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听到虎子这么说, 当即便道:
“不必了,我帮你们不过是一时兴起,且和你有些缘分罢了, 至于你母子糊口之计,既然你都说是秘法,又如何才能告知于外人呢?”
玲珑如是说着,她并没有想要虎子的回报,此前虎子所说的虎子娘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艺让母子二人糊口,她只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
而且虎子跟虎子娘是这般情况, 虎子年幼,便准备轻易拿着秘法来还人情, 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她如何能做这等趁人之危, 窃取他人秘法之人?
玲珑这样想, 可虎子不这样想, 他娘教他的那些理念, 从小到大便一直跟扎在他的意识之中。
无功不受禄,不识嗟来之食,人活在这世上可以没有命, 可却不能没有气。
这里的气, 却是指的是气节。
虎子虽然年幼, 可是口齿却极为伶俐,听到玲珑这么说, 俨然是拒绝了他,当即便膝行到玲珑跟前,拽着玲珑的衣摆:
“贵人这边说,可是看不上我的家传秘方?这家传秘法乃是我娘一人独宠,而您今日救了我娘的命, 这秘法献于您,名正言顺!”
虎子飞快的说完了这话后,生怕玲珑再继续开口拒绝了,直接一股脑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小跑着到了隔壁的堂屋,在那里高声唤道:
“贵人,贵人你们快来!”
玲珑听到虎子的呼唤迟疑了一下,而这时乌拉那拉氏轻声说道:
“爷,妾身以为这是这孩子的一份心意,我们还是去看一看,况且您也瞧见了他娘如今身体这般形状,日后只怕还需要好汤好药的滋养着。
如今这孩子将这秘法拿出来,未尝不是想要求一个安心?”
乌拉那拉氏如是说着,玲珑沉吟了一个,隐约有些明白虎子这番举动是何含义了。
不过是一小小孩童见着他们有救其母的能力便有如此决断,当真不俗。
“罢了,小孩子家家竟如此心思重,我们还是先去看看。”
玲珑发话了,乌拉那拉氏紧随玲珑其后跟了上去,而弘晖和弘昀
在身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毕竟此前皇阿玛和虎子说过这事他们并不觉得什么,可这回被三番两次的提起,他们倒是有些好奇。
玲珑循声到了虎子所在的堂屋,刚一进去便被那里面的一个机器给看,愣住了。
“这,这是……”
玲珑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口中喃喃着,而这时虎子站在那机器的旁边,扬起小脸一脸骄傲:
“这是爹和娘一起改造出来的织布机,娘之前用原先的机器一天也才能织二尺布……”
《说文》一书中:匹,四丈也。
而根据古代的计量来看一丈约为十尺,也就是说……需要二十日才能织就一匹布!
“若是一月才能织就这么一点,不那你母子二人又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玲珑听到虎子说话,不由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虎子,难怪这母子二人在这里扎根这么久,又有村长的看护,却还经不起一场大病便已到如今这般家徒四壁的地步。
虎子听到玲珑这么说,笑了笑,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灵动,看起来终于有一丝孩童的活泼了。
小孩子向来是最能感知人的善意与恶意,他听出了玲珑这话中只有担忧,并不掺杂其他的情绪,这会对于自己这个决定也更为放心了。
难得遇到这么一群贵人,日后娘的身子只怕就要拜托给他们了,为了娘身子大好,即便是将着秘法送与贵人,又有何妨。
“贵人这就有所不知,这织布机经由爹和娘改造之后,织布速度……”
虎子想要得意地说一说实际织布的量,可是他终究年纪尚小,还不是很清楚算数,扳着手指数了好久,想着娘之前念叨的话,这才磕磕巴巴的说道:
“哎呀,虎子太小了也算不清楚,只不过虎子记得娘之前曾经说过一个月可以织出□□匹布呢!”
虎子这么说,乌拉那拉氏便在心里算了起来。
不过他对于本朝的物价没有太过详细的了解,只因有所耳闻罢了,如今一匹布若是粗布的话,一匹不过四十文,这一个月□□
匹布便有三百多文。
而一妇人和一幼童,即便每日吃粮食最多不超过半斗,而如今米价为一斗7-10文,质量不同,定价不同。
所以仅仅是指一些粗布也已经尽够母子二人一个月的嚼用,甚至还略有盈余。
乌拉那拉氏算的是母子俩的生计,而玲珑盯着那织布机瞧了许久,随后眼中绽出光华。
“虎子,此物事关重大,你不能擅做决定,等你娘醒了问过你娘在决定可要将这秘法交与我。
不过这秘法我不白要,这是你一家人的智慧结晶也是你我们于国于民的大功德。
你不是之前念叨你的大成叔叔,凭自己的本事在宫中谋了官职吗?
