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8)(2 / 2)

而在遥远的回忆中,它则有个更出名的学名——

斑疹伤寒。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晚上更新,值班差点通宵就没写,今天先补上,今天的更新肯定很阴间时间 ,,

第 100 章

此言一出, 四下皆默。

痘疹与寒疫皆是常见的时疫,可温毒发斑却是闻所未闻。

在这个人口稀缺的时代,人们对传染病的认知仅局限于几种赫赫有名的烈性疾病,譬如霍乱、伤寒、天花。而斑疹伤寒这样散在出现、较少爆发的疾病则记载寥寥, 误诊尤多。

理由是残酷的, 在时疫中首先被感染的往往是抵抗力低下的老弱病残, 和十里之外的乡亲相比, 他们与死亡的距离更近一些。

病菌尚未来得及传播,宿主就已经身亡,从而难以形成大面积的流行。

自然怀一种残酷的仁慈, 精心拨算人间每一次生老病死。

一应沉默中, 董中忍不住问:“敢问先生辨证何解?”

李隐舟指着病儿胸口的斑疹,答他:“温毒入肺胃,经三焦, 波及营血, 发于肌肤则成斑疹,与寒疫相去甚远。”

尽管和伤寒叠了两个字, 斑疹伤寒却是一种与其毫不相关的疾病,两者皆出红疹, 在门外汉看来也就差不太多, 没个十几年临床经验的确很难一眼分清。

这少年虽有纸上谈兵的嫌疑, 但看得出下了苦功, 短短几日就将厚厚一本《伤寒杂病论》倒背如流, 更不用怀疑他背后将《黄帝内经》翻了多少次。

年少轻狂, 却也热忱。

既然已经敲打过了,李隐舟便收回淡漠的眼神,反接着肃重地问:“病理通达, 眼下你认为该如何解?”

董中见他既通晓症状,又对辨证信手拈来,这一刻才算真正心服口服,也不管丢脸不丢脸,立即抓住机会与之攀谈。

“既是温症,学生以为当以银花、连翘解毒辛凉解肌,以清营汤解毒养阴。一旦病邪去除,症状自然便解开了。”

这就改口称学生,还挺会顺杆上爬。

说得倒也有模有样。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微颔首,能想到这个程度已算可圈可点,自己在这个年纪也未必能交出更好的答案。

但以先生的身份,却得教点书上没有的东西。

淡薄的天光透过雨雾倾洒进来,在他隽逸的眉眼洒上一层柔和的霞光,看上去竟像添了抹笑意。李隐舟目光一转,只道:“先收拾间小屋,将病人隔开。”

余下学徒忙不迭应声而动。

他便孤身折回后院。

董中长呵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明白李先生这番敲打的目的——这是告诉他们纸上得来不如躬行,他们的体悟缺了火候的磨砺。

方才一幕幕闪在眼前,他近乎呆滞地拧着眼皮深思,不经意瞥见孙尚香挽着袖子、弯眸笑着,目光分明落在他的脸上。

董中早就好奇了,女先生方才是在笑什么?

似看破他的心思,孙尚香含笑走了过来,勾了勾手招来他的耳朵。

小声地道:“你先前所论的痘疹之症,是李先生后来添进了张机先生的手稿之中。我七岁时曾发水痘,他那会便描述了水痘与天花的症状,后补录入册,才有你今日所见。”

孙尚香和李先生看上去年岁相仿。

所以人七岁就深谙他刚才高谈阔论那席话。

杀人诛心这是。

董中目光幽怨地抬起,补完刀的孙尚香松松手腕,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跟去看看,日后可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

李隐舟折回后院,经过药房,却眼也不斜、眉也不动,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他从后厨中取了几个干净瓦罐、一袋不值钱的麸皮、几枚不起眼的芋头,再命人取了他贴身药箱里的一罐沙土,在众目睽睽中撸起袖子,手指一动,点燃焰火——

蒸起了芋头。

董中看得双眼发直,却半点摸不着头脑,李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待芋头熟透,天已经擦黑,香气扑鼻而来,不争气的眼泪便纷纷从嘴角滑落。饥肠辘辘的学徒们一个个在心中泛起了嘀咕,李先生许是打了巴掌准备塞个甜枣,是给他们开个小灶意思意思?

