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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一出,杨修的目光分明地刻薄了些。

他姑且忍耐着没有发作,不管怎么说李隐舟都是宇篁馆里出来的人,一则对曹植有救命之恩,二来也扭转了丞相的顽疾,不仅有功无过,且是他家少主力荐的人才,打断骨头,也是伤了脸皮。

曹操倒笑得深长:“的确很有本事,不愧是孤看中的人。”

此言一出,已有急切的声音冒了出来:“丞相!他出身江东并非大错,可一味隐瞒却居心不良,若真的心思磊落,何不一开始就坦坦荡荡?”

甚至有人知情更多:“某听过此人的名字!他昔年是孙氏麾下的军医,必是周瑜派来的细作!丞相爱惜人才,也切莫纵了奸细啊!”

一阵阵讨伐的声音似狂澜怒涛,将连日未曾宣泄的战意一口气倾倒出来。

杀气燎烧。

雪落下时便融得细小。

极细的冰晶落在深黑的瞳孔中,折了昏昏的光,在夜中烁了一瞬。

李隐舟隔了雪幕与曹操对视,眼神坦荡极了。

“隐昔年确曾在孙氏麾下,此事我绝不辩驳。”他道,“可我之所以甘为人臣,并非为了报恩,而是报仇。”

曹操的手搭在栏杆上:“哦?”

李隐舟目光森森南眺:“曹公应有所耳闻,孙氏三代主公屠戮无辜、逼害忠良,昔年庐江太守陆康公宁以身死殉城,其后人又惨遭孙权的毒手,嫡系一脉已被迁往海昌。陆氏世家大族,只因声望盛于孙氏便遭此毒手,某原是庐江之人,受陆家少主相救才得保全性命,虽是草芥之辈,却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而今曹公讨伐孙氏,得道者多助,某只是顺人心向背罢了。”

他顿了顿,搭下眼睫暗暗看向蒋干:“子翼便是在海昌与某会和,丞相若不相信,大可以问问江东的父老乡亲,某已经迁往海昌五年有余,早就与孙家毫无瓜葛。”

蒋干忙不迭地附和:“李先生隐居海昌,干也寻了许久,一路都听说先生潜心修学,想必早就和孙氏没来往了。”

一个“许久”,一个“想必”,看似回护李隐舟,实则也暗暗撇清自己与其的关系。

不熟,我们真的不熟。

他隐隐察觉出此人绝不止想往上爬那点野心。

还是趁早脱开关系的好!

二人的表情落在眼中,曹操也早看穿了其中七八成的真相,倒不置可否。

夜风冷飕飕地一卷,冰冷的雨雪便照面扑来。他掌下用力撑着栏杆,神色似磐石般毫不动摇。

他一身的漠然甚至有些伶仃的味道。

只是他不在乎,于是旁人也不在乎了。

分神只是一瞬的事情,曹操的目光陡然肃冷:“既然有意投诚,为何一开始不表明身份?”

李隐舟的神色看不出一丝异样:“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看见子翼身为江东之人却也得丞相赏识,才敢剖出这番肺腑之言。”

蒋干:“……”

倒也不必句句不离我蒋某人。

曹操却不是那么随意糊弄的,他的笑意冷下、眼神里透出老练的精光:“那么,你用什么保证你的忠诚?”

李隐舟眉头一皱,露出两难的神色。

蒋干却是想起了什么,心头闪过一个阴毒的念头,立即抢在别人前头出了声:“李先生的师傅张机老人家也在邺城,听说他自幼被其抚养长大,想必感情深厚得很。”

他那幅虚以委蛇的和善模样再也不复,眼里布满了自保的冷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毫不犹豫地点出李隐舟的软肋,正借此向曹公证明他绝无偏袒此人的意图。

你不仁,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隐舟果遽然拧眉看他:“祸不及父母亲族,何况师傅是济世之人!”

蒋干心里逞着报复的快意:“先生忠心耿耿,何来的祸?”

一时间,人声静悄,一道道目光冷箭般包绕着李隐舟的背脊,只待他露出一丝马脚,便要将他刺个七零八落。

那落水的青年被冷置片刻始终暗暗观察着局势,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微微发紧,只怪自己迷糊里露了破绽,竟害得李先生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头。

他趴在甲板上,视线努力地上扬,眼神在触到他清冷瘦削的下颌时不由地愣了愣——

那深埋的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不会,不会是在笑?

