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章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
陈荦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一定是杜玄渊,又见到他了!杜玄渊说过,太子殿下是他的主君。太子在这里, 他一定就在这里。自九幽山归来后, 陈荦再也没遇到过杜玄渊, 更没有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他们逃出来那日, 李棠发了好大的火,还说什么如何交代, 陈荦想问问他有没有受到太子殿下的责罚。
马队跑出城外, 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群又一次惊呼起来, 有人在城外将沙鹰射落,带回来了。
到现在,陈荦虽然离得远远的看不见,但隐隐有些明白了“讲武”是什么意思,讲武大会为何而办。苍梧节帅府将四边州县、邻国郗淇、车勒的王族、使团,以及平都太子府和苍梧军中的好手聚集在一起, 互相比试武力。
韶音也被挑起好奇心, 和四周百姓纷纷猜测着谁会输谁会赢, 赢了的人能有什么彩头。
猎鹰归来,场中开始了第二场比试。人潮汹涌,在前面占了好位置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能听清场中的贵人长官们说些什么, 不时爆发出喝彩欢呼。被挤在后面的百姓只能看到个冒起来的影子, 发生了什么要靠人群转述。就这样,场外爱热闹的百姓也没有就此散去。心思活络的小贩在人群中做起了生意,相熟的城民聚在一起, 三五成群地唠起闲起闲嗑。
许久没能出门的韶音遇到几位城中旧友,大家背靠一家脚店,聊得不亦乐乎。陈荦巴不得韶音早日从蜀中那男子的阴影中走出,因此喜闻乐见。
喧嚣吵嚷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又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靖安台上有个女子!”
“真的有人上去了!”
“是个美人!”
后面不能挤到前方去看,围观的百姓说什么的都有。
“那是车勒王妃!郭大帅请来的车勒王和王妃!”
“别胡说,看起来那么年轻肯定是公主!”
“你怎么知道年轻?隔得这么远,连眉毛眼睛都看不清楚!”
“你看她穿的裙子!王妃哪会这样穿?”
“你这人真是,你哪知道王妃会怎么穿?”
“校场中有话传来了,那是车勒公主!是车勒公主!”
陈荦好奇心大起,伸长了脖子往靖安台上看去。真的有个女子,被侍女扶着登上了靖安台。
那女子身份远远看着就非同一般。她穿着繁复的绣花百褶长裙,迥异于大宴女子所穿的样式,看来并非大宴人。隔得太远,陈荦眯着眼睛也无法看清其五官,但却能看到她长裙、头纱和手臂间所缀的层层珠玉。晴朗的日光下,她身上珠玉琳琅。陈荦相信她那万众瞩目的容颜不会逊色。若不是绝色女子,又身份高贵,谁会佩得上这样华美的珠玉。
城中一阵风过,人群中闻到阵阵香气,芳馨馥郁。这就是靖安台上的美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陈荦闻到香气,不由得仰头,和周遭百姓一起看得呆了。这样颜如玉,气如兰,玉体香肌,观音下凡似的美人,不知节帅府让她登上那靖安台作什么?
陈荦渐渐看清了,那美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由两侧长梯登上靖安台。靖安台上早放上一架青铜箭台,一把超乎寻常尺寸的黑漆大弓陈列其上。万众瞩目中,那据说是车勒公主的美人将一条长长的彩绸系在了长弓上。那彩绸被风一吹,袅袅娜娜地飞扬而起,飘在长弓之上。
车勒公主走下靖安台后,靖安台两侧的长梯被撤去。陈荦好似看明白了,那彩绸和长弓,是今日讲武大会最后的彩头。今日最后一次比试要在那高台上进行。
十年来,苍梧城中第一次举行这样大规模的盛会。陈荦小小女子,亲眼看到这场景,也忍不住心如擂鼓,血液发热。靖安台上长弓锋利,彩绸飘飞,美人芳泽。数十州府,三国使团,苍梧十万军士及满城百姓共同见证,还有代表天子的太子殿下亲临,天下习武的热血男儿,谁会不想在万众瞩目中夺得头筹,拿到胜彩?
四周的城民也很快沸腾了。欢呼声,唿哨声,议论声纷纷而起,还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进入校场去比试一番。众声鼎沸中,陈荦的心跟着狂跳起来,越跳越快,忍不住紧紧拽住了身旁韶音的手。
遥远的校场中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过,好像有人开始登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陈荦紧紧注视着远处高台的眼睛蓦地一跳,她看到了杜玄渊!
