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中途查房的护士进来,她发现了少年睡得并不平稳,好心地小声提醒道:
“先生,孩子年纪太小,生病了很难睡得安稳,您可以试试轻拍他。”
“他不是幼童了,他已经十五岁了。”
“抱歉,是我多嘴了。”
护士脸红着关上了门。
路旻的目光移到了应郁怜身上,少年确实矮小瘦弱,看起来和十岁的男孩毫无区别,如果不是他去警局调出了他的出生年月,恐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
而应郁怜整个人此时几乎要缩进被子里,眉头无意识地蹙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像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鬼使神差地,路旻放下平板,关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笼罩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夜晚的微光。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应郁怜的方向。
少年察觉到他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睡不着?”
路旻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应郁怜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路旻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应郁怜,而是手掌平贴在那截细瘦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棉质睡衣,他能感觉到少年的骨节,和微微紧绷的肌肉。
然后,他开始拍。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均匀,像某种原始的安抚仪式。
手掌落在背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应郁怜起初还僵硬着,身体保持着防御性的蜷缩。
但渐渐地,在那一遍遍重复的、稳定的拍抚中,他紧绷的肌肉开始一点点放松下来。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眉头也舒展开些。
路旻没有停。
他的手掌平稳地起落,目光在黑暗里落在少年模糊的轮廓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从未这样安抚过任何人,甚至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记得小时候生病时,家里的老保姆会这样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那是为数不多的、关于“被照顾”的温暖记忆。
应郁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但就在路旻以为他快要睡着时,少年忽然动了一下,整个人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过来。额头抵在路旻肩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
路旻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拍。
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手掌落在少年肩胛骨的位置,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应郁怜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次几乎是整个人都贴了过来。细瘦的手臂无意识地环住路旻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
路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单薄胸膛下心跳的频率,近得那股干净又脆弱的气息完全笼罩了他。
但他没有推开。
只是继续拍着,节奏不变,力道不变。
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海里闪过一些不相干的念头——如果他前世的战友,知道他们花了十年追捕的犯罪疯子,此刻要靠着自己拍着才能入睡,此刻恐怕也会惊掉下巴。
但所有这些思绪,都渐渐被手掌下那具逐渐放松、逐渐温暖的躯体所取代。
应郁怜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变成了熟睡时才有的节奏。
环在路旻腰上的手臂也松了力道,软软地垂落下来。
路旻又拍了一会儿,才缓缓停下。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让手掌就那么贴着少年的后背,感受着那平稳的起伏。
黑暗中,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闭上眼睛,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应郁怜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了下来,偶尔有车流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路旻睡熟了之后,他怀里的应郁怜睁开了眼睛。
少年一点点轻嗅着男人身上的雪松味,嘴角微微弯起,他看到了男人把被子全留给了自己,而身上只盖着被子的一小角。
还好他没有睡着。
应郁怜将被子小心翼翼地给男人盖好,将自己窝进路旻的怀里,像一株菟丝花攀附着赖以生存的枝条。
他看到路旻眉头不安的皱起,伸出手给男人抚平。
应郁怜蹭了蹭男人的脖颈,轻声说:
“晚安,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