寒风激起冷意的涟漪,浸在里头的人纷纷不耐地搓着手脚,逼视的目光越发狂热。

李隐舟再抬起脸时,眼中温度褪去,坚定异常:“我以师傅性命担保我的忠诚。”

曹操凝神看了他片刻。

他在青年的眼中的确看到了一种年轻、真挚又坚定的光,这是骗不了人的,也伪装不了。

而他提的担保也算是很有分量、有诚意。

曹操收拢视线,淡笑一声。

“孤信你一回,别让孤失望。”

——————————————

经过这一番折腾,那落水的青年也慢慢恢复了理智,机灵劲一回颅,顺杆上爬地给自己编了黄盖之子“黄丁”的身份,说出了那番在孙氏大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

黄盖要降。

他这一身森然的刀口就是两个都督不和的铁证,一个历经三代主公的老臣而今屈居年轻的周郎之下,有些不忿也属情理之中。

更有李隐舟一番陈词佐证黄盖一贯不满孙权的手腕。

曹操虽未立即决定接受投降,却也同意见黄盖一面。

只要他单枪匹马地来。

两人见面的日子便在大年十五,黄丁早和黄盖约好了以渔歌为暗号,若他被曹公接纳便令曹军唱一日渔歌,他会一直等到十五。

而黄丁以黄盖儿子的身份留在曹营,并不回南岸接头,似乎也更证实了黄盖送出儿子、一意归降的决心。

次日破晓,在长长的渔歌中,李隐舟奉命治疗黄丁的伤。

即便是见惯了血淋淋的伤口,下手敷药的时候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一身内伤外伤又泡了冷冰冰的江水,若不是恰好在寒冬降低了感染风险,这年轻人怕不是早就成了大鱼的饵料!

刀口也就罢了。

他查着其胸肋、脖颈的瘀斑,低声问:“这些也是挨打的?黄都督下手也太黑了。”

黄丁眨了眨眼。

他昨夜自然也是认出了李隐舟,被他帮忙遮掩一手,心知肚明他并非真的归顺曹营,于是也咧嘴道出实话:“是和我的兄弟打的,黄都督问我们谁来,我们打了一架,赢了的才能来。黄都督说来的给十两金子呢!那可是十两金子,我们都杀红了眼,嘿嘿。”

李隐舟的手一顿,眼睫低低垂着:“你可知道这一来未必还能回头,有钱赚未必有命花。”

黄丁“嘶”一声痛出眼泪:“先生您轻点按!”

李隐舟撤开手:“怕疼,不怕死?”

黄丁往后缩了缩,这才讪讪地道:“您还记得我,也知道我是打小没了父亲的,阿娘也改嫁远走了,算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他还有老娘在家等着,都说爹娘对儿女的心疼是儿女对爹娘的十倍百倍,他要是死了,只怕他娘要哭瞎眼,多少金子也医不好了,所以这钱还是我来赚!”

李隐舟自然记得他。

那个晦暗无光的日子,张昭领他走过军营,这十二岁的小兵被喊出列答了几句话。

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当年瘦弱的小兵也成了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之一。

当初为了一碗饭留在军队,如今为了十两金子来搏命,倒真是不忘初心。

黄丁见李隐舟眼神柔和些,小心地开口:“先生,您有没有什么止疼的药,真是太疼了。”

李隐舟刚好还剩下几颗给曹操吃的止痛药丸,悄悄递给了他,见他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尝着味道,忍不住逗他:“这可是曹公吃的药,一丸得一两金子,回头我找黄都督扣了你的金子。”

一听这话,黄丁马上咬紧了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张嘴了。

李隐舟收起调笑,道:“逗你玩的,吃。”

黄丁可不信这话,李先生连曹操都敢骗,他可不敢图他的金子!

