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百闻渡(2 / 2)

归笙委婉地问烛烬:“你觉不觉得,那个东西有点眼熟?”

烛烬一点也不委婉地回答:“是一颗人头。”

归笙背上的汗毛瞬间炸了一片。

白天她死死盯着周围这片地,连只过路的蚂蚁也休想逃过她的法眼,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颗人头?

……除非这人头,是本来就在这沙地里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直到此刻才显露出来。

烛烬忽然道:“低头。”

归笙下意识俯下脖颈,又紧急刹住:“你能给我预警下地上有什么吗?”

烛烬道:“好多人头。”

归笙:“……”

烛烬补充:“但不是真的人头,不吓人。”

归笙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头还能是假的?

做足心理建设,归笙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畏畏缩缩地向下探去。

待看清地上的光景,归笙不禁瞪大了眼。

还真是假的啊。

只见随风流淌的浅层沙砾间,一具具起伏的人体若隐若现,一颗颗圆润的头颅挨挨挤挤,静无声息地散乱满地。

但它们都不是活人,而是由沙块聚成的人俑。

这些人俑做得煞是逼真,不仅男女老少一应俱全,各式各样的表情亦栩栩如生,只是或许由于制作者的手癖,从这些表情里竟然找不见一个正面情绪,几乎全是惊恐、痛苦、绝望。

归笙蹲下身,打算抄起一只人俑近距离探查有何玄机。

却突然被扣住了手腕。

扣住腕部的事物冷硬异常,归笙下意识以为那是玄婴兽尾部的锁链。

于是她训烛烬道:“你别动我手,让我仔细瞧瞧。”

烛烬却道:“我没动。”

归笙:“别开玩笑,那谁拽我的手……”

话音未落,一人一兽齐齐一震。

看见地上成双的人影,归笙一把将肩头的烛烬揣进乾坤袋。

定了定神,归笙回头,霎时被一片煞白扑了满眼。

白发,白肤,白裳。

一尊白石雕像般的女人,不声不响地立在她的身后。

那对一眨不眨的白瞳间,爬满了裂石的纹路,又向外蔓延到高耸的颧骨上,如两只寄生在脸孔上的多足白蛛。

归笙试探地问:“是百闻渡的主人——一隐姑娘吗?”

女人这才有了反应。

她缓缓颔首,碎白的石屑从颈间簌簌下落。

归笙当即反握住手腕上的那只石手,两眼放光,开门见山地道:“一隐姑娘,久仰大名,我来问讯!”

一隐:“……”

许是被归笙瞬间反客为主的态度吓到,石头姑娘一时有些呆滞。

“……问讯,可以。”

片刻,一隐回过神来,稍稍启齿。

石质的牙关一张一合,碰击出幽冷森然的钝音。

“但,倘若,你,拿不出,相应的,报酬,你就,留下来,变成它们,中的一员,永远,在这里,陪我。”

归笙:“……好,的。”

话音才落,满地黄沙应声坍陷,成百上千的沙石人俑一一显露,皆是奇形怪状,扭曲异常。

白日空无一物的沙地,夜间竟成了一处停泊人俑的渡口,在凄迷的月色下,在一隐怪诞的语声中,令人不寒而栗。

归笙恍然:难怪这些人俑无一不是歇斯底里的情态,莫非它们曾是来到百闻渡问话的活人,因为没能拿出让一隐满意的报酬,而被她做成了人俑?

“交易开始。”

一隐再度干巴巴地张口,总算把因久不说话而打结的石舌头捋顺了。

“从现在起,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请珍惜。”

归笙毫不耽搁,原封不动地将与烛烬的对话重述。

听完,一隐立刻给出判断:“应是高阶的时空之法。”

不愧是被师母盛赞过的业务能力,不用归笙追问,一隐便无比周到地进行了进一步的讲解:

“五方域境内,有两大时空之法——北原玄婴族的噬空之术,西漠莲华殿的莲华之境,前者为空间之法,后者为时间之法,皆可做到你所述之景。”

好巧不巧,乾坤袋里的玄婴兽说他不知道,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心眼扯谎的样子。

归笙于是道:“可有方法接近莲华殿?”

一隐道:“难,莲华殿素来不对西漠万物设防,但西漠一向出入森严,尤其自三百年前,遭遇焚城之劫后,更是关锁城门,鲜与外界互通。”

归笙一顿。

虽然早知西漠的没落源于一场变故,但此时听到确切的“焚城之劫”四字,她心头无端涌起一股怪异的感受。

像被一丝一缕的绵密针线穿扎戳刺,说不出的憋闷隐痛。

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算是半踏在西漠的地界上,所以触景生情?

