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2 / 2)

秦无婴低头紧了紧弓弦,掀睫对上她哀求的眼神。他没有任何动容,目色漆沉。

楚有瑕被士兵拖着绑在射鹄前,背后硕大的圆盘一圈圈,似将她的头颅也困进去。她逃无可逃。

这和被送进廷尉署本质区别不大。都是要她的命。

恐惧之后是被戏耍的无力的愠怒。他是皇帝,权柄无限,生杀予夺,皆由他心意。

楚有瑕痛苦地垂下头。

与其在宫中遭受折磨,他不如当时在郢都给她个痛快。

不管是没见他前怕见到他的惴惴,还是此时此刻被当做靶子的煎熬,都是无尽的折磨。

她闭了闭眼,若是能一箭射穿她的头,也是一种解脱。

秦无婴调转马头。场台上角鼓声再起。

“驾……”此次出马仅有秦无婴一人,禁卫军一众人停留在原地观天子御射。

秦无婴拍马,在急速的马背上搭箭簇,张弓,瞄准。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这么远的距离,他几乎也可看到她颤抖的睫毛。

楚有瑕紧紧缩着身体,只盼这一箭尽快射出。

马蹄声近了,更近了。

秦无婴拉到满弓,锋锐箭尖瞄准楚有瑕——

“嗖——”弦声铮鸣,箭簇破风穿尘。

楚有瑕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耳边似有撼音,“咚……”

箭簇擦着楚有瑕的耳垂,紧紧钉在她左耳下的射鹄板上。

缭乱风声中,她听见一声很细微的金器掉落的声音。

她的耳珰。

白玉缀珠耳饰的金链被射断,耳珰垂饰落进尘土。

风扬起风沙,也扬起她散落的乌发,她孤单形影在射鹄前,茕茕孑立。黄沙漫天,只有她一点颜色。

秦无婴放下手臂,远远地望过来。

楚有瑕睁开眼,还有些恍惚,惊魂未定,只能听到自己沉闷的呼吸声。

他勾了勾嘴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楚有瑕回神后,紧紧皱着眉。她深呼吸平复心跳,敢怒不敢言。

秦无婴又举起弓。楚有瑕心口又紧起来。

这一次是双箭齐发。

“唔嗯……”她仍克制不住恐惧,在箭簇钉在自己头颅周围时,低低地吓出声。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不会杀她。但出于人的本能仍是恐惧。

楚有瑕脸色发白,散乱的发半遮住她的唇,方才咬紧的唇此刻发艳,在凌乱的漆发下若隐若现。

这两箭显然不如第一箭有力道,略显无章。

楚有瑕终于支撑不住,腿脚发软,背倚着射鹄盘失力缓缓坐下去。弓起的脊背弯曲,宛如被惊骇到蜷缩的雁颈。

秦无婴扔下弓箭,缓缓驰出练马场。

禁卫军士兵上前,割断绑缚在她双手上的绳索。楚有瑕手腕被勒出红痕,破皮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

“陛下有言,长御楚氏惊驾,罚跪一夜,自明日起前往宫厩院侍马一月,以示惩戒。”

楚有瑕低头接诏,“谢陛下宽宥。”

日头犹炽烈。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跪在满是黄沙的马场上。

卫尉拨来两个小兵卫,在御台下监看。

楚有瑕茫茫然看着秦无婴带着队伍驶离练马场,空荡荡的阔地,只剩她一人。

渐至日暮,月出日落。

楚有瑕跪了一下午,只觉力乏身疲,口干舌燥,此刻腹中也饥饿起来。这会御台上的两个兵卫已经在进食。

“使君,我只送饭过去,送完我们就离开……”

“烦请使君通融……”

小谢拉着少府卿带了食盒前来。

白日里小谢听闻楚有瑕被罚,心中万般愧疚自责,在少府卿面前哭了半天才求得他一同前来。否则仅凭她和兵卫交涉,断断进不了练马场。

小谢哭求看守的两个兵卫,那两个小兵卫也犹豫,但也迟迟没松口。

少府卿道,“使君,陛下既言只是罚跪,并未禁她的吃食,况且她还要前往宫厩院劳役,若是饿坏了身子,也是耽误那边的活计。”

“我们只是送个饭,马上就离开,不耽误什么的。”

两个小兵卫想了想倒也有理,没再多言,放了二人进去。

“楚姐姐……”小谢小跑过去,“对不起楚姐姐,都怪我,连累你了……”

“没事……”

她打开食盒,把晚膳拿出来,“我让使君陪我来的,我们不能待太久……”小谢抽抽鼻子,“对不起,楚姐姐……”

楚有瑕叹气,也难将罪责推到她头上。“没事,你能来已经很有心了。”

少府卿道,“明天你去宫厩院劳役,等时间到了直接回少府即可。”

那边小兵卫已经在催了,小谢匆匆把所有吃食拿出来。“楚姐姐,我们得走了……”

“去吧。”楚有瑕点点头。

少府卿拉着小谢往马场外走。

楚有瑕跪在地上,端起碗盘吃饭。

御台上点起了灯盏,是阔大练马场上唯一的光源。

月色模糊,看不清月圆月弯。

楚有瑕心中低落,吃得食不知味,口中发苦。

她放下吃光的碗盘,心中惆怅,生出几分思乡之情,想起远在郢都的那个人。

若是没刺驾这场意外,这个时候她已然和虞子期完成昏礼了。不知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楚有瑕抬头望月,喃喃低声,“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