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

李隐舟拿熟芋头调了麸皮与滚水装入瓦罐,待其冷却后,舀了匙沙土,面不改色将之抖入其中,干净利落封好了瓦罐。

意思是喂他们不如喂泥巴?

见学徒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哀声嗟叹,李隐舟倒觉有趣,这些富家小孩本事没二两,嘴还挺馋。

所以逗弄起来也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孙尚香和他多年交情,一眼就看出藏在那双眸底的坏心眼,忍俊不禁地拉了他的袖子过来,低道:“这是做什么?”

李隐舟垂下眼睫,只悄悄告诉她:“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蒸芋头的空暇中,他顺手开了个银翘散的方子给方才的病儿,另用一种土色的粉末调了冷水送过去,嘱一日三顿不落地灌下去。

董中一开始还十分好奇,趁人不备偷偷拿小铜匙擓一勺搁在舌尖砸砸——

“呸呸呸……”

苦里还泛着股泥腥味!

这不是他尝过的任何一种药材。

他忍不住一日三次地缠问。

李隐舟有意煎熬他们,半个字都不透口风,由着学徒们软磨硬泡了一整天,才从书卷里略抬起一双眸。

“既然你这么有空,去替我走一趟。到这祖孙的乡里看看有没有旁人是一样的病症,若有,隔了人单独带来。切记一个都不可漏掉。”

话没套出一两句,还摊个差事。

董中耷拉着眼皮领命而去。

李隐舟心中却另有计较,斑疹伤寒虽没有伤寒那样可怖的烈性与传染性,对于穷山僻壤的贫苦百姓而言依然是致命的杀手,即便是小规模的爆发,也必将搭上无数性命。

没有哪一条性命是付得起的代价。

董中生性较真,最适合这差事。

他阖目掐一掐眉心酸处,眼睫虚搭着,模糊的视野隐约透着薄光,朦胧睡意中听见孙尚香低声说了两句话。

“前几日兄长亲自率兵,说是要出征合肥以策应公瑾,逼迫曹仁投降。我本想去送一程,可又想着张先生快到了,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他还记不得我。”

李隐舟半梦半醒间淡笑一声,没答这话。

一晃七日过去。

终于到了开罐的时候。

学徒们掐好了点巴巴等在院中,只待那双骨节分明、瘦而有致的手慢条斯理掀开了密封的瓦盖,一圈黑乎乎的脑袋便迫不及待围堵过去。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令失落再次漫卷。

除了多一圈土色的霉,这摊烂泥还是七日前那平平无奇的样子!

“先生……”这样的结果显然令学徒们的兴致跌到谷底,“你究竟想做什么呀?”

李隐舟不徐不缓地挑了菌丝出来,小心翼翼搁进备好的另一枚陶罐里头,拿铜匙搅弄开去,才不疾不徐地把里头的东西展露给他们瞧。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铺了一层水,一层油。短暂揉合后,迅速地恢复为上下两层,隔得分明。

水不容油,油不进水,这是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

学徒们看清了罐子,眼中却布上疑云,暂且按耐住性子专心等候。

等了几盏茶的功夫,只见李隐舟把油舀出来弃之不用,又将水细细在筛布上滤了三四次,等里头一丝可见的杂质也无,才倒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

他又洒了炭粉进去,这一回留下的是炭粉。

隔了注下的一道水柱,少年们稀奇又懵懂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双从容不迫的手,追着每一个手势动作不住点头摆头,似是而非地记着这些步骤。

待炭粉再度滚进水中,终于有耐不住性子的学徒出了声:“先生这样反复,还有什么留在水中?”

眼前的水除了略带一丝几乎不可查觉的淡黄色,澄澈得一览无余!

李隐舟眉头挑起,却反问:“你我之中,隔了什么?”

那学徒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什么也没隔啊?”

