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八十一章 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
清嘉将陈荦拉到灯下, 低声告诉她:“楚楚,他找过你,蔺将军找过你。”
陈荦哭够了, 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清嘉。
“他找了你好久。只是你失踪的事, 不知为何毫无线索, 就是蔺将军也毫无办法, 他找得快疯了。”
“你先别伤心,待我们下次见到他, 你若是不想开口, 我就帮你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找到你, 为什么惹你伤心,好不好?”
清嘉最怕看到陈荦哭,搂着陈荦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哄她。陈荦知道以清嘉的胆子看到蔺九那张狰狞的脸就怕得退避三舍了,这会儿却说要
帮她去问蔺九……她哭够了,这样一想,终于无奈地笑出声来。
蔺九真的找过她吗?他是否也会心急如焚?
她这样大哭一场, 其实也不单是因为蔺九, 是她突然太虚弱, 也太累了。这样惶恐疲惫漫长的寒冬,什么时候能结束?她好不容易从歹人手中逃难归来,却又陷入另一个绝境。
————
郗淇人走后,到处躲避的百姓又战战兢兢回到城中, 回到千疮百孔的苍梧城。这里虽然乱, 但对许多百姓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去处。
自那天杀死那兵匪后,她们不敢再轻易走出院子, 以免招来横祸。整个冬日,她们所屯的米粮一直在减少,因为多了陈荦和清嘉两个吃饭的人,吃食更加紧张,很快便够不上糊口。清嘉当掉了逃回时所穿的衣裙和身上的首饰,勉强在城中换回一些粗粮。苍梧城的严寒和匮乏一直持续到除夕,陈荦、清嘉和几个姨娘守着破败的申椒馆,过了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漆黑的、没有焰火的新年。
除夕过后的早春时节,兵马使魏亨重整兵马回到了城中。城中原本所屯的粮草小半被郭燧运往滕州,大半被郗淇人劫掠烧毁。魏亨整顿败军重回,军马没有补给,于是在城中开始新的搜刮。
申椒馆前厅后院的门窗、木壁都被搜刮而去,成为魏亨军中造饭的柴火。城中什么都没有了,做饭的姨娘不得不将饭食煮得越来越稀,支撑大家勉强果腹,可挨饿还是在所难免。
听闻魏亨去而复返,已割据胤州的邢炳十分气愤,率兵南下和邢炳争夺。城内外交战不断,让尚未挺过大劫的百姓无所适从。已被搜刮殆尽的苍梧城如同一头睡狮,被战乱一点点蚕食尽最后一滴血肉。城内外再也找不到药材,重病的姨娘没能挺过那个春日,躺在大家的床榻上闭了气。到了最后,她们满城找不到一领草席,只得用旧衣裹了姨娘,草草埋葬在韶音的坟侧。
魏亨因先占了城,从胤州来的邢炳未能占到优势,打了一通之后因为郭燧的调令北撤而去。魏亨自郭燧那里得了新的任务,恢复苍梧城。眼看城中人烟越来越凋敝,魏亨派人把守住了南去的路口,令百姓不得南迁。要想恢复城中生气,必须留下人。陈荦曾想过等寒冷过去,天气暖和一点,就带清嘉和姨娘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蜀中去。可因魏亨派兵把守,她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
清明过后,苍梧城结束了漫长的寒冬,迎来大劫后第一个春日。雨水润泽,春草和野菜终于在城郊的山上郁郁葱葱地长起来。
陈荦从前在郭岳身边做事,常惭愧于手中的纸笔官印能决定数不清的普通百姓的命运,而自己却不识五谷、不知农时。陈荦那时决不会想到,她和清嘉有一天会陷入漫长的令人狂躁的饥饿。她们随城中百姓到郊外挖野菜,抓住一切可以食用的活物,交给姨娘和着麦麸、米糠煮食吃下去才能勉强度日。
她在日复一日绝望的饥饿里彻底知晓了从前不知道的事,却几乎没有力气再想从前的事了。
————
陆栖筠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白草津时已是午后。寒冬时节白昼很短。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却在申时就已坠近西边。落日的金色光晕照在远处高耸的雪山上,再反照到白草津城中,给远近军砦染上一层瑰丽的霞色。
