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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寻那些渐行渐远的荣光。

“先生,周郎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风雅?赤壁的大火是否很壮观?”

“是很壮观。”李隐舟想起的却是那日,千万的白帆聚如巨浪,映出潋滟江天。

他低头看着膝下明亮的,年轻的眼睛,笑道:“不过,最令人难以忘却的,还是惊涛中的千堆雪。” ,,

第 109 章

周瑜的葬礼来了许多人, 有支持他的,有曾反对他的,有苦寒的百姓, 也有显赫的世家。他们中有吴人, 有蜀人, 甚至北原来客。在料峭春寒中,那些曾经的芥蒂暂且被搁下, 人们在这场仪式中默然送别一个时代的骄子。

飒飒江风迎面拂来,一袭青衫卷着扑扑风尘映入眼帘。

诸葛亮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连此刻的刘备也不过占据了荆州中的四个郡, 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天下这卷鸿图中只不过是隐落一隅的一粒星沙,无人看清那点光芒是他自己的, 还是映着别人的。

及至堂前,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一柄长/枪横至额前。

凌统挑着枪看他,面色极为冷淡。

诸葛亮客气而温文地浅笑:“凌都尉这是何意?”

凌统的眉一抬:“我倒想知道诸葛先生来此何意?”

诸葛亮的笑便淡了淡:“自然是来吊丧的。”

“吊丧?”凌统不耐地拧着手腕, 眼神却漠然几分, 隔了枪尖的一点亮光, 冷冷逼视过去。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敌意已经十足明显。旁人来吊丧, 起码衣素白,挽长联, 而他诸葛亮呢?不仅没有半点尊重的样子, 竟还敢在灵前笑语!

前隙未填,却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见其岿然不动,凌统的手再按捺不住,正欲抽□□去的一瞬,一张更有力的大掌沉沉按在肩头, 生生将其动作摁住。

凌统极烦躁地往后一瞥。

却见甘宁同李先生两人并肩立着,一个蹙眉不语,一个更索性施力将其生拽退两步。

“你放开!”他咬着牙压抑着怒火。

甘宁自然是不听这等毛头小子的招呼,给李隐舟一个你来应付的眼神,揪着凌统的肩阔步往人群疏处退去。

凌统顾及灵堂的静哀,克制着没嚷出声,唯独一柄枪杆深刻入泥,被甘宁连带着往后拖出数尺,擦出一地火星。

本搁在诸葛亮眼前的枪在凌乱中晃了几晃,枪尖乱挑,将那飘在江风中的薄衫划成两爿!

而诸葛亮却纹丝未动,眼神依似空山淡影、静水无波,一眨将风波泯去。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视线,李隐舟方上前道:“鲁将军悲痛难解,三日以来水米未尽,未能亲身待客,实在难以周全。凌都尉尚且年轻,又是失怙失恃之人,惯来视都督如长如兄,一时悲痛失仪,也烦请先生见谅。”

一席话虽指着鲁肃和凌统待客的不是,却隐约透着护犊的意思,他们再怎么失态也只因性情所致,自容不得外人指点是非。

诸葛亮岂不懂这话的意思,也并不计较凌统的敌视。透过深深的院、长长的挽联,他往里看了一眼,终叹息出声:“昔日赤壁一曲如在亮之耳畔,可惜弦断曲终,竟成绝响。”

长风挽起青色的纱,在他清癯的脸上扑卷如云。

他的目光绵长不绝。

李隐舟明白他的心情,曹操大军压境之刻,吴人有多绝望,蜀人便有多惊慌,起码在那一日,他们曾真心同仇敌忾、唇齿相依。

而今,那颗最亮的星熄了。

于是前方的路,又晦暗不明。

他道:“再好的琴,也要有人懂得听,否则阳春白雪,也徒然寂寞。”

诸葛亮不意他竟看透了自己复杂的心绪,那些微的笑意又浮上唇角,眼神和缓如风,散向远方。

“高山流水广,知音故人稀,公瑾一生得遇知己,某只为其欣慰,只觉钦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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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逝者,浪涛依旧,一刻不停奔腾入海。

尊周瑜的遗志,孙权拜鲁肃为偏将军,代替周瑜继续统领吴军,就连其私有的四千兵马都皆归其亲领。

这个决策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周瑜与鲁肃二人虽是多年知交,但近年来的立场并不相合,起码在对待刘备的态度上他们的意见是截然相反的,周瑜更见强硬,而鲁肃却坚持联刘抗曹,以和谋胜。

