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周全,叩见婉昭媛。”
一个身着靛蓝旧袍、面容朴实的太监躬身入内,未等夏清圆开口便主动道:“奴才早年受裴老太医照拂,一直感念在心。婉主子若有吩咐,奴才定当竭力。”
锦娘方才的话犹在耳畔,夏清圆心中戒备未消,只温和道:“舅母早前来时,特意提起你,赞你人如其名,办事稳妥。”
“正巧,我宫里还缺个掌事的太监。与其用外面不知根底的人,不如将这个位子给你。”
“以本宫如今的位份,提拔你,不算逾矩。”
周全猛地抬头,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得眩晕——从二品昭媛宫里的掌事太监,那可是正四品的职衔!
俸禄、体面,与他从前在太医院角落抓药的日子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奴才……谢娘娘抬举。只是奴才位卑识浅,于后宫人际更是一窍不通,只会些抓药分剂的粗活,实在怕……办事不力,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夏清圆静静打量着他,未再接这话头,转而问道:“兰婕妤中了‘落蕊香’,太医院开的解毒方子,你可看过?”
“奴才看过。”周全收敛心神,答得利落,“方子是滋阴补血、调理胞宫的良方,正对落蕊香的毒性,用药配伍皆稳妥,并无不妥之处。”
夏清圆连日来心中总萦绕着段云柔那日的异常——那份过分的亲昵与冒失,实在不像太后悉心调教出来的人。
她心念微动,又多问一句:“她的脉案,是何人负责?”
“回娘娘,如今太医院院正是季太医。按例,各位太医诊视后,脉案都需送至季太医处统一复核归档。”周全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补充道,“娘娘若想知道得更详尽些……奴才回去可再查查档册。”
见夏清圆目露询问,他低声解释:“原本各宫主子的脉案都是季太医亲自整理,但这些日子季太医常魂不守舍的,旁人又都推诿,这琐碎差事……便落在了奴才头上。”
夏清圆了然——想必是周全人微言轻,又被同僚排挤,才接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你仔细再看一遍,”她吩咐道,“明日一早,将誊录好的脉案送来。”
“奴才明白。”
夏清圆示意荔枝取赏银,周全却连连摆手,躬身道:“奴才蒙娘娘提拔已是天大的恩典,万不敢再受赏赐。”
他竟死活不肯收,最后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锦娘出了临华宫,沿着漫长的宫道疾行,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
她最终停在养心殿巍峨的殿宇前,经通传后,随吴全顺悄步踏入。
殿内只燃着几盏宫灯,萧翊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密报。
“启禀皇上,”锦娘跪在金砖地上,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奴婢已将原委……悉数告知婉昭媛。”
他未抬眼,只淡淡道:“往后不必再来禀朕。记着,婉昭媛平安,你全家则平安。”
“奴婢明白。”锦娘深深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吴全顺垂手侍立一旁,心中暗叹:皇后娘娘这次,怕是走了一步岔棋——
皇上既要用夏家,送入临华宫的人,又岂会不留心?
萧翊并未因此动怒。皇后打理宫务素来周全,此举虽出自私心,但人非圣贤,他理解这份出于中宫立场的防范。
“夏翀如何了?”他问。
“回皇上,夏大人与赵统领、宋御史,还有那三箱烫手的金子,依旧守在夏府门前。”吴全顺躬身道,“看样子,是要在冷风里熬上一整夜了。”
“寒风……”萧翊搁下密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若能将他吹得更清醒些,也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深切的期许——
“明日朝上,朕倒要看看,他这块石头……能砸出多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