撤去长梯后的靖安台立地而起,陡峭难攀。一身紫色劲装的杜玄渊身佩玄铁剑,和另外两位身着黑袍的好手率先攀到了台腰处。三人的速度几乎难分先后!
仔细看,那两位黑袍人都像是苍梧军中的将士。陈荦想看清楚是什么人,却因隔得太远,一时难以分辨。
这项比试太过惊险刺激,围观的百姓一时忍不住惊呼,一时呐喊助威,一时又看得雅雀无声,仿佛连自身也陷入焦灼。
那三人在台腰处撞到一处,激烈地打斗数十个回合。少顷之后,杜玄渊和其中一位继续领先。两人仿佛身手同步一般,一起向台顶迅捷攀去。
“啊——”突然之间,有人好像惊恐地捂住了嘴。
就在两人即将攀上台顶的瞬间,杜玄渊像一片秋叶突然脱离树梢一样。无数双眼睛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手脚滑脱的动作,便见那紫色的身影猛地脱离高台,顷刻跌落下去,消失在远处的视线里。
“落下去了!”
“那人掉下去了!”
围观城民产生了一阵阵骚动。
陈荦仰着头,只觉得自己胸腔雷动,双眼一花,再眨眼看时,杜玄渊已经跌下去不在视线里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袍将士纵身一跃,灵巧地登上台顶。他背靠箭台,用双手高高举起那系着彩绸的大弓,向人群示意。人群之中立刻爆发出山响的欢呼。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两人即将登顶时分在左右,并未近身交手,紫色身影是自己跌将下去的。
“杜玄渊!”陈荦忍不住惊呼出声,周遭却没人侧目看她。因为周遭的人群都在议论欢呼,喧嚣吵嚷让人几乎听不清什么声音。
陈荦在那一瞬间心惊肉跳,那靖安台足足有五六丈高,常人自台上猛然跌落,会是怎样后果?
————
陈荦想冲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她离校场高台隔着不可逾越的人墙,绝无可能移动。陈荦手足无措地抓住韶音的胳膊,“姨娘!出事了!”
韶音忽然想起什么,“是那人带你逃出了天坑,是不是?”
陈荦拼命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韶音给她抹泪,对这些却像是见惯了,“傻子楚楚,别说是讲武大会,就是平日军营中切磋,也都会有伤残的。”
韶音从前的恩客有不少是苍梧城中的兵丁,平日训练,上阵杀敌,都有可能致伤致残,何况像今天这样惊险的比试。她活了四十,见的事比陈荦多太多了。
陈荦呆在原地。
————
那天,讲武会结束后许久,苍梧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兴致不减,津津有味地说起每一件听来的事情。
据节帅府中的人传出的消息,那位给长弓系彩绸的美少女就是车勒公主。据说车勒公主的母亲是平都城中嫁到车勒的皇室女。公主有大宴皇室血统,又继承了母亲绝色美貌,因此被选为系彩绸的美人。今日靖安台上,全城百姓都领略了她的绝世风华,普通女子哪能有这样的容颜和气度。
陈荦又听人说,讲武大会数轮比试,苍梧军、州府和郗淇、车勒以及朝廷派出的武士各有优胜,但最后那一场,赢得彩头的还是苍梧军。据说夺冠那人是苍梧节度使郭岳麾下的大将。
闲聊的百姓纷纷感叹。
“还是咱们苍梧军最厉害啊!”
“那是,郭大帅麾下有好多武艺高强的将军!”
“听说今天打死了三个,受伤没死的就不知道了。大帅府的判官大人不是提前说了么,讲武会所有伤亡的武士都有抚恤!”
“什么抚恤?还能把一条命救回来?”
“听说有一大笔钱!”
“你真是傻,你是愿意要命还是要抚恤?”