其余众人皆是一般大惑不解的神色。

李隐舟却伸出手臂,一点他的额头。

指尖掠上一道风,点下一星冷意。

“隔了风,也隔了冷气,怎么能说什么也没有?”他知道难以诠释病菌的概念,便用他们最追赶的病邪来类比——

“六邪生于风雨、冷流、热气、世间万物,无一不在,却无一可察,难道它们就不存在了吗?同样,万物相生相克,彼此消长,自然也有与病邪相克之物。而泥土中正有一味东西可以克制温毒发斑的病邪。”

也就是鼎鼎大名的土霉素。

李隐舟在海昌时数次试图按照历史上的起源制备青霉素,可惜未有收效,倒是有次误打误撞用泥土制出土霉素,他留了个心眼保存数年,如今竟真有了用武之地。

学徒们听得半懂不懂,似是而非。

倒真觉得有些玄乎其玄。

半信半疑地盯着平静的水面,正想试一试,便听门外策马传来哒哒一阵响动。

马蹄声交错叠来,听着竟不下十数辆一齐靠来,即便在场学徒都是有些门第的,听着阵仗也好奇地探出头。

谁家主子这么大的排场?

要知周都督夷陵大捷,也才揽获了二百军马!

孙尚香便抢在学徒前头探出门去。

李隐舟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的涟漪,跟着踏步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门口,遥遥便见董中一人策着头马,后头浩浩荡荡跟着数辆马车。

追着二人凑热闹的学生看得直瞪眼:“他家如此阔绰?江东豪族也不过如此了?”

李隐舟的脸色却顿时一沉。

马车越多,载的人越多。

董中竟找回这么多病患。

这偶然上门的祖孙俩,竟撕开了乡间时疫的一角,若不是他留了心派人去查,或许便无声息地蔓延开、又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土霉素这个参考了土法制备土霉素和土法制备青霉素,不过实际上穿越了大概也用不上,浓度低还指不定有毒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jpg) ,,

第 101 章

轰隆。

雷声震彻云霄, 乌云在闪电中滚着暗尘,漫天的雨在这瞬间被急电照得明亮,刷拉一声落了满城。

切嘈的脚步声混着啪嗒的雨点, 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弦上。

“快!把他送进隔间里头!”

“赶紧把银翘散端过来,开豁腠理汤熬出来了么?”

“诶诶, 别跑, 把这个带给李先生瞧瞧。”

……

董中这一去, 竟找回二十来个类似的病患以及数十可疑的乡人。他脑瓜子也算机灵,灵光一闪便把他们以孙尚香的名义一块请来了吴郡。

孙尚香的小医馆本不算宽阔, 常来的学徒也就十数,骤然遇到如此多的病人,堂内一片兵荒马乱。

“这些人都是温毒发斑,给他们用我所制的土水。”李隐舟眉不抬、眼不动地吩咐下去,俯身按住一卷竹简,手腕疾动,飞笔写着什么。

正当笔尖顿下最后一点, 雨中忽传来一阵兵甲擦动的喧哗。

一道飞驰的马蹄溅起积水,哗地泼上门栏。

孙尚香纵身下马,按着斗笠自雨雾中跑来,湿发一滴滴淌下冷雨。

她苍白的嘴唇哆嗦两下,咬了咬牙强自克制住:“朱太守说病患杂多,留在城中徒增隐患,让我们迁去三十里外一所荒弃的小城, 他已指派了一队士兵先往收拾。”

孙权出兵合肥, 眼下吴郡掌事的是太守朱治。

时疫干系重大,孙尚香立即将此事回报了朱治。

而朱治担忧的并无道理,病患人数远超想象, 城中人口密集,一旦时疫从医馆中流出、爆发开便无法收拾了,拣偏静无人处隔离治疗是如今头一件要紧的事情。

李隐舟搭着眼帘,飞速卷起写好的竹简,将之一把掼到董中怀中:“鲁肃将军家居曲阿,与此相去不远,你拿了这封信去拜访鲁府,就说是我有事相求。”

董中讶异地瞪眼:“啊?可鲁将军不是在江陵前线么?他家中仅有妇孺,这信送给谁?”

