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来说呢?」
「开采矿藏的目的是为了赚钱。双方的争执,也是想要独占赚钱的渠道。可是,赢家通吃只是理想的结局。事实上,为了争夺矿藏,谁也不想让谁,最后发生了减员,反而是为想要获得矿藏的两地领主以及其他领地创造机会。也就是所谓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啊,为了一时的意气,而选择牺牲他人的生命,这是愚蠢。
攻击的时候,就要想到别人会还手,自己的生命也随时可能会被牺牲掉呢。
等到两边厮杀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领主就能以替人复仇的大义名正言顺地允许雇佣兵入场收割了,结局就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然而,如果只是看着自己眼前的利益,就不会想到这一层。所以,爱德华殿下又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异国的国王被神明赐予了点石成金的能力,他欣喜若狂,但很快发现,连他的食物、水和心爱的女儿都变成了黄金。巨大的财富看似是恩赐,实则是诅咒,他最终祈求神收回神迹。怀璧其罪,矿藏也是同样的道理。试图独占只能换来一时的繁荣,却会令双手沾满鲜血。」
欸……爱德华竟然还记得这个故事啊?
这是我们小时候一起读的绘本上的内容。
「不过,这些假设似乎并没有得到双方平民的认可。该说是盲目自信呢还是别的什么比较好……总之,他们认为,只要把对手屠戮殆尽,把可能构成威胁的人全部消灭,就没有被还手的机会。」
完了,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说服别人本来就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仅靠口才,我不认为爱德华能够令看重眼前利益的双方停止争执。
「确实,所以最后爱德华殿下指出,只有具备王国矿物开采权的黛莉亚能够开采矿藏。想要私下开采和交易,就要思考能不能承受来自中部、来自第二王子的压力和怒火。聪明的话,不如尽早想想,黛莉亚必然会派人前来处理这里的矿藏,到时候应该向对方提出怎样的售价。黛莉亚安排的采矿者,必然需要到矿藏附近的生产区生活,他们需要在食物、日用品上花钱,那么,相应地提供对应的服务,同样能够从中获利。」
黛莉亚是金、银这些稀有金属货币的定价者。
得罪他们的话,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普伦蒂亚的金融市场。
不过,这个做法有一个漏洞。
南部的奥利维亚和黛莉亚不和,只要发现了这一点就有空子可钻。
总不能用黛莉亚的剑,去斩奥利维亚的官。
等等,仔细思考的话恐怖极了。
难道说,针对局部地区矿藏资源展开斗争的背后两只大手,是奥利维亚和黛莉亚双方吗?
那样的话,平民之间为了抢夺资源引发的血流成河,其实是王国两家权贵互相倾轧的产物。
爱德华的暗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继续斗争下去,就会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战争不会解决问题,只会令更多人成为引起问题的一部分。
死伤者沦陷于伤痛,他们失去亲属的家庭也会因为连锁效应活在悲痛中。
形成对照的是,战区周围由于高风险而进入资源短缺的状态,食物、药品甚至连水这样的必需品都可以卖出高价,投机者利用买家的心理赚得盆满钵满。
为了别人的利益而付出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真的值得吗?
「即使说到这个份上,爱德华殿下的话语还是很难被所有人理解。仍然有人坚持,假如矿藏不能被自己占有,那么,自己就会因为没有钱而饿死。而如果发动战争,至少村落可以迎来转机,还有发财的希望,有活下来的希望。作为王储,他衣食无忧,当然可以说出性命比钱更重要的话。但平民视钱如命、钱更甚于命的也不在少数。」
怎么听都是对爱德华的勒索。
想要表达的是「想要我们不发动战争的话,就给我们钱、给我们食物啊!」这个意思吧?
有一个瞬间,真的觉得怎样都好了。
爱德华何苦要为了这样的人而苦口婆心呢?
不爱惜生命的人,想要以此为筹码不劳而获的人,就算因为战争而失去生命,难道不是得偿所愿吗?
轻视战争,轻视生命,他们只是咎由自取。
在能够作出选择的时候,不去珍惜活下来的机会,自大地说出战争才是存活的希望,说出不破不立这种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轻浮的话。
那就去送命好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凭什么要为了他们自私和任性的想法,害其他想要远离战争、安稳地生活的人也堕入深渊?