而今刘备坐拥荆州四郡,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盘。取之如肋上剔肉,未必轻松,也不见得肥厚,但放任其滋长,却又如纵虎归山,不知何时就能反扑其主。

更重要的是,没人敢断定当这块肋骨把自己噎得够呛的时候,一直虎视眈眈贼心不死的曹营会不会趁乱取机,坐收渔人之利。

是战,是和?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鲁肃。

毕竟,他年轻时候也同周瑜戮力同心,甚至第一个提出“竟长江之所极”的二分天下战术,即便后来与刘备达成暂时的联盟,也是建立在积极迎战曹操的基础上。

和故事中一味和稀泥的老好人形象不同,鲁肃本人有一种沉稳的热烈,有着令人信服的豪情与阔达,上至黄盖之流老将,下至每个毛头小兵,都默默翘首等待他与主公定下最终的决策。

船过柴桑,回吴的只剩下没有功名在身的普通百姓。

吴郡距离前线委实遥远不利指挥,所以孙权曾一度筑城京口,久居柴桑。此番江陵大捷,他又决定迁居秣陵,改其为建业。

秣陵即后世的南京,地理位置极为惹眼。

建业二字更折射出他尘封已久的野心。

天下的视线,在这一刻汇聚于吴。

而李隐舟乘轻舟小船,慢慢踏上吴郡江岸。

斜阳如火,江花欲燃。

马蹄哒哒踏过古郡小道,顺着青石板的路缓缓而行,路上三两的行人微一怔,在认出年轻的先生后颔首招呼。

风也静悄。

偶尔,也见一两张熟悉的脸擦身而过,在他视线中愧然低头,李隐舟略停下脚步,关切地垂问:“孩子还好么?”

那老汉忙不迭地点头,微红的眼眶沁出泪,终是有机会说出口:“好,都好,孙先生等我们一个个好利落了,才带我们走的。先生,我们……”

李隐舟止住他的话:“那便好。”

打马走过长桥。

灾后的重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砖一瓦地重新建回原本的模样,记忆中的长街慢慢重现在眼前,却比以前新了些,又亮了些。

直至城南,灯尽人稀。

寥寥归行的学徒抱着竹简迈出大门,沉坠的重物把整个人的腰都拉弯下去,少年们一派笑语,嘟囔着先生的如何冷面无情功业繁重,以至年逾二六尚未出阁。

佝偻的视线中,骤然飘进一袭熟悉的衣衫。

董中第一个抬起头,乍惊乍喜地喊了句:“李先生!”

其余学徒纷纷抬头。

竹简哗地落了一地。

李隐舟栓了栓马,俯身替呆立的学徒们一本本捡起医书,手指搭在那卷《伤寒杂病论》上,颇心疼地拭去沾在上头的泥。

密匝编织的竹片苍黄古朴,正低头收拾着,细成一线的缝隙中不知何时映上一抹鲜亮的绿。

手中的书卷便被人抽走了。

抬眸,正正撞上一双极灵动、明艳的眼。

孙尚香目光聚散不定,眸光微烁如江流上细碎的晶光。

李隐舟知道此刻她必有许多疑惑,事情已经了结妥当,他既没有留在柴桑前线辅佐孙权,也没有归于海昌继续顾邵的事业,却偏孤身一人回到吴郡,回到这城南一隅的医馆,难道又有什么别的隐情?

许多疑问一掠而过,孙尚香弯了眼眸,只轻道:“回来便好。”

她想,吴郡原是阿隐第二个家,又为什么不能回来?

李隐舟这一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董中这些孩子,少年人难免有些慕强的心性,越是打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越在心里偷摸摸地看重着,只盼再偷师几分,来日比他更厉害,更从容。

原以为他一定会从军而行,没想到先生又回吴郡,简直天上砸馅饼的好事,岂能不好好接着?

