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2)(2 / 2)

的确是孙权的作风,陆逊愿意牺牲陆家两全他和世家,他却不愿领这个情。

说翻脸就翻脸,还是那个小狼崽子的脾气。

李隐舟翻身上了马,大军疾行,他们也不能娇气地坐马车。

孙尚香比他还熟练,策马绕前,迷惑地自言自语:“可我还是不明白,谁能帮他打世家啊?”

颠簸的视线中,雨后清亮的山水遥遥铺展开。

大军赶在吴县外数十里停下来。

许久也不再动。

“怎么停了?难道真的出事……”孙尚香的声音蓦地打断,眼神骤然一亮。

斜阳余晖里,白衣素服的青年朝她慢慢地走来。

耳畔还挂着淡淡的红。

“阿香。”他用一种如梦初醒的眼神看着她,双手却拘谨地背在腰后。

李隐舟很识趣地走远,这个时候顾邵肯定不乐意和他叙旧。

不过,既然是顾邵来,

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次支援孙家的,恰恰也是世家。

慢慢走到前营,已经熟悉他的士兵并不阻拦,只是公事公办地搜了身。

拾掇好衣衫再抬头,一道沉寂的黑色身影从眼神擦过。

似乎注意到李隐舟的视线,那人微微地转眸看他一眼,略有老态的眼眸是墨一样浓而沉的黑。

目光只停顿片刻,他随即阔步走开。

却听见身后的青年道:“公卿是否是顾雍顾公?”

顾雍沉默地回头,打量着这个清秀得不像个士兵的年轻人。

挺秀的眉目沾着新雨,明润的眼里含着光。

他这才惜字如金地开口:“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顾邵他爹帮了忙

顾家很强的

66、第 66 章

烈火般的烟霞燃动在无边江河, 仿佛能沁出血。

连凉下来的空气都隐隐被燎得灼热。

顾氏素来持重,但低调的行事里也总偏向世家, 前两年顾雍还曾来信与陆逊磋商顾邵和陆氏的联姻,后因孙氏如火如荼的势力才算作罢。

顾雍是一块拧不动的硬骨头,他不带刺芒,但非常顽固。

能让他扭转心意对世族拔刀,顾邵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正想开口请顾雍留步谈一谈,却见凌统踏着碎步小跑过来,朝顾雍匆忙地点过头,拉起李隐舟就往里走。

李隐舟被扯得踉跄,仓促间回头,却见顾雍深深的背影淹入红沉沉的光中。

凌统道:“先生别看了!顾公是出了名的活哑巴,和亲族以外的人都寡言少语, 他不会和你说话的。”

一个这么沉默的人竟然生出了顾邵那样口才斐然的儿子。

李隐舟脑海里却回荡着顾邵方才那空落落的眼神,而顾雍又如此堂皇地出现……他遽然抓住凌统的袖子:“他们已经动手了?他们赢了?”

凌统步伐更快:“是, 伯言回吴县一方面是调查世家,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和顾公会和。说起来, 顾公的夫人也是陆康公的女儿,他们两家本来就比旁人更亲昵。”

这话是认为顾雍今日的倒戈是因顾夫人的枕头风。

毕竟若顾氏不肯襄助, 那就只能走牺牲陆家这条路, 即便不论顾邵和陆逊的私交,两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还连着肉,顾雍不可能束手旁观。

李隐舟却总觉得不止如此,要只是想保住陆家的血脉大可以选择更温和的办法,如此决绝地和世家割裂, 这是陆逊一开始都不能狠心做到的事情。

“还好赢了。”凌统只觉得心有余悸,“听说他们和主公是同日动手,为的就是杀个措手不及,顾公倾了整个上虞的兵力,这次当真是下了狠心。”

凌统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跟着父亲围剿土匪了,当然不觉得动刀动兵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无心脱口的“还好”二字,已足见这场斗争的惨烈。

镇守吴郡的朱深、世家之首的陆家、养兵数年的顾氏三方联手,占据了先机,都只能拼一个

勉强的胜利。

鼻尖的微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幻觉。

“是谁受伤了?”

