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归笙与岑箐的师门,坐落于中州七峰的第一宗门,天霄派。
今夜中秋,七峰之首——太虚主峰上,数千张座席浩荡排开,灯火辉煌,烟花盛放。
遥遥听得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之音,却在归笙与岑箐二人到来时,倏然静默。
无数双意蕴各异的视线,自宴席的四面八方投来。
静默中,岑箐泰然自若,躬身行礼:“禀掌门,弟子已将栖雪峰归师妹带回。”
她所对之向为宴席上首,座上之人一副青年样貌,姿容俊秀,却因神色过于冷峻,令人见之生畏。
奇怪的是,他的样貌比席间众多修士年轻许多,两鬓却斑白如雪,眉心一道褶痕,似是常年劳心劳力所致。
此人正是天霄派掌门,云起凡。
归笙从岑箐身后冒个头出来,也吊儿郎当地随了一礼。
她一冒头,席间顿时响起窃窃的议论。
归笙侧耳听了听,期待能听到一些充满新意的论调,结果还是“没规矩”“不成体统”“穷酸”“还是老样子”“没半点长进”之流的陈词滥调。
这些老掉牙的词儿她足足听了三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听得上首传来一句“免礼,回座”,归笙干脆利落地直起身。
她抖抖两袖,大摇大摆地穿过一众座席,径直走向方才骂她骂得最起劲的那一席。
那席上是个少年,也算眉清目秀,但在见到归笙气势汹汹地走来时,吓得面目扭曲,便连那一点清秀也失去了。
随着归笙向那少年越走越近,其他席间也隐有抽气之声,似有一声制止的暴喝在众人喉间酝酿。
就在那少年要原地蹦起,其他席间的那声暴喝要喷薄而出时——
归笙脚底一个急转,整个人转了个向,往截然相反的一处角落走去。
“……”
少年身体一松,也自知被耍了一通,脸色铁青。
归笙才不管他脸是什么颜色,一颗心早已扑到了那处角落。
这场中秋宴从半月前就开始悉心筹备,处处张灯结彩,灯花明灿,唯独这一角落,被排挤在灯火弥漫的边缘之外,笼罩在灰暗冷清的阴影之中。
归笙走到近前,果不其然地望见,在那阴影之中,端坐着一道雪白的身影。
说是雪白也不恰当,那身衣裳本身泛着漂洗过数十回的黯色,不过是因那少年姿容过盛,形貌似漱冰濯雪,才连带那一袭灰白的旧衣都熠熠生彩。
归笙眨了眨眼,小声地跟他打招呼:“师兄,我来啦。”
云临渡似乎这才注意到她。
他抬眼,眸中静无波澜,对她微一颔首。
复又垂眸,继续喝茶。
归笙“嘁”了一声,自顾自坐到他身后的空席,低头扫了一眼桌面。
嗯,发霉馒头,烂菜叶子,以及苍蝇泡澡。
与方才瞄到的其他座席上的美味佳肴天差地别。
归笙想了想,藏在袖底的手指轻轻一勾。
茶盏中的苍蝇尸首徐徐升起。
归笙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在太虚峰的席间一定。
上回骂她是废材的一个太虚峰弟子,此刻正敞大嘴巴笑得开怀,归笙能清晰看到他齿缝间挂着的青绿菜叶。
好,就是他了。
归笙对准那张嘴巴,屈指一弹。
悬浮的苍蝇尸首便如上弓的弹丸,电掣而出。
然而没能掣出一尺,那苍蝇便惨遭戮尸,于空中断成两截。
有霜雪的寒意拂过归笙的耳际,是她师兄髓华的气息。
身前的人并未回身,归笙只能听到他冷淡的声音:“勿生是非。”
归笙嘴角一耷。
她抓起馒头,怼到云临渡腰侧,恶狠狠道:“这东西给你你吃?”