落雨滂沱,肃重的脚步声踏破长夜,渐渐靠近。

李隐舟目光在夜中狭长了一瞬,一眨眼便又如往日细润,只催他快去:“给鲁夫人。”

说罢,同等在一旁的孙尚香一同举步去迎朱治。

朱治亦是追随孙氏三代主公的老将,半百的年纪微微透着老态,那布着皱纹的刚毅脸似扑着惊涛的暗礁,自有见惯风浪临危不乱的从容气魄。

他身后的士兵林立,衣甲溅起水雾,泛着寒光。

此刻,雨水顺着深拧的眉淌下鼻侧,朱治的神色却是岿然不动:“小妹,事不容缓,请立即动身。”

孙尚香点头,领着来帮忙的士兵进了医馆。

正当李隐舟转身准备跟上的时候,寒光一落,一对长/枪拦在身前。

身后的朱治压低了声音,平淡道:“主公出征合肥,将将军府交托老夫照拂。孙小妹虽离府居此,但她是主公唯一的嫡妹,老夫亦不敢令其有任何闪失。此行,多劳先生了。”

孙尚香毕竟身份贵重,孙权由着她的性子胡闹,朱治却不能容她赴险。

让她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李隐舟本也没打算多带人去,现在孙尚香已经学会了如何对付这种时疫,若吴郡其他地方发现斑疹伤寒的病人,她便可代替自己指导调遣,金子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

他偏首道一声“是”,拨开眼前兵刃,转身踱进雨中。

……

天亮时分,士卒护卫着睡意昏昏、蒙昧无知的一群人到了城郊。

朱治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一声不吭将孙尚香强扣在了城中。

至于那些学徒,他们本皆富家子弟,从医已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至极,此刻时疫突发,世家豪族哪里还敢看着家里的孩子置身险境?早连夜托了关系软磨硬泡地逼朱治将人扭送回家。

于是最后跟来庙里的,也只有稀疏一两个学徒。

本就破败无人的小城被匆忙收拾了尸骨杂物,满地的杂草枯枝萧瑟地卷着北风。正当人们惊惧地四顾时,只闻砰一声骤响,城门的锁重重落下,遮断了冷风冷雨,也蔽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深而高的墙影顿时罩在脸上。

门外隐约可闻马蹄分拨秋雨、转了个方向掉头回城。方才还凌乱的脚步声渐小渐远,逐渐融进浩渺的雨声中。

送行的士兵几乎都回了城中,独留下轮值的几人持兵锐看守。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留下的病患从无措中清醒过来,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朱治将他们送来此地,究竟是为救人,还是灭口?

雨滚滚落下,阴云压在天际,轰隆的雷鸣不绝于耳,将蔓延的不安情绪又深化了几分。

仓皇的目光犹疑不定,在暗中焦灼地交汇一番,最终定格在李隐舟那静若观海的脸上。

头一个抱着病儿来医馆的老太将孩子仔仔细细地安顿好,转身哆嗦着走近李隐舟,嘴唇嗫嚅片刻未说出话,只用一双凄哀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眼前这波澜不惊的先生,希冀从他淡然的神色中找出答案。

李隐舟轻轻一眨眼,睫尖凝着的一粒雨便滚落下来。

似冰上融下的一滴水,透出深处淡薄的、温暖的光。

仿佛看不见那乌云蔽日,也察觉不到四周悲切的目光,他静立晦暗中,握住老太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轻声地、肯定地道:“我既与你们同来,便当同归。”

——————————————

李隐舟的承诺短暂地将人心安抚下来,一日日送进来的口粮与药材似乎也映证了朱治并没有抛弃他们。笼罩在人心头的阴云暂时散去,病中的人们各自蜷缩在墙角的一隅,仰头努力地瞧着屋顶漏下的一丝光。

眼下没有多少帮手,李隐舟也不摆先生的架子,挽了袖子便和学徒一起干活,从熬药到分送皆亲力亲为。三人从日出忙到日落,唯等到夜色深黑,才有一刻歇息的功夫。

这夜,李隐舟睡得正酣香,便听呲一声格外刺耳的声音划破沉寂夜色,像是拿锐器划过墙面,那尖利的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一身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诡异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天。

李隐舟再扛不住,亲自撸起袖子暗中蹲守,终于在一间小屋中抓住了不安分的坏小孩。

“你不好好睡觉,半夜捣什么乱?”他一只手便拎起骨瘦如柴的小屁孩,忍不住地磋磨牙齿,恐吓道,“再捣乱,明天不给你吃药了。”

这话哪里是威胁?