陆栖筠驻马遥望,那一层颜色好像让他闻到两军厮杀的血腥味。白草津是弋北与苍梧交战的前线,蔺九统帅的紫川大军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陆栖筠斟酌了片刻,按如今的形势,他该叫蔺九将军还是大帅。
“转运使陆栖筠请见蔺将军。”
陆栖筠在礐石县丞任上,因蔺九那年曾驻军礐石,后将屯粮之所修在那里,他被蔺九征辟为粮草转运使已两年有余了。自紫川开战以来,陆栖筠坐镇后方,总责两万紫川大军的粮草补给,他的名字在紫川军中无人不晓。
站在蔺九的屋前等了片刻,陆栖筠发现,太阳已从远处雪山下坠落,天已快要黑了。
蔺九穿一身便服迎出来,“陆寒节,你已有半年没来军中述职了。”
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自两年前便在军中牵绊极深。蔺九赏识陆栖筠,将粮草及后勤事务尽数交给他。又因两人年岁相当,因此待他并不多像下级,倒像是近友。
“我半年前来你也不在啊。”
蔺九是重阳后才升任兵马使,调任紫川军统帅的。韩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调任后在白草津筑起军砦,将两万大军的主力驻在这里,自己亲自守住紫川最前线的要隘。
这数月以来,因郭宗令暴毙,郭燧年幼无能,苍梧大营数次兵变,各处将领分散不听号令,苍梧已有四分五裂之势。这也是陆栖筠拿不住刚才通报时要叫将军还是大帅的原因,蔺九的虽然由苍梧王调令而来,但现在,他可以不必听从调令,没有人能怎么样。
最新传来的消息令人震动。万余郗淇兵越过糜锋山,驻守在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统御下的苍梧军不知为何竟没能抵挡,竟让郗淇精兵奔袭至苍梧城下,苍梧王彻夜南逃,此后郗淇军在城中大肆抢掠而去。各地将领甚至没来得及接到救援苍梧城的消息,郗淇军已自行退去了。对于郗淇军,其目的就是劫掠而不是占城。陆栖筠猜想,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定然没有阻拦过郗淇兵,当前形势不明,聪明的将领会选拥兵自重。
陆栖筠进门先看到一幅苍梧城的舆图摆在桌上,便直言道:“苍梧城被洗劫,这些天以来,苍梧子民无不心神俱裂。”
蔺九抬头:“怎么,寒节你也是苍梧人?”
陆栖筠一愣,想不到蔺九会这么问。过去节帅府那么多属官来自大宴四方,未必都是苍梧出身。
“是,在下出身玄趾陆氏,确是苍梧人。蔺将军呢?”
陆氏是苍梧南方的大族,前朝时曾以工书闻名,世代皆有妙手。
蔺九答:“家父是徽山郡人士。”徽山郡毗邻玄趾,也在苍梧南边。
陆栖筠站住,不经意道:“蔺将军竟然不是姓杜?哎——我这话说得不妥,冒犯了。”
蔺九心里陡然一震,面带一丝惊疑看向他。
陆栖筠被那舆图吸引,没注意到蔺九惊疑的目光。
“是这样的,在下少时曾读过几本徽山郡的地记和私乘,也曾到那里游览。都说徽山郡只有杜、周、昝、胡四姓,且此地人士极其排外,百年来并无外姓迁入。杜氏乃是徽山望族,听蔺将军说起令尊的祖籍,我一时脱口而出,无意冒犯,请将军恕罪。百年以来,各姓杂居多矣,想必是那私乘写得粗疏,有所遗漏。”
陆栖筠记得本朝名相杜玠就是出身徽山郡杜氏,因此一时嘴快。他站直身子,给蔺九行了个歉礼。“请恕罪。”
蔺九刚才那一惊非同小可,没想到竟是因陆栖筠过目不忘见识广博。他仔细看了陆栖筠一眼,确认他却是无心,才压下心中的波澜。
“没事,坐吧。”
“多谢蔺将军。”
蔺九初在苍梧军中的职位是郭岳所任的沧崖镇将。沧崖郡如今还是蔺九的驻地,那里的八千驻军才是蔺九的嫡系。这两年,蔺九北上紫川统兵,却仍旧把白石盐池和沧崖牢牢攥在手里。沧崖和紫川并不挨着,却都归蔺九统属。因此两地之间的粮道畅通就万分重要。好在中间的州县长官仍然默认归属苍梧,蔺九身上有任命,蔺九要借道做什么事不会受到阻挠。
陆栖筠常驻的礐石县就在紫川和沧崖之间。他此次来就是和蔺九商议军中的粮草事务,顺便看看前线打成什么样子。如今苍梧城遭遇大劫,整个苍梧无不人心惶惶。
“弋北的先锋军就在离白草津不远的地方,将军,两军为什么停战了半月?韩氏父子不想要弋北了?”
“弋北的密探有消息传来,韩虎病重。”
陆栖筠:“原来如此。”韩虎病重的消息蔺九还没来得及传到宋杲和陆栖筠那里。
“蔺将军,那韩虎虽是一代枭雄,但如今年迈。若病势沉重不能转圜,弋北必会有波动,将军,这是紫川军的可趁之机。”
蔺九没有接陆栖筠的话,沉默半响,问道:“你也这样认为吗?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再占弋北土地?”
