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金军震天的欢呼声如拍岸浪潮,席卷着刚刚陷落的辽国心脏。
士兵们正狂热地收缴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而在相对僻静的城墙根下,喧嚣被刻意隔绝。
涅里塞屏退左右,染血的战袍尚未换下,金色的龙纹在暮色中黯淡,却衬得她的眸子愈发明亮深邃,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灼灼燃烧。
有历经血火淬炼后沉淀下的威仪,也有着疲惫。
她微微仰头,目光穿越稀薄的烟尘,望向城头高处——那里,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残破的雉堞之上。
金色的瞳孔俯瞰下方浴血的大地,也望向了她。
风青。
她没有像其他鹰那样去争抢战场上散落的肉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神,审视战果的君王。
夕阳的金辉为它洁白的羽毛镀上神圣的光晕,唯有羽翼边缘沾染的些许烟尘和暗红,诉说着她方才在空中的激战。
“青格勒……”涅里塞的声音轻轻,却清晰穿透晚风,飘向城头。
风青身体一震,没有犹豫,双翼优雅地展开,如流泻的月光,轻盈地滑翔而下,稳稳落在涅里塞身前不远处一块崩裂的断石上。
一人一鹰,隔着几步之遥,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色浸染的暮色中静静对视。
刹那间,时光仿佛在她们交汇的目光中倒流、凝固而又再次奔涌不息。
查干湖畔初遇时冰与水的光影,头鹅宴上的光芒万丈与默契,大帐内生死相托的决绝与血泪,长白山风雪中的孤寂守望与坚韧,宁江州城头的号角铮鸣,出河店冰面上痛彻心扉的牺牲与力挽狂澜的鹰啸,直至今日黄龙府石破天惊的雷霆巨响与崩塌……
无数惊心动魄的画面无声地流淌、交织。
片刻的静默里。
风青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阳光灿烂却暗藏危机的清晨。
头鹅宴上——
……阳光灼灼,万众瞩目下涅里塞火红的狐裘猎装如燃烧的火焰,束发的金环折射出碎金一样刺目的光芒。
而在极致辉煌的时刻,涅里塞侧首,将唇贴近了身边神鹰敏感的耳羽。
温热的气息混合天鹅血的腥甜与胜利的张扬。
涅里塞用只有风青能听见的慵懒裹挟着调侃的语气,似情人间的呢喃低语:“青格勒……你这般神勇,可把辽狗的眼珠子都惊掉了……不过,下次俯冲时,别用‘算无遗策’的眼神盯着猎物?嗯?”
气息拂过,又是一阵战栗。
“……落地时,青格勒还偷偷舒了口气。啧,小骗子……装得再像……”
尾音拖长,带着宠溺的戏谑停顿,吊得风青心慌意乱,偏偏涅里塞指尖还坏心眼地在她颈间皮绳上轻轻一挠。
声音揉进了只有风青能清晰感知的暧昧。
羞窘如岩浆涌遍风青全身,翎羽根根倒竖。
而涅里塞,早已预料到它的反应,眼中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碎星笑意,臂膀稳稳加重力道,防止风青真的炸毛飞走。“害羞了?”
声音愉悦又暧昧,“嗯,炸毛的样子……也可爱。”
风青所有的无声抗议被无视,对方甚至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了蹭她因炸毛而显得蓬松毛茸茸的头顶,然后才施恩用指腹抚过她炸起的背羽根部,动作安抚。
最终,风青在灵魂羞窘的凌乱与身体的僵硬中,半是被迫认命地,用头轻轻蹭了蹭涅里塞依旧停留在羽毛上的手指。
喉咙里发出充满窘迫却又诡异掺杂着隐秘归属的“咕噜”。
……
此时此刻,风青心中泛起无奈的暗笑。
那也是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为数不多几次心慌害羞兵荒马乱的时刻了。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涅里塞就已经敏锐察觉到了皮囊之下不同的灵魂了吧。
那般洞悉的眼神……自己竟还试图遮掩,真是……
而此刻的涅里塞,虽然不知风青具体回忆起了哪一幕,但却捕捉到了小鹰锐利鹰瞳中一闪而过的失焦与恍惚——这家伙,竟敢在她面前走神?
不悦掠过心头,涅里塞向前走了两步,在风青面前的断石前单膝蹲下,拉近彼此的距离。
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涅里塞直接伸出手,目标明确探向风青颈间——那根她亲手编织缀着细小彩石风青归来后便重新回到脖颈上的皮绳。
指尖尚未触及,风青金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涅里塞近在咫尺的脸庞。
明艳的眉眼间,历经了战火洗礼与丧兄之痛,沉淀下无法忽视的帝王威严。
但此刻又因这点小小的不满生动起来。
“想什么呢?”涅里塞的指尖在快碰到皮绳时倏然又转了个向,临时改变了主意,转而轻柔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风青翅膀上一道被爆炸气浪飞溅碎石擦过的并不算深的划痕。
那里的羽毛有些凌乱,隐约渗出血色。
涅里塞的心情陡然沉了下去,那点因风青走神的不悦被疼惜取代,“疼吗?”
风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翅膀,被过于轻柔的触碰惊扰,喉咙里发出慌张的咕噜声,
“没事,小伤”。
然而,细微的互动却让一人一鹰同时清晰地意识到——自灵魂层面的“掉马”后,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风青不再是孤独的异类,她的秘密转化为她和涅里塞之间最深刻紧密的羁绊。
风青的羽翼在涅里塞极近的气息笼罩下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伤处的敏感,更是因为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熟悉的却又因身份转变而略显陌生的心跳与呼吸。
她们共享胜利的喜悦,也共同背负逝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