼,不过她向来是直言极谏的性子,如今居然见到皇上说的这事不合常理,自然是要规劝一番。
只是却没想到玲珑的态度竟如此平和,乌拉那拉氏抿了抿唇:
“臣妾以为……”
“如今是在宫外,暂不讲这些称呼。”
玲珑的话,让乌拉那拉氏顿了一下,随后瞧了一眼玲珑便强硬的转了称呼:
“妾身,妾身以为文人研究出磷肥乃是造福万民之事,只是古往今来钻研这些奇技淫巧之事,鲜少有人能做出于国,于民有如此大利之事,可见这奇技淫巧只是一些小道罢了。
而弘晖弘昀将来可是要学习治国大道的如何能沉浸在这事上,若是时日久了,岂非耽搁了?”
“迂腐!”
玲珑还不曾说话,倒是在中间坐着的雍正,听了乌拉那拉氏这话忍不住斥了一句,那让玲珑一时之间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雍正被玲珑着眼睛瞧的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他这些日子受那些小册子影响颇深,更知道那小册子上所言之物那是可以影响后世万万代人的东西,所以当即只是抿了抿唇,将头别到了一旁。
乌拉那拉氏瞧着玲珑挑眉的动作,还以为是玲珑对
自己不满,如果位置不是在马车上,只怕乌拉那拉氏一定要跪下来。
可即使如此乌拉那拉氏还是微躬了身子,语气诚恳真切的说道:
“妾身知道,您对这些奇迹淫巧之事看得颇为重要,只是这些事有那些大人们为此钻研便够了。
而弘晖弘昀,如今课业繁重还是好好学治国之道为佳。”
玲珑听了乌拉那拉氏的话,倒没有急着去反驳她,而是一手摸着一个儿子的头,然后瞧着乌拉那拉氏问她:
“那夫人以为,孩子们可是如夫人所想?”
乌拉那拉氏对玲珑这么一说顿了顿,然后瞧着两个孩子都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瞧,显然是对那沥青路模型很是好奇。
可是乌拉那拉氏即是对弘晖在心软,可此事事关重大,这会儿被弘晖这么瞧着,乌拉那拉氏也终究是眼一闭,心一横。
“难道皇上忘了前朝的天启皇帝是何光景了吗?他对那木工一道分外痴迷,可曾经将其作品后于市间相售,足足卖出数万两白银,可是最后又落得个什么结果?!”
乌拉那拉氏言辞激烈,她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定然会激怒皇上,可是她却不得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