陈荦虽然远远看过苍梧军的将士们训练打斗,但没有见过真正的伤亡,实在做不到像韶音那样,她很想知道杜玄渊到底怎么样了。
讲武大会散后许久,陈荦实在呆不住,找个借口去了一趟此前杜玄渊跟她说的源安客栈。她在那客栈门口等了许久,没遇到一个李棠身边的人。后来店掌柜告诉她,那位姓厉的富商早不住在这里了。陈荦这才想到,李棠春夏之交时就已微服进入苍梧境内,如今要参加讲武大会代表朝廷公开露面,自然不会住在这里了。
————
八月,时近仲秋,这是苍梧城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白海棠和丹桂齐齐开放,丹桂的芬芳在初秋凉爽的晚风里飘散开来,满城闻香。
与节帅府对面而立的地方有一片院落。院内阁楼耸立,花木葱茏,还引了流水流入院墙之中,远远看去十分气派雅致,城中平民百姓从未进过这院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片院落最北边,有一个单独的小院。此处远离街市,十分清幽,院中大片白海棠开得正好。
陈荦在老远的地方等了好半天,避开巡逻的兵丁,终于找到短暂的机会翻上院墙。她在院墙阴影处趴了许久,看到院中十分忙碌,侍女和医士来来去去,还有官差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等了半个多时辰,所有人才终于离开了花园后的房间。
房间那扇面对小花园的窗开着。待到院子里终于没人了,陈荦从院墙处翻下来,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前海棠树后。她在窗台处探出一个头,看到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那人就是杜玄渊。
屋内,白海棠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汤药味。杜玄渊已在这小院中躺了五天,一直昏迷不醒。
陈荦想在窗台上看一眼就回去。这一片戒备森严,若被人发现,当她是歹徒,那就麻烦了。
陈荦一边双手攀着窗台,一边警觉地听着院内动静。
“是谁?”
这声音吓了陈荦一跳,回过神来却发现是杜玄渊的声音。她小声问:“杜玄渊,你醒了?”
陈荦翻进屋子,发现杜玄渊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榻间没有动。他不知道伤得如何了,面部没有看出什么来,身子以下都盖着薄被。
“陈荦?”杜玄渊十分意外,“你如何能到这里来?”
“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杜玄渊下半身不能动弹,他示意陈荦帮忙,陈荦便将他扶起来,身后垫一个软枕,让他靠坐在榻上。
隔这么近,陈荦才看清,杜玄渊面色苍白如纸,才不过短短五六天,他瘦下去极多,傲慢飞扬的样子早看不到了,神色藏在一片萎靡落寞之后,身体不能移动,一看就受了极大的折磨。
那是数丈高的靖安台啊。
陈荦问:“杜玄渊,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你,你疼吗?”
杜玄渊却问:“你之前来过?”
陈荦点头,“这几天你一直昏迷,这院子好偏啊。我托姨娘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太子殿下住在这里,将你安置在这小院中,每日派名医照料。我前晚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昏迷着。”
杜玄渊淡淡看她一眼,“你打听我做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问,陈荦一时语塞,“就是看看……看看你没有伤了性命。那日靖安台比武,好凶险……”
杜玄渊昏迷太久,醒来之后,李棠来过一趟,陈荦是第二个来看他的人,就是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陈荦,这礼宾馆四周都有太子府的禁卫,你怎么进来的?”
陈荦心虚地看他一眼,“趁人不注意,从院墙处翻进来的。”
“不像话。”杜玄渊身体极度虚弱,说话声音也低,陈荦一时没有听清他什么,看他表情却也不像责备。
陈荦:“原来这里叫礼宾馆,想来是节帅府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了。普通百姓是不允靠近的,我那日刚刚走近,就被巡逻的将士喝开了,只有……”
杜玄渊醒过来后,一只手臂和腰以下已被锢住,疼得如同百蚁噬心,绕是他有极强的忍耐力,还是忍不住呼叫出声。几位名医在他疼晕过去时想了个法子,用银针暂时封住穴位,再配合汤药,先止住疼。此时药效正发,他感觉不到多疼,只觉得一片麻木。
他极力想把那日的情景驱赶出脑中,却越驱赶越是频繁地想,恨不得想得脑子都起火。入睡时却仍是那场景。那条漂亮的彩绸离他只有数尺之远,他却突然间脱了力,看着那彩绸在视线里飘忽而去……之后,他感到一阵此生未有过的锐痛,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丢了太子左卫率的职分,接着就陷入了无边黑暗中,直至在这屋里醒来。
陈荦看到杜玄渊许久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被厚厚缠住的一只手臂,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看得出,杜玄渊身体跌跌落靖安台,那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气也跟着跌落了。
她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她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打扰。
“你既醒了,那就好了。你先好好歇息,过几日若有机会翻进来,我再来看你。”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陈荦利落地跳过窗台,伶俐的背影隐入海棠树丛中,不见了身影。杜玄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她这样灵活,他口中突然泛出一阵苦水,他全不敢想……这一片麻木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跑动。
陈荦摸着黑溜进申椒馆后院,韶音正在屋子门口焦急地等她。
“楚楚,你去看望人家,怎的看了这么久?”
