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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舟观察他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不悦的情绪,心知这人不是普通的巫医之流,故作幼稚地抓了抓头发,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他们还说要什么豆子,一个导泻,一个解毒……我也记不清了。”

张机本来就是各种高手,只是不擅长解毒,一被提醒,也就立马反应过来。

“巴豆导泻,绿豆解毒,双管齐下,倒是好办法!你快让那老仆立即去采买!”

他眼中浮现出激赏之意:“都说滇南人野蛮无知,但这套法子倒真是破朽寻新,果真千千世界,处处都有高人,以后我必往之!”

此人倒还挺有科学探索的精神,若是放在现代,肯定也是个逼疯学生的科研狂魔。

李隐舟在内心吐槽一句,依言出去找禄伯办事。

禄伯早听见内里的响动,心头虽然焦急,但不敢擅自入内,这会看见李隐舟推门出来,也只是按下不安,温和地摸摸李隐舟的脑袋:“好孩子,怎么出来了?”

李隐舟三语两语将事情一笔带过,把张机的交代复述给他。

禄伯听说顾邵不好,几乎两眼一黑,强撑着抚了抚心口,将李隐舟牵到马车边上,给他又套上个厚实的蓑衣,温声道:“孩子,我去置办东西,你且在这里看着马车,有事只管大声喊出来。”

夜已深沉,月色郎朗,整个庐江鸦雀无声,怎么看也不像治安不好的样子。

李隐舟倒不担心这个,乖乖坐在马车上,终究没耐住好奇,小声问了句:“爷爷就不怕我带着妹妹逃走吗?”

禄伯微微一愣,似乎完全没

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那就当爷爷看错了人了。”

———

跑是不可能跑的,李隐舟又不是蠢人,两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之中,跑出去又要怎么活命?

他这次帮忙救了顾邵的命,多少也算是陆家的恩人,有了这个倚靠,不仅活命的机会高了几成,将来说不定也能得到陆家的回报。

起码能让他和环儿吃上一口饱饭。

他心中算计着将来的日子,不由叹了口气,本来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大不了就是个死,如今带了个小包袱,反而得步步为营了。

啧,麻烦。

闹哄哄一晚上过去,天色已经大白,顾邵被胆矾巴豆绿豆一顿好灌,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晚上,魂是回来了,人却少了一半的火气,半死不活地瘫坐在马车上,任凭孙尚香如何嘲笑,也没半点力气揶揄回去了。

他转醒过来,事情也就水落石出,昨夜他气鼓鼓地跑出去,在庙里的角落里看到两个颜色鲜艳光洁的蘑菇,世家大族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新鲜事物,玩着玩着就尝了两口,觉得又鲜又甜,就忍不住一股脑全吞吃下肚。

真倒是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了。

张机虽然辛苦一夜,但自觉新有所得,不仅不疲惫,反而十分兴奋,于是也变得格外好说话,关了铺子就和众人一块上了马车,又重新往庙里赶回去。

“还回去干什么?”孙尚香搂着环儿,大有不忿,“我们都已经写信给太守公了,管他们死活呢。”

其他人多少都知道她的火爆脾气,张机却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小娘,心情正好,也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这小娘可不懂事,你朋友吃了毒菇,就不怕那些村民也吃了?既然有前车之鉴,就该警醒后人才是。”

孙尚香撇撇嘴巴,一本正经地和张机“科普”:“先生可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是他们先起了害人之心,就算以后吃了毒蘑菇,那也是因果报应。我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也受受罪,才知道冤枉错了人!”

李隐舟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地一笑。

当真是个孩子,善良的本性中带着天真的残忍。

她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根本不可能理解贫民的困

苦与愚昧,眼里只有黑白二色,容不下别人的不知者无罪。

有这样偏执的性格,难怪在一切有关三国的传闻里,她总是没有好结局,就连史册似乎也无法不偏不倚地评价这个传奇的女孩,只能以一纸空白留给后人评说。

李隐舟知道这些,张机却不知道,反倒觉得她有棱有角,不像孙权陆逊这些男孩早早被打磨成熟,倒挺有意思。

“照你的说法,大夫只能救好人,不能救坏人咯?”

孙尚香认真地点点头:“那是自然,世上的好人、无辜的人都救不过来了,哪里有空去救坏人呢?”

张机又问:“你父兄征战一方,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小兵,那他们也是坏人了吗?”

……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孙尚香这才醒过神来,张机这是逗她玩呢!

