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皇上此举,来势汹汹啊!”一个中年官员压低声音,额角冷汗未干。
“督查班,改考题,流放向维明……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曹扣军猛地停步,回头瞪视说话之人,眼神如刀:“慌什么!”
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靠近,才咬牙低声道:“考题是‘土地改制’,哼,天下学子,有几个真懂农事田亩?多半还是要引经据典,空谈仁政。决定权,还在我们手里!”
“至于督查班……”他眼中寒光闪烁,“想办法塞人进去。或者,找几个‘合适’的学子,去告几个无伤大雅的状,先把水搅浑,让他们疲于奔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重要的是南襄王案……绝对不能让刑录那样的愣头青继续闹下去。给南襄王递个话,让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该还的田还了,该补的钱补了,把风波平息了!”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还有,查清楚,那三箱要命的金子,到底他娘的是谁送的!”
另一侧,夏翀站在汉白玉阶上,望着百官鱼贯而出的背影。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阶面上。他第一次觉得,这身深绯色的官服,穿在身上有了重量。
“皇上也不容易,”宋方程跟上来,与他并肩而立,苦笑摇头,“每一步都在走钢丝。设督查班,用了周明堂制衡曹扣军;借重拟考题,放出土地改制的风声试探既得利益者;处置向维明,流放而非问斩……”
他转头看向夏翀,眼神复杂:“这都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沉的巨石。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夏翀默然良久,望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晨鸦。
叹道:“为政者,非不欲为,实不能骤为也。”
皇上不是不想雷厉风行,而是不能。
如今的朝堂如一台锈蚀了数十年的巨钟,敲得太急,钟会碎;只能一下,一下,耐心地敲,直到它重新响起清越的声音。
哪怕这过程,漫长而孤独。
不远处,曹扣军正与几位陇西籍官员低声交谈,面色阴沉如铁。
察觉到夏翀的目光,他冷冷瞥来一眼,那眼神如毒蛇吐信,随即转身,带着随从快步离去。
夏翀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信息:这事,没完。
“感觉如何?”宋方程似笑非笑地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回翰林院吧。”夏翀转身,深绯色的官袍在晨风中扬起一角,“考试,就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意。
百官散尽,太和殿前恢弘的汉白玉广场空阔寂寥,只剩下风声,以及那三口被御前侍卫严密看守、在晨光下沉默闪烁的樟木箱。
萧翊没有回养心殿,而是独自登上了太和殿后的云台。
此处是皇城制高点,举目望去,棋盘般的街坊、蝼蚁般的行人、远方依稀的西山轮廓,尽收眼底。
晨风凛冽,吹动他玄色龙袍的广袖,猎猎作响。
吴全顺垂手侍立在三步之外,不敢打扰。
良久,萧翊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替朕准备一套合身的青衿,料子普通些。再拟一份身份文书……名字就用‘宋逍’,籍贯写…扬州。”
吴全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巨大的惊愕,但他瞬间压下了所有疑问,只深深躬身:“是。陛下……要离宫?”
萧翊望着宫墙外更广阔的天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朕是天下百姓的父母官,却从未真正走进过他们中间。”
“既然要‘土地改制’,朕这个出题人,总得先知道,‘土地’和‘人’究竟是何滋味。此番会试,朕便以学子身份,从头到尾,走上一遭。你替朕把身份做周全了。”
吴全顺听得心惊肉跳,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奇想,风险无法估量。
但他深知皇帝心意已决,只能颤声应道:“奴才……即刻去办。护卫之事……”
“赵羯知道该怎么做。”
“是。”
吩咐完这些,萧翊脸上的冷峻之色稍霁,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婉昭媛此刻在做什么?”
吴全顺一愣,想起皇上昨日的吩咐,忙道:“回皇上,按惯例,婉主子此时应在用早膳,过后……或许会准备去探望兰婕妤。”
“嗯。”萧翊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敲击了几下。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既然要走入市井,便要沾上人间烟火。
夏清圆身上有一种他所见过的后宫女子都没有的特质——那种未被礼教完全驯化的、被烟火气滋养的好奇与鲜活。
带她出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带着不容置疑的吸引力。
这无关朝政,甚至也并非全然关乎情爱。更像是一个长久负重前行的人,忽然想从沉重的冠冕下偷得半日闲暇,而身边,恰好有一个能让他觉得这“闲暇”或许会很有趣的人。
萧翊转身,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玄色衣袂在晨风中扬起。
“一刻钟后,你去临华宫通知婉昭媛。”
“皇上?”吴全顺小跑着跟上。
“传口谕,让她准备一下,”萧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陌生愉悦,以及不容置疑的决断,“轻车简从,不必盛装。告诉她——
他顿了顿,想象着夏清圆听到时可能会有的表情,唇角笑意更深:
“朕带她出宫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