“那人怎么样了?”
陈荦:“他醒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韶音又有些疑惑地问陈荦,“楚楚,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讲武大会那日人山人海,后方的百姓虽然跟着山呼,但看不到校场中的贵人,韶音至今都不知道山神庙中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李棠。在九幽天坑时,杜玄渊告诉陈荦李棠的真实身份,那是陷入绝境不得已而为。为免韶音担心,陈荦觉得还是不要跟她说了。
“姨娘,只知道他们是节度使府的贵客,想是身份很贵重的官差。人家两次帮助我们脱困,要是有机会,该报答人家的。若是他死了……”
“呸呸呸,你别胡说。”韶音打断他,“既是醒来了,就一定会好的。”
“嗯。”
韶音点点头,没把方才的问题放心上,拉着她进了屋子,“楚楚,你该早些回来,四娘方才叫人送来了为你做的衣裙头面,快来试试怎么样。”
陈荦心里一惊,突然想到她梳拢的日子定在仲秋节后十七那日,而今天已是十三了。
样式华丽的长裙齐整地覆在薰笼上,被韶音细心料理得熨帖柔软,散发着沁人的馨香。韶音把屋里三盏灯都点亮,打开妆奁,里面摆放的花钿、步摇、镯子被照得光彩夺目。
陈荦在灯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华丽得耀眼的衣裙首饰,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些东西全然不应该属于她。
“成色看起来倒比清嘉她们几位得的好些。”
陈荦默默地看着,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说。
灯火映照,韶音在陈荦那怔愣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悲意,不甘,还有什么……韶音却不敢再看了,她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她爱这孩子,期许过她,逼迫过她,终于还是没能改变这孩子的命运……
“不用试了,姨娘,既是馆内缝工量身定做,定是合适的。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早些歇息。”
韶音轻轻收起长裙和妆匣,将它们收到看不到的箱子里,和陈荦一起梳洗,躺到床上。长夜漫漫,韶音静静躺着,听到睡在不远处的陈荦辗转反侧。
“楚楚,睡不着吗?”
“姨娘……”
陈荦什么都没有说,辗转到半夜,终于沉沉睡去。睡不着的韶音轻轻翻起身来,找来蒲扇,为陈荦驱赶初秋夜里的闷热。
把陈荦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已经是韶音这些年最大的极限。早些年,四娘有些东家不知道的生意被韶音知道,韶音帮过她,一直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这是这些年来,跟着韶音的两个女孩能在申椒馆中挣得片刻自由,将处子之身守到十五岁,拖无可拖才开始梳拢接客的原因。清嘉能遇到痴心的祖方受,实在是她的无边之福。可还有陈荦呢?老天怎么不睁眼看看她的楚楚?
给陈荦打了一夜扇子,天亮之前,韶音终于擦干眼泪,躺回被子里,浅浅地睡去。
陈荦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屋外习练她的紫檀筝。四娘遣人来问那长裙和首饰可有不合适的地方,韶音替她回答,都试过了,不用更换。
黄昏时,韶音看她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如此不间歇地练一天,就是铁人也糊涂了,便提议道:“楚楚,去城中散散心吧?若是在街头遇到好吃的月饼,便买些回来。明日仲秋,我和几位姐妹约了,待客人散后一起赏月呢。”
陈荦乖乖地站起来,“好。”
她出门前,韶音特意嘱咐道:“若是没遇到好吃的,便不用买了。明日正节,卖月饼的更多,明日再买也好。”
“知道了,姨娘。”
韶音目送着她的背影出门。她其实并非支使陈荦买什么月饼,只是看她难过,想让她出去散散心,哪怕随便做点什么别的也好。陈荦那样在院内整日枯坐,韶音看了只有心疼。
街上有好几处卖月饼的,陈荦记着韶音的话,都尝了尝,却都觉得味道差得远。便揣着钱,漫无目的地逛着。
傍晚游人如织。昨晚她跟杜玄渊说过几日再去看他。可不知不觉间,她竟又一次走到礼宾院北面的对街处。她在对街找了个茶摊,呆坐了许久,还是决定翻墙进去看看杜玄渊,看他今日比起昨日是否恢复了些。
便装的守卫从院墙处走过不久,陈荦便灵活地翻上了院墙。她前两次来都是夜晚,特意穿了灰色外衫,以夜色作掩护。现在还是白天,陈荦翻到墙头,竟一时没有人发现她。
礼宾院最北的这一处小院,白海棠栽得极多。陈荦将将翻过墙头,稳住身子,便看到杜玄渊已被人抬到海棠树下。以他现在的伤势本是不宜移动身体的,但苍梧城八月有秋老虎,许是屋里太热了,他命人将自己抬到树下歇凉。
屋顶柔和的夕阳照射过来,在海棠树下斜切下一片花荫。
杜玄渊躺在树下胡床上,怀中抱着一册古旧的竹简,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这场景好像一幅画……陈荦静静地看了许久,她想,杜玄渊睡着了吗?他疼吗?