她歪着头想了半响,忽然一拍手:“你这话不对,我父兄可不是坏人!”

张机兴味更浓:“请讲。”

孙尚香清清嗓子,毫不客气地和张机对视:“我父兄征讨董卓,董卓可是个大恶人?虽然牺牲了不少无辜的兵将,可害死他们的不是我父兄,是董卓才对!若是他不为恶,谁又犯得着去为他流血呢?”

说起医药之事,张机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可论起天下之局,他却从来没有下过心思,似乎按孙尚香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倒是顾邵憋着一口气,终于吐槽了出来:“强词夺理,强词夺理,豺狼争肉,还有谁是正义之师不成?”

孙尚香可不理会他,直接捏住他的嘴巴,像拿捏个被拔了牙齿的小老虎:“歇着,顾少主!”

一旦这两人拌起嘴,气氛总会变得欢脱起来,张机也难得会心一笑,不再深思刚才的话。倒是孙权和陆逊各自望着窗外风光,闭目养神,不知作何想法。

马儿晃晃悠悠载着一车老小奔向前路,飞扬的马蹄分拨开浓浓晨雾,村庄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遥遥地,刘亭长便立在村口迎接他们,待马车停稳,马上赔着笑道:“太守公收到信,已连夜赶来,已经把村里当家的都召到山神庙了,还请张先生过去指教一二。”

5、第 5 章

李隐舟对古代官职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一郡太守基本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堂堂一省首脑,会亲自到这种乡野旮旯来?

不仅是李隐舟,孙氏兄妹亦露出疑惑的神情,怀疑的眼神在刘亭长身上逡巡片刻,却也没找出什么破绽。

孙权掂量道:“乡野村事,也值得太守亲临?”

顾邵虚弱地躺在马车上,嘴巴却闲不住,非要插一句话:“外祖父向来如此勤恳爱民,事事亲力亲为,可不是只会侵袭掳掠的蛮子。”

这话又在暗刺孙氏父子,禄伯生怕两家孩子又吵起来,忙接过话来,说故事哄孩子一般絮絮讲起来。

“你们有所不知,太守公昔年在高成县为令,那里民风散乱,盗贼肆虐,一连五任县令都无法管治,连朝廷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太守公去了不过两年,不管大事小事都亲临处理,就连强盗都佩服他的高义,纷纷从良,高成县从此便成了一个路不拾遗的好地方。故此,太守公如今虽然位比九卿,却还是依然坚持着当初的习惯。”

这样听来,这倒的确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孙权虽一贯不屑陆家清高的姿态,但平心而论,就算是树恩立德的权术,能做到收服人心,处处清平,对于老百姓而言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思量片刻,对孙尚香道:“妹妹你就留在此处照看那小妹,我看她胆子小,你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孙尚香早就壮志踌躇地想要去教训教训愚昧村民,哪里按捺得住,踢了脚顾邵无力垂下的双脚:“让这病猫看着不就成了?”

孙权朝陆逊使了个眼色,陆逊会意,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要说服村民,总要顾邵现身说法,再说他现在病怏怏的,让他照看人,我们也放心不下,还得有劳阿香你了。”

这话说得更中听,孙尚香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便不情不愿地同意了:“的确,本姑娘可比那个书呆子靠谱多了。”

————

一行人安顿好两个小姑娘,换了马车,不过片刻功夫,略显残破的山神庙便映入眼中。

没了孙尚香这个话篓子,一路上显得格外安静,连顾邵都有些耐不住寂寞,沙哑着嗓子道:“怎么不让那疯丫头一起来,真无趣。”

孙权向来不怎么搭理他,陆逊也只是温吞地笑了笑:“有力气留着待会再说话。”

顾邵看着这两个人敷衍的样子,顿时珍惜起野蛮暴躁的孙尚香,好歹她还会和他说说话呢!

李隐舟看着鼓气的顾邵,不由哑然失笑,论起才智,顾邵也算聪敏过人了,但是论起处世,的确比那两个孩子差远了。

他们两个同气连枝地留下孙尚香,就是担心她像个栗子一炒就炸,本来村民就够难讲理了,再加上个泼辣凶悍的孙尚香,那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几人各怀心思间,马车稳稳停下来,庙口早里三层外三层乌乌泱泱围了许多村民,一见禄伯身后藏着的的李隐舟,懒散的眼神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就是他!小叫花子!还敢跑了!”

“快,抓住他,再惹怒山神,咱们都要没命!”