难道你不想你娘也这样,到时候你娘有了俸禄还可以凭着秘法继续赚银子,到时候也有银两养身子!”
玲珑如是说着这会儿看着那台织布机的眼睛已经都要冒出绿光了,这哪是什么普通的织布机,这应当是珍妮机的前身啊!!
之前皇后还曾问自己说,那些女子自己独立走出后宅之后,若是想要屹立于世间,又该如何生存?
可是却没想到瞌睡时就送来了枕头,有了这织布机,一个女子,每日每日辛劳一些,不但可以养足自己甚至在养一二孩童也绰绰有余,而且这仅仅只是粗布,若是他们又精通其他丝织物呢?
玲珑这样想着眼中的光芒不减,可呼吸却渐渐平稳结束下来,看着虎子懵懵懂懂的眼神,抬手摸了摸虎子的头,深呼吸了一下:
“虎子,这织布机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希望能得到你家中长辈的同意,所以我们先去看看你娘好吗?”
能够将织布机改造成这般模样定然不是凡人,虽然虎子说这是他爹和他娘一起动手改造的,可是男子与纺织一道终究不会那么细心。
所以,玲珑推测能改造这织布机的主力,应当是虎子的娘亲,而虎子的爹估计只是曾经在其中对机器改造时出了些力。
而她现在,要的便是有想法的人!
就在几人说话的间隙,隔壁传来了细微的呼唤声:
“虎子虎子,你回
家了吗?是你在隔壁说话吗?”
“娘!娘醒了!”
虎子听到娘亲的呼唤,瞬间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方才玲珑和他所说的那些话,直接一溜烟地蹿到了卧房之中。
玲珑和乌拉那拉氏对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们还不曾受过这般怠慢呢,
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又如何能将事事都考虑的那般周全呢?
有着乌拉那拉氏跟着,再加上方才玲珑已经进过了他们的卧房,这会儿玲珑和乌拉那拉氏也随后走了过去。
虎子娘原本还摸着虎子的脑袋,却看着他端到自己进前的那一碗粥出神:
“虎子,这米你是从何处来的?娘告诉过你,君子不可拿不义之财。”
虎子娘虽然如今身子病弱难当,可是这会儿柳眉一竖,倒是颇有几分严厉,吓得虎子端着粥往娘亲那里塞了塞,随后连忙辩解道:
“娘,你别担心,我有银子,我一会儿就把银子给村长爷爷!您看这是我今天给贵人们带路,贵人们给我的赏钱!”
虎子娘看着虎子捧在小手心里的那一颗碎银锭子愣了愣,随后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愁:
“都是娘身子太差拖累了你,你一个小小孩子如何能为贵人引路?可有被人为难?来,过来让娘好好瞧瞧……”
虎子娘这么说着招了招手,可是虎子脸颊涨红,随后朝门外撇了撇:
“贵人们都是很好的人呢,没有为难虎子,而且刚才娘亲已经病得快要死掉了,还是贵人们帮虎子请了大夫又让人去抓药,娘你安心躺着就是!”
听了虎子这话,虎子娘都是面色微沉,她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若是让人开方抓药,只怕这个家迟早撑不去。
她如今已是自己将病入膏肓,指不定哪一天就撒手没了,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虎子。
“娘的身子娘自己知道如何能去麻烦贵人?你快去告诉贵人,这药娘不要了,不过若是贵人瞧得你好,便,便将你带走……”
虎子娘这么说着,随后又像是如此重负的吐出了一口气,定定地瞧着虎子看:
“对,既然你
说那贵人不曾为难你一小孩子想必也心性极好,若是你跟在贵人身边还有一些活路,娘怕是陪不了你了。”
“娘,你不要虎子了吗?!”
虎子虽然不懂虎子娘话中的含义,可是他确实知道娘这话的意思是不要自己了,顿时心如刀绞,倒退了几步,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
可到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也不曾像寻常被娇惯的孩子们那么满地打滚,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的落泪,可就是那落泪的模样,看得直让人心里发酸。
而虎子娘本就是虎子的生身之母,看到自己的孩子这般模样,如何能心中不酸楚?