“陈荦,你要偷看多久?”
杜玄渊突然开口,吓了陈荦一跳。原来他没睡着!她顿时疑惑,他脑袋都没转过来,怎么知道是她来了?忘了自己翻墙时刚踩破了瓦片。
“谁偷看啊……”
花园中没有医士和侍女,极为寂静。陈荦“咚”地一声从院墙跳下来,杜玄渊便睁开了眼睛,扭头向院墙处看来。
陈荦刚好对上他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裙子,“那个,我姨娘叫我出来买月饼,我路过此处,随便进来看看。”
杜玄渊面色一松:“月饼?”
“嗯,是呀,明日便是仲秋佳节。”陈荦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这时,两个端着药碗的侍女走进院中,看到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孔,有些吃惊。两人戒备地盯着陈荦问:“你是谁人?”一副马上要叫侍卫的样子。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来人,躲闪不及被人家撞了个正着。摆着手急忙解释:“啊我,我是……”
杜玄渊看向两位侍女:“是我邀她来的,不必多问。”
“是。”
两位侍女将药端给杜玄渊,看他一口气喝下。用眼睛余光瞟着陈荦,看她装扮实在不像是礼宾院中侍候的人,可杜玄渊发了话,两人只好静静地退走了。
陈荦看着杜玄渊,他的下身盖着薄被,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便问道:“你今日感觉比昨天好些了吗?”
“哪有那么快。”
他的伤势不会太妙,陈荦的预感也不是很好。她不好再多问,自来熟地在胡床旁的花荫里坐下。这时,杜玄渊从怀中摸出一块牌子递到她面前。陈荦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令牌,拿着这牌子,以后就从门口进来,没人拦你。”
陈荦惊讶,“送给我了?”
“暂时的,只是让你别再翻墙了。动静太大,吵人清静。”
陈荦看着他,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言不由衷,却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杜玄渊接着嘱咐道:“这牌子不得遗失,过几日还给我。”
陈荦知道杜玄渊长了张毫不留情的嘴,说话直截不留情面,便没有介怀。将那泛着光泽的铜牌仔细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字:“东……”
杜玄渊讶异:“你认得?”
陈荦忍不住脸一红,“就认得这一个……”
“之前不是说不识字吗?”
陈荦不自觉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是东城门的术士教给我的,东西南北指方位,东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么写,对吗?”
她捡起一根干枯的海棠树枝,在地下比划。写完了才发现杜玄渊现在不能随便乱动,看不到地下。
讲武大会结束,两国使团和周边的州县长官还留在城中,这些天,李棠和随他来此的东宫属官无不忙着接待使团,处理各种事务,日无闲暇。杜玄渊躺在这里,李棠和一干东宫同僚来探视过一回,此后除了医士和侍女,便几乎没人再来搅扰。
这些天,他感觉自己像被遗忘了一般。杜玄渊十四岁开始在东宫处理事务,这样突如其来的闲暇,让他几乎难以接受。
陈荦是他醒过来这些天唯一来找他说闲话的人,就是来的方式比较奇怪……
实际上那铜牌刻的小字是“东宫——左卫率”。她去向江湖术士请教认字的事,让杜玄渊有些吃惊,忍不住产生了兴趣,连着问了几个关于那些术士的问题。
两人说着说着,陈荦想起陆栖筠教她写名字的事,便问道:“杜玄渊,你那名字里的玄渊,是什么意思?九幽山的幽,该怎么写呢?”