人多势众,一群人乌乌泱泱地闹起来连官兵也不怕了,有胆大心狠的已经拨开阻拦的枪棍,伸出手就要去捉李隐舟。

“胡闹!”

话音落定,便听得一声清脆响亮的劈落声,众人下意识地回望,只见一根红木杖生根般稳稳拄在地上,挺直的线条上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威仪万分地展示着主人不可撼动的地位。1

木杖的主人远比李隐舟想象中瘦小得多,枯瘦的一身骨头被厚重的官服包裹着,不堪重负般发出两声嘶哑的咳嗽。

禄伯把李隐舟护在手臂里,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陆太守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了个锦囊,拈出两颗珍珠大小的药丸,陆太守却拨了拨手,示意他收下。

他略咳两声,过度使用的嗓子像陈旧的木门,开合的瞬间发出刺心的声音。

“老夫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他环视一圈,目光威严,“在场的各位,有谁亲眼看见过神明发怒?”

一时鸦雀无声。

毕竟村民都只是听从了巫医的话,口口相传,也没个证据,如今被陆太守这样一质问,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那些巫医,本来就是装神弄鬼之徒,不过依

样画葫芦,以前的老巫医怎么说,他们便跟着一起胡说八道,反正万事有鬼神背锅,也没人敢质疑他们的权威。

一片沉默中,顾邵的声音显得弱弱的:“外……太守公,我见过。”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脸色苍白的顾邵身上。

那些巫医本来就是信口胡说,自己也没个底,一听竟然真的有人见过了,赶紧催他说下去:“神明都说什么了?”

顾邵软软倚靠在陆逊身上,有气无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鲜红的大蘑菇:“就是这个。”

这是他昨晚上顺手多摘的蘑菇,准备带给三个小伙伴尝鲜的,气归气,却想着和他们和好,没想到倒闹出这桩事情。

巫医更是被闹糊涂了:“小子,你可不要骗人,这分明是个蘑菇嘛!”

顾邵缓缓摇了摇头,昨夜上吐下泻失水过多,又奔波了一早,腿早就站不住了。

张机见状,也不再准备卖关子了,径直走上前去,摘走顾邵手里的蘑菇,高举于头顶,朝陆太守道:“回禀太守公,老叫花子也好,顾少主也好,他们所见的神明皆非真实,而是中毒引起的幻相。”

中毒还可以理解,幻相这个词,对于落后的村民而已就太陌生了。

李隐舟看着村民目目相觑一脸讶异的表情,不由在内心钦佩医圣张仲景的伟大,能在一个如此蒙昧无知的时代探索出辩证法的真知,就像提出日心说的哥白尼,说是逆天而行也不为过了。

也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些传闻中的先辈,张仲景,华佗,董奉,要是能与其中之一交谈,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张机见众人面露不解,也不着急,耐心地解释道:“这种蘑菇,古籍有所记载,是东北一带常见的毒物,因为江东风雨湿润,这种蘑菇少见,因此很少有人认得。人一旦吃下这蘑菇,就会神智错乱,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看见了鬼神,其实都非实物。”

村民们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这些认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似乎有些动摇,但又不大相信。

陆太守沉吟片刻,阅历丰富的人生给了他宽广的眼界,并没有村民那么顽固不化。

对于张机的话,他始终半信半疑,但他必须支持。献祭这种

事情一旦起了先例,将来再想遏制,就会比今天难千倍万倍。

他苍老的眼睛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亮泽,却积淀了岁月的沉稳,使他看上去更加从容不迫。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地开口:“老夫相信世上确有神明。”

村民的神色缓和了些,只要信仰不被抨击,在其他问题上,巫医也好张机也罢,只要能给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给一个可以从众的理由,都可以轻易地说服他们。

“方才张先生已经说过了,这蘑菇常见于东北苦寒之地,少见于江东,那么庙宇里的蘑菇想来是神明所为,这群叫花子不问自取,所以被神明惩戒。”

陆太守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但气势依旧:“而两个小童,并未窃取蘑菇,所以逃过一劫,可见万事皆有因缘,神明都饶恕了他们,你们更不应该不饶不休。”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连李隐舟都有些始料未及,陆太守这个清奇的角度,怎么把鬼神怪谈,扭曲成了寓言故事?