于是桌椅茶水一溜烟地伺候过来。

孙尚香无奈地叹气:“这时候知道乖觉了。”

李隐舟环视一圈,却不见张机身影,猜度他大抵是又去浪迹天涯,心头正感失落,却听董中道:“仲景先生已提前动身去了海昌等你,说是想看看这些你怎么生活的,陆都尉来信说人已到了,先生不必忧心。”

这样直白关切的话,当着自家徒弟的面,张机是断然不肯说出口的。

可为人师长又难免俗,明知他已经长大成人,却总想看看自家的孩子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受了多少苦,遇了什么事,在怎样的风雨里才长成这样端正又坚韧的模样。

落叶归根,他就是师傅的命/根/子。

他始终知道。

在垂暮之年,张机只想安静地陪着徒弟再走一程,走远一些。

……

次日,李隐舟翻出张机带来的《华佗针灸经》,翻至麻沸散一页。

这本在史册中失落的古籍记载的远不止穴位,还有长达数十年手术的经验、器械的形制、麻醉的秘方。而大名鼎鼎的麻沸散就是其中之一。

李隐舟自己早年曾研制出麻醉用的汤剂,但比起专精外科几十载的华佗而言还欠了些火候,如今终于有机会研读先人的精粹,一时之间竟有些出神。

也唯有董中斗胆敢来问:“先生,您看的是什么?”

一双明净又大胆的眼不住地往书册上提溜着。

李隐舟也无意隐瞒,搭在竹简的上的手指往下滑动,耐心教他:“此方名为麻沸散,服下之后可以令人如死尸一般瘫软不动,浑身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届时便可以尽管开膛行刀,病人无知无觉,数个时辰后才会苏醒。华佗先生早年就曾借此方扬名四海,为肠病患者剖肚断肠,而那人在睡梦之中就得痊愈,因此为世人称奇,甚至以为其有巫蛊之术。其实万物皆有因果,这方也有配伍的道理,并不是什么奇人异术,而是刻骨钻研的结果。”

董中听得半懂不懂,但却啧啧有味,扭着李隐舟问长问短。

孙尚香想起昔年旧事,想起那个已经十五有余的孩子,脸上添一抹柔暖的笑,不由道:“其实你们李先生早年剖腹取子,名遍江淮,如今又研习麻沸散的方子,难道又想重操旧业?”

这话是拿十几年前的笑话打趣他。

李隐舟却只是笑笑,并没接话。

……

次月,蜀中来使,刘备带着心腹几人亲自来吴,在拜会过太守朱治后,便脚不点地,领着三仓厚重的礼物直奔将军府邸。

算一算日子,也的确到了刘备求亲的时候。

看来孙权与鲁肃已经定好了战略。

李隐舟垂眸瞧着眼皮下的《针灸经》,慢慢翻至下一页。

他或许不能改变历史,但仍不愿输给命运。 ,,

第 110 章

刘备星夜来吴, 直奔将军府,其目的已昭然若揭。

直接朝孙权求亲未必讨巧,不若先斩后奏以礼逼人, 三仓厚礼正招摇地泊在码头,这个上门佳婿惯会拿捏世情, 想必早就把风声放出去了。而今前线刚刚结盟,吴老太顾全大局, 怎么也不能直接翻脸。

刘备此举却也恰印证了其内心的不安——

他并不相信孙权真心容得下他。

联姻既可以是巩固双方关系的一道玉帛, 却也可成藏在袖中的一枚暗箭, 若他日孙权翻脸无情, 他便可借孙氏女子抵挡, 即便挡不了孙权的刀,也势必给他冠个弑亲不仁的恶名。

是故, 吴老夫人密请李隐舟入府诊脉,也便丝毫不出其意料。

朱治等人固是老谋深算,新上任的张允一派也算胸有城府, 可他们更多顾惜的却是战局, 是天下, 而非小女儿间菲薄的一点私情。比之此等高官,身无官职、两袖清风的李隐舟已算得上她少有可用的人物。

倒是孙尚香不由起了疑心。

“阿隐, 母亲请你去做什么?”

屡经沉浮,她那年迈的母亲早已放下世尘潜心修佛, 在青灯佛龛中刻意回避着与过去相关的一切。

即便是真病了,也只当偿还罪业,再不肯轻易踏足世俗半步。

而今刘备带了厚礼入吴,老夫人亲自下帖请李隐舟登门,不免令人觉得微妙。

李隐舟收敛好药箱, 只蜻蜓点水地看她一眼:“她有解不开的心疾,不治将愈深。”

心疾?

