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三阿哥不爱骗人，果然回去又躺下睡了一觉。
马车摇摇晃晃的，大多数时候都非常颠簸，其实睡起来不太舒服，不过三阿哥已经习惯了，就像他说的，一会儿一觉不耽误。
白天睡得好，晚上就不困了。三阿哥瞪着俩大眼珠子，一点都闭不上。
今晚柏江值夜，他已经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被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可能是觉得冷了，身体蜷缩成一团，冻得有点哆嗦了也没醒过来。
三阿哥站起身，把被子捡起来仔细盖在柏江身上。他在帐篷里站了站，觉得没意思。于是走到帐篷外面，打算吹吹晚风，看看星星。
草原上的夜晚和皇宫里的夜完全不一样，皇宫里的夜不算喧嚣，各处宫灯点亮，依然可以看清天上的星子，宫墙虽然封闭，但会给人安全感。这时候靠在躺椅上，被宫墙包围着，仰头看着星星，是一种享受。
草原就不同了，白天这里广袤辽阔，蓝天白云绿草，看着就觉得心情舒爽。但夜晚降临，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夜风在嚎叫，在呼喊，草叶与灌木抖动的声音令人胆战心惊。你不敢与黑暗对视，那片黑太远太深，这片深邃的未知区域令你恐惧。
三阿哥站在帐篷前面，他披着衣服，有点风吹草动脑袋就来回乱转，警惕地像是草原上的土拨鼠。
巡逻的侍卫们路过这里，看三阿哥不睡觉在这里站着，于是便上前询问。
“三爷可有什么吩咐？”
三阿哥忙道：“我就是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侍卫道：“夜深了，外头冷，三爷注意身体，还是早点进去吧！”
三阿哥点点头，“嗯，马上就回了。”
正说话间，外头刮来一阵风，风从帐篷中间穿过，吹得帐篷毡布哗哗响。三阿哥缩缩脖子，觉得有点可怕。
三阿哥问道：“你们巡逻是往哪边去？”
侍卫往前指了指，“往各位大人那里去。”
三阿哥眼睛一亮，“那好！咱们同去！你们等等我，我留张条子，咱们一起走！”
三阿哥钻回帐篷里，揪着蜡烛烧黑的烛芯，勉强画了几个字，给柏江留了一张小纸条。
他又从帐篷里出来，乐颠颠地挽住领头侍卫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快点去巡逻！”
侍卫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把胳膊抽出来。
三阿哥摁住他，满口胡言乱语，“就这样走！这样有氛围感！”
三阿哥：呜呜呜，其实不是的，是我有点胆小，外面好黑，风好大……我就是身体很虚的一个小男孩，身体不好，所以才胆气不够壮！
侍卫很不习惯，但又没法拒绝，只能由着他去了。
三阿哥挤着侍卫，一条直路走成一条斜线。侍卫不想撞到帐篷，只能硬着头皮挤回去，好好的两个人，走路走成一个人字。
这一路歪歪扭扭，好不容易走到三阿哥的目的地，他立刻松开侍卫的胳膊，友好地冲他摆手，还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再见，你挤人挤得很好。”
三阿哥颠颠跑了，侍卫茫然地挠挠脖子，他问同僚，“三阿哥这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还是阴阳怪气地骂我？”
侍卫们面面相觑，你问我们？这谁说得清！
三阿哥忍着害怕，在附近绕了两圈，找到了佟国纲的帐篷。他敲敲支帐篷的木头桩子，没人应。
他又抖了抖帐篷门帘，扯着嗓子飘飘忽忽地喊。
“怀民？怀民亦未寝！”
佟国纲睡觉很警醒，也可能是年纪大了觉轻，三阿哥刚喊了两声怀民，他就醒了。
“什么人？”
佟国纲披上衣服，喊值夜的下人出去看看。
下人来到门口，看见三阿哥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这位小爷怎么来了？
他忙把人请进去，“大老爷，三阿哥来了。”
佟国纲看见三阿哥，顿时感觉头都痛了。
三阿哥像小狗似的，咧着嘴巴，笑嘻嘻地甩了鞋子爬到佟国纲的床上。
“怀民，我就知道你没睡，我来陪你说话！”
“陪我说话？哼！”
佟国纲冷哼，“是你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了吧！”
“怀民怎可如此揣度我！”
三阿哥扯着袖子装模作样地擦眼泪，“你要是这么想，咱俩就白好一场了。”
佟国纲歪着身子，目光散散的，没个焦点，三阿哥扯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他。
“你别困！咱俩好好说话！”
佟国纲眨眨眼，心中无奈，他不是困了，他是觉得烦恼。怪不得皇上拿三阿哥没办法，这小子太磨人了，不听管教就罢了，大半夜的，他又精神了，来闹人了。
佟国纲摆摆手，让下人出去，到别的帐篷跟人凑合一宿。
三阿哥说道：“大国舅爷，你知道吗？人与人之间是有代沟的。有人说，差三岁就是一道沟，咱俩差多少岁？我看得可多可多条沟了吧！”
佟国纲不耐烦地说道：“三爷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只是想找人聊聊天，咱们可以天马行空的聊一聊，彼此沟通，彼此了解，填补咱们之间的沟壑。”
佟国纲挪了挪身子，正面看向三阿哥。
“那好！咱们就聊聊你的性格！好好的一个男子汉，读书习武都不错，为什么就是懒懒散散不求上进！”