李隐舟见他猫似的警惕,倒也不勉强,这种止痛药本就含毒,不到必要关头的确没有必要服用。

再次见面时,他递了壶酒给黄丁:“还痛的话,喝酒忍一忍。”

黄丁却摇头:“不行,我得保持清醒,不能再出篓子了。反正再忍个两天就好了。”

的确,李隐舟淡淡地转眸看向天边舒开的层云、乌青色的一抹天穹。

雨欲滴未滴。

风萧萧。

十五之约,就在明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一定会更,没更就是后天两章合并OTZ大家晚安 ,,

第 95 章

次夜, 小雪。

寒天寂雪,江波漠漠,铅灰的天幕滚着黑鸦鸦的积云。

单薄的夜岚铺了满江, 将巨舰的倒影、摇晃的铁索吞入迷雾。在甲板上举目远眺, 数以千计的军船连绵了整个北岸,高耸似海上的蜃楼,森严又壮观。

隔了缥缈烟波,南岸唯剩下一片寂黑的山影,连日的冷雪似乎已经消磨了对面抵抗的战意, 稀薄的灯火在河岸摇曳,那么伶仃地一闪, 几乎就要湮灭于茫茫的长江。

难怪曹操表现得如此自信、从容, 站在数十米高的顶层俯瞰两岸,两军的实力悬殊得令人几近心酸,那种碾压性的优势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站在高处,凛冽的风将衣袖卷了满身。

李隐舟有时候想,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历史的走向,也鲜有几人能有周瑜的才智与胆气,那些南岸的吴军将士在此时此刻, 正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准备殊死一搏?

身后慢慢逼近了一道轻快的脚步:“子沐是在看吴军?”

曹植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并未因此和他翻脸,只是看他的眼神不似往常亲切:“那里也有你的父老乡亲。”

李隐舟道:“某无父无母,流离江东,吴人与某算不上亲故。”

听他语气疏离, 曹植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若人人都像黄盖一样迷途知返就好了,战局已定,何必白白来送死?”

为何?

李隐舟想起了庐江的潺潺流水, 想起江都和缓的风,还有吴郡平稳安谧的那几年,唇畔勾起一丝淡薄的笑:“因为江东是他们的家乡,家破了,还有哪里能返?”

曹植半天没有说话。

顺着李隐舟的视线望北岸天穹,被遮蔽的明月将云的薄处照得亮白,似冰川将融未融的一角,隐约裂出皲痕。

片刻,一枚小船隐约出现在迷雾中,在江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黄盖果然如约而至,仅带了几名一同弃暗投明的亲信、驾着一艘落叶般不起眼的小舟来降。和庞然大物的军舰比起来,那艘小船简直就像一枚小儿手中的玩具,毫无威胁地驶向曹军。

远远地,李隐舟看见曹操披了大氅、扶着木杖,亲自迎接这个名震江河的老将。

小船靠近了,船头摇曳着一盏灯火,散出单薄的一圈光。

变化就在这一瞬间。

船上火光一炸,迅速滚成一团烈焰,整艘小船也随之骤然加速,似一枚破空的火箭,只眨眼就撞上防卫的船线。

被撞上的军舰立即蔓上一层火焰,照开漆黑的夜。但也仅仅是一艘,短暂的骚动过后,军令迅速传达下来——

解开锁链,迎战吴军。

见此突变,曹植不由握拳,骨节捏得一响。

他前倾着身子注视漆黑的江面,眉头拧紧,目光深长:“吴军已经吓疯了吗?他们还敢诈降偷袭?”

李隐舟默然凝视着前线,还没有完,这只是开始。

夜风越发盛大,漫天细雪扑朔起来。

那细小的冰花在燃动的光中慢慢旋转,晶莹地一闪。

曹植话音落定的瞬间,风向陡然一变,原本的北风忽掉转方向,将那几乎要被扑灭的火光猛地刮起一阵赤色的风潮!

人的动作远没有风快。

火焰顺着风迅速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

着火的军舰散开热浪,一波波将江雾推开,漆黑的江面上渐渐露出悄然隐匿的轮廓。

曹植瞪大了眼。

视野逐渐明亮,一艘艘潜伏的草船冲出晦暗,顺着风势一路急速驶来!

所有的草船在这一刻亮起火光。

似一枚枚流星骤然划破黑暗。

防备的大船刚解开锁链,零零散散溃不成军地飘在水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船破破前线袭向后方的大军。

灵巧的草船载着火光游戏般横冲直撞着,将掠过的每一处点燃上赤色的狂浪。

这简直不像偷袭,是戏耍,是捉弄,是周瑜给骄傲的曹营一份新年的贺礼。一片慌乱的哭号中,冲天的巨焰将整个夜空照亮如白昼。

江天欲燃。

火势一路顺着大船蔓延到北岸,船上的士兵无处可遁,面对着无边的焰海和后续包抄的吴军,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只能哽着嗓子一头跳进冷冰冰的江水中。

曹植眼睁睁看着曹军像下菜似的一个个投入水中挣扎着赴死,鼻尖嗅到令人作呕皮肉枯焦的气味,整个身子微微发颤。

火光染上少年的脸颊。

这是周瑜的游戏。

也是人间炼狱。

“子建!”杨修匆匆赶来,用湿衣一把兜住他的身子,连拉带拽地将他拖走,“快,撤退了!”