孙尚香眉头微颦,似明白些什么,细柳似的眉下垂下淡淡的影,一贯明亮的眼落上轻薄的惆怅。

她便不再问。

……

李隐舟匆匆打点好行头,趁着天光稀薄抄小路至将军府的后门。

昨夜疏风小雨。

松软的泥铺在地上,一行春燕倏地掠过视野,轻灵的燕尾忽闪穿梭,将低垂的柳裁开新绿的芽。

一行歪歪扭扭、圆圆滚滚的脚印胡乱印在泥里。

大概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尚且走不太稳,两排脚印你踩着我我踩着你,跌撞了一路。

看着还挺可爱。

可孙权没有这样大的儿子,宗亲也早在节后各自回到彼此的驻地,将军府里哪来的小屁孩?

脚印顺着小道拐进花园。

李隐舟正准备转回视线继续前行,忽问隐约水花溅落的声音,心尖莫名闪过一丝不妙的警醒,撂下重重的药箱拔腿便往池边跑去。

及进花园远远一望,果见池塘中荡开水光,一个小小的孩子溺在其中,正手脚并用地扑腾着!

李隐舟不及思索,快步趟进池塘中,在扑面而来的水花中眯紧了眼,用力喊了句:“别动!”

面前的动静可算消停下来。

所幸水不大深,展臂就能将小鬼提住。

李隐舟伸长了手一捞,小屁孩顺势扑进李隐舟的怀里,一双圆滚滚的手竭力抱着他的脖颈,仿佛抱住一块浮木,恨不能把自己勒进面前的胸膛。

李隐舟几乎给他扑了个趔趄,却又不能撒开箍住小屁孩的手,失去重心的身子往后踉跄几步,在软泥里一个不稳直直往后跌去。

噔——

后脑勺生生磕上石岸,钝痛霎时逼出满眼的金星。

一片模糊的水光中,李隐舟不由咬牙切齿。

哪家的倒霉孩子这是!

耳边正嗡嗡作响,遥遥却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雨点似的踏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罩下。

风声掠耳。

这人倏地半跪下来,弯折的膝盖砰地落地,震起数粒水珠。

“少主!”

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上的小屁孩呛咳一声,挣红了脸。

这时,李隐舟看清了那张倒映下来的脸,星眸剑眉,棱角分明,极端正,而刚直。

他在赤壁曾远远见过此人。

不待他狼狈地打声招呼,这人已急切地将小屁孩一把抱了过去,焦急中脱口喊出他的小名——

“阿斗!”

李隐舟从惊讶中缓过神,撑起手从晕眩中起身,来不及拧干满身的泥水,草草查验过小孩的口鼻,翻手将其转了个姿势趴在对方膝盖上,手腕重重往其背上一锤。

“咳……唔。”

一股池水从口鼻里面喷出来,精疲力竭的小孩终于醒过神来,胸口一抽,啪嗒啪嗒掉下眼泪,哭啼里抽出空,极委屈,也极怯懦地唤了声:

“……赵公。”

李隐舟缓缓呵出一口气。

没出人命就行。

这才理了理满身的水草,倒出兜满两袖的水,尴尬地牵动嘴唇:“别来无恙,赵将军。”

赵云原还端着的脸一愣,旋即认出此人。

两人照面相对,都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片刻的缄默后,皆无奈一笑。

唯有赵云膝上的刘阿斗满脸通红,瑟瑟发抖,不晓得大人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

刘禅这个孩子,说起来名气并不比他父亲刘备小。

民间曾流传着一些隐秘的传说,据说昔年刘备在长坂坡遭遇曹军,慌乱中抛妻弃子而走,尚在襁褓之中的刘禅险些丧命,亏赵云一骑孤马独返曹营,拼死将夫人和幼主从曹操手中夺回。