国家重要的税金不可能浪费在他们无度的索取上。
结果如我所料,爱德华并没有说服想要引发战争的人。
他放弃了得到理解和认同,直接让骑士团出剑。
「你们既然认为自己明白战争是什么,那就上前吧。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试着反抗,试着展示你们赴死的决心。因为,战争已经开始了。」
之前还在叫嚣的平民,得知爱德华是认真的后,不打算站出来,而是把自己的声音藏在人群中。
「第一王子竟然打算把剑指向自己的臣民!这就是普伦蒂亚的统治吗?依靠威权强迫大家服从!除了让骑士团的人听命于你,你还能做什么?」
「你说的对,我能做的就是让骑士团的人听命于我,这样就已经足够。」
爱德华让人把叫嚣的平民找了出来。
以为把众人护至身前就能安然无恙的平民脸色已经发白,双腿也软了下去,跌落在地上。
「现在明白了?即使你没有做错什么,但只要我有力量让你死,你就会死。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只靠嘴巴大放厥词就可以停下来的,人祸啊。」
听说剑抵到平民面前时,那个一直嘴硬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结果还是要以战止战。
值得庆幸的是,到了这一步,其他忌惮骑士团的平民也让步了,主要是不想以同样的方式在乡亲面前丢脸。
布瑞恩说,骑士团的同僚注意到,爱德华虽然事后一直面无表情,但实际上相当消沉,连午餐也只用了很少一点,就说自己吃不下了。
我……
我听说以后,鼓起勇气,偷偷使用了布瑞恩联络用的军用设备。
当初做出这种类型的魔法道具的时候,没想到会派上今天的用场。
目前完全依赖女主角的魔力运作,所以也只有在重要的战略场合才会使用,毕竟女主角的魔力是目前非常珍贵的存在。
但我因为私心,决定任性一次,于是提前取得了女主角的许可。
「可以哦!因为是弗里德里克殿下,我还可以帮你增加确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的加密通话功能,没有问题。」
女主角爽快地答应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爱德华吗?」
「……哥哥?」
「爱德华,做得很好哦。谢谢你制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嗯……没事,这是我的工作。」
欸?
爱德华反应好冷淡。
明明更多地向我撒娇也是可以的。
「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好。有的。」
说谎。向布瑞恩传达情报的负责保护爱德华的骑士刚刚才说了,爱德华没有食欲,也没有精神。
大概是不希望我担心吧,所以在逞强。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向他追问什么,只要说我想说的话就好了。
「其实呢,今天我这边也很不顺利来着……怎么会有人找到了国王陛下留下来的信息啊?而且指名我继任什么的,完全不合理吧!他根本就不是那种性格。」
「……哥哥。」
「啊,我倒不是怀疑爱德华。只是在想,怎么会有人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呢,这样的。」
「……是我做的。」
爱德华直白地承认,倒是让我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了。
「我希望哥哥能够幸福。」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就很幸福。」
「不,哥哥一直在忍耐。如果没能成为国王,哥哥就会一直顾虑别人的心情,顾虑我,顾虑路易斯,顾虑杰瑞米,顾虑她。总之,哥哥一直在压抑着自己。」
「……」
「如果抛弃我们远走高飞,哥哥早就可以过上自由幸福的生活了。但是,我可以断定,哥哥不会这样做的。你无法对我们放手。好几次,哥哥有逃跑的机会,结果到最后还是回到了我们身边。」
……什么啊,那种自认很了解我的口吻。
「既然是这样,那么,哥哥就有了软肋,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软肋,让你留在我们身边,哪里都不去。即使代价是你的幸福,我说得对不对?」
「幸福和在你们身边这件事又不矛盾。再说了,擅自断定我拥有权力就能幸福,那是什么臆想?」
「不对。我、路易斯和杰瑞米都曾经伤害过哥哥。我们之中无论哪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会放弃利用那个位置的权力独占你的想法。到时候,哥哥还能断言自己是幸福的吗?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确保彼此和谐地共存,同时又保持和你的安全距离。」
你那种说法,很危险!
独占我?不要把人说得像是什么矿藏一样!
「爱德华才是在忍耐吧?为什么要有这么压抑的想法?」
「嗯。因为,我想让哥哥觉得幸福。所以,我会设法让自己在哥哥的心理保持着『可爱的弟弟』这个位置,不会更进一步。」
「……」
更进一步又是什么?到底有什么企图?