她连问两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自己也不觉得跳跃,只定定地看着杜玄渊,等着他的回答。
杜玄渊说
:“我可以告诉你幽怎么写。”
陈荦将手心伸到他前面,杜玄渊一愣,看她神情一派无知无觉的坦然,便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在她手心比划了一个幽字。
实际上,杜玄渊的手指挠到手心的瞬间,陈荦便后悔了。她鬼使神差地想起在九幽天坑的寒潭里,杜玄渊惊世骇俗地触碰了她的嘴唇。那时陷入绝境,心中想的只有活下去,可过后,她竟在梦里重又梦到过那场景……
陈荦不动声色将手指蜷了回去,随后收回了袖中。她这一退缩,两人视线交错,都愣了一下。
一阵风过,花影摇动。陈荦又在杜玄渊的眼中看到了沉沉的黑意。有那么一瞬间,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杜玄渊能不能带她走?她想离开苍梧,不想再做娼妓了。韶音不是一直希望有人带她离开吗,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杜玄渊?
这瞬间产生的荒谬想法让陈荦猛地慌乱起来,心口一股热流冲到脑门处,不知不觉将她眼眶漫得红了。
受重伤的杜玄渊憔悴苍白,可面孔却依旧锋利俊挺,如同画师勾勒。数月前山神庙初见,他的样子便已经让陈荦心惊了,怪不得他会那样霸道地入她梦里来。
两人对视许久,杜玄渊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陈荦听到自己的呼吸清晰地扫在胸前的长发上。杜玄渊有没有可能,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哪怕一点点也行……
夕阳落下去,有人声从前院传来,是李棠又请了神医来给杜玄渊疗伤。陈荦惊慌地站起来,忘了自己怀里还揣着牌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处,挑了个杜玄渊看不到的视角,敏捷地翻了过去,跳出院外后落荒而逃。
————
这是苍梧城中十年来最热闹的仲秋节。讲武大会刚过,各地来城中的人还未离开。
十五当夜,月照千山,流光皎洁。城中照例没有宵禁,处处张灯,游人如织。节帅府中早就贴出告示,今夜靖安台按往年惯例,燃放两个时辰焰火,全城百姓皆可同观。
焰火燃放结束后,城中各处乐馆、妓馆、酒楼均挤满了客人,彻夜狂欢。
节帅府对街的礼宾馆是整个苍梧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今夜,太子李棠在馆中摆宴,宴请郭岳、周边州县长官,还有车勒王父女以及两国使臣。苍梧军中有乐营,郭岳精心从乐营中挑选了数百名美貌歌妓到馆中弹唱献舞。
礼宾院点起数百盏铜灯,再加上天空朗月,照得整个馆中亮如白昼。在一片饮宴的喧嚣中,只有最北边的小院并无人来,显得十分幽静。
杜玄渊自午后让医士行了针,喝下汤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傍晚李棠来看他时,见他睡得安稳,坐了片刻便离开了,随后让侍女送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来。并吩咐随时热着,等杜玄渊醒过来。
杜玄渊醒过来时,听到前院传来嘈杂的歌舞丝竹声。窗户依旧开着,一轮月亮在屋顶升起,静静地照着窗外的白海棠。前院的喧哗让他所处的这小院宁静得不真实。
他静静地躺着,想起往年这一天,他都是在平都城家中度过。小时是一家三口,母亲去世后这些年。每逢仲秋之夜,忙完了公务,他和杜玠便在丞相府花厅的廊下品酒赏月,直至夜半才回房去睡。而如今,他却躺在大宴最西边的苍梧城中,动弹不得。杜玠此时可还在政事堂忙碌吗?杜玠若是知道他在讲武大会从靖安台跌落,会不会怪他?他自入苍梧以后,知道重任在身,日日习武从未松懈。自九幽山归来后也没有停过,那天不知为什么,他一阵疲惫,突然就失了力……是他平日太过狂妄,对自己的身体使用太过了。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的愤懑!他使劲挣了挣,想要起身,腰臀处却不知被那些医士用了什么彻底固定住了,纹丝不动。这副自小习武的身子,只感到一片麻木,杂着阵阵药效褪去后的微疼。他无可奈何,恨意陡然升起,几乎想朝天大吼一声。
“朶朶——”有人在门口敲门。
杜玄渊将一股厌弃自己的暴躁强行压下去,冷静下来才道:“请进。”
他以为来的是探视的东宫同僚,但屏风后脚步轻快,有个袅娜的身影一转,进来的竟是陈荦。
陈荦穿一身浅粉色长裙,款款拂动的裙摆拖在脚边,让她看上去显得个子高了不少。杜玄渊看到她,第一个想法是,这长裙极不利索,不像她平日穿的,她今日如何翻的墙?随后想起自己已把备用那块通行令牌给了她,她不用翻墙了。
“杜玄渊,佳节安康!”
