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喘息声和拍球声的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了!”
这一声,让原本还在争抢篮板的几个男生动作都停了。
李浩抱着球,一脸坏笑地拿肩膀撞了撞正撩起衣摆擦汗的陈潮:
“哎哟,潮哥,听见没?妹妹喊你回家吃饭呢,多贴心!”
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捏着嗓子地学:“‘哥哥——回家吃饭啦——’,哈哈哈哈,潮哥,你这家庭地位可以啊,还有专人来请。”
陈潮擦汗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耳根又莫名烧了起来。
虽然已经公开了陈夏是他妹妹,但这种被当众展示的家长里短,让他那股绷着的酷劲儿有点挂不住,有些许的别扭和尴尬。
“滚滚滚,就你们话多。”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一把夺过李浩手里的球,抓起挂在单杠上的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就往场边走。
脚步看着挺急,像是急着逃离这帮损友的调侃,但走到陈夏面前时,却又慢了下来。
“来了来了,催魂呢?”
陈潮皱着眉,语气是不耐烦的,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陈夏怀里那瓶被她捂热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走了。”
他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单手插兜走在前面。
陈夏冲着还在后面挤眉弄眼的李浩挥了挥手,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像条安静的小尾巴,和他一前一后,融进了傍晚温柔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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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城的夏天来得一向迟缓,暑假都放得也比南方晚得多。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陈夏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家,陈刚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数落瘫在沙发上的陈潮:
“看看你妹妹,语文数学双百,再看看你,倒数第五,你也不嫌寒碜?”
陈潮嘴里叼着冰棍,眼皮都没抬,一脸的不屑一顾:“寒碜什么?反正初中是直升的,我考第几都没区别,能毕业就行呗。”
“你还有理了是吧?”陈刚气得就要伸手拍他脑门。
眼看父子俩又要呛起来,张芸赶紧打圆场,切了一大盘冰镇西瓜端上桌:“行了行了,大热天的消消气。今晚就不做饭了,咱们凑合吃点凉面,消消暑。”
入夜,热浪并未散去。
物流站二楼的窗户大开着,试图捕捉一丝凉风。然而风没进来,燥热和噪音倒是灌了个满盈。
隔壁就是李浩家开的烧烤店,一到夏天,门口就支起了大排档。划拳声、劝酒声、烤肉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顺着窗户直往屋里钻。
陈潮躺在床上打游戏,陈夏乖巧地坐在屏风那头的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暑假作业,但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显然有些写不进去。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是有几桌人喝高了,嗓门扯得震天响,满嘴脏话。
陈夏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有些不安地游移。那种嘈杂的、失控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感到窒息。
“咣!!!”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
像是酒瓶被人狠狠摔碎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女人的惊叫和更激烈的争吵。
那尖锐的声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隔着窗户,狠狠锯在陈夏最脆弱的神经上。
这是她童年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声音。
在那个潮湿的南方村屋里,无数个夜晚,陈建就是这样摔碎酒瓶,然后伴随着玻璃的飞溅,拳头就会落在妈妈和她的身上……
“啊!”
陈夏短促地惊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掉了手里的笔,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进了书桌下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屏风另一侧,陈潮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直接挂了。
“操。”
他本来就因为成绩比她差太多被陈刚骂了一顿,心里存着气,现在听她一惊一乍的,更是烦躁。
不禁没好气地跳下床,绕过屏风探头一看。
只见陈夏正缩在桌子底下,抱着头抖成了筛子。
陈潮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不就是楼下碎了个酒瓶吵了个架,至于吓成这样?
“喂,你干嘛?”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团发抖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这么胆小吗?丢不丢人。”
见她没动,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边,“跟你说话呢,出来。”
然而,缩在桌下的陈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听话。
她缓缓抬起头。
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陈潮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却汹涌得让人心慌。
陈潮一怔,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了。
“哎……你哭什么啊?我也没骂你啊……”他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想去拉她,“真吓着了?”
“陈潮!你个混账玩意儿!”
听到动静的陈刚匆匆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陈夏蹲在地上哭,陈潮还站在旁边,当即火就上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陈潮,把陈夏护在身后:“是不是又欺负妹妹了?!”
“我没有!”陈潮被推得踉跄一步,委屈得脖子都红了,“隔壁烧烤店有人发酒疯闹事,她自己吓哭了,我就说了她两句胆小,谁知道她……”
见陈潮被冤枉,缩在后面的陈夏赶忙强撑着稳了稳崩溃的情绪。她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拉了下陈刚的衣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叔……不关哥哥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这会儿从刚才那阵剧烈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再加上楼下的吵闹声还在持续,她此刻只想从这逃离。
“那个……”她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就要往外走,“我、我想起同学约我出去玩,我给忘了……”
“哎?这么晚了去哪玩?别跑远啊!”陈刚不放心地追问。
“就在球场那边!”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门。
房门关上,陈刚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还一脸懵逼和满腹委屈的陈潮,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你啊,真是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我真没欺负她!”陈潮还在气头上,忿忿不平地踢了一脚桌腿,“她就是矫情!”
“矫情?”
陈刚听了这话,突然嗤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看着儿子,眼神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知道夏夏为什么那么怕人耍酒疯吗?”
陈潮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她亲爸,是个酒鬼。”陈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狠狠搓着,语气低沉,“喝多了就就会砸酒瓶打人。夏夏小时候,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只要听见酒瓶碎的那个声儿,她就知道,又要挨打了。”
轰。
陈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在原地,楼下的喧嚣瞬间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父亲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陈夏那个抱头蹲下的动作。
那么反常,却又那么熟练,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而他居然还在嘲笑她胆小,说她丢人。
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委屈。
陈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