不知何时,这故事又添了些隐隐绰绰的情节,道是刘阿斗出生前夜,其母夜梦仰吞北斗七星,是故取名阿斗。

本以为是个大吉的征兆,可这孩子却总伴着灾祸。

于是这祥瑞就有了另一番说道,许多人便认定了刘禅是灾星祸世,只会给刘备的事业带来诸多不幸。

刘备抛妻弃子这冷酷的举动,看上去也便顺其成章,乃至理所当然了起来。而至后来不计前嫌地养育妻儿,简直可堪为仁善之表率。

流言霎时淌过心间,李隐舟眨一眨眼便撂在一旁,调理好了呼吸,方细致地查验过阿斗的周身。

三岁多的小屁孩粉雕玉啄,软乎乎的一团,蔫了唧地缩在赵云怀中,瞧着倒比同龄的孩子老实许多。

却又隐约觉察出些许违和。

总觉得这样腻乎大人、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不当一个人在池塘边玩耍。

……

片刻后,刘备才踏着春风从容不迫地赶来。

诸葛亮并未随行。

在亲眷事宜上,他似乎总是更信赖那个只身入血海的白袍将军赵子龙。

五十岁的刘备看上去并不显老,布满细纹的眼角被笑容拉得平整,大约是笑得太多,那饱经沧桑的脸竟显得有些刻板,似戴了厚厚数重面具,总能在合适的场合熟练地翻出合宜的那一张。

他从赵云手中接过不停哭噎的阿斗,将他放在地上,一双厚重的大掌托着阿斗的肩,极严肃地训斥道:“落入水中是你自己走路不当心,你怎么能用哭声告状呢?李先生救了你的性命,你应当好好和他道谢才是。”

三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可在父亲严厉的眼神中,阿斗似乎懵懵懂懂意识到了没有人会哄着他,委屈了一张小脸最后抽泣一声,咬着唇泪汪汪地盯着肃立一旁的赵云。

赵云搭在短刀的上的拇指动了动,没有出声拂主公的脸面。

阿斗求助无门,知道一顿板子定是躲不过去,只得哭丧着转过脸,对李隐舟行了一礼,磕磕巴巴地道谢:“谢谢先生。”

小小的年纪,连路都走不稳当,话都说不齐全,却已不得不在成人的学会俯仰。

李隐舟俯下身,垂眸看他泪光濛濛的眼睛,轻轻地问:“少主是怎么来吴的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阿斗却是听明白了,憋红了脸想了一想,努力将话说得清楚利落:“阿斗是坐船来的。”

李隐舟赞许地对他笑一笑,又问:“船又靠着什么而行呢?”

阿斗想也不想地:“水。”

可水也差点淹死了他。

他不解地咬着嘴唇,犹犹豫豫地抬头望着高高瘦瘦的先生,见那双极好看的眼微微湿润,温和地一眨,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阿斗腼腆地扭了扭,极小声地问:“水能托起船送阿斗来,也能害死阿斗,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此话一出,虽没有人答他,可他那孩子式的敏/感分明地察觉到围成一圈的大人们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不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对于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可能只是表面的意思,然而被李隐舟循循善诱说出这番话,已足够算得上聪慧嘉敏。

就连刘备肃然皱起的眉也平展地舒开,含蓄地牵唇一笑,难得地将儿子抱上手臂。

他对着阿斗的小脸道:“水变幻无穷也。雨是水,可滋润万物,也可汹涌成灾。江河是水,温存时可以载船行舟,澎湃时又能颠覆众生。柳叶上的露珠是水,可催生新芽;而去年的冬雪也是水,又能冰冻天地。阿斗,世上万事万物无一只是水,却无一不是水。你要记得,水是上善,也是凶邪。”

说这话时,他那淡若惠风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将军府的一草一木,又不动神色收回眼底。

抛开各自的立场不论,刘备这席话意味深长,是数十年世俗里酿出的一壶浊酒,辛辣中透出苦涩。

可惜对年幼的孩子而言,只有晦涩的劝退的滋味。

尽管如此,阿斗还是很用心地听着,绯红的耳尖像绕了朵彩云,再苦的话听着也是绵软的。

忙碌的父亲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抱着他说一席话,他忽然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水落得太值当了。

春风一荡。

别在李隐舟腰间的铃铛便清脆地响了响。

沾着冷水的银铃在日光中微微晃荡,折出一道细细的光,勾得年幼的孩子痴痴望过去。

却又不敢开口要。

李隐舟目光落在他怯生生的眼上,那软糯的童真在乱世中极为难得,作为年长者,他理当实现这个小小的、弱弱的心愿。

刘备也客气地看着他。

手指已搭在了红绳上,却忍不下心勾下来,垂眸静立片刻,终只是伸手揉了揉阿斗的额发。

温吞地、和缓地对他道:“庐江的风铃也很动听,有机会我带少主去看看。”

