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间章-大孝子
爱德华·普伦蒂亚。
这应该是属于「我」的名字。
但心里隐约有个声音诉说着,不是这样的。
我一定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不能忘记的事,不想忘记的事。
是什么?
快想起来!
对了……
不希望哥哥走向破灭的话,就要倾尽全力改写结局。
尽管每次想起关键之处都会头痛欲裂,还是会不停回想,并非爱德华的那个「我」努力留下的信息。
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
将来故事如何发展,存在的各种可能性如何塌缩为偶然的必然。
哥哥是推动世界发展的垫脚石。
是一定会被牺牲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哥哥就会消失。
叠加无数的偶然,走完他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轨迹。
可能是被韦斯特利亚伯爵绑架撕票。
可能是偶然发现大教堂的阴谋遭遇灭口。
可能是引起国王的猜忌受到慢性毒药折磨。
可能是蓄谋已久的栽赃陷害带来牢狱中的暗算。
即使在活到最后的情况下,也只是遵照米歇尔·杰思明生前的遗言,选择和圣女同归于尽。
总之,明明对其他人来说是恋爱游戏……游戏,看来这个词也不可以再想下去,对哥哥来说,却是生存挑战。
实验员……更正,不清楚什么人,为了刺激他控制恐惧情绪的脑区,是特意这样设计的。
据说,恐惧遵循着本能的直觉而产生。
接收到来自外界的危险信号后,大脑会迅速作出反应,升起名为求生欲的感情。
换而言之,求生欲等同于生存的一种激励,被视为正向的存在,对哥哥而言是有利的。
只要哥哥失败,就会掉入bad ending的陷阱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然后,再次回溯时间,重启他的故事。
这里是游戏……更正,是剑与魔法的世界。
所以玩家……更正,人,即使失败也不会真正地死亡。
……保证过,是绝对安全的。
话虽如此,死亡的感受不会改变。
已经目睹了多少次哥哥的死亡了呢?
记不清了。
因为受到的冲击太深,有一次,甚至不得不依赖仇人,布瑞恩·维尔雷特,向他求助,让他用「认知干预」消除这部分的记忆。
但是,痛苦得以减轻的同时,对「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哥哥接下来的状况」这种紧迫的想法也变得模糊。
只有痛才能让人保持清醒,但是过度的清醒又会令人无法沉浸,最终所有的感官都脱出构建好的世界,就像现在这样。
终于,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很痛。
耳边传来生命体征监护仪记录心跳的提示声。
相当熟悉的,某个参数超过了设定的安全范围、需要引起注意的中等优先级警报。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程度还不算太危险。
「又是一次浅眠。这一次不能再答应你加大药物用量的要求了,不然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虽然投入游戏里产生代入感是一件好事,可以帮助你忘记身体上的痛苦,更加沉浸到虚拟环境之中没错。但是,如果游戏不能让你感到快乐,而是像重复的噩梦一样,令你每次都这样惊吓地醒来,那么,试验就没有意义了,只是成为你痛苦的根源,本末倒置。」
确认身体状况趋于平和后,说教的人摆了摆手。
「游戏就只是游戏而已,反正你别太入戏了,享受就好。过于执着在胜利上,结果往往难以如愿呢。重要的是游玩的过程。」
享受……吗?