凌统却头也不回地:“受伤的人不少。”

李隐舟仓促的步伐定了定,眼前蓦地浮现出顾邵耳畔淡淡的红痕,和牢牢负在身后不肯伸出的手。

他原以为那抹红应当是剪开云的一缕霞光,或是在心上人面前的羞赧与赤诚。

其实都不是。

那只是一道没有被擦干净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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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遥遥的暮鼓荡出一圈又一圈沉沉的声响,惊起寒鸦无数。红彤彤的一轮斜阳愈燃愈烈,直将水天烧空。

黑色的军旗飘曳在浓重的暮光间。

遥遥便见孙权掀了帘走出来,目光擦过行色匆匆的二人,冷峻的面容在隐约波动的光线中模糊了几分。

他定立于斜阳之中,洒了满肩灼灼刺目的红光。

李隐舟随着凌统走上前去,不过从丹徒急行几日的功夫,孙权已显得成熟了不少、也锋利了不少,褪去了悲伤的眼中映出赤红的山河,滚滚的落日。

他喉咙滚了一滚,犹豫着是否应该开口,凌统已经恭敬地卸了剑:“主公,我将李先生请来了。”

孙权淡淡地“嗯”一声,收拢目光,朝李隐舟道:“你见过顾邵了?”

提及顾邵,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怅然,那个从前只会戳笔杆打嘴仗的小少年如今也提了刀剑,上了战场。

人总在失去中慢慢地得到。

只是命运的交易从来蛮不讲理,少年的淳真与简单被轻而易举地收走,换来他并不想要的成熟勇敢。

甚至连最后一点喜欢都无情地褫夺。

李隐舟只觉不忍,但必须将这份不忍忍住,同样是旁观的位置,孙权比他站得更高,也更严寒,不能动摇。

沉默了半响,终归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见过了,方才凌统说有人受伤,是谁?”

晚风扑扑撩动着帐帘,透出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他拧紧了眉:“伯言?”

“伤得不重。”孙权简明扼要地道,似想起什么,忽问他,“你和伯言是一样大的岁数?”

若用身体的年纪算,他和陆逊的确算是同龄的人,但算上两辈子的阅历

,他似乎可以做这些青年的叔叔了。

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惭愧。

凌统利落地替他回答:“是呢,李先生是年中的生辰,伯言是年末的生辰,算来李先生还大半岁。”

十二岁的凌统在这场变故中的表现已经算可圈可点,孙权也早就注意到这个坚韧的小少年,倒并不和他拿捏主公的架子,反垂着眸看他:“你知道得挺清楚。”

凌统褪去了小时候那股鬼机灵的劲儿,稍稍成熟便已很有父亲阔达通透的气度,他有模有样地颔首:“父亲是主公的部下,统便也是,主公身边的人,统都会不计代价地保护,所以事先问询了父亲,希望先生不会觉得冒犯。”

孙权静静瞥他一眼:“的确,你父亲是兄长最忠诚的部下,曾经是,以后也会一直是。”

炫目的晚光里,他的视线显得飘忽不定。

凌统一时之间也不能拿捏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嘉奖父亲的赤胆忠心,还是警告他如今主公的位置已经易人?

他暗暗地窥看李隐舟一眼,多少有些求援的意思。

李隐舟亦不敢肯定,孙权的行事作风和孙策都相差太远,孙策珍惜的手足他说动就动,孙策怀柔数年的世家他一夕倾覆,下一个呢,是不是就轮到那些拧巴着不肯低头的旧部了?