巫医的鬼神说太过无稽,张机的科普又过于难懂,对这些蒙昧不化的村民而言,这种解释的确是最好接受的。

可见战略忽悠局古来有之。

陆太守面不改色:“你们应当吸取教训,不为盗,不为恶,神明自然庇护,那些蘑菇你们以后见了绕开就是,至于那两个孩子……”

他目光转向禄伯怀下的李隐舟,神色温和许多:“幼童无辜,老夫会给他们寻个去处,带离村子,这样你们也不必担心了。”

村民本以为陆太守这次来,一定是为了训斥他们,没想到他好言好语地劝说许多,最后还给了让步的办法。

太守公都退让这个地步了,他们要是再坚持己见,就太不懂事了。

一开始想抢李隐舟的汉子带头高呼一声:“太守公明见!草民受教了!”

剩下的村民也纷纷露出愧色,也跟着一起大呼起来,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开去,场面变得异常和/谐。

李隐舟忍不住在内心鼓鼓掌,这绝对是和稀泥的最高境界了,难怪之前连强盗都能忽悠成良民,自古套路得人心啊。

这场闹剧中,纯粹的工具人张机忽然有种被利用了的感觉。

他到底不是孙尚香那样脾

气倔强的孩童,当然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被陆太守利用了一遭,总要讨还点什么回来。

他笑吟吟地指向李隐舟:“我看这孩子天资聪慧,既然太守公想要给他们找去处,不如就先寄留在我身边做个药童。”

陆太守拍拍李隐舟的头:“你可愿意?”

李隐舟倒觉得挺不错,要在乱世之中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自己的老本行,在治安良好的庐江做个大夫,安然度过此生,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去路了。

他乖觉地点点头:“但凭太守公安排。”

陆太守满意地颔首:“既然如此,就让这孩子跟着你,仲景。”

李隐舟愣在原地。

张,仲景。

……他怎么就没想到,仲景不是个名字,是字号呢。

6、第 6 章

张仲景何许人也?

传闻中的医圣,辩证法的创始人,也是第一次为传统中医体系注入灵魂的时代巨人。

更别提他《伤寒杂病论》列举出的种种经典方剂,就算放在两千年后的现代,都还是配置药剂的重要参考。

若说希波克拉底是西医永远的神,那张仲景绝对是系统化中医历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人了。

李隐舟看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白发斑斑的半百老人,难以想象这就是被后世以炽热的目光憧憬了两千年的伟大先辈。

禄伯瞧他看的眼睛都直了,只当他年幼懵懂,笑着推了把他的肩膀:“张先生看中你,好孩子,快叫老师。”

李隐舟往前跌了个趔趄,顺势弯腰做了个揖,还有些如梦初醒:“见过老师。”

张机哼笑一声:“你倒挺乖觉,我有言在先,做我的学生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你要不思进取,做个提秤煎药的童子就罢了,我也不会亏待你。”

李隐舟麻溜地顺杆往上爬:“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教导。”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眼前的人毕竟是屹立于一个学科顶端的传奇人物,试问有哪个理科生能拒绝牛顿或者爱因斯坦?

一瞬间的懵然散去,年轻的心脏忍不住怦然跳动,命运虽然馈赠了最卑微的身份,但却也补偿了他千载难逢的机遇。

解决了李隐舟的去处,剩下就一个环儿了。

陆太守的意思很简单:“这两个孩子命途多舛,看来福薄,既然一个去从了医,另一个就送去尼姑庵,也算清净之地。”

他并不是完全的无神论者,在这个封闭落后的时代,神明对人类而言不仅仅是单纯的迷信,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仰和敬畏,是维持法律与道德的一种精神力量。

作为封建朝廷的一分子,他深刻地知道维持百姓对神的信仰是延续统治最后的强心剂。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破除迷信,只是不能让这种信仰越过了官府的地位,他掌控着其中微妙的平衡。

李隐舟沉思片刻,三国纷乱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帷幕,不管是陆家还是孙家都不是安全的地方,尼姑庵虽然清苦,但起码

自在,他人在庐江,也可以时时照看着,虽然不是上上选,但也算一条不错的生路。

他替环儿接受了这个提议:“草民代妹妹谢过太守公。”

一切尘埃落定,马车又重新启程。

晨雾已无声息地散去,橙红的旭日从云海中探出了头,明丽的日光与细密的雨帘编织成五色的彩虹,静静落在重归安静的山神庙顶。

——

李隐舟跟着张机回到庐江城,环儿则被送去了城外的半月庵,相隔不过半日的脚程,又有陆太守的面子在,倒也不用担心这个小姑娘受欺负。

换了个环境,没有了村民曾经的同情和歧视,七岁的小女孩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反而比原来活泼多了。李隐舟一开始隔三日就溜过去看看她,后来到七日、十日、半个月一次,见她瘦削的脸颊一点点丰润起来,灵动的眼睛总带着笑意,这才算放下心来。