阿斗似懂非懂地听着这话,只觉落在额上的手掌温温凉凉,闻起来和赵公身上那总是血淋淋的气味不同,带着药的味道,有点苦。

但很亲切,很温柔。

……

刘禅落水的小小风波就这样眨眼散去,李隐舟推诿过刘备的宴请,换了条道至老夫人院中。

院门虚掩,雪白的墙将春色隔在外头。

干净的庭院寸泥不染,竟至有些凄冷,李隐舟着一身湿透的青衫,踏过便留下一行分明的水印。

仆从寥寥。

只剩老夫人只身跪在案前,拿火箸拨了拨积在龛下的炉灰,静静焚一柱香。

笔直一绺香烟升过眉心,而她神色凝然,既虔诚,又淡薄。

听到背后湿答答的脚步声,老夫人双手合拢,将点燃的香竖进博山炉中,方垂眼往后斜看他。

“怎么落得这么狼狈?”

李隐舟将之前救刘禅之事一笔带过。

“偏在府中。”老夫人便沉沉起身,佝偻的身子已只能及李隐舟胸口下,可那平缓的目光依旧透着镜一般的通透,“若不是你想办法给他谋了些脸面,可知要传扬成什么样子。一个连亲子都敢设计的人,竟想娶走老身的孙女,他倒会挑。”

孙女?

李隐舟的目光陡然一暗,按熟知的历史,刘备所求当然是可算同辈的孙尚香,他竟把主意打到了孙茹身上?

老夫人只瞥他一眼,在其微愕然的眼神中缓缓道:“这才是其精明的地方,两家好便好了,若是起了嫌隙,阿香纵是死也不肯服软的。以至于两军交战,刘备以其要挟,她定不能让其如愿。”

按孙尚香的脾气,宁肯玉碎,也绝不容他拿自己的命要挟吴军,刘备的计划便落空了。

可若是阿茹……

她是孙策的女儿。

孙权继任将军、统领江东之时,不知经了多少风言风语,世人只等着他露出冷酷阴森的一面以印证那些卑劣的想法,若他不顾及阿茹的生死对刘备翻脸,那就坐实了某些臆测的想法。

人言可畏,人心难测。

朱治的话果真不假。

刘备能靠着一句“匡扶汉室”起家,对人情世故的修炼已炉火纯青,而今仗着刚结盟的热乎便开始筹谋日后兵戈相对的一天,可见他对孙权布置的计划早已有了些许预感。

其能成事,当然不仅凭靠一副忠良的面目。

李隐舟搭下眼帘忖度片刻,正欲同老夫人商量其后的事情,却听厅中极轻一道人影步步靠近。

孙尚香不知何时已跟了来。

云隙后的日光洒下,落在身上,投下淡淡一道消瘦的影。

她定定地道:“阿茹不能嫁。”

作者有话要说: 阿香真的是好结局 ,,

第 111 章

孙茹不能嫁, 谁嫁?

老夫人倦怠地掐了掐额角,蒙着白翳的视线中,孙尚香着一抹淡青的裙, 便如一道经年不见的春色照入她凋零的生命。

她放轻了声音:“刘玄德之心昭然若揭,此去便是龙潭虎穴。别说你的兄长断然不肯,就算他肯,我也绝不答应。你安心回去, 母亲自有办法。”

一个垂垂老朽的妇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孙尚香的眼根有些发酸, 她的母亲好不容易放下执念,却又要为她做一个恶人,双手沾血。

她扯着唇角硬下脸色:“母亲已经潜心修佛这么多年,理当六根清净两眼空空,不该再踏入世俗之中,更不当动了杀念, 徒增罪业。”

老夫人片刻不语, 慢慢踱到她面前。

仰头捧着她微颤的脸, 看清这双含泪的眼, 哄一般地轻声道:“傻孩子, 我还有什么佛可以念, 还有什么业不曾犯?我毕生所剩的唯有将军和你,我只要你平安长乐,一世无忧。”

只要阿香可以好好的, 她坏一点、自私一点又如何?

孙尚香终忍不住, 伸出手将她环住。

下颌挨在她温热又松弛的肌肤上, 才发现她已经这么瘦、这么矮小,小时候牢牢揽住自己的那个怀抱,原来如此轻、如此薄。

却依然用着全身力气, 护着她,暖着她。

……

待母女二人依依不舍地分开,李隐舟方缓步走上前去。

他相信老夫人自有自己的办法去“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刘备仅带了亲信来吴,若想动手,眼下是最后的机会。但这一刀下去杀死的绝不止是一个刘玄德,蜀地无主,三足之势塌了一脚,战争将会以山崩之势重新卷来。

鲁肃联刘正为牵制曹操、避战修养。

这也是刘备敢堂而皇之亲身赴吴的原因。

不待他开口,老夫人陡然转眸看他,眼中泪光倏忽冷却:“你若想劝我嫁了阿香便不必多言,这天下的死死生生由不得我,可谁要动我的女儿,我便杀了谁!”

