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风雨来(2 / 2)

“回娘子,是郎君吩咐我们来照顾您的。”

“不必了,你们回去罢。”洛芙说着就要关门。

“郎君说,若娘子不要我们,那也不必回裴府了。”两人眼疾手快地挡住们,随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洛芙赶紧去拉。

“我这儿真不需要你们伺候。”洛芙为难地说。

“求求娘子了,我们不想被赶出裴府。”

雪绡又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中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牛乳:“瞧,娘子,我们连您爱喝的牛乳都带来了。”

洛芙无奈,只得受下。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帘子被悄然放下。

马车内,裴瑛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不在朝堂,却已感受到一股暗潮翻涌——自打千秋宴后,圣上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昨日,陛下宣布取消每日的朝会。

裴瑛不傻,他很快就猜到,父亲忽然要与母亲和离,又干脆地同意了退婚一事,十有八九都因此而起。

裴瑛心中有所猜测,但父亲并不愿透露分毫,大约是怕牵连到他们。

裴瑛揉了揉眉心,父亲若真要随长公主起事,他和母亲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割席断袍呢?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书房内。

“殿下,太子虽掌握了皇城司,但我们手中有羽林军,可以与之一战。”左仆射裴衡衍、羽林军将军萧虎、检校中书令崔希等人围坐一堂,面色凝重。

“有几分胜算?”昭阳长公主问。

萧虎略一思索,答:“六分。”

“只有六分么……”昭阳眉头紧锁。

她虽利用长公主的身份干政多年,可因为她是女子,朝中总有迂腐臣子以此为由参她一本。

昭阳很烦躁。她哪里比她那个软弱无能的侄子差?就因为她下半身没长根玩意儿?简直可笑!待她御极之日,就是那些昏庸臣子的死期!

“不若等太子即位后,再慢慢谋划。”崔希出言建议。

“不可,本宫等不了了,”昭阳目光决绝,“六分就六分,成败就看天意了。”

裴衡衍也知,若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是何年何月,所以尽管只有六分胜算,他们也只能拼死一搏。

定安二十三年九月一日,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天光。

众朝臣候在大明宫外,皆是屏息凝神,等待殿内传来的消息。

裴衡衍略略侧头,与身后的崔希对视一眼。

是时候了。

玄武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碑,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

三千羽林军身披玄甲,冲破玄武门,随后朝大明宫方向前行,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路旁的朝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这是要干什么?陛下龙体尚在,难道就有人等不及要改朝换代了?!

“停下!羽林军无召擅闯皇城,意欲何为?!难道你们要造反不成?!”太子宣策站在大明宫殿前厉声问道,他身后是皇城司的精锐。

羽林军统领萧虎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太子殿下,陛下病情蹊跷,臣奉长公主之命,前来护驾!若有冲撞,还请殿下见谅!”

“放肆!姑姑难道以为孤会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权力,连至亲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是非曲直,待臣进了大明宫,见到陛下真容,自然一清二楚!”

“杀!”萧虎一声令下,羽林军咆哮着冲向前。瞬间,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瞬间撕裂了空气,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殿前广场瞬间化为修罗地狱。

裴衡衍与崔希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厮杀。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皇城司的防线正在节节败退,羽林军胜利在望。

皇城司的士兵被一步步逼退,最终退守到大明宫的殿门之前,背靠着冰冷的宫墙,已是退无可退。

萧虎一刀劈飞一名皇城司士兵,浴血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看准了皇城司的指挥使赵鹏,手中那柄百炼钢刀高高举起,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赵鹏举刀格挡,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踉跄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赵鹏身后传来,如毒蛇吐信:“罗进,就是现在!”

萧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收起刀势。

然而,已经晚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跟在他身侧,对他忠心耿耿的副将罗进,突然暴起。他手中的长枪没有刺向敌人,而是猛地刺向了萧虎的肋下!与此同时,赵鹏也狞笑着反身扑上,一刀劈向萧虎的战马前腿。

“噗嗤!”

战马悲鸣倒地,萧虎猝不及防从马背上狠狠摔落。还没等他爬起来,四面八方的长枪和刀锋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罗进!你他娘的竟敢背叛老子?!”萧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败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里!

“哼,千不该万不该,您不该认个女人做主子,”罗进收起长枪,脸上挂着得意而鄙夷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介女流,牝鸡司晨,能成什么气候?”

“你……你早就被太子收买了?!”萧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数柄长枪死死抵住。

“这不叫收买,”罗进轻蔑地吐出一口唾沫,“这叫弃暗投明,跟对了人!”

话音未落,罗进眼神一狠,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闪过。

萧虎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的无头身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股滚烫的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如同喷泉般冲向半空。

他的头颅“咚”的一声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震惊、愤怒和不甘。那双至死都未能合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罗进,仿佛要将这个背叛者一同带入无间地狱。

厮杀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片刻,只剩下萧虎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的声音,以及喷洒在冰冷玄甲和青石板上的鲜血,发出的“滋滋”声响。

萧虎一死,死伤过半的御林军群龙无首,很快被皇城司的人制服。

早在太子喊出罗进名字时,裴衡衍就就知大事不妙,正准备趁乱悄然退出皇宫。

“站住!”眼看裴衡衍就要走出玄武门,身后太子宣策追了上来。

“裴相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太子殿下,今日宫中诸多变数,臣担心家眷,是以回家看看。”

一直装作懦弱无能的太子宣策今日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的脸上是残忍的笑意:“宫中出了如此大事,怎能离得了裴相?来人,将裴相带下去!”

在裴衡衍被押走前,太子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裴衡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孤的好姑姑死了,走得比父皇还要早一步。”

裴衡衍心中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太子是在套他的话。

早在起事前,裴衡衍就为长公主安排了退路,万一不成,会有一队精锐的兵马护送她逃出长安。

本只是他为确保万无一失的后手,谁知却真的用上了。

见裴衡衍没有上当,太子气急败坏:“给孤狠狠地审他!”

定安二十三年九月一日夜里,大雨倾盆。

先帝薨逝,享年五十三岁。太子宣策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天纵。

先帝之胞妹昭阳长公主夺权失败,不知所踪。

羽林军将军萧虎身死,左仆射裴衡衍、检校中书令崔希拒不交代长公主下落,新帝盛怒,将一干人等下狱。

这一夜,长安下了一场暴雨,雨水将大明宫前的血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坐落在长寿坊的洛家小宅内,洛芙的心随着窗外的暴雨声在不安地跳动着,她迟迟难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