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叶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爬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他精神活跃,睡不着,于是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乱地想着未来的事。他倒是不那么追求把所有的睡眠时间全部利用完。尤利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需要的睡眠时长比一般的亚雌更长,即使他满打满算睡满六个小时,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仍然头痛欲裂,精神状态差到随时会昏迷。
就像是过于简陋的食物那样,他的睡眠时间同样严重磨损着他的生命。尤利叶想,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了。他在这里忍受了半年,每天在床底下藏一块石头才能计数时间,不至于在周而复始的生活中疯掉。如果用这样的生活方式再继续生存下去,尤利叶不敢保证自己能活过下一个半年。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有仅以机械手形式存在的机械囚监上前来一一确认囚犯们的存在。它生硬地拉开囚犯的左边裤管,让底下的电子镣铐露出来,扫描确认信息时发出“滴”的一声响。这就是囚星管束囚犯们的手段。
大部分时候,出于节约能源的考虑,机械程序并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但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囚监们一分不差地前来检查他们的存在,确认他们不会突然跑掉——尤利叶曾经尝试过在工作的时候私自离开圆形场。他的同事没有检举他,但他被机器仍然被抓住了,获得了禁食的惩罚。
那一次几乎让尤利叶丧命,也让他知道了自己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冷酷的、森然有序的产出机器。囚犯们并不被视作活着的生命,他们背负罪孽,仅应该奉献出最后的劳动力为虫族社会赎罪。之后尤利叶的行动更加谨慎,他必须精准地找到一个机会,让自己离开这里,获得新的生活。
在床上静静地再躺了一个小时之后,尤利叶从床上起来了。地下一层的“宿舍”里无数个亚雌都睡着了,呼吸声叠在一起像海浪或者哨笛。尤利叶小心地赤脚踩在地上,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动静,离开了“宿舍”。电梯已经关了,他从紧急楼梯里往上走,重新走到地面上去。
这一段路程不远,尤利叶重新回到了自己进食的岩石地块周围。自从做出打算要离开这里的打算之后,他便放弃了晚上大部分的休息时间,摸准了囚监的休眠时间,从地下走向地面,去摸索这颗关押他的星球。在夜晚,天空中并没有发光的天体,尤利叶只能小心往前走、靠路面基建信号站每隔五分钟闪一次的信号灯探索周围。
他这段时间走了自己几乎能走的最远的距离,结果让尤利叶失望。圆形场外是另一个圆形场,它们依据平原建设,大小不一,但总归来说行使着同样的关押责任。亚雌们用手组装机械尚且不能完成的、或者对金属有斥性的精密零件,由于长期保持相同的姿势而肌肉磨损,关节发炎。整个星球的所有人同享命运,尤利叶没有看到过任何截然不同的面孔。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尤利叶抬头,看到远处传来亮光,那似乎是一座高塔形状的建筑。这座星球上的确有一些地方建设有塔型建筑,但全部封闭,尤利叶无法猜出其作用,更难以一探究竟。
有光——就是有人。没有生命的机械程序是不需要照明的。尤利叶呼了一口气,空气大量进入肺部的感觉让他想咳嗽。他马上被逼疯的心炽热地燃烧起来。
他的心里升起一个强烈的、魔怔的、在绝境中滋生出来的荒谬的愿望:他要到有光的地方去。
尤利叶开始目标明确地往前走。他的步速逐渐加快,慢慢从走变成跑。极度的兴奋让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脚被碎石划伤,开始流血。飘浮着有害物质的空气被过量地吸入肺部,尤利叶感到尖锐的疼痛。痛苦、折磨、长时间的压抑化作精神上的幻觉,尤利叶的身后是黑的,他奔跑着,幻想出身后有恶鬼追捕,他不得不到有光的地方,否则便有性命危难。
他将前往光明之地。尤利叶想:……哪怕前方的人要将我这个忤逆的罪犯击毙,我也认了。我要到危险的、未知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