三阿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你欠，年纪轻轻怎么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呗，闭着眼睛数羊呗！非得过来找怀民，这回好了，怀民反将你一军，问你为什么不要上进！
这个问题三阿哥实在懒得回答，这有什么可问的，他就喜欢，他就乐意，你们管得着吗？
三阿哥不接话茬，既然怀民不会展开话题，那他自己说一些自个爱听的。
“我看你也睡不着，那我给你讲点睡前故事吧！”
佟国纲怒道：“我怎么睡不着，我是让你吵醒的！”
三阿哥：“话说从前啊！有一个白雪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嘴唇像血一样红，她生的那叫一个漂亮！她……唔！”
佟国纲捂住他的嘴，掐住他的后颈。
“我不想听这个，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求上进！让你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
三阿哥扒开他的手，“你不要捣乱，你要是不喜欢白雪公主的故事，我还会讲别的。三个女人与一百零五个男人的故事，还有霸道公子多愁小姐，俊俏和尚与四个徒弟不可言说的故事。哦！我还会讲三国！三国：触不可及的诸葛亮！”
佟国纲骂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佟国纲烦躁地挥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四书五经！”
三阿哥：“不知道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讲啊！话说这世间有一些人，他们天生就带着魔力，可以修炼，一句阿达瓦啃大瓜就能让人心脏麻痹，瞬间暴毙！”
佟国纲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个开头有点意思。
三阿哥继续道：“有这么一个修炼家族，他们世世代代近亲通婚，就是为了让血脉保持正统，让家族的魔力一直传承下去。”
佟国纲点点头，“这样做也有些道理，是个好法子！”
“但是近亲结婚容易生出傻子，所以这个家族最终还是走到了末路。”
佟国纲：“……”好哇！我刚夸完这是个好法子，这家族就到末路了。
三阿哥继续道：“最后一位传承人叫汤姆。”
“嚯！还是个洋人！”
三阿哥嗔道：“你别当捧哏，你听我说完！这个汤姆魔力很强，幸运的是他没变成傻子，但他过得很苦，于是他黑化了，他决定报复社会，他要做最大的魔王，统治整个魔法界！”
佟国纲冷笑，“哼，痴心妄想！”
三阿哥很无语，“你知道我要讲什么吗？你知道故事背景吗？你凭什么说汤姆是痴心妄想！”
“王朝覆灭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一个穷酸小子没权没势，还妄想称帝？他想得美！”
三阿哥翻了个白眼，完犊子玩意，心里没有一点童趣童真，人家是魔法世界，不是封建帝制。
“人家小汤姆魔法强，魔法世界强者为尊！”
“再强也不配当皇上！一个没落家族的传人，谁会把他当回事？那些大家族便是魔力不如他，难道不能养一支军队对付他吗？蚂蚁咬大象，他再厉害也是独木难支。”
三阿哥也是讲不下去了，“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汤姆不配做皇帝。”
他脱了外衣，抢了佟国纲的被子，挤到床里面躺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佟国纲还是有点好奇。
“那汤姆……后来怎么样了？”
三阿哥随口胡诌，“他为了变强把灵魂切片，后来还毁了容，最后他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爱人，巡盐御史家的小姐。小姐体弱多病，一双含情目，泪光点点。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最后……”
佟国纲追问道：“最后怎么了？”
“不知道，我忘了。”
佟国纲气得推他一把，你不知道结尾你讲个屁！
佟国纲忍不住唠叨他，“做人要有始有终，你看看你，讲个故事都没头没尾的，将来如何成事？”
三阿哥心里哀叹，又来了，小老登又开始讲道理了。你一个坏脾气的大老粗，你懂什么道理啊！
佟国纲继续道：“这些个皇子里头，我最欣赏大阿哥。年轻人就要像他那样，年轻气盛，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敢想敢干，肯拼。这次出巡，皇上只带了三个皇子，四阿哥还小，不指望他做什么，大阿哥就不同了，你看他，主动帮皇上分忧，为皇上跑前跑后。
你再看看你，天天不是吃就是睡，要么就耍小性子，你干什么了？”
三阿哥瞪着眼睛生无可恋，怀民好烦啊！
他甩了被子突然坐起身，“那是我自己的人生，你可以不要指手画脚吗？”
“我是为你好！”
“够了！我已经听够了！你们只是想让我按照你们的想法生活，如果真的为了我好，你们就应该尊重我的意见！你也是，皇阿玛也是，全都让我上进！
上进上进，我往哪上？我像个老太太似的，我上炕都费劲！”
