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破土(2 / 2)

朱门咸鱼 李浪白 2279 字 5天前

曹扣军跪在人群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知道,自己不仅输了,还成了皇上推行新政的第一块垫脚石。

退朝时,天已大亮。

夏翀走在宫道上,深绯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几个平日里与他并无交集的官员凑过来攀谈。

他一一还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的笑,可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皇上赢了,赢得漂亮。

可他夏家也再没有回头路了。

“夏兄。”谢停云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皇上昨夜……可曾受伤?”

夏翀摇头:“未曾。”

“那就好。”谢停云长叹一声,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皇上做得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谢兄,”夏翀忽然开口,“昨日在书院,皇上以‘宋逍’之名,与学子们辩论土地改制……你可知,最后是谁说服了谁?”

谢停云脚步一顿。

“皇上……输了?”

“不。”夏翀摇头,眼里泛起复杂的光,“是皇上,说服了所有人。”

他想起昨日在书院窗外听到的那场辩论。

那个穿着布袍的“宋逍”,站在一群激愤的学子中间,不急不缓,一条条反驳他们对于“激进改制”的担忧,又一条条阐述“为何必须改、为何必须现在改”。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空谈仁义。

说的都是最实在的话:一亩地能产多少粮,一个农户要交多少税,被兼并的土地去了哪里,失去田地的百姓如何过活……

说到最后,满院学子寂静无声。

那一刻,夏翀站在窗外,忽然明白了皇上为何要亲自走这一遭。

他要听的,从来不是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

他要听的,是泥土里的呻吟,是寒窗下的呐喊,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滚烫的声音。

“谢兄,”夏翀停下脚步,目光灼灼:“我现在觉得……或许这条船,值得上。”

谢停云看着他,良久,拍了拍他的肩。

“一起走吧。”

当夜,皇上摆架临华宫。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闹。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台上那盆水仙开了,幽幽的香气弥漫开来。

萧翊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累了?”夏清圆轻声问,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指尖温软,力道适中。

萧翊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有一点。”

他没说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没说曹扣军最后那绝望的眼神,也没说自己心里那点复杂的、赢了却并不畅快的情绪。

夏清圆也没问。

她只是安静地按着,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

良久,萧翊忽然开口:“圆圆。”

“嗯?”

“昨夜在茶楼上……怕不怕?”

夏清圆手指顿了顿。

怕吗?

当时看到那些私兵涌出来,看到他被团团围住,她心脏都快停跳了。可后来……

她没说怕与不怕,嗓音里沾着潮气,一字一顿:“臣妾仰慕您。”

萧翊睁开眼,伸手,握住她还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拉到身前。

“为什么?”

夏清圆抬起眼,看着他。

然后,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臣妾觉得,做皇帝也不容易。”

萧翊心头一震,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圆圆。”他声音有些哑,“你仰慕朕,只因朕是皇帝?”

夏清圆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可只是愣了一瞬,她就笑了。不是那种温婉端庄的笑,而是她特有的、带着点狡黠、又透着真挚的笑。

“那臣妾可得好好想想。”她故意拖长声音,看他眉头微挑,才凑近些,小声说,“要是您不是皇上了……是不是就能天天陪我逛街、吃小吃、看话本了?”

萧翊:“……”

“那好像……也不错?”夏清圆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到时候,您可得学着挣钱养家。我爹那点俸禄,可养不起咱们俩。”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考虑“皇帝下岗再就业”的问题。

萧翊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胸腔震动,连日的疲惫与沉郁,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夏清圆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脸颊瞬间爆红:“皇、皇上……”

“叫夫君。”萧翊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之前在书院,不是叫得挺顺口?”

“那是……那是演戏!”夏清圆耳朵都红了。

“那现在,”萧翊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不是演戏了。叫一声来听听?”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夏清圆浑身一颤,心跳如擂鼓。

她咬着唇,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夫……君。”

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萧翊心头一烫,搂着她的手臂收紧。

窗外,夜色渐深。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在灯笼的光晕里无声飘落。

而屋里,烛火摇曳,暖意氤氲。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夜还长。可有些东西,在这一夜,悄然生根,无声滋长。

像雪地下的种子,只待春风一度,便会破土而出,长出漫山遍野的、灼灼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