然而没有杀伐决断的手腕,又如何稳得住岌岌可危将倾的大厦。

他并不觉得孙权残忍。

只是有点隐约的心疼——

凌操父子忠心耿耿尚且担忧他的疑心,背后的异议想必数不胜数,冷眼旁观的人都被矛盾缠身,孤身一人俯瞰着他们的孙权又该多么难熬。

他却一句也不提这些纠结,背光深深立于斜阳。

仿佛天生就该居高临下,孤立无援。

暮色一寸寸吞没落日,暗沉的夜空无声息地笼罩上大地。

“主公的部下,当然永远忠诚于主公。”李隐舟慢慢地道。

“主公?”孙权玩味似的在喉中掂着这两个字,缓缓呵出胸口的闷气,忽笑了笑,“这么严肃做什么,我只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取字,又不是小时候了,总不能永远那么没规矩。”

李隐舟倒真没意料到他问的是这个,算一算再两年就虚岁二十,按这个时代的规矩早该

有字,只是他又不是舞文弄墨的人,哪里来的文采想什么字号。

凌统也松了口气。

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李隐舟,他们相熟也算有些年头,总觉得他好似有些与世俗颇格格不入,取了两个字的名,还没字号,不熟的人喊一句先生也就罢了,私底下总不能老叫小名儿?

听说他是无父母兄弟的孤儿,只有个妹妹流落蜀中。

没有长辈,难怪无字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同情,但瞧他神色淡淡,又不像是很愁郁的样子。

孙权也考虑到这个,淡淡地道:“改日让顾邵替你想一个,他最擅长这些文字功夫。”

李隐舟却想的是另一码事。

他抬头窥视着青年冰封如常的眼眸,耳畔回荡的是他方才近乎自嘲的低低一声“主公”。

孙权其实是有字的,只是鲜少有人这么亲昵地称呼他,想破脑袋似乎也唯有曹操那句略带调侃的“生子当如孙仲谋”。

刘备有诸葛亮,曹操也负过许多人,但总算曾经有过一点坦诚和真挚。

而在关于三国的记忆中,孙权似乎从未和任何人交心。

也许只是因为太过年少便接下重担,不曾也不敢与属下剖心相对,久而久之也惯了隔了肚皮打量人心,以至于被后世苛刻地定下凉薄的印象。

陆逊对他至诚,他把这份至诚记了很久,藏得很深。

但除此以外,竟想不出第二个和他算得上亲厚的部下。

其实他心知肚明,陆家将不久于吴郡。

李隐舟似透过那厚厚的冰瞧见了底下沉沉的海,里头究竟是冷是暖,或许只有他自己摸得到。

如此想着,反倒打定了主意,冲他轻松地笑了笑。

“算了,顾少主的字我可担不起。”

孙权沉默地看他一眼,目光微微地闪烁。

凌统还不解他的意思,反体贴地出起了主意:“先生若是觉得顾少主辈分低了,请张先生取一个也是,便是再云游四海,你的冠礼他也一定会来的。”

拂面而来微寒的风。

李隐舟眯了眯眼睛,凝望着天边浅浅的新月,清辉薄薄地洒下,透过瞳孔直直照亮进心底。

“师傅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他似在月上瞧见一张微微蹙眉的脸,不由牵起了唇

,“就当我占个便宜,没有字,别人就只能喊我先生了。”

孙权亦抬首望月,月光极冷,然而比起他心里的冷却暖一点。

暖得有些灼热,刺着眼眶。

令人有些想要落泪。

……

交谈了一响,送走了孙权,才来到病人面前。

凌统很乖觉地退了出去。

陆逊坐在案前,烛火静静燃在眉梢。

他的肩头随便地缠了几圈绷带,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的手法。除此之外,他神色淡静如常,眉目依旧朗风朗月。

见李隐舟来,也只是顿了顿笔,头也不抬,语调无波无澜。

“帮我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日六,不日就是狗,死线是第一生产力!

67、第 67 章

李隐舟替他掀开了胡乱缠上去的布帛, 发乌的血痂中凌乱地布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这样还说不重。

他借着昏昏的烛火细瞧了眼,便知道这是几日都没好好清创过, 若不是天气已经冷下来,肯定早就感染**了。

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

似一层细细的霜凝在陆逊的眉上。

看他无动于衷的模样,李隐舟也忍不住唠叨两句:“再忙也该先治伤,你也想像主公一样被蛆虫咬一回么?”