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四五岁的小屁孩哪里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张舞着手臂从他手心钻下来,兔子似的一蹦三丈远。

走远一些,又悄悄回头,拿一双泛红的眼巴望着李隐舟,生怕他反悔似的。

学徒便笑:“他若是知道那碗药能抵他阿翁一个月的辛苦钱,恐怕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闻言,李隐舟淡淡一笑,眉头却轻微蹙起。

土霉素对斑疹伤寒收效良好,如今病人都知道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药水可以救他们的性命,连轻症和疑症者也争抢着要喝,都指望着早日从暗无天日的废城中离开,回到家乡。

但在灾荒交加的年代,任何普通的食物都万般珍贵,这样成堆地耗在制药上,救一个人的成本可以养活十个人了。

而这几十个人的用度足够抵过一支精锐军队的花销。

何况染病皆是老弱幼残。

江陵前线已焦灼地困战数月,军饷吃紧,各郡县都在紧急征粮以作支援,这些日子送进来的粮食和药材,想也知道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或许还贴了朱治自己的家私。

他们能耗多久?

果不其然,自某日起,拨下来的用度就一日日地减少了,而朱治派来的士兵如今却起了另一重作用,他们将门又加了几道锁,在城墙上铺了蒺藜,严防死守,势不让这些带病之人将祸患蔓延出去。

入此城的第二十日,交接物资的时候,小兵将李隐舟悄悄拉出去半尺:“太守公吩咐过,先生的来去是自如的,我们绝不为难。”

这话已含蓄地表明了朱治的立场。

身后,数重目光透过一格一格错落的窗,静静落在李隐舟薄削的背脊上。

李隐舟微垂了眼睫,轻声道一句“多谢”,转身沿着荒废的长街去了。

日子不声不响滑过几页。

学徒蹲在火炉前头看药,一双眼却忍不住地四望,终按捺不住地问出口:“先生,这可怎么办啊?”

秋风簌簌。

天似一重厚厚的冰,连日光照下来都有些发凉。

李隐舟只道:“不急,再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凌晨,可以早上来

最近夜班特别频繁,可能经常在半夜三四五六七八各种阴间时间才能更新,大家可以养养肥啥的,我自己数着尽量不欠债~ ,,

第 102 章

秋雨温存地歇了几天, 便以狂乱的姿态卷土重来。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日夜不复节律, 天光再无破晓。

这是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前线战况焦灼, 大后方的吴郡又遭遇百年一遇的风暴,天公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扑卷着赤壁之战胜利的焰光。

而荒城这小小一隅天地寄在山间一角,似乎已经全然沦陷进黑暗之中,全然被忙乱的人们遗忘了去。

就连跟来的学徒也有些许的动摇, 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举目远望, 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同李隐舟絮叨:“这都快入冬了, 我们隔在此处天聋地哑的,便是外头沧海成桑田也未可知。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看来朱太守也没法子了。”

另一个学徒苦着脸,小声地道:“眼见山洪泛滥成灾,趁着还能走, 我们要不赶紧走了?先生别骂我贪生怕死,留在这里最后只能为人殉葬,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先保全自身, 以后再作打算。”

听他二人嘀嘀咕咕,李隐舟的唇畔亦泛起苦笑。

若当真贪生怕死, 他们绝不敢跟来此地。

朱治又岂是薄情寡义之辈?若然,他早该一把火把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何必拖延到今天成为撇不下又背不动的一个累赘。

他们只是不得不算一笔账,同样的银钱,花在打仗上、赈灾上、扩田上, 哪一个不比耗在这些孤寡老弱身上强?