可是再酸楚,如今她已然看到了一条生路,如何能将虎子和自己继续绑在一起,届时她要是走了虎子又要如何活下去?
“娘……”
“不好意思,打扰夫人了。哟,虎子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便哭了?”
“娘,娘不要我了……”
虎子原本只是沉默的落泪,可这会儿玲珑一搭话,那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跟下雨似的。
玲珑今日和虎子相处时间虽然短,可却知道这孩子是个懂事的,难得听到这般委屈的声音,顿时心头一软,走了几步过去摸了摸虎子的头。
“不会的虎子,放心,药方已经被车夫拿去城里抓药了,再过些许时辰就回来了,你没听大夫说只需服两服药,你娘的身体便可见成效吗?”
“不,不是……”
虎子有些笨拙的想要像刚才娘亲的话说出来,可又不知该如何描述,
虎子娘没想到房中会突然来一个男子,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又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乌拉那拉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乡下人并不讲究,也不曾穿什么里衣,而如今又是夏季,便穿着寻常的衫子躺在床上,除了这姿势有些不雅之外,其他倒无不妥之处。
“您,您们就是虎子口中的贵人吗?”
“不敢当,方才事出从权,唐突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不怪玲珑对虎子娘称夫人,刚才虎子娘病的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又昏昏沉沉看
不出一点风骨姿仪。
可这会儿她一醒,那双眼睛睁开便像为这具身体注入了活力。
即便此刻因为病痛和饥饿让她已经不像一个正常人那般有着姣好的容颜,可是当她半靠在那里的气质,朝这边瞧的模样,便让人觉得定是一个不凡的女子。
能够自行研制并改进纺织机的女子,如何能是简单之辈?
单是她那一份巧思便足以令人佩服,而虎子娘看到玲珑后,虽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冷静。
“贵人不必多礼,小妇人姓常,夫家姓柳,您可唤小妇人柳常氏。”
柳常氏这般说着,随后看着虎子还在一旁抽抽噎噎落泪的模样,即使心中刺痛,但她还是将虎子拉过来,又朝着玲珑他们推了过去:
“今日贵人既然来这小村庄且遇到虎子,只怕与我母子也有些许缘分。
而小妇人也知自己身子如何也是治不好了,既然您们能赏脸来此处,想必也是瞧着虎子这孩子不错。
如今,小妇人也不需那些好药治病,只求您们将虎子带走,给他一口饭吃便足够了。”
柳常氏说完了这些话,然后就着躺在床上的姿势,挣扎着起身在榻上对着一行人叩了一个头:
“虎子这孩子懂事,吃的也不多,而且虎子现在也渐渐长大,能干的活越来越多了,您们把虎子带走一定不吃亏的!”
柳常氏一边说一边磕头,只是磕着磕着泪水边蒙上了双眼,她知道虎子被带走要面临的是什么。
明明是在自己膝下长大被自己百般宠爱的孩子,可是若是被眼前这些人带走,只怕要在他们面前为其驱使,
只是如今,这是她眼里瞧见的唯一一条生路。
玲珑听着柳常氏这番托孤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将虎子拉过来,一边摸着他的脑袋,一边轻声说道:
“柳夫人不必这般说虎子,我并不准备带走……”
“您们还是瞧不上虎子吗?虎子这孩子真的很好,他真的很好,虎子,你快你快跟贵人说,你能干的事可多了……”
玲珑的话,让柳常氏瞬间就
急眼了,连忙催促着虎子推销自己,这会儿她已经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尊严和傲骨放下,不住的叩头,喃喃的说着虎子的好话,玲珑连忙劝道:
“不,柳夫人请听我把话说完,我认为虎子这孩子这般懂事与您的教养离不开,日后还是您多加教导才是,
至于您的身子只不过是需一些好汤,好药得养着,只要多吃些滋补之物,这身子自然能尽数补上。
即便不能,可也能活不少岁月呢,难道你不想看到虎子有长大成人,成家娶亲的一天吗?”
“长大成人,成家娶亲……”
柳常氏重复着这话,随后放声的痛哭了起来,只不过她还注意着仪态抬手盖在自己的脸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呜咽的哭声伴随着窗外吹过的风声,和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无端听起来有些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