陆逊依然压着目光,眼睫里梳下细细的影,眼神明晦不定。

半响,才轻轻砰一声放下竹简。

李隐舟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垂下去,几行清瘦小字落入眸中,大抵是整理给孙权的战报——

“魏氏三百八十六人,尽诛。颜氏一百八十七人,独留颜公……”

这两家都是在吴郡叫得出名字的世家, 甚至在整个江东以至于天下都有着至高的地位。

越往下看,一个个数字便越触目惊心地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遽然一跳, 心头似有冷光划过, 雪亮地照出角落里某些阴暗的想法——

“你们没有和世家正面交锋,而是暗杀?”

陆逊淡淡地收拢竹简, 道:“世家之间同气连枝,所以不设防备, 明面交战, 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隐舟并不是没有这样猜测过,要干脆利落地解决势力参差的世家,最简便的方法就是乘其不备、一一屠灭。

但若如此,这场残杀就不再是孙氏的血洗,而成了世族之间的内斗。

似猜透他沉默里的震撼,陆逊只轻轻地道:“若非如此, 师出无名,主公想要保全陆氏的名节,逊也只能以此保住主公的声名。”

和宗族的内斗不同,世家德高望重,一夕屠门,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李隐舟忍不住蹙眉:“没有必要去解释清楚,理由可以有很多,成王败寇,只要足够强大,没有人敢朝江东动手。那些非议和责骂,主公不在乎,旁人更不会有多少真心的愤慨。”

大不了就担一个奸雄的骂名,乱世之中,还有谁是正人君子不成?

夜岚如雾般沁进来,薄薄的凉意罩在额头上。

陆逊静静端坐在

寒寂寂的风里,颀长的身姿镀着银色的月华,仿佛披了一身的雪,冷得近乎孤寂。

他道:“可是我在乎。”

李隐舟躁乱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逊轻轻抚着竹简上一个个墨色的姓氏。

世族之间以联姻的形式保持世交,亲厚者如陆、顾两家世代往来,疏远者也有攀扯不清的血缘之亲。

他杀的人里,有魏氏,有颜氏,有许多名门望族。

也有陆氏,有顾氏。

甚至还有陆康的族人,有父母的血亲。

他如何可以不在乎。

如何可以轻松地以弱肉强食四个字抹杀他们的死。

李隐舟的喉头梗着许多话,但又一句都说不出,脑海里搜罗了许多大道理,却没有一句能抵得上手刃亲族的痛楚。

陆逊不是不想治伤。

只是肩头的伤痛一点,心头的刀口便似没那么深,没那么疼。

……

烛火无声息地燃尽,陆逊脸上的光更淡。

李隐舟慢慢地替他清理好了伤口,浓烈的酒擦上去的时候,那双一贯淡静的眼也被滚烫的疼痛刺得通红。

他只作不觉,微微垂下眼,挑起别的话题:“顾公肯襄助,是因为顾邵承诺了什么吗?”

陆逊反问他:“你觉得顾公一定是有所图谋才肯出兵?”

李隐舟算是默认了这个回答。

顾雍没有任何帮孙权的理由。

连凌统都说顾雍是个只和亲族交谈的人,如此隐忍自保的性子,能抽刀斩向世族,唯一的理由便只能是为了自己的嫡子顾邵。

但手无实权的顾邵只要一根绳就能绑回去,除了婚姻和自由,李隐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可以劝服顽固的父亲。

也看不出顾雍还能有什么别的企图。

陆逊却很淡地笑了笑,眸中映着清寒的光,寂寂的回忆。

“昔日孙氏大军兵临庐江,顾邵也在庐江城内,顾公却毫无所为,一兵不动。你以为是为什么?”

提及昔年的庐江旧事,许多逝去的脸骤然映入眼中,而在纷杂错乱的关系之中,沉默而低调的顾雍便轻易地被人遗忘了。

——若不知道那场合作,顾雍怎么会对身处危境的顾邵不闻不问?

也算是老于世故的李隐舟一时竟也有些词穷,万没想到顾雍从一开始竟也

是站在孙家这一边的。

可顾家似乎半点好处也没落着,数年以来依旧隐忍不发,与世无争。

是孙策布下的暗子,还是……

疑窦太多,他索性直接问出口:“可顾公也一直站在世家这一边,他究竟是什么立场?”