三阿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人，时代不一样了。你年轻的时候在打天下，当然要抓住机会建功立业。我呢？我虽是皇子，但我不是太子！”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调太高，忙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皇阿玛的心思，他要皇子们都成器，将来辅佐太子。可是他不明白，权力是毒、药，皇子们不会心甘情愿辅佐太子的。等将来皇阿玛老了，太子年富力强，他能对太子放心吗？太子能对我们这些兄弟放心吗？”
三阿哥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我只要做个富贵闲人就够了，你少管我！”
佟国纲被三阿哥一番话震慑住了，他都没注意到三阿哥刚刚掐他了，他也万万没想到三阿哥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向三阿哥道谢。
“多谢三阿哥信任我，竟然把心里话都告诉我了。你放心，我一定保守秘密。”
佟国纲虽然性格不好，但他人品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三阿哥叹道：“自离京以来，咱俩越来越熟悉，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敬佩你，欣赏你，你是个勇士。你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倔，脾气太火爆。
咱俩来个君子之交不好吗？平常一起喝喝茶，说说话，听听曲，逛逛青楼，干嘛非得逼着我去上进！”
“什么青楼！”
佟国纲又炸了，“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你也不许去！”
三阿哥：“合着你就听到这两个字了……”
“你的心思我知道了，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做人，尤其是皇上，必须要走一步看十步，只有看得长远了，江山才能稳固。我也得拿你的话劝劝皇上，让他早做打算。”
佟国纲心想，这些个皇子，一个个都挺有性格。太子被皇上养的太独了，将来他未必肯依靠其他皇子。就像那些个托孤老臣，在老皇帝那里尽职尽责，到了新帝那里又是另一个面孔了。
三阿哥忙道：“我劝你最好是别说，真要说了也别带上我。”
“你怕什么，皇上是听劝的。”
三阿哥真想把佟国纲的脑袋凿个洞，把里面的水倒出来。
“皇上为了培养众皇子，下了大功夫，你跑到他面前，说皇子们将来会觊觎太子之位，你得防着点众位皇子。你就去说这话吧！你看皇上爱不爱听！我要是说你儿子不好，你乐意吗？”
佟国纲：“哼，我儿子本来就是个讨债鬼！烦得很！”
三阿哥：“……”哦，忘了你的家庭情况了。
佟国纲感叹道：“今日咱们爷们敞开了说话，我早就觉得皇上对待太子过于娇宠。你看索额图，天天扒着太子，把他狂的！看着好像事事以太子为先，实际上中饱私囊，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外头横行霸道。
太子嘛！我不敢说什么，这倒罢了！”
不敢说，不是没的说，这里面还是有差别的。三阿哥听得出来，佟国纲对太子也不是很满意。
接着佟国纲又道：“要我说，你还是得打起精神来，乖乖听皇上的话，早早进入朝堂办差！做人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要退步忍让，求得一时安宁，别人未必会放过你。
你的条件也是极好的！你又会读书，又擅长骑射，做事有胆子有谋略。皇后娘娘又喜欢你，将来我派女眷进宫，劝娘娘把你记在她名下，到时我们佟佳氏一族鼎力相助……”
三阿哥忙抓起被角塞进佟国纲嘴里，“大国舅爷，求求你别说了！你真是为了荣华富贵不要命了！佟佳氏支持我干啥？我问你想干啥？”
佟国纲嗤笑一声，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他胆小鬼。
三阿哥身上一软，又躺了回去。
“以后这种话再不要说，我跟你们这些崇拜权力的变态没什么可聊的。”
“哼，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佟国纲支着腿，开始遥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哪有这么好的条件！那时候我妹子刚进宫，我们家里还不像现在这样显赫。那一年皇上出生了，我们全家高兴的啊！摆酒席，整条街发喜糖……”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佟国纲扭头，三阿哥已经睡着了。可能是晚上闹的着凉了，他鼻子不通气，呼噜打得震天响，好像有人在佟国纲的帐篷里锯木头。
佟国纲常常吐出一口气，“唉，朽木不可雕！”
三阿哥在佟国纲帐篷里睡得香香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佟国纲已经走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佟佳氏的下人过来服侍他洗漱穿衣，“奴才昨晚没守夜，今儿早上听巡逻的侍卫说，昨晚这帐篷里有杂音，好像有人锯木头。三爷，您昨晚和我们家大老爷干嘛了？不会真的锯木头了吧！”
“锯木头的声音？”
三阿哥揉揉鼻子，觉得自己说话囔囔的，“没有啊！我没听见奇怪的声音，我昨晚睡得可香了！”
那奴才松了口气，“没吵架就好！我们家老爷脾气不好，三爷您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