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山楹往后瞥了一眼,就听到朱厨娘嗤笑:“馋丫头,自己去拿。”
季山楹嘿嘿一笑,打开蒸锅,麦子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有一种让人浑身舒畅的滋味。
仆役吃的蒸饼都是杂粮的,看起来有点黑,却并不影响它的美味。
季山楹也不怕烫,伸手就抓了一个,在手里捏了一下。
又弹又软,地地道道的手揉大馒头。
合面人的本事可见一斑。
“这蒸饼蒸得真好。”
她话音刚落下,朱厨娘面色一变,厉声道:“噤声,还不改口!”
季山楹手中一顿,这才想起来,因为少年官家初登大宝,统御内外,这避讳的字眼要跟着变了。
一位皇帝一色天。
蒸字跟官家的名讳同音,坊间不用官府下旨,已经自动改成了炊饼。
真是一场成功的服从性测试。
季山楹张大口,啊呜一声咬掉一半,麦香妥帖了空落落的胃,她什么都不就,就这样吃了起来。
“我错了。”
她很干脆道歉:“以后再也不浑说。”
一个炊饼下肚,季山楹终于觉得舒服了,她开始卖力干活。
期间,有女使过来提水取饭食,忙忙碌碌半个时辰,小厨房才终于安静下来,仆从们开始吃自己的早食。
季山楹跟朱厨娘坐在一起,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芥辣瓜,小小咬了一个角。
辛辣直冲天灵盖,带着酸爽的清甜,好吃极了。
季山楹今年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烧火丫头没多少工钱,每天在观澜苑最大的目标就是好好吃饭。
她吃了两个油果子,喝了一大碗胡辣汤,吃得满眼都是光芒。
朱厨娘:“……”
“你可真是行。”
季山楹刚要说话,就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忙起身跑到门边,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悲切哭声。
她耳聪目明,尤其对声音格外敏感,一耳朵就听出哭的人是三娘子叶婉。
她的陪房路嬷嬷低声劝:“娘子,可不能叫人听见哭声。”
这归宁侯府一共有三房,三郎君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之前外放做官,因为考评三年都是优等,归宁侯舍尽了脸面,给他谋得了一个高升入京的好差事。
可这三郎君命不好,拖家带口归京路上闹了疟疾,一场急症就走了。
临死都没再瞧一眼汴京的繁华。
只剩下三娘子和四个儿女归了家,当真是孤儿寡母好不可怜。
季山楹还待听,就被朱厨娘拧了耳朵。
“烧水去,主家的事轮不到我们打听。”
中午正房那边路嬷嬷忙碌,季山楹就跟着罗红绫一起过去送饭。
观澜苑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两栋阁楼,足够一家人居住。
刚上了正房的二楼,季山楹就听到三娘子的哭声。
“郎君刚走,我心中悲切,本就不舍儿女,她怎能夺走我的骨肉?”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低眉顺眼,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
罗红绫拦了一下她,低声道:“等下。”
只听路嬷嬷叹了口气,劝道:“实在不行,就求一求舅爷,伯府再厉害,总要给舅爷一个面子。”
叶婉却没有开口。
沉寂片刻后,就听到她带着哭腔的低哑声:“不妥。”
正房内一时无声。
过了一会儿,罗红绫才领着季山楹进去送午膳。
季山楹心思多,她记得叶婉爱吃桂花酥酪,就把朱厨娘特地做的那一碗摆在了叶婉面前,对她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三娘子,请用。”
叶婉本来心情沉郁,这会儿见她明媚笑脸,哀痛稍霁。
她是个温柔良善人,从不会为难下人。
“好福姐,你有心。”
归宁侯谢氏祖上是汴京首富,当年太祖皇帝开国立宗,据说谢氏倾家荡产,替官家给了士兵赏银,因此获封世袭罔替的归宁侯。
这偌大的侯府雕梁画栋,是谢氏的祖宅,也是最后的荣光。
在这个锦玉堆中,从来没有秘密。
午膳一过,整个侯府都知晓,侯夫人心疼三娘子丧夫,要把一双年纪幼小的孙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孝字大过天,三娘子根本不能拒绝。
这件事在侯府传得沸沸扬扬,看似毫无转圜余地,然季山楹思索片刻,转眼便有了对策。
她正在想如何献计,谋得升职加薪,就听小厨房外传来一道急切声。
是邻居家的阿水姐。
“福姐,福姐,你家出事了!”
季山楹秀眉一蹙,那张平素满是稚气的鹅蛋脸瞬间结满冰霜。
她对关切的朱厨娘点点头,快步除了厨房,拉着焦急地的阿水姐走到屋檐后。
“哪个?”她问。
“你爹。”
阿水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爹……又欠了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