陆逊却依旧淡笑,只是笑里染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愁:“从祖父也是世家的家主,盛宪公亦为名门之后,顾公也同样,逊,亦然。”

李隐舟的瞳孔微微地一颤。

世家和孙家从来就不是对立面,他们只是走在殊途同归的两条路上。

但即便强硬如陆康盛宪,也终究为了百姓低下了头。

顾雍只是沉默地踏在他们的脚印上。

李隐舟反复咀嚼着这些老者留下的寥寥数语,低头望着陆逊年轻的面容,许多旧日的成见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心头豁然有一道光从裂隙里照进去。

那点悲戚的空洞被一丝丝地填满。

烛火燃尽了,只升起一绺青烟。

唯余月色入户,照出两道浅浅的影。

陆逊将竹简轻轻地揽在胸口,环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良久地不语。

李隐舟刚想告辞让他好好休息,却见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鼻息平缓,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淡青的眼下颧骨瘦得明显。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然。

……

扫除了障碍,回城的路便一路畅行无阻。

马蹄踏入城门,才有些微妙的流言钻进耳朵。

“听说那些大族都被屠门,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得罪了新主公。”

“我倒听说有人瞧见了,是陆家和顾家的人动的手,别看世家同气连枝的,左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一声马蹄用力地踏着街头的青石板,惊走了交头接耳的人群。

孙尚香扬了马鞭,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知道什么,若不是兄长和伯言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他们还能好端端在这里说话吗?!”

李隐舟牵住她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

她的眉有些落寞地垂下:“为什么不能告诉百姓真相呢?他们根本就不是坏人。”

她大概已经从顾邵口中将来龙去脉了解得七七八八,也知道陆逊的一番苦心孤诣,只是终究忍不

下这份委屈和心疼。

李隐舟跳下马,拉住她马头的缰绳牵了回去。他低声地解释:“世家也是为了百姓,只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现在的江东容不得分裂,所以主公只能选这个下下策。但伯言,他还是希望世家能归顺,所以不愿意留下这个龃龉。”

或许也是因为,他始终认为祸由陆氏起,当终结于陆氏。

这一层他没有告诉孙尚香。

孙尚香乘着高头大马,手指抓紧了马鬃,有些茫然地四望熟悉的城池,路口照旧躺着个蓬头盖面要饭的乞丐,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寒衣卖炭的老翁,不远处,一道破败的酒幡迎风招摇。

除了多了些闲言碎语,一切如常。

生活似灶头滚滚煮开的水,不管上头如何地沸腾着,于百姓都是一样火热而平淡的滋味。

她似明白了什么,又有些困惑:“既然道不同,又何必强求呢?”

李隐舟将她的马牵回大军。

凌统已经急出了一鼻子汗。

见孙小妹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安心地扶她下马,劝道:“你别和这些百姓一般见识,以后他们会知道主公的好,现在灵柩已经已经快到府邸了,老夫人……你多劝慰她。”

孙尚香点一点头,穿过漫长的队伍,一路走到最前。

李隐舟迈着阔步跟上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了。

远远地,便瞧见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孙老夫人拄着拐杖,挣脱了侍从的手,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她竟已老得这么厉害,佝偻的背脊如一根朽木弯成弓,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

孙权跃下马,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疏了数年,这一刻,即便他想安慰些什么,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若是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幼子是如何做的?是抱一抱她,还是扶住她的手臂?

只是踟蹰的瞬间,老夫人已经拨开了他无措的手,踉跄地扑到棺前。

她似全然没有意识到幼子罕见的关切和体贴,眼里只有那道深黑色的棺木,泪水如骤雨般滚滚落下。

朦胧的视线里,她的儿子似乎就立在眼前,叛逆又自信地挑着枪,昂着头,笑道:“母亲怕什么!”