曹植踉跄几步,忽然转头:“可是他们还……”

杨修急道:“兵力折损还能再补,你是丞相的儿子,你若是出事谁能继承大业?快!”

他的目光转及静默立于风火之中的李隐舟,忽添上一抹冷意:“来人,把这个叛徒带下去!”

……

李隐舟未能看到周瑜领着吴军登上北岸的英姿,他和黄丁一同被绑着跟着曹操撤离。

兵荒马乱里也不忘处理叛徒,曹操这点脾气真是执拗得可怕。

黄丁满身的伤才略缝好,又在粗暴的推搡中绽开血肉,发抖着咬着嘴唇,哭丧着低声问李隐舟:“先生,你还有药吗?”

李隐舟声音发苦:“都被搜走了。”

黄丁拧了拧眉,声音更低落:“都是我不好,我暴露了你的身份,不然你还可以全身而退,还有张先生和华佗先生,都要被我牵连了……”

这个李隐舟倒是不怕。

他出发之前与司马懿有过君子之约,那人虽不是什么良善,但眼光十分长远,必等着观望这一场胜负决定要不要履行承诺。

而今曹操败了,曹丕在司马懿提点下提前准备,定可以表现得镇定稳妥,算是在继承的试炼中扳回一局。他卖了司马懿这么个人情,司马懿也绝不吝于顺水推舟还他一礼。

他不担心司马懿失约。

因为如今江东是胜者。

心头唯一的顾虑有了保障,在蒋干如计划地被他激怒提起张机华佗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此刻的局面都预设好了。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现在江东胜了,师傅和华佗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曹操的传说被周瑜打破,赤壁的火光将照亮史册,而他自己……

李隐舟苦笑一声,对手毕竟是曹操,想要搅乱浑水再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情,见到曹操的那天,他就已经预见了最后的结果,并将之付诸行动。

“没关系。”他转头看向黄丁,眼神轻松了许多,“你呢,果然没有钱花那十两金子的命了,后悔吗?”

黄丁点点头又摇摇头:“总要有人来的,还是我来最划算。”

他转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漫天的焰火,眼神染上明亮的光,张嘴嗫嚅想说什么,却被一声粗暴的喝令打断:“你们,下来!”

曹军暂且退至江陵,马上又将起身回到北方根据地。

不知是害怕周瑜的乘胜追击,还是隐约察察觉到老巢里一道暗暗窥伺的目光,曹操并不打算继续和孙刘联军对峙。

就在这休憩的短暂间隙,他亲自审理这两个宵小叛徒。

李隐舟和黄丁被带到江边,被从头到脚捆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肮脏的破布,半点动弹不得。

一圈泛着血光的眼睛几乎要扒了他们的皮,狼狈的武将们磋磨着牙齿,恨不得一张嘴咬死他二人。

黄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靠着李隐舟背脊的身子透着不正常的滚烫。

曹操的脸色并不太好,但未曾失态,甚至命人取下他嘴里的布条,温和地问他:“你为什么愿意替黄盖卖命?”

黄丁犹犹豫豫地道:“都督许了我十两金子。”

“十两金子啊。”曹操竟笑了笑,抬眸淡淡环视一圈,目光又落回到黄丁的脸上。

他俯下身和蔼地问:“若是孤许你一百两金子,你会为孤卖命吗?”

黄丁这时却不犹豫了。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不。”

曹操问:“为什么?”

黄丁发抖着迎上曹操的目光,努力克制着没有退缩。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我江东儿女,绝不卖友求荣。”

曹操眼帘微微搭下,欣赏地颔首:“你很有骨气,就去给孤的军队殉葬。”

本就磨刀霍霍的众人一听这话,立即笑了起来。

一道银光闪过,温热的血溅在李隐舟后脖上。

年轻的小兵没有呜咽一声。

曹操这才迈步绕开半圈,亲手松开李隐舟的桎梏。他脸上所有喜怒褪去,只余一道冷酷的目光:“你也一样?”

