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2 / 2)

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季山楹说话异常直白:“阿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字里行间都是阴阳怪气,没有半分恭敬。

“阿爹,你看阿娘能当这个大任吗?”

季大杉下意识看向许盼娘,见她双目无神,面色惨白,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被那五十两的巨额债务压垮了。

不说当暗哨了,就连大厨房的差事维持也困难。

要不是手艺真的出类拔萃,人人称赞,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体面。

“这……”

季大杉一噎,倒不是心疼妻子,只是焦急债务如何偿还。

“福姐,福姐,你说怎么办?”

这会子,想起求助闺女了。

季山楹冷冷睨着他,倏然开口:“你知晓家中没有这么多银钱,为何还要去赌?”

“你知晓阿娘每月都要吃药续命,为何还不把她当回事?”

“你知晓阿兄年纪渐长,需要一份好差事,也好早日成婚,却从没为他筹谋过?”

字字句句,都是戳心口的尖刺。

他不知道吗?他什么都知晓。

可赌徒哪里有心呢?

季大杉面色慢慢变了。

他眯着眼睛,狭长的吊眼贪婪闪烁,眼底依旧一片猩红,透着不正常的癫狂。

“万一翻身呢?”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却是那么坚持。

季大杉嘴角歪斜,露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季山楹只觉得遍体生寒。

季大杉已经上瘾了,他早就成为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不管以后,不求宽恕,只想在那赌桌上醉生梦死,做一夜暴富的美梦。

他根本就没想着怎么还钱,也从不考虑那许多。

他早就没了亲情,失了人伦,也丧了最后的良心。

从他上牌桌的第一天,他就不会回头了。

赌输了就逼迫乞儿,实在还不上,就拿女儿和儿子的命抵债,再不行,就拉着妻子一起死,是,他们一家子都是家生子,不能再卖一次。

可也就是因为当奴婢,一家子最值钱的只有命。

他已经落入阴曹地府,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抓着唯一的求生梯,上不来,就把别人一起拉下去。

这一刻,季山楹清晰明白,季大杉无药可救了。

留不得。

她并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惋惜,此时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阿爹,家中只剩下二两银子的药钱,若是想要保住阿娘的差事,细水长流,药钱也不能动,观澜苑必是不能去的,有我一个烧火丫头就足够了。”

许盼娘跟季山楹不同,她在大厨房掌勺十数年,一直伺候侯夫人,她已经是老夫人派系的中流砥柱了。

别看她软弱不经用,可府上要操办席面,她就是脸面。

汴京繁荣,人人都讲究吃穿,尤其是归宁侯府这样的膏粱锦绣,席面必要有招牌菜。

坊间厨娘是多,但人人都自持手艺,差钱昂贵,无论谁都没有许盼娘这个家生子好拿捏。

二两银子一个月,看起来不少,却远不及外聘厨娘一次茶水费。

因此,许盼娘这个大厨房一把勺的地位,是相当稳固的。

季山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辈子连侯夫人的贵面都没见过,她在哪里当差无人在乎。

这府上家生子百十来人,关系盘根错节,不会因为她是许盼娘的女儿就不能在观澜苑伺候,若观澜苑不用她,反而会落话头。

季山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接击碎了季大杉的最后幻想。

他面色微变,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那双跟季山楹完全不像的吊梢眼一抬,认真看向自己这个同以前天差地别的女儿。

五十两银子,他自己都害怕,这闺女就跟没事人一样,淡定坐着。

她不是以前的受气包了,她一定有办法。

“福姐,你说,应当怎么办?”

季山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迅速赚到五十两,但她若是努力经营,拉着全家吃苦受罪,一个月大概也能筹到钱。

但她不肯。

凭什么给这赌徒填窟窿?

今天给他填了,明天那他就能欠八十两,一百两。

后天,他就能拉着全家去死。

这个口子不能开。

季山楹心中思忖,那边季大杉已经开始诱哄许盼娘。

“好盼娘,你劝劝福姐,她那么聪明,一定能救我们全家的。”

许盼娘动摇了。

她犹如没有骨头的浮萍,从来唯唯诺诺,摇摆不定。

她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累了哭,痛了哭,怕了也哭。

此时被丈夫温言软语,立即没了主意,怯弱地看向女儿。

“福姐,你……你想想办法,那是你爹啊。”

没有人天生就只能依附于旁人,但世情如此,女子不易,许盼娘也不是真就犯贱,她只是不懂而已。

不懂得如何站起来。

所以季山楹从来不会怪罪她,也不会厌烦她,她就是很无奈。

季山楹抬起眼眸,平静看向季大杉。

“阿爹,你不是有一方祖上传下来的宝物?”

话音一落,屋中陡然一静。

季大杉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倏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犹如夜晚出来捕食的恶鬼,满身都是戾气。

“不行!”

“那是咱们老季家的传家之宝,不能丢,那是咱们家的根基!”

季大杉掩藏的凌厉重新浮现出来。

他正要厉声呵斥,外面忽然传来啪嗒嗒的跑步声。

咚的一声,一个高大身影推门而入。

他跌跌撞撞来到季大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娘,我犯了事,差事没了。”

他嗷嗷哭:“红杏不嫁给我怎么办?”

季山楹倏然闭上眼睛。

她紧紧攥起拳头,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累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