环儿的日子过得天真快乐,李隐舟却过得很不舒心。

一开始他以为张机会教他古旧中医学的知识,比如经典的《黄帝内经》《神农百草经》,这些书籍他虽然不算滚瓜烂熟,但也经常当课外读物看,在学生面前说上一嘴,总有小姑娘投来崇拜的眼光。

然而张机一点也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第一天,熬药。

第二天,挑水,继续熬药。

第三天,背每个药材对应的柜子,抓去熬药。

药童日记:三月三日,晴,老师今天好像说了“教你”二字,我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不是教你怎么晾晒草药了吗”。

李隐舟每天在心里默念一个草字,药草的草。

他心知这是在磨炼他的耐心,考验他的人品,但古代没有电路与网络的生活实在是太乏味,闲来无事唯有盯着庐江天顶一朵朵绵软的白云,从东边数到西边,却来等不到张机一字半句的教导。

这和想象中的求学实在相去甚远,庸碌的生活像一杯温水,平静无声地将人的热情慢慢冷却下来。散去了一开始笼罩在心头的热切,连带张机这个老师也失去了伟人的滤镜,越发像个言过其实的糟老头子。

张机看出他的恹恹,倒也不生气,反而十分平和:“你若是觉得这里无趣,也可以请陆太守安置你

去念书,反正你与几个少主都是旧相识,正好一起凑个热闹。”

这个时期的学堂教的也不过春秋战国的文章,让他去学那些拗口的古文,恐怕比在这里生火熬药更加枯燥煎熬。

他腹诽一番,脸上照旧乖巧:“学生还是跟老师读。”

张机仿佛没听见他着重咬字的“读书”,笑着摇摇头:“药还没好,先去熬着。”

师徒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打着机锋,却听见笃笃一阵匆忙的马蹄,飞扬的尘土一路洒进四邻的门口,引起一阵低声的埋怨。

“又是孙家的人,也太霸道了。”

“就是,陆太守早说过城内不许骑马,不许佩刀,偏他们家的人不从。”

“小声些,我听说孙家少主杀人不眨眼的!陆太守都怕他呢。”

一片絮絮低语中,马蹄稳稳落在张机药铺的门口,一个高挑少年翻身下马,紫金衣袍,缥色发带,一柄长.枪挑在手中,枪头红缨鲜亮飞扬,映在少年英气逼人的眼中,整个人透出一股勃发的生气。

“张先生可在?”他以枪指地,半倚长.枪,脸上虽无甚表情,却有掩不住的风流意气。

张机匆匆忙忙地跨出门,一见来人,扭头就走,还没来得及,一声破空脆响,银色长.枪擦过脖颈,直直钉在门框上。

少年慢条斯理地抽回红缨枪,眼神低垂,爱怜地擦拭着枪头划出的痕迹:“好险好险,差点伤到先生。”

张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无奈地回头:“孙伯符,你又要老夫做什么?”

孙策略一挑眉,笑意带一丝邪气:“请先生过府喝喝酒。”

“……老夫不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还是以霸道出名的孙家少主,谁能从他手里白喝一口酒?

“哦?”孙策漫不经心地翻转长.枪,“先生可是要和策客气了?”

威胁,这是活生生的威胁!

张机大义凛然地转过身,面色沉重地对李隐舟道:“你去拿我药箱子来。”

李隐舟:“啊?”

张机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头,扯着嗓子大声道:“今天老师就带你开开眼界,喝酒!喝庐江最好的酒!咱们走!”

7、第 7 章

江东一半的风色,都落在了庐江宁静秀丽的小桥流水里,而庐江一半的景致,都在水畔高低错落的屋檐下。人们位水而居,天光绵长时,云彩灰色的倒影掠过水面,成群的小孩踏着水波欢笑着奔跑,屋檐下的铃铛慢慢地在风中旋转。

孙策身骑高马,背影也极为挺拔,语带笑意地一回头:“陆康虽然古板,庐江倒是被他治理得很好。”

张机带着李隐舟,闲庭信步地骑着个半老的毛驴,慢慢悠悠地跟着孙策的马。

他听着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的规律节奏,一时无语:“太守公规矩再严,还不是管不住你这无法无天的小疯子。”