云临渡侧头看了眼,沉默一瞬,低声说:“忍一忍,等结束后回栖雪峰,再给你做一顿吃。”
归笙这才貌似勉为其难实则万分满意地收回手:“行吧。”
毕竟这宴席上的玉盘珍馐再美味,在她心里也没有她师兄亲手做的好吃。
有云临渡看着,不能使坏了,归笙只好百无聊赖地揪起了馒头。
她用白白紫紫的馒头屑在桌上拼成两高两矮的四个小人,又摸来那些烂菜叶子,为馒头小人中的高挑女子摆了条相对精致的裙子。
整个过程中,归笙的眼睛虽然黏在桌上,一双耳朵却暗暗竖起,广纳宴席各方的交谈之音——
“……莲华殿祈灵祭典在即,眠阳峰可收到了请帖?”
“收到了,但叶峰主已去信婉拒了。”
“咱们自家人在一起还用讲这些虚言?西漠可不比咱们中州灵源充沛,修炼环境艰苦得很,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能办出什么好祭典?何必白白去吃一趟苦?”
“要我说西漠也是倒霉,自从三百年前开始没落,到如今就全凭莲华殿那些灵侍吊着一口气……啧啧,想来要不了多久,西漠就无力自成一方域境了,迟早有天会被我们中州……”
云起凡忽然瞥来一眼,淡声道:“慎言。”
他口吻中并无威慑之意,只是一个平静的提醒,那最后说话的中年修士也应声止住了话头,诺诺不敢言语,但又似乎不大服气,脸色一时憋屈难看。
就在这时,其他座席有人笑道:“诸位可听过风声了?北原近来倒是出了件大事——魔尊死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却不是因为感到震惊,而是因为太过好笑。
“不是吧,又死了?”
“真不愧是五方域境内最为动荡之境,魔尊死了都成了家常便饭了。”
“毕竟是妖魔鬼怪发源之地、魑魅魍魉栖身之所,那种地方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动荡些也还好,至少消息畅通,打探情报容易,像南溟那样不声不响,却偏偏去一个死一个的才叫瘆人!”
“还是先管好咱们中州自己的事吧!近来那个什么……坤仪派?听闻有几分声势,已经将不少宗门压下去了,这样下去……”
回应这最后一句的,是一阵轻蔑的笑声。
笑够了,有一人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听听人给自己起的名字,‘天霄’对‘坤仪’,天永远压地一头,看来很是有自知之明呐。”
却也有人不赞同:“可不要小瞧了人家……咱们要防微杜渐……防患未然啊……”
这声音吞吞吐吐,显然已是深醉状态,听得归笙眉头一皱。
“当年……嗝……你们瞧不起栖雪峰……非要去招惹人家……怎么样?没想到人云雪意……自己没什么本事……倒是很会找姘头……”
“他带回来的那个妖女……当年可是把咱们害惨了啊……”
说着说着,那修士声音发怵,没敢再说下去。
“惨……?谁能有我们眠阳峰惨……”
接话的是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修士,与那被归笙恐吓的少年同在一席,同样已醉得不轻。
提起往事,那修士双目通红,眼中有痛恨的泪光闪烁。
又不知想起什么,转而醉醺醺地笑起来,痛快地道:“不过……呃……他们遭报应了啊……”
“这不……死了都快三年了……至今还没找到尸首……留下两个半大的徒弟……其中一个还不成器……”
“哈哈……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嗬……”
说话者陡然发出一声痛叫,霎时酒醒了大半,惊怒瞪视不知何时蹲上身前席桌的少女。
满席酒菜泼洒一地,将灰白的袍角染得惨不忍睹,归笙却浑不在意。
她一手举筷,将此人的舌头死死夹住,不断向外拉扯。
另一手则捏着雪亮的餐刀,对准了那条涨紫的舌根。
归笙直视那双惊恐的眼睛,笑眯眯道:“好一个自作孽不可活,叶峰主,我瞧你这条舌头也作孽得很,这就帮你处理掉吧?”
说完,她不作停顿,手起刀落。
锋芒一闪间,四面八方响起震怒的声音——
“将这逆徒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