命运是一把极公平又刻薄的秤,度量着生命的贵贱,在灾难中毫无偏私地展露出来。

而一个焦头烂额的太守、三个手无寸铁的巫医能改变什么?

寒鸦背着天光嘎一声振翅高飞,箭影似的一抹黑点自眼前掠过。那两道渐远的羽翅在秋风中簌然抖动,接着便深深消失于天顶中,似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之中,滚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李隐舟也远望,可他看的不是城,是水。

泛黄的烟瘴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澜,那养育一方水土的湍流化作一张狂蟒巨口,欲将山河吞没。

……

次日,随着砰然一声巨响滚落,紧闭的城门推开满地的泥与雨,重新朝人们敞开。

两个学徒兴冲冲地奔过去探看情况,却只见几个小兵赤脚蹚着水冲进了城中。

“先生,城外遇到了洪流,如今已没有了立足之地!”小兵匆匆地抹了把雨,沾湿的眼睫不停地抖着,“已经三天没有县里的消息,路上的水都涨到山脚了!恐怕……”

他声音一低:“恐怕各县已经自顾不暇了。”

晦暗的天光穿透雨柱,落在大开的城门上,留下深深一重影,显出山一般的沉重压抑。

人们笼罩在暗光中,褪去了热潮的脸煞白一片,那才长出的希望又扑灭在了雨中。

较小的那个学徒立即掉转了头,哆嗦着拾掇着包袱,生拉硬扯拽着李隐舟的手往外走:“不过三十里,大不了我们就蹚着水摸回去,我身子健壮,可以……”

他声音一顿。

城门洞开,一道道枯瘦的身躯不声不响地聚在前头,无数双泛红的眼睛烧着病火,灼灼盯着踉跄拉扯的一行三人。

眼神透过雨,冰得令人打了个哆嗦。

学徒磕磕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们回去也不是要抛下你们,大家一起困在里头不是个办法,若想走,我们早就走了不是?李先生,你说……”

他话未说尽,一只手便重重压了下来。

按在腕上的五指绷紧了力道,将其不安的心绪生生压了下去。

小学徒僵硬地定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作,只感觉水一瓢瓢淋在面上,喧嚣的雨中唯有身旁这人立定如山、如海。

“援兵很快就会来,大家不要急躁。”李先生的声音依然从容,可这一刻却不那么服众了。

风雨如晦,山洪滚滚。

这样的关头,谁还顾得上他们没有半点价值的病体残躯?谁还把他们当人命来看?

“你骗我们!”一个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说带我们来治病,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将我们灭口,你们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你们,你们要我死,也别想活着出去——”

话到此处,陡然透出杀意。

苍茫的雨中,摇摇坠坠地冲出一道细瘦的人影,竟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把砍刀,眼神生冷地盯着李隐舟,在说话的间隙便蹭地扑了上去!

寒光在雨夜中一烁。

持兵的士卒离他们足有三丈远,根本无力回护!

电光火石的一声碰响间,一道手掌长的匕首,在手心急速地一转,划开雨幕,竟硬撞上刀尖,生生穿透过去,将其断为两截!

匕首削开砍刀,顺势压上来人的脖颈,逼得他跌撞后退两步。

滴——答——

冷锋的尖头一滴滴淌下水珠。

映在匕首上的,是一双不可置信的眼,他岂能料到一贯斯文儒雅的这位李先生,居然也有动兵杀人的暴戾一面。

一瞬的冲突后,雨帘拢了上来,勾勒出清绝又深长一道背影。

李隐舟轻轻蹙了眉:“都回去。”

唯有雨声漠漠作答,众人脑海中绷紧的一根弦已经惶惶不安地颤动起来,片刻竟不能分辨这简单一句“回去”是什么意思。

“都回去。”李隐舟转了转匕首,用刀背抵着他紧张搏动的血管,冷道,“外面就是洪流,连士卒都不能过来,出去便是送死。你们杀了我也没有用,天灾已经够了,还想再添人祸么?”

