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迂回曲折的逃亡之路,也成了涅里塞一生中难忘的“再教育”之旅。
她虽出身部落,经历过困苦与征战,但自成为将军乃至女帝后,已许久未曾如此赤裸裸、近距离地接触到底层的惨状。
人间地狱,不如外是。
她看到被战火摧毁的村庄,百姓面黄肌瘦,易子而食;看到宋辽边境田野荒芜,饿殍遍野;看到贪官污吏和豪强是如何趁机层层盘剥,欺压平民……
更让她触目惊心的,是号称中原正统,文明鼎盛的礼仪之邦大宋,其制度下对女性
的残酷压迫与摧残。
她和风青亲眼目睹一个村庄将年轻的寡
妇捆绑起来,要活活烧死为战死的丈夫“殉节”;凄厉的哭喊周围是村民,包括其他女性冷漠甚至赞许的目光。
她们看到刚出生的女婴被裹在破席中,丢弃在荒野乱葬岗,任其冻饿而死或被野狗啃食,只因为“赔钱货”。
她们见到人市之上,女子像牲口一样明码标价,插草标卖。买家可以随意捏看牙口,谈论价钱。
她们的命运不由自己主宰,而是一桩桩买卖交易。
而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风青则知道更多,北宋的理学家们是最开始极力鼓吹“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那批人。
在男性可以合法地拥有多名妾室和婢女的情况下,女性却必须严守“从一而终”的准则。而妾的地位在家庭中极为低下,完全成为生育工具和私人财产。
妻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新妇过门后,侍奉和顺从公婆是其核心职责,地位甚至还不如家中的仆人。公婆的不满可以直接成为丈夫休妻的理由。
以上种种,风青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北宋还有没有“重蹈覆辙”,但以其边境的情况来看,并不乐观。
至于涅里塞,她不懂什么是女子的悲歌,吃人的礼教。
但她知道人之尊卑在德不在形,位之高下在才不在性。
她自己就是鲜活的典例。
生而有翼,怎能匍匐如草?
天地之灵,岂分雄雌而耀……
宋国之气,远比她在朴素的生女真部落所见的更为“文明”,也更为精致而制度性的残忍。
除此之外,让涅里塞颇感不适的还有沿途所见动物的惨状。
被捕兽夹夹住后腿,哀鸣等死,不断试图舔舐身边孩子已经冰冷僵硬尸体的母鹿;几只被剥去一半皮毛、随意丢弃在山沟里等死的狐狸幼崽;一窝刚出生没多久,因为母鸟被猎杀而活活饿死的雏鸟……
人类的自私,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即便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她们沿途仍能看到并非出于谋生而是出于享乐或心理扭曲的对动物的虐待折磨。
而进了稍显富裕的大宋县城后更甚,有人会专门捕捉各种小鸟,用线拴住它们的腿,看它们挣扎飞起又被拽回,直至力竭而死,只为博身边友人一笑。
风青的情绪也愈发低沉和愤怒。
为了寻找食物,她自己都险些进入受害者的队伍行列。
在冒险靠近一个村庄时,风青险些被埋伏的弓手射杀。
那弓手也并非为了食物,只是听说“白鹰值钱”、“羽毛漂亮”,想碰碰运气,猎取这类稀罕物去换钱或讨好权贵。
幸好风青敏捷异常,反应神速,才逃过一劫,但一根尾羽还是被疾驰的箭矢擦断,尾部留下伤痕,飞回涅里塞身边时,她的尾部还在淌血,白羽上沾染着刺目的血迹。
涅里塞抱住风青,心脏骤然被抛入浓烈的酒液之中,每一次跳动都带来辛辣的、被反复浸泡腐蚀的疼,最终蔓延在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要撕裂她的呼吸。
疼痛转化为怒火,冲上她的眉宇,让涅里塞的眉头紧锁。
漆黑的焰在她眼底翻涌,像是要将世间的不公都烧尽。
不仅为眼前鹰,更是为天下所有无声的嚎哭而烧。
决心在涅里塞心中疯长,凝成一颗必须破土而出的种子:她不仅要推翻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辽国巨厦,更要干掉看似文明却同样腐朽的宋国。
她的目光已越过家国恩怨,投向了更广阔的世间——她要扫除的,是天地间盘根错节的所有不公与沉沉黑暗。
至少,涅里塞想,在她呼吸尚存、力所能及之处,她要彻底砸碎那套陈旧秩序。
她要建立新的规则,一个让弱者能安身、让冤屈有处诉、让黑暗能被照亮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