李隐舟安静地看着他。

热血在脚下蔓延。

他想,历史不会记得那个替黄盖递信诈降的小兵,不会记得那个设计连船的李隐舟,可这两滴水,也曾渲染成墨,曾书写过这壮阔的一篇。

“一样。”

李隐舟抬眸迎上曹操压抑的目光。

带着余烬的热浪扑在眼角,那些微的湿潮被蒸干,明朗的视线中,他看见火光贯穿天地,驱散了云与雾,露出了广阔的山川江河。

曹操的嘴角额角略抽动一瞬,李隐舟知道他平静的脸色下掀起怎样的怒涛,但曹操却只是笑了笑。

“不,不一样,他是吴军,死是他的气节。而你骗了孤,孤不会给你痛快。”

他站直了身,居高临下俯视下来,冷冷下令:“来人,把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取出来,孤要看看他们江东儿女到底有多少骨气!”

一个手持利刃的将领蠢蠢欲动地逼过来,早按捺不住的手腕有些快意地抖动着。

他舔了舔嘴唇,蹲下身,狭长的眼眸透出嗜血的凶光:“李先生,听说古时有种刑法叫膑刑,你的诡计堪比孙膑,不如就从髌骨开始?”

答他的是一个漠然的眼神。

那人见他毫不理会,目光一厉,掖在袖中的短刀径直出鞘,带着惨败的恨意狠狠往他左侧膝盖上一剜。

血喷溅而出。

锥心的刺痛攀上全身,李隐舟咬紧了牙关,反以挑衅的笑不屑地睨着他。

一笑将怒火挑烧起,那人竟刺红了双眼,不管曹操的命令,高高扬刀往下刺去,欲让这挑出诸番事宜的江东狗当场毙命在此,为自己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隐舟静默眺望着长江北岸星星灯火,心中唯有快慰。

“当”一利声,银光闪落,血雾蒙上视野。

风声擦过耳畔。

电光火石的一瞬,一道利箭破开长空,抢在短刀至李隐舟的脖颈之前,生生将其击成碎片。

不远,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是吴军!是吴军追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腿会好的别打我QVQ,改了几版本,还是觉得面面俱到全身而退太金手指了,毕竟对手是曹老板,唯有搏命

补更新大概只有周末了,这一章真的卡了很久,作为补偿开个抽奖OTZ抱歉 ,,

第 96 章

吴军怎么会追得这么快?

情况危急, 已经来不及细想,周瑜能从江雾翻出草船,能在水面点燃火花,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曹操立即下令继续北撤。

兵荒马乱的一瞬,趁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施令的曹操脸上, 李隐舟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忍着剧痛以健全的一脚猛地蹬力, 如蓄势的弹簧般一跃扑入长江之中。

隔了江涛的怒号, 曹营愤怒的声音益发遥远、模糊。

冰冷的江水迅速没过头顶。

再坚持一下, 李隐舟在心中对自己道——

吴军已经到了, 那些将领或许还记得他是谁, 那一箭没准正是为了救他。

皎月碎了满江,明晃晃的光线透过深蓝的水幕映在眼帘, 视线在下坠中逐渐陷入一片白芒的虚空。

……

再度转醒的时候, 眼前是一片赤色的云霞, 火烧云炽烈地漫卷了整个天穹,映出满江灼灼的红光。

不远,一道黑色的剪影大剌剌坐在江畔,一手扶剑, 另一手掌地,仰首松懈地沐着江风。

斜阳勾勒出深邃的一张侧脸,纤长的眼睫在风中疏懒地眨动。

一匹战马悠然地垂首吃草,偶尔将马尾蹬散开。

李隐舟吃力地撑起身,干涩的喉咙扯了扯,片刻有些认不出经年不见的少年:“凌……小将军?”

凌统转过脸,十分潇洒地起身走近过来:“好久不见啊,李先生。”

直到他的身影投在脸上, 李隐舟才有一种真切的获救的余悸在心中细密地蔓延开。

左腿膝盖上的痛意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撕开泥泞的衣衫,伤口已经被泡肿的皮肉挤得苍白模糊。

看起来不太好缝。

凌统的脸色却是一暗:“他们动刑了?”

李隐舟点一点头,勾出一抹略勉强的笑,抬头对凌统道:“有酒么?”