陆栖筠:“将军要听心里话还是下属的话?”
蔺九看他一眼,“不听废话。”
陆栖筠知道他的意思。
“将军知道吗?如今在沧崖郡郡城中,米一斗二百文,麻布一匹千文,绢帛一匹三千。在小小礐石县,价值不过稍低。若是在苍梧城……今日的苍梧城,只怕
已经没有米粮和布帛售卖了吧。前线一直打仗,并不只是前线的事。四方百姓衣食,都受此波及。还有千家万户的身家性命……”
蔺九问他:“各地米粮布匹,涨了多少?”
“看跟什么时候比,若是跟龙朔年间比,涨了五倍,普通人家已经望而却步。若是跟以后比……现在或许还是贱价,还未可知。”
蔺九:“动乱一起,百姓荒废生产。若是四境再动乱五年,陆寒节,你想说的是,以后会有数不清的百姓吃不起饭、衣不蔽体,对吗?”
陆栖筠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人谈着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沉。蔺九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雪山发亮如暗夜荧光。
“两万紫川军在我手里。但是……”蔺九沉默片刻,才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个统帅有时候也不知道为谁而争。苍梧和弋北,说一句还是大宴的土地,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认。”他说到这里,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陆栖筠看他无奈的神情之后分明有一丝茫然和悲凉,便猜测蔺九跟自己想法是一致的了。蔺九统大军在这里对抗弋北,日日损耗兵丁粮草。换来什么?后方四分五裂,苍梧城被洗劫。何况,说到底,弋北和苍梧同属大宴。如此交战不休,两地百姓何辜。
蔺九问:“这里还是大宴,这句话若是说给你听,你心里认吗?”
陆栖筠淡淡笑道:“其实,在下是龙朔十四年的进士。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聚,杏园宴热闹非凡。那时候尚且年少,沉浸于骤得功名之喜,哪里会想到,那竟是我大宴的落日余晖。若想到日后的大宴会是如今的样子,那功名……”陆栖筠摇头,“不考也罢。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还不如做个武夫。”
他抬头看蔺九表情不明地看着自己,急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说蔺将军是武夫的意思。我苍梧只有几位兵马使,以豹骑闻名天下的紫川统帅,怎会是普通武人。我是说在如今的世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蔺九倒不是不悦,他只是没想到陆栖筠胸中有沟壑如此。
蔺九:“陆寒节,你这人不论学识还是眼界心胸,都值得一交。我拔你为转运使,没有看错人。”
陆栖筠笑。“与蔺将军相交,是在下的荣幸。”
再议半响,军中的事已说得差不多了。如今形势诡谲,许多事情蔺九作为统帅都作不了决定,陆栖筠这个下属多说也无益。
陆栖筠准备告辞了,从袖中掏出备用的粮册递给蔺九。正在这当口,亲兵引着一位便装的豹骑的门外请见。
蔺九刚翻开粮册,看到有豹骑来就放下了,让他进来说。陆栖筠告辞走出屋子,听到那人跟向蔺九轻声禀道:“禀将军,我等在蜀中找了月余,并没有在蜀地发现夫人的踪影。”
片刻沉默。
“但我等在蜀中无意中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一队郗淇客商曾在苍梧往西去郗淇途径的杏塬镇等地驻歇,有两名美貌女子随行。据目睹的人说起,这两名女子被看管不得自由,但容貌惊人。我们怀疑其中……”
蔺九:“你是说陈荦被人劫去了郗淇?”
陆栖筠刚迈步到院门,猛然听到这么一句,立即止住了脚步。
蔺九麾下有一支远近闻名的豹骑,是他初任沧崖镇将时为抗衡朝廷和弋北骑兵而建起的轻骑。战马及军士皆穿戴皮甲,配以弓箭、短刀。陆栖筠听军中的人说,蔺九那几年花了所有的心血训练这支轻骑。训成后,以沧崖高山间的草豹为其命名豹骑。担任豹骑的军士皆由蔺九亲自选练,凶猛劲健百里挑一。
陆栖筠站在原地惊讶,蔺九派了豹骑去蜀地,跟陈荦有什么关系?
陆栖筠没多想,转身回去敲开方才的屋门,问道:“蔺将军,方才可是提到了陈荦?她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可有她的消息?”
此时那豹骑军士已禀完了消息,正站在门后等候指示。
蔺九有些生气,怒视陆栖筠,“未经请示,此处无令不得擅入。”
这间屋子在百草津城中毫不起眼,却是两万大军的中军账,是紫川和沧崖的中心。陆栖筠再是近友也得守军中的规矩,何况他正在谈论机密之事。
陆栖筠作揖请罪,却没有立即退出去,反而迎上他的目光问道:“将军方才可是提到陈荦?我冒昧返回,想打听她的消息。”
蔺九十分意外,盯着陆栖筠:“你认识陈荦?”