她哀痛地闭着眼,只觉得心头的肉被生生地剜下来一块,淋漓不尽地流着血,再也不能愈合。

护棺的凌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请老夫人节哀。”

李隐舟亦于心不忍,撇开数年来的恩怨,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用尽一身的力气捍卫着缺失了父亲的家庭。

阴惨惨的天中凝上一重又一重厚厚的云。

雪无声息地落下。

凌操的话似利箭刺入心头的刀口,老夫人忽睁开眼,用拐杖推向凌操。

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将硕大剽悍的凌操推开了数尺,在众人皆措手不及的瞬间,跪跌在棺材前。

“我不信!我不信……”她以地面做支撑的力点,枯木似的指头扣紧了棺盖,一厘一厘地将厚厚的木头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道惨白的光顺着这一点点缝隙渗进去。

她神色骤变的同时,知情的几人皆心头一紧——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掩人耳目的空棺,若老夫人在情绪失控之下暴露了秘密,那么此前一切的筹谋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凌操几乎是下意识地拧起枪。

李隐舟心道不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用力拉住了老夫人的袖子,不动声色地用衣襟掩盖住那一丝的狭缝。

有力的声音落在她颤抖的耳畔。

“将军曾中过箭毒,所以面目有些非常,老夫人还是不要看了。”

他一根一根掰下她紧紧扣住的手指,一字一顿如落子一般:“若夫人一味地哀痛,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大仇未报,主公需要您,江东也需要您。”

作者有话要说:汪

还是明中午见,有亿点点卡

68、第 68 章

朔风卷着细雪, 冰凌凌地刺入眼眶。

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多,这会更被驱得远远的, 无人敢拦在历经三代主公的老夫人的路上,她所行之处均自觉辟开一条空落落的道。

孙权立在夹道尽头的背影便显得那么远。

远得有些看不清。

但依稀能瞧见一袭白衣卷在凛冽的冬风里,扑舞不停。

起伏不定的视线中恍然映出十二岁那年的少年孙权,持了剑护着旁人,冷面相照。

母子曾经贴得那么近,却仿佛立在天堑的两头。

如今隔了扑朔的北风和黯淡的天光,青年冷峭的身姿如绝壁般定定地立在人群之前,寸步不让。

她想,原来权儿已经长这么高了。

……

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现实。

可怜,悲哀, 报应……窸窸窣窣鼠窜的指点似毛毛的细箭射来,她松弛下来的五指蓦地扣紧了搀扶着的青年的手臂, 借他的力气慢腾腾地站直了身。

垂着泪的眼珠转过去, 以仅二人能闻的低沉声音道:“谁?”

丹徒的消息早已传来,但说孙暠有这个本事通天, 她不信。

十数世家一夕惨遭灭门,血溅长街, 旁人不知道里头的门道, 她却清清楚楚这是谁人的手笔。

“但我若杀死这一千个人,便不会有一个人再敢乱说话。”

耳畔灌着猎猎北风,少年冷冽的声音依稀浮在脑海。

她的眼神彻底平静下来,抬眼打量着不言不语的青年,似乎在揣摩这份沉默背后的意图。

半响,才凉凉道:“世家已经倾灭, 所剩无几,可宗亲里头还有老鼠没抓出来——孙暠没有那个本事,孙栩没有那个胆量,孙辅又不在此处。兄弟里能算得上有成算的不过这几人,若不把叛徒揪出来,对权儿始终是个祸患。”

听了这席话,李隐舟知道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今天的秘密将会永远被封进棺材里,带进地底下。

“某无能,不能查明真相,老夫人德高望重,还望您多襄助主公。”

他搀着老夫人退出空落的道,转身将落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

手上的重量沉甸甸,这根拐杖打磨得很细致圆滑,顶上雕着细

密的云纹,垂下金线银丝编成的绺条。这是下面进贡的好木头,大荒的年岁里,连宫里的贵妇都未必用得上这样昂贵的玩意儿,在她手中却是见惯了的。

他把拐杖垫在她手下,这份重量已经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了。

孙夫人木然地瞟他一眼,嘶哑的声音却是淡淡的:“你已经很尽心了。”

……

与人群离开数尺,凌统有些迟疑地凑近凌操:“父亲,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最疼爱将军,素来行事阴狠,此番对她的打击巨大,会不会反过来插手搅局?”

