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皇后要来,德妃即刻起身告辞。行至门前,她忽然回头,目光在夏清圆脸上停留一瞬,语气轻缓却清晰:“本宫无子,母家也无甚出息,能在妃位上,不过是仗着资历混日子罢了。”
“妹妹如今风头正盛,日后难免磕绊。本宫不喜锦上添花,却愿雪中送炭。”
这话说得敞亮——她无意相争,更不愿卷入前朝波澜,只求安稳度日。今日走这一遭,是示好,亦是划清界限。
送走德妃,周全才压低声音回禀正事:“主子,宫外来信了。”
萧翊忙于科举改制这些日子,夏清圆在宫外亦未闲着。她暗中将裴家在宫中的人脉与夏府牵上线,虽力量微薄,眼下也算够用。
“飞鸿按主子吩咐,又盯了季太医几日。”周全附耳道,“已查实,与季太医私下交易的,都是冯国公府庄子上的人。”
“冯国公府?”夏清圆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那是皇后的母家。小禄子案从头到尾,皇后都置身事外,她从疑心过凤仪宫。
“会不会是飞鸿马虎,弄错了?”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大公子亲自去核查过。”周全声音更沉,“前夜,大公子与二公子潜进那庄子——里头看管的,是季太医的家眷。”
夏清圆倒抽一口凉气:“冯国公府……绑了季太医的家眷?”
若是夏青枫与飞鸿探来的消息,她或许还要存疑。可大哥夏青樟素来持重,绝不会妄言。
“是。”周全点头,“季太医盗卖宫中药材,所得钱财大半都用于打点庄子上的管事,以求家眷平安。”
将时间线细细捋过——贤妃生产出事,正在季太医开始频繁盗药之后。
难道贤妃失女,竟与皇后有关?
震惊如冰水浇头,夏清圆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强迫自己定神,沉声道:“传话出去,今后这些事,让家里万不可再亲自涉险探查!”
皇上在科举上大刀阔斧,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夏家。行事若再不谨慎,便是授人以柄。
“若真是如此……此事牵扯太大了。”她稳了稳心神,“周全,你再去太医院,将贤妃产前产后所有药方、取药记录,细细核对一遍,务必隐秘。”
沉吟片刻,她又道:“荔枝,你让飞鸿设法,在不惊动冯国公府的前提下,试试能否用银子撬开庄子下人的嘴。季太医既能用银钱疏通,说明那庄子也非铁板一块。”
申时将至,凤驾仪仗已至宫门。
一番繁琐仪程后,夏清圆跪在凤仪宫正殿光洁的金砖地上,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头顶。
皇后端坐主位,身着明黄凤纹常服,姿态雍容。她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能得皇上眷顾,是你的福分。往后当时刻谨记本分,悉心侍奉。若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便是大功一件,本宫与皇上自然欣慰。”
夏清圆垂首应是,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皇后那双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上。
皇后,为何要铤而走险,行那般阴私之事?她已有中宫尊位,有嫡子傍身,有皇上敬重,有母家支撑……还不够吗?
“婉昭仪。”郁嬷嬷轻声提醒。
夏清圆猛然回神,恭谨应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也在打量她——
不过数月,眼前这女子已褪去初入宫时的青涩怯懦,眉眼间沉淀下一种被帝王恩宠滋养出的从容气度。那是权势浸润过的痕迹。
曹扣军倒台,皇上大力提拔清流,前朝格局已变。夏家的崛起,只是时日问题。
皇后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从郁嬷嬷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支金钗。钗头以赤金累丝嵌白玉,雕成瓜瓞绵绵的图样,做工极精巧。
“这金镶玉簪,是先太皇太后在本宫大婚时所赐,寓意瓜瓞绵绵。”她起身,亲手将簪子插入夏清圆鬓间,指尖掠过她额发时,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今日,本宫便将这好意头赐予你。”
又说了些“后宫和睦”、“谨守宫规”的场面话,皇后话锋忽地一转:“本宫今日听皇上提起,盛赞你兄长为人稳重。”
夏清圆心头警铃大作,面上仍维持恭顺:“皇上谬赞,臣妾兄长愧不敢当。”
“你兄长今年青春几何?可曾婚配?”
“回娘娘,兄长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婚配。”她语速稍快,斟酌着词句,“兄长性子木讷老实,今年又错过了会试。家父家母常忧心他前程,说他老大不小却无一技傍身,正商议着……让他回扬州老家,打理些田产庶务。”
话音落,殿内有一瞬寂静。
皇后抚了抚袖口繁复的刺绣,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