「话虽如此,维尔雷特卿站在哥哥身边的时候还是太刺眼了。就算不想看见他,但一旦想到我要让哥哥幸福,就只能忍耐。我会忍耐的。」
啊啊,我明白了。
既然爱德华觉得这样就好的话。
不过让我继任国王就算了!
「不行!哥哥如果不继任国王的话,肯定只能回到埃里斯公爵领生活吧?那里又小又破,每次见面也很麻烦……」
源源不断地抱怨着呢。
说别人的家又小又破真是失礼!就算只能在社交季见面,写信啊还有借助魔法道具联系什么的,不也很便利吗?
「才不便利!而且,杰瑞米被允许住在哥哥旁边当邻居又算是什么?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他会蹬鼻子上脸做出什么夸张的事情,是很容易想象的。」
爱德华罕见地发脾气,令人感到新鲜。
「那你来和我一起住,让路易斯自己一个人住木百合宫就好。」
「他是我们之间最任性、最不懂得忍耐的。如果让他知道我和哥哥一起生活,路易斯绝对会发狂然后破坏哥哥的幸福。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哦哦,说路易斯的坏话说得很起劲。
「那……就杰瑞米一个人?」
「哥哥难道觉得杰瑞米是会乖乖听话的可控因素吗?」
「……也是呢。」
怎么办,我突然觉得爱德华说得很有道理,快要被他说服了!
但是仔细想想,就因为他们兄弟三人达成微妙的平衡,把我推上那个位置?
这是为我着想吗?
「你在对着我的魔法道具说什么。」
并非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布瑞恩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糟糕,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明明对女主角都可以坦白自己和爱德华联络的事,为什么到了布瑞恩面前就变得难以启齿了呢?
「那、那我们之后再在哪个地方见面好了?」
我慌忙挂断了通话。
嗯,正如女主角保证的那样,因为是私密通话所以没有留下记录,我确认过。
抬起眼小心地观察布瑞恩的神情。
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很平静,正因如此才觉得可怕。
于是我开始不打自招。
「是和爱德华联系啦,听说他心情不太好所以想安慰一下他……」
「就是因为弗里德容易心软又没有防备,所以,他才会总是利用你的弱点欲擒故纵。现在肯定也是因为弗里德主动联系了他,又对他之前犯的错既往不咎、只字不提,在心里偷偷暗爽着吧?然后,弗里德还要为此而提心吊胆,一边回忆一边揣摩他的想法。你们兄弟之间的心理也太好懂了。」
「布瑞恩……你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是在生气!」
「嗯,那你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是我哪里不好吗?我……没有征求你的允许,使用了你的魔法道具?」
「没关系,反正是你做出来原型的,你想怎么用都可以,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
「欸……那就是,我刚才挂断通话的事?」
「怎么样呢?我为什么要为这么无聊的问题生气?」
「果然是在生气吧!就因为我和爱德华联系这种事!」
「他和你联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之间是兄弟,不用经过我的允许也能自在地谈天说地。」
「那就是,布瑞恩讨厌我对你隐瞒了我想和爱德华联系,这件事,对吧?」
「没什么,你想要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布瑞恩从头到尾都觉得很讨厌,很生气,对于我的全部做法。
但是,他又知道自己的厌恶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所以他不会承认,只是一味地嘴硬。
布瑞恩只是在生他自己的气而已。
这个时候,解决办法就是……
凑上前去亲一亲他的嘴角。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只有这种程度吗?诚意不够。」
只好忍耐着害羞,也去接触嘴角的另一边。
「这样就只是简单的重复而已。」
啊!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解气?!
赌气地捧起布瑞恩的脸,直接地吻上去,这样应该可以了?
有点喘不过气的时候,布瑞恩就会利用心理上松懈的空档,反客为主,攻城略地。
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就在这时,布瑞恩的魔法道具响起联络的声音,总算把岌岌可危的理智挽救到清醒的边缘。
布瑞恩不耐烦地发出了咂舌的声音。
虽然有些粗鲁,但是意外地还挺带劲。
「喂?爱德华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重音特意落在了「找我」两个字上,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没事的话就先这样。殿下,联络用的魔力是很重要的,请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麻烦唯一魔法师,谢谢。」
虽然全程都是礼貌用语,但是,能感觉到布瑞恩的不悦。
毕竟是在那种关键的时刻,突然被爱德华打断了气氛,大概,布瑞恩有些恼火吧。就连我也稍微觉得有点「这么不是时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