虽然很是牵强,但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一隐接着道:“近五十年来,西漠唯一一次打开城门的由头,便是五日后的祈灵祭典。”

归笙:哦,在中秋宴上被天霄派修士看不上眼的那个祭典。

就在这时,一隐慢吞吞地掰下自己的左胳膊,捏碎了外层的石块,从中取出一卷洁白的帖书来。

“我这里恰好有一份莲华殿的请帖,就看你是否能拿出价值对等的事物来交换了。”

归笙信心满满:“绝对物超所值。”

她伸手一掏,将乾坤袋中的烛烬掏了出来。

一隐只看了一眼,惊讶之情便溢于言表:“玄婴兽?”

归笙:“没错,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最后一只。”

她将兀自发懵的烛烬交到一隐手中,不忘叮嘱道:“不过,我刚刚催动的封灵散只能禁锢他十日左右,你得尽快找能制住他的新方法。”

归笙这一路坚持抱着烛烬,手感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另一方面,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岑箐给她的封灵散敷入他的体内。

方才把他揣进乾坤袋,便是为了让他吸入袋中早先布下催散粉末。

钱货两讫,归笙需要最后确认一件事情:“你不会虐待他吧?”

一隐肃容:“如此珍贵之物,世人有眼无珠,才会对玄婴族赶尽杀绝。”

意思就是她会好好保管这最后一只玄婴兽的。

那归笙就放心了。

可别之后给他逃出来了,来向她寻仇就麻烦了。

烛烬昏昏沉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当作了交易的筹码。

那对浅金的竖瞳微微瞠大,似乎想瞪归笙,然而在散效下,瞳孔又不受控制地涣散开去,混沌失神。

归笙笑眯眯地,挠了挠他的下颌:“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叶子呀。”

那给他止吐的荆芥叶表面,自然也涂满了封灵散,他还嚼得那么起劲。

烛烬被她挠得发痒,恢复了点意识,猛地扭头,挣开了她的手。

归笙纳罕:这是一路行来,她见过的这只魔兽最外露的情绪。

短暂的相处下来,归笙觉得作为一只魔兽,烛烬的情绪委实稳定得有些离奇了。

在中州的典籍里,魔族天性暴戾嗜血,性情残忍癫狂,以杀戮为乐。

归笙见过几只被天霄派结界捕获的魔族,确如典籍所言,被捕时利齿穿透凡人的半截尸体,在被修士一剑结果前的最后一刻,仍在恣意品尝着口中的鲜血。

但这一路上,别说伺机杀她取乐,烛烬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远,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躲进乾坤袋中养伤打盹。

难道情绪稳定是他们玄婴族的特色吗?可若是玄婴族都如他这般淡如止水,又怎会沦落到北原妖魔对其喊打喊杀的境地?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归笙向一隐告了辞,将请帖收进乾坤袋,轻快转身。

然而跟着二爻走了十来步,四面风沙渐大,竟到了迷眼的地步。

又勉强走了几步,归笙肩头一痛,被沙幕中一样凸硬的事物撞得一个踉跄。

夜色婆娑,风沙肆虐,即便咫尺之距,亦需凝目分辨。

归笙眯着眼,艰难地分辨出,撞到她肩膀的是一根粗壮悬空的横木。

只是这横木被打磨雕琢得极好,有精妙的花纹镌刻其间,显然不像是遗弃在荒漠中的废料。

越过横木,归笙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孔。

头发整齐衣着完好,能呼吸会眨眼,归笙迅速断定这是一个活人。

一阵风过,归笙又看到,此人前后左右,还有另外七个相同打扮的活人,皆是肩头架着一根横木,而在八根横木共同延向的中心,隐约显出一顶轿子的轮廓。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贵人在荒漠里乘轿游玩?

正当归笙诧异时,轿中传出一道声音。

这声音被凛冽的漠风撕碎,性别不明,声线不明,语调不明。

唯有两个支离破碎的字眼,还算清晰地传到归笙耳际:“抱歉。”

这是代抬轿的人撞到她道歉?

还挺有礼貌。

归笙摆摆手:“无碍。”

随即与这一行抬轿的人擦肩而过。

彻底离开百闻渡前,归笙听到一隐的一句惊叹:

“一介凡人,敢到此处,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