只要想起刘备此人抛妻弃子之举,想那战火中、冷水里苦苦挣扎的孩子,竟不敢遥想自己的女儿将要日日面对着怎样的一副圣贤皮囊的魔鬼!

但凡一想,便觉得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手腕上一长串的佛珠深深硌入掌心,直压得五指根失去血色,一片苍白。

话音落定,便见孙尚香撩开裙裾噔地跪下,仰首长看自己的母亲,热泪盈出眼眶。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却字字句句分明:“母亲,我是您的女儿,可天下谁人无父,谁人无母?有谁愿意自己的儿子上战场,愿意自己的女儿远嫁?谁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谁愿意守着枯骨终老?我是孙氏的女儿,是破虏将军之女,讨逆将军的妹妹,若能换吴十年清安,此身也算对得起父兄精魂英血。”

说罢此话,她重重三叩首。

再起身,面上已仅有果决、傲然。

被泪洇湿的眼角迎着冷风吹干。

她的目光定格片刻,便漠然地抽回,跟着坚决的脚步一同转身离开。

“阿香……”老夫人匆匆往外撵了两步,踉跄中被门槛一勾,几乎扑跌下去。

下坠的视野中,一双手用力将她扶住、扶稳。

她听见李隐舟低沉下来的声音:“夫人不必伤心,阿香此去,某一定还您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儿。”

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眼底收不住的悲怆依旧无声淌出。

菲薄中天色中,青年挺秀的鼻梁勾出一道明锐的日光,一双黑寂的眼空山静影,深藏暗光。

他的手却是温热有力的,力道沉稳,托住她不往下跌。

可人一去蜀,如何能够全须全尾地回吴?

似看穿老夫人心头所问,他补道——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

刘备娶亲的消息在三日后才公诸于世。

娶的却不是他心念的孙茹,而是已经年过二六的大姑娘孙尚香。

孙尚香仅用了一句话就说服他。

“若您娶了阿茹,以后见面将如何称呼兄长呢?”

他若娶孙茹,论资排辈便成了孙权的晚辈,难不成要以五十的岁数喊二十八岁的孙权一句从父?

半生煎熬至今,他已忍耐得足够多,足够久,再没有任何痛楚可以穿透他心头重重密布的刀疤真切地中伤他。唯有流言蜚语似挥之不去的苍蝇,时时刻刻嗡鸣在耳畔,磋磨着他看似坚不可摧的意志。

但他也是人,不是一尊雕塑,一个泥偶,也想偶有清净。

于是双方各退一步,定好次日回荆州。

听到这个消息时,孙尚香只是淡然冷笑:“他娶谁都是一样的,左不过是怕兄长来日和他翻脸罢了,也不知为他出生入死的甘夫人如今是否如意。”

李隐舟见惯了她明媚的笑容,倒许多年不见她冷脸对人,不由想起小时候她那是非分明的倔强脾气,心头终是有冷暖交织。既欣慰她依旧是那个爱怨分明的孙尚香,又疼惜她这些年强做懂事,不敢天真。

正打算和她合计日后的事宜,却见董中匆匆忙忙跨进门口,一见孙尚香露出这样冷凝的表情,下意识讪讪地收了脚往后一退。

有杀气。

孙尚香把眉一拧,喊住他:“跑什么?”

董中的动作一滞。

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李隐舟的脸色,用眼神无声息地询问自己该迈哪只脚。

李隐舟倒是笑了笑,招手令他进来:“我要的东西做好了吗?”

董中这才敢一溜烟跑上前,从怀里取出个半饱胀的羊皮囊递过去,耐不住好奇小声地问:“先生做这个干什么?”

说做水囊么,谁家水囊做成个椭球?何况前面还接了个半脸大的罩子,怎么看也不像拿来喝水的。

可若说是用来做医具的,又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恐怕只有华佗张机之流能一眼参悟其中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