很难享受吧。
包括现在,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游戏里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说不定又遇到了什么死亡陷阱,在bad ending中磨损着意志。
即使知道哥哥很坚韧、很顽强,但假如站在弗里德里克·埃里斯那个位置,直面同样数量的陷阱,无数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然后发现甚至求死不能,说不定也会陷入精神的崩溃。
不能让那种结局发生。
就在前不久,布瑞恩·维尔雷特告诉他,「认知干预」已经对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不起效了。
此前用「认知干预」删除了弗里德里克关于bad ending的记忆,本来以为能够被当成减轻痛苦的麻醉药,结果却令人产生了耐药性。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精神抗性正在增强,他甚至回想起某一次自己因为嫉妒到失去理智而对他构成伤害的死亡结局,然后,对自己产生了排斥的心理。
不应该是这样的。
自己明明是最反对bad ending对哥哥造成精神磨损的,结果却亲手铺就通向bad ending的道路。
都是因为睡梦中的自己过于沉浸在美梦里,以至于忘却了「必须拯救哥哥」的使命。
只顾着自己享受的结果,完全释放出独占和自私的天性,一心想让自己快乐,咎由自取。
那件事情发生后,担心无法控制强烈的思绪,他学会了克制、压抑、和哥哥保持距离。
思念堆积到难以忍耐的程度时,就去看看睡梦中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随即就会想到……
是啊,自己想要守护的,是哥哥平静的模样。
既然知道改变结局的方法,就没有理由不去做。
话虽如此,随时都可能忘掉「拯救哥哥」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连记住心底的「我」留下的印象,也要依赖痛苦保持的清醒。
而这种清醒,只需要哥哥的一个拥抱就能抛之脑后。
所以,想到了和其他人合作的方法。
「真不像你呢。」被路易斯出言讽刺了。
不会因此而生气。
因为一两句无足轻重的话而表现出情感就输了,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也可能会影响拯救哥哥的计划顺利推进,毕竟目前来自其他合作者的助力是重要的。
爱德华·普伦蒂亚的扮演者控制着脸上的肌肉,渐渐变得让自己看上去面无表情。
「我们要全力地阻止哥哥的死亡。」
在难以理解深奥思考的笨蛋弟弟看来,这样的话语仿佛出自某种被害妄想。
仍然坚持把他人视为王座继承人的思维,自然觉得「弗里德里克很可能会死」只是敌人莫名的臆想。
直到那件事发生。
哥哥在西部拍卖会上,为了救大家,宁愿牺牲自己。
「魅惑」的魔法,不应该是用来转移魔物的注意力吧?
「太蠢了!明明我有办法打倒魔物!有什么必要自己去送死?」
杰瑞米·卡特看似在抱怨,其实,是他同意加入计划的意思。
因为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杰瑞米愿意选择暂时放缓原本为母亲复仇的脚步。
原本的故事走向中,意气用事的他打算利用凯克特斯王妃伪造的遗体,诱韦斯特利亚伯爵出面进行交易,以此找出当年伯爵与教会黑市勾结的罪证,却打草惊蛇,引起伯爵的怀疑。
杰瑞米不知道的是,伯爵手里藏着足以和国王对抗的底牌,令「湮灭」无效化的魔法道具。
那个道具,由韦斯特利亚王妃的遗体打造而成。
原理出人意料地简单,就是使用者可以通过干扰「湮灭」魔法师的认知,认为对手就在那里,于是向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释放出「湮灭」的威力,最后自然无法伤及对手分毫。
杰瑞米的复仇失败可以说是必然。
能够暂时保持清醒的我无论再怎么想要向他透露伯爵拥有的「认知干预」会打破他的预想,在杰瑞米听来,也只是我在以凯克特斯具备的「隐身」来搪塞他。
杰瑞米本来就和凯克特斯熟悉,对「隐身」的魔法天赋也不放在眼内,通过锻炼得到的对气息与声音的训练令他自信过头了,认定万无一失。
但是,「认知干预」是「隐身」的魔力数倍以上的高阶魔法,等级和杰瑞米预想的完全不同。
凯克特斯王妃生前是足以成为圣女候补的魔法师,她的魔力不够强大也只是没有达到被选为最后的圣女的门槛。
从她给整个宫廷施加时间长达十数年的假死认知,就能明白,她的实力绝对不只是凯克特斯一般的「隐身」这么简单。
否则,国王不可能对杰瑞米过去走失的经历讳莫如深。
我说出了难以被发现的秘密,杰瑞米由于复仇计划被看穿而动摇不已,他从未设想我会牵涉其中。
在他选择冲动的结局中,得知了杰瑞米谋划以及伯爵阴谋的哥哥,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
话虽如此,也只是用「魅惑」加上「认知干预」稍微拖延一点向外界请求援助的时间。
都怪任性做事又不考虑后果的杰瑞米。
那么,如果插手其中的因果,例如,放任杰瑞米送死,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有事呢?
很遗憾,并不是这样的。
另一条bad ending中,伯爵根据拍卖会上凯克特斯王妃遗体的信息,一路顺藤摸瓜追查到了同样关心王妃身故之谜的弗里德里克哥哥。
杰瑞米和他是同父同母的兄弟这个秘密当然也无法瞒过伯爵。
杰瑞米疑惑,既然我已经知道他的目的,又不打算向伯爵告密,却叫停他的行动,那么,我究竟是准备站在那一边的?