江水的寒冷有效地降低了感染的风险,但滋生的病菌却已经潜伏进了肿胀的血肉中,为了防止这条小命丢掉,还是先用最原始的方法简单清创最安全。

凌统解下腰间的酒抛给他。

李隐舟用嘴咬掉葫芦塞子,一面狠下心往膝盖上浇去,一面拧着眼皮看向凌统:“是都督让你救我的吗?”

手腕转动的一瞬,痛楚顺着血管爬到脑门,他额角的青筋猛烈地一抽。

在这一刻李隐舟有些真切地钦佩曹操,要怎样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数月如一日地忍着病体残躯的煎熬做出岿然不动的表情?

凌统满脸心疼地瞧着淌了一地的酒:“你也太会给自己找面子了,都督哪知道你在曹营?前几日陆都尉写信来,说你此刻极可能伴曹操而来,托我沿着他们的退路找找你是死是活。就为了找你,我都没去追敌!”

是伯言?

看来临行出发邺城前给陆议的那封信还真救了他的小命。

李隐舟丢开空荡的酒葫芦,打量凌统深皱的眉:“你就不怕我真的投了曹营?”

凌统奇怪地瞟他一眼:“你会么?”

李隐舟对上他坦荡得一览无余的目光,不由笑:“多谢你……”

“那一箭”还未出口,他的声音蓦地打住。

凌统此前不知道他受刑,那一箭未必是他放出来的。

何况吴军怎么可能步步紧贴着撤退在最前的曹操?

再者,那一箭既已可以精准地射穿行刑人的手腕和短刀,何不索性直接取了曹操的喉咙?

心头的疑云慢慢地积聚起,晦暗的回忆中,似乎有另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还未来得及想清楚,一声利落的“不必”落尽耳朵,视线陡然天旋地转,一双强健的手提起他的腰,丢麻布似的把他摔上马背。

凌统拍拍马屁股,走在前头。

视野中唯有他迎风飒飒的背甲。

“既然醒了,就赶紧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追击。”

李隐舟眨一眨眼,盯着凌统挺拔的背影、落拓的步伐,不由磋牙。

几年没挨毒打,年轻人还挺横。

……

在马背的颠簸中,李隐舟很快跟着凌统回到北岸的大营。大火烧空了连日的阴云,长空如洗,唯一盏月孤高地悬在天顶。

激流拍着乱石,浪涛冲碎薄冰,响亮地奔腾与天地之间。

雪停了,潮湿的地面布着淋漓的血迹。

战场已经被略做打扫,但仅仅是搜刮了用得上的军需,不远处挖开一个硕大的坑洞,士兵一铲一铲往里头填着土。

正凝目深深注视着,一道银亮的铠甲落在眼前。

凌统放慢了脚步,腰间的长剑哐当碰着马鞍。

他垂下眼神,低声交代:“待会见了周都督你实话实说就行,周郎和你算旧相识,不会为难你。黄都督这会还在病榻上,估计管不着你。”

李隐舟不由好奇:“黄都督受伤了?”

凌统却咧着牙笑得开怀:“以后你就知道了。”

进了营帐,凌统将他扶下马,目光擦过他的肩膀,无意撞上一道逼近的身影,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浸着余温的晚风中,李隐舟在凌统的搀扶下转过身,不经意地转过眼眸,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沐着月色一步一步踏进视野。

那道身影从猎猎扑卷的军旗下走过,高挺的一双眉下,深深的暗影逐渐被月光照亮。

不等他再靠近,凌统已立直了身,按在长剑上的拇指焦躁地刮着剑鞘。

敌意几乎溢出周身。

李隐舟心下顿觉不妙,正想出言调和两句,却见凌统面容冰冷不含一丝表情地直视前方,冷淡地道:“先生自己去见都督。”

李隐舟皱眉看他:“你呢?”