可留下也没有活路啊!

不仅是病民,连学徒与小兵的眼神俱是灰暗,李先生所说的援兵,究竟有没有,又什么时候才来呢?

李隐舟的眼神在雨中烁了一烁,声音沉沉:“我说过,既然我同你们来了,便一定会同归。”

……

夜幕落下。

暗红的炉子烧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木料,底下压着的火舌却是渐渐探了出来,扑在围着的一圈人脸上明晦不定地闪动着。

小学徒拧着袖上的积水,面无表情走了过来,一屁股坐下,高挑的背影挡住了所有的火光。

病民们敢怒不敢言。

李隐舟与几个小兵交代好值守事宜,踱步走了过来。

小学徒忙不迭挪出一截屁股,给他腾个地:“先生腿不好,不要受寒了,快来烤烤。”

寒早就受够了。

疼也不过那么一回事。

李隐舟垂眸打量着小学徒隐约愤懑的眼神。

腿寒不可怕,若心寒了,却再也不能暖回来。

他撩开湿冷的衣袍,蜷腿坐在这少年身边。

后头的身影便又往外缩了缩。

“要我说,何必来这一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要送死我们也拦不住,干嘛赶这趟浑水。”小学徒的声音忍不住地尖刻了几分,恨不能扬高了声音说给满屋的人听,“先生有所不知,病可以救,蠢却不能!”

夹枪带棒的一席话,只差指着人的鼻子怒骂了。

另一个年长的学徒蹲在一角,虽不言不语,脸色却也不大好看。

少年人的热忱是燃着心血的一把火,如今被人情的冷雨一浇,只余失落的青烟缭着冰冷的胸膛。

他们只为李先生感到不值。

半响静默,自是没有任何回音,小学徒也惯了李先生不回他们那些幼稚的话,抱着膝盖一个人画着圈圈嘟嘟囔囔。

目光的余暇又担忧地瞟向李隐舟。

却见其略低下视线、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

他眼神一缩,无端紧张起来,心跳擂动间,竟隐约从那端静的脸上瞧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是挺蠢。”李隐舟的眼神向后一掠,居然没有反驳那席气话,反而十分赞许地颔首,“但不算坏。”

小学徒简直难以置信:“这还不算坏?”

李隐舟搭下眼帘。

目光静静落在风中摇曳的一丝残火上,不再言语。

说到底,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若不能,也不愿被骗至死。

……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一片阴沉的暗野中,时光的流逝便没有了度量的尺寸,总觉得已经捱过了三五日,可仅剩的理智却告诉他们只过去了几个时辰罢了。

隐约中仍能听见偶有锐利的尖端划破墙壁的声音。

他们懒得管、也着实没力气管了。

大雨冲泡了仅有的屯粮,病民们争抢着那些发霉发臭的食物,在士兵们亮出兵戈以后才忍痛作罢,却总用疑心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好歹病是给治得七七八八了,不然也没精神和他们作对。

李隐舟苦中作乐地想。

苦难里蔓长出来的生命是顽强的野草,只要一点水、一点雨露,一点活下去的希冀,就能在最阴冷暗沉的角落绵延下去。

怒雨不止。

那尖声第五次响起后,一片昏沉中,一道爽快明亮的声音划破雨夜——

“李先生——李先生!”

小学徒打了个呵欠,虚虚将视野撑开一丝缝,目光虚浮地在满地积水上一探,果然无人。

已经断粮两日,谁还有力气如此造作?何况明显还是个女人!

不如继续睡去。

浮肿的眼皮刚搭上,便触火似的倏然睁开,瞳孔不可置信地一缩。

刚才那是……

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找到李隐舟,攀着他的肩膀使了吃奶的劲摇动:“先生,先生!真的有人来了!”

李隐舟在半梦半醒间不耐地睁开眼。

一道瘦而干练的身影便投落下来。

雨不知何时已经歇下,一碧如洗的晴空刺目地映入眼帘。

明光熠动在来人身上。

那女子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声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