我……我只是希望哥哥不会为了杰瑞米而走向bad ending。
具体阻止杰瑞米的原因,那个努力保持清醒的我也只是隐约记得,是为了「保护哥哥」。
现在的话,已经脱离了虚拟环境,所以全部回想起来了。
把原作中可能涉及哥哥死亡节点的剧情都标记了下来。
尽管这些记忆无法直接带给沉睡的自己,但透过实验员的话语,稍微察觉到一些试验的内容。
我们进入游戏的时候,其实是在做有着具体内容的梦。
那么,只能通过催眠自己,把必须传达给「爱德华·普伦蒂亚」的有限信息强加于自己,也就是对梦中的「我」进行洗脑,从而操控潜意识。
接下来,意识就能进入特殊的类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恍惚心理状态。
如果身体不会因为病痛而感到难受,这一步通常都能进行得稍微轻松一点。
这样进入睡梦后,能记住一些必要的攻略游戏的方法。
如同获得了预知的能力,未来的走向像脉络一样铺开。
但一旦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能理解这些游戏之外的视角,头就像炸裂般疼痛。
这是对作弊者的惩罚……
不,这是保护。
本来进入睡梦中,就是希望忘记梦以外的痛。
偏偏贪心,想要记住来自梦以外的执念。
放不下执念的话,就要接受对痛的忍耐、对幻觉的清醒。
对了,说起来,在说服杰瑞米后,又是怎么把路易斯卷进来的呢?
他就是受不了爱德华和杰瑞米两个人突然间拉近距离,仿佛把他独自孤立在外那样。
「不要显得好像只有你们两个人会为弗里德里克着想一样!」
其实并非只有两人,布瑞恩·维尔雷特以及「爹」——现在的话应该更名为「父亲」了,他们也早已加入。
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阻止哥哥不断地落入bad ending。
即使大家不能理解,但为了哥哥而行动的想法是一致的。
由于我的状态不稳定,常常会因为现实的身体疼痛加剧,或者被思绪的加深所打断,从而意识到现实和虚拟的边界,醒过来。
那么,在虚拟世界中,就会表现为我失去意识。
就像掉线一样,这样描述会不会容易理解一点?
那样的话,说不定到了关键的时候,我就派不上用场,保护不了哥哥。
所以,我利用了他们,就像他们利用我得到额外的情报、预知未来那样,作为交换,他们要代替我,在我无法行动的时候,阻止哥哥进入bad ending。
在监狱中,有一次意外事件,虽然能提前知道它的发生,但无法确认具体的时间,所以只能安排轮流蹲守。
即使最后哥哥顺利出狱了,谁也没有松一口气。相反,意外事件没有发生,就意味着哥哥还会再次入狱。
如果疏忽的话就没有挽回的机会,就算哥哥不会真的死去,但是,正如之前的每一次险些失去他的经历那样,对内心的损耗很大。
为此,每天都紧绷着神经,想要严防死守,却很难做得完美。
比方说,一次防范的危机,本来以为已经解决了,结果松懈了以后又会卷土重来,源源不绝。
「毕竟,如果存在爱德华殿下预言所说的那种确定的未来,那么,世界难道不会为了达成这一点而进行相应的变动,从而适应最后的结局?按照爱德华殿下的说法,故事的结局是注定的,一定会塌缩为某个结局。」
说不定正如她推测的那样。
我也没有多少把握。
一味地恐惧着「哥哥不得不死亡」这种结局,所以,只能脆弱地抓住眼前看起来能改变的任何一件事,用来麻痹自己「只要这样做出改变哥哥就不会死」。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墨菲定律,一种启发性原则。
常被表述为,任何可能出错的事情最终都会出错。
其含义是,无论是因为存在一个错误的方法,或是存在发生某种错误的潜在可能性,只要重复进行某项行动,错误在某个时刻就会发生。
我正在做的,只是「哥哥暂时不会死亡」的保证。
无法规避错误。
在故事的结尾,事情会变得怎么样?
某一天,在清醒的时候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突然意识到一点。
反过来思考吧,从结果开始倒推。
如果哥哥并没有在bad ending后复活,所有的剧情都指向同一件事。
布瑞恩·维尔雷特会替代他的存在,以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身份去完成后续的故事。
也就是说,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之所以在故事中被需要,并且最终消失,都是因为推动剧情发展的这些事件需要有人去完成。
不一定是哥哥本人,甚至不需要特定的人。
那么,由爱德华·普伦蒂亚来担当这个替死鬼不就可以了吗?
很幸运的是,扮演爱德华·普伦蒂亚的我知道游戏的失败并不是真实的死亡,因为已经通过长期的自我催眠理解了游戏……游戏内外的存在。
我明白,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即使不是游戏,反正现实中的那个「我」已经不久于人世,消失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