凌操绷紧了手臂,肃穆的眼神有说不出的小心谨慎,却在李隐舟平和的面色下停了手上动作。

老夫人不是个善人,但她比谁都顾全孙氏。

看样子李隐舟已经劝服她了。

他一点点松开拧紧的手,在腰肋上擦干濡湿的掌心,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用力敲了敲儿子的脑门:“你说呢?让你看紧孙小妹和李先生,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凌统脑瓜子都嗡嗡的,一时半会不想说话。

本想说看您摔了个四仰八叉,然而顾忌着老爹的脸皮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很给面子地另寻了个借口:“我看李先生像是有话单独和老夫人说,就不去碍事了。李先生既然把她劝开了,想必她以后也不会再发作了。”

凌操哼一声只做听见了,一个鱼跃起身,大剌剌撩开衣袍无事人一般重新回到棺前。

目光居高临下地逡巡一周,却见人群里头孙尚香遥遥立着,顾邵掣住了她的手腕,似乎和她低声耳语着什么。

凌操英挺的眉微微地拧紧。

此前也万没想到是顾氏出手相助,世家凋零至此,对于顾、陆二家而言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重创。

以后的顾氏会如何选择?

是甘为人臣,索性攀上孙家这一门亲,还是与陆氏继续同甘共苦,一道沉沦?

他托腮打量着眉目清朗又干净的顾邵,青年的心事简单透明,倒更让人看不懂能有什么打算。

顾邵却变戏法似的从袖里取出一支绿梅。

灰色的天光里,这抹清新的绿点破了黯淡的风雪,透着冷香。

还没到腊月,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样新的一枝梅,一贯出口成章的顾少

主竟也像他这个粗人似的,在心仪的姑娘面前支支吾吾地张不开嘴。

凌操看着这样的一幕,那些谋算一时撂到脑后,下意识地牵起了唇。

顾邵这幅青涩的模样,倒让他想起了蜀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某人叉着腰摇铃铛的粗野少年。

往事历历在目。

凌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扭着脖子松了松筋骨,拖着枪,划开满地冰凉的雪渍。

他抬抬手招呼抬棺的亲信。

“继续走,不要停。”

——————————————

三日后便是葬礼,四处的宗亲马不停蹄地各个郡县赶往吴县。

孙权肃清孙暠重兵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同时世家又遭血洗,这位新主公的作风已经狠厉得分明,绝不是素日里那个被传成败絮其中的锦绣包袱。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慢他,起码面上不能被挑出错,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何况这是改换了主公,少不得要翻一翻旧账,做一做新牌。

孙权忙于应付外臣,这些或远或近的亲戚便由老夫人抽了空暇会面许是年岁大了经不得这样的辛劳,常要大夫跟在身边诊一诊脉。

阴恻恻的冬日,雪越发濛濛。

一开始还只是撒盐一般细细晶莹,后来一粒粒雪花粘成一片,便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落在睫毛上,迷得人睁不开眼。

孙贲领着寥寥几个兄弟,顶着白毛毛一头雪花走进了孙府。

他本被边塞风沙雕刻出来的刚毅面庞上沾了隐隐的怒意,愈发威严肃穆,一双剑眉染上一层冰晶,则更显得冷酷无私。

孙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和长兄肖似的面容在细雨水乡里润养多年,倒修出一派恬淡温和的气度。

今天也只是着了一身雪白的衣衫,用玉簪束了发,疏风朗月似局外人。

老夫人端起一盏茶,以一丝渺茫的雾气遮断视线,徐徐饮下一口茶,待胸口的凉意略微散去,方揉了揉额头。

“国仪。”她亲切地唤一声孙辅的字,将他招至面前。

孙贲的视线却是极冷的:“我要见少主。”

作者有话要说:迟了,因为上午恰了个发的冰皮月饼QVQ吃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冰皮里面塞五仁的是什么魔鬼操作啊!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