凌统撒了手将他的背往前一掼,牵着自己的战马阔步离开——

“领罚。”

李隐舟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跌撞间钻心的痛直冲天灵盖。心里正泛着嘀咕,却听一道粗犷的笑声闯入耳中:“李先生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听了这话,他忍着惨痛反唇相讥一句:“不比甘兴霸当初要死不活的可怜。”

甘宁只当听不见这嘲讽,抱了剑、好整以暇地微低了头盯着李隐舟抽痛的神色,视线的一隅淡淡扫着凌统的背影,冷冷地“嘁”了一声。

“小鬼。”

……

凌统擅自离队找人显然是不合军规的事,甘宁本奉命来捉他回来,见他带着李隐舟回营,心头便明白了个大概。

他令人搀着李隐舟去见周瑜。

一路走过数道高高的军旗,“孙”字的旗帜被夜风绷成直直一面,然而放眼远望,也有林林散散的几道汉旗竖在外围。

尽管只贡献了几千兵力,名义上这仍是孙刘联军的胜利。

深夜,周瑜的营帐仍然燃着明明的烛火,在寥寥数次见面中,李隐舟从来没见过他休憩的模样,他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一刻也不曾停歇。

等待片刻,一道单薄的青衫掀门走出,那人清癯的面容有着墨客的风质,可那双修狭的眼一扫,眼神却透出洞悉秋毫精明的光。

甘宁极不耐烦地瞟他一眼:“诸葛先生又来和都督议事了?”

果然是诸葛亮!

李隐舟心头一跳,眼神几乎被那淡笑的青年全部吸引过去,而诸葛亮也似注意到他紧密的目光,转眸友好地打量他一眼:“这位是……”

他的视线逡巡一周,落在李隐舟粗了一圈、渗血的腿盖上,脸上的笑意带了些惋惜:“医者不自医,可惜阁下的好手艺。”

李隐舟密行至邺城、随军到赤壁都是打着周隐的名号,而孙刘联军更不该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周隐就是他李隐舟,而从未谋面的诸葛亮仅一瞥就识出了他医者的身份,这份锐意洞察的眼力与智慧委实令人惊愕。

“无妨。”他收起眸底淡淡的愕然,回以一个平缓的笑,并不打算与之深谈。

诸葛亮出现在周瑜的营帐,还能干什么?

谋荆州,图蜀中!

浴血共战、唇齿相依的盟友在战后马上要开始清算战果、谋划来日,诸葛亮岂会放过这个最容易游说的时机?

许是习惯了吴军连日的防备与敌意,对李隐舟客气而疏离的表情,诸葛亮也仅一笑了之。

他举步离开。

甘宁的视线随之微微后转,忽冷冷开口:“都督可不是你能左右的人。”

诸葛亮的脚步顿了顿,仰首长长望着明月,唇畔含了一丝会意的笑。

“的确。”

……

见过周瑜,李隐舟将自己混进曹营,设计蒋干的事情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周瑜在忙碌中抽空抬眸看他一眼,灯火静静燃在他的眉梢,在他深邃的眼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他素来是很风雅的一个人,就连狂热也是从容不迫的。战胜的喜悦并没有冲昏周瑜的头脑,庆功的飨宴还在筹备,他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制定起攻克江陵的计划。

他的眼中燃着深远的一点火光,仅道:“很好。”

李隐舟此来并非为了邀功,更多的是为了吐露在曹营的见闻,因此很快跳过这个话题。

交代了一切,他安静地退出门。

次夜,一声噼里的爆竹声响中,孙刘联军开始迟到地补齐新春的聚会。

这同时也是一场庆功宴,尽管前线的条件十分艰苦,没有琉璃的灯瓦,也无彩色的绸带,可宴会上每一个出现的身影都流溢着光彩,每一双相对的眼睛都散发着灼热的豪情,这些光华将长夜点染成璨烂的星河。

李隐舟坐在岸边,看营帐温暖的灯火一点点连成明亮的线,照亮了漆黑的大江。

离队的凌统无缘赴宴,站在他的身侧吹着冷风,声音也带着无聊的倦怠:“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隐舟取出一枚酒葫芦,往江心倾注了一线。

“我们赢了。”他低声地道。

凌统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当然。”

浓烈的酒气在江岚中一卷,李隐舟遥遥望着江陵的方向,举起了葫芦往自己喉咙里酣畅淋漓地倒了一口。

烈酒的滋味冲上头顶,眼圈便被辛辣的味道刺得通红,他摇着葫芦,仰头笑了笑。

“可以喝酒了。” ,,

第 97 章

回到宴席的时候, 夜已过半,交错的觥筹在残灯中碰出清脆的声响。醉酒的将士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轻快笑意,吴军和刘军勾肩搭背地酣睡在一起。

“你们知道黄都督是怎么保下一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