“小疯子?”孙策玩味地重复一次,忽而拔出腰间长鞭,飒一声挥动鞭子,在老毛驴腿上重重抽了一下。

那驴子习惯了偷工减懒,早就忘了鞭子的滋味,疼痛的刺激下早忘了自己该是个驴子,撒着四根小短腿就一路往前狂奔。

张机花白的头发在空中凌乱飞舞,一张老脸再也绷不住,声音被风划破:“你个小龟.孙啊——”

李隐舟没想到孙策突然皮了一手,惯性下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后一倒,下意识地抓住毛驴屁股,却刺激得它更停不下来了。

小龟.孙挥鞭赶上,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把张机背后的李隐舟提到手中,随意地往身前一丢,朝张机大笑一声:“张老头,快来救你小徒弟。”

张机气得几乎呕血,好不容易控制住发疯的驴头,气喘吁吁地赶上孙策的骏马,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你你你!欺负老幼,无耻也!”

孙策掀袍下马,顺手将李隐舟抱下来,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试试骑马的滋味,我弟弟四岁就跟着我骑马了,这才是江东的好男儿。”

第一次骑马,已经被颠得脚软的李隐舟突然顿悟了古人短命的原因。

张机气得跺脚:“无赖,无赖,难怪陆太守不肯见你,见你一次得折寿十年!”

孙策笑而不语,牵着马和毛驴,将缰绳递给门口的马夫。李隐舟心有余悸地抬头一看,便见一个威武霸气的“孙”字旗帜飘扬空中。

寻常人顶多挂个匾

额,孙家却直接竖起了旗帜,够嚣张。

张机还想再骂两句,忽然看见大门一开,几个蛮横的家丁将一个小少年往外推搡着:“老夫人说了不见,陆少主请回!”

李隐舟也听见了动静,仔细一看,果然是陆逊。

孙策笑容散去,眼眸一动,旋即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蜷起手指头往家丁脑门上狠狠一敲:“对客人如此无礼,谁教的?”

家丁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呆滞的眼神分明在说——

这不是您教的吗?

“咳……”孙策显然也觉得有些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扬了扬下巴,“进去,别在这里丢我孙家的人。”

旋即低下头,拍了拍陆逊的肩膀:“阿言今天来做什么?来找阿弟?”

陆逊在高大的孙策面前显得幼小很多,笑起来很是乖巧讨人疼,声音比风铃更清脆:“从祖父听说阿香出了疹,三番遣来大夫看病,但是老夫人都不肯见,所以才让逊来看望。”

出疹。

李隐舟心头瞬间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种要命的、极烈性的传染病。

也难怪一向和孙家不合的陆康都要插手了,如果孙家有意隐瞒,也许整个庐江都要跟着遭殃。

孙策笑容不变:“原来如此,刚好我请张先生喝酒,不如就让他看看好了,阿言还是先回去。”

陆逊朝张机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小小年纪,礼数没有半点错漏。

他看见张机身边的李隐舟,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旋即轻轻笑了笑:“数日不见,阿隐也长高了。”

阿隐是一种很亲昵的喊法,但由陆逊的口中喊出来,就丝毫没有唐突和虚伪的意思,如果说孙权天生就有领袖的气质,那陆逊就具有天然的亲和力,就像庐江街旁缓然的流水,清澈而无害。

李隐舟有样学样地做了个揖:“承蒙太守公和少主关爱。”

陆逊和师徒二人打过招呼,便对孙策道:“既然张先生来了,想必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生病最怕讳疾忌医,若有什么难处,少主不愿和外祖父说,大可以告诉逊,逊一定竭尽所能。”

孙策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稚嫩的脸庞,忽然摇头笑了笑:“你啊,真有公瑾小时候

的样子。若那我不成器的弟弟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时时回庐江了。”

说着,他挥手招来了马夫,将马鞭递给他:“送陆少主回太守府。”

送走了陆逊,孙策脸上笑容淡去,神色严肃起来。一面领着师徒二人进府,一面才把实情抖露出来。

“前几日起,小妹不知为何,浑身上下发起了红色的疹子,接着便开始高热,家里老人看了,说……”他顿了顿,“算了,那些浑话不停也罢,请先生看看。”

李隐舟心里一沉。

难怪孙策非要把张机“请”来府上才肯说出实情,在这个医疗技术及其落后的时代,隔离水平近乎于没有,如果孙尚香所感染的是天花,那与之接近的人基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