陈荦将一个从街市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又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杜玄渊心中烦闷,毫无心思说话。“没有,我本就醒着。”
“哦,那便好。”
陈荦不等他示意,主动将他扶了起来,给他身后垫上软枕。
“你吃月饼吗?今日街市上好生热闹,挤得看不见路。我也没什么事做,想着,想着这令牌还没用过,便来试试它到底能不能用,顺便那个,来看看你……咦,这桌上已经有一盘月饼了,好精美。”
那是午后李棠命人送来的。
陈荦不好意思吃人家的月饼,先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捏起一块,问杜玄渊:“你吃吗?”
看看他又问:“你的手若是不便,我喂给你?”
杜玄渊此时没有任何胃口,摇头。“不吃。”
陈荦端起食盒,坐到床榻前的绣凳上,捉一块月饼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着酥脆饼皮中的花馅。她忙到现在,把吃饭的事都忘记了。
杜玄渊看着陈荦,嘴里窸窸窣窣,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只小动物。他觉得她好像跟平日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杜玄渊冷不丁问道:“陈荦,你就这么闲吗?”
陈荦一愣,不懂他的意思。
杜玄渊冷着一张脸,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事。他心里愤恨烦躁,语意十分不善。“我跟你也不熟络,我也不是你的谁,你凭什么总来找我?”
被他这么问,陈荦一时有些忐忑:“因为,我们一起共患难过,我感激你救了我,我担心你,想知道你的伤……”
杜玄渊暴躁地打断她:“别提我的伤!”
陈荦怔住,不知道杜玄渊这气从何而来。她倏忽又想起那个疑问,杜玄渊有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喜欢她?他会自始至终都瞧不起一个小妓吗?
无论如何,陈荦不会忘了今夜来的目的。
前院的歌舞声不断传来,这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陈荦将那食盒放下,转身将门窗都关上,前院的喧嚣又小了一些。
她重新坐到绣凳上,平静了许久,用尽量寻常的语气问道:“杜玄渊,你有过女人吗?”
“什么?”
陈荦不知不觉出了汗,她低头注视自己的裙摆,“我就是问你,有没有过女人。”
桌上的灯花跳动着,杜玄渊狐疑地盯着陈荦,紧紧皱起眉头,并未回答。是谁给她的主意,在他动弹不得之时来问如此荒唐的问题。
片刻,陈荦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杜玄渊。她看到杜玄渊仰面靠坐,紧抿着嘴,灯光照耀下有一种脆弱而幽暗的俊美。
她突然很想吻一吻杜玄渊。
生于沟渠,肉身卑贱的娼妓,可不可以幻想摘到月亮呢。陈荦忽然生出一个朦胧的期许,吻过这个人,后日梳拢,就是将身体随便卖给谁,是不是都能接受了……她原本可以等,可她没有时间了。
在踏进这小院前,为了不至于胆怯,陈荦将街上买来的一瓶桂花酒尽数喝了下去。此时门窗关上了,她却耳中轰鸣,那轰鸣声越来越大,让她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从绣凳上站起来,低头凑近杜玄渊,越覆越近,最后终于轻轻碰了一下杜玄渊沾着药味的嘴唇。
杜玄渊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鼻尖只问到一股清甜酒气,唇上如蜻蜓点水。“陈荦你,你要做什么?”
第27章 二十七章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
他没有拒绝。
陈荦没答话, 耳中依旧轰鸣作响,看着他,自己慢慢褪开外衫。
她在杜玄渊的注视中跪上床榻, 将手伸进薄被。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但长在申椒
馆, 有些事很早便无师自通。
陈荦发着抖的手触到薄被之下, 轻轻握住。“你,你想吗?”但她实在抖得厉害, 握也握不稳, 两行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前滚出来,滴到被子上。
隔着薄被, 陈荦小心地伏在杜玄渊腰间,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杜玄渊,我想杳你……”她渐渐上移,终于用温热的舌尖在他微微颤动的睺秸上舐了一下。
到了此时,杜玄渊才猛然明白了陈荦想做什么。陈荦那手轻轻一握,他麻木的下身竟能感受到那力道, 再握, 一道白光从他脑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