陆栖筠点头,“陈荦虽是节帅府的女眷,但她却是在下的好友。”
“好友?”蔺九万没想到陈荦竟会跟陆栖筠认识,还被陆栖筠口称为好友。陆栖筠此人外表风雅内里心高气傲,在诺大苍梧,能被此人视为友人的人可不多。
“对,我们是好友。蔺将军,苍梧城遭遇大劫,苍梧王携家眷连夜逃至滕州,我这些天想起此事,总在担心陈荦的安危。方才离开时听到将军和这位将士提起她,于是去而复返。蔺将军,陈荦还好吗?她是否也随行去滕州了?”
眼前的陆栖筠和他的话好像突如其来的利器,猛地在蔺九肺腑里搅了一下。
他离开苍梧城的那一天,给二十位豹骑下了命令,不顾一切代价寻找陈荦。那时他让他们分成两队,先去平都和蜀中找。陈荦突然失踪的事毫无线索,实在极其诡异。蔺九连续多日在焦躁痛心中苦苦煎熬,宁愿相信她是落入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还好好活着。
他在紫川统兵打仗,肩负着两万将士的生死,首先要做一个无坚不摧的统帅。牵挂陈荦的那一部分,入冬以来被他刻意压下,抵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仿佛把一个足以摧毁人的庞然大物沉入水底,让他能看起来如水面一般平静。紫川将士只需要这样一个面如平湖的统领。
豹骑深夜来禀打听到了陈荦的消息却不知真假,让他措手不及。陆栖筠这些直白的询问,更让他深感意外。
蔺九停顿片刻稳住神情。他没有赶陆栖筠走,自己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做好决定。他吩咐门后的将士,“增派二十豹骑,着便装,立即沿西行的路去寻找劫人的郗淇客商。若是他们已到了郗淇王都,就在王都内将她救出。记住,只要保她毫发无损,其余不论。”
“是。”
豹骑领命而去,蔺九的眼神追着那背影走出院子。
他与陈荦的关系在世人看来惊世骇俗,除了自己察觉去的宋杲,蔺九本不欲让任何人知晓,但今晚竟意外被陆栖筠窥见一角。
蔺九可以掩住陈荦这个名字,对陆栖筠只字不提。但方才有一刻,他突然觉得长久的挂念和煎熬让他疲惫到了极致,由连日杀伐引起的阴鸷暴力蠢蠢欲动,已快要压不住那块巨石。和这个自称陈荦好友的人聊一聊她,又能怎样?
“没想到,陈荦竟跟你相识,我以为她在府衙只有朱藻一个友人。”
陆栖筠:“朱藻,可是推官院的朱藻大人吗?听陈荦说,她很喜欢和朱藻共事,可惜她在推官院的时间不长。”陆栖筠急转到方才的重点,“蔺将军,陈荦可是出事了?怎么会到郗淇王都去?”
告诉陆栖筠也无妨。
蔺九:“重阳那天,陈荦失踪不见了。我……找了她很多天,直到离开苍梧城。以当前的消息看来,她或许是被有心之人劫持,押送往郗淇王都去了。”蔺九突然想到重阳那时来访城中的郗淇使团,只是总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陆栖筠大惊失色,“陈荦有危险?”
蔺九点头。
陆栖筠震惊之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蔺将军跟陈荦,认识么?怎么知道陈荦的消息?”
蔺九打了个遮掩,“陈荦曾代郭岳理政,被城中书生冠以女相之名,她的名字城中谁人不识。”
陆栖筠若有所思,“这样么?”过了一会儿,陆栖筠才反应过来蔺九说的只是陈荦的名字。听闻她的名字和与她相识,这是两回事。毕竟她有个令人望而却步的身份,大帅的宠妾。
第82章 八十二章 “蔺将军,重阳那日发生了什……
“蔺将军, 重阳那日发生了什么?陈荦为什么会失踪不见?”
“城中鱼龙混杂,她被人挟持。按豹骑来禀的消息,很有可能是郗淇人。”
离开苍梧城在外为官这么久, 这是陆栖筠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陈荦的消息。他着急问道:“节帅府知道了吗?如今是苍梧王府了……苍梧王府有没有派人去救她?”
“这些都不知道。”
“两位大帅没了, 如今的苍梧王府也不是从前那个了。陈荦在后宅的地位我们这样的外人无从得知……”陆栖筠叹息一声, “上天为什么会让她遭此厄运?”
陆栖筠不在意蔺九为什么和陈荦相识, 他相信蔺九和豹骑说的不是假消息。不管如何,陈荦的安危比这件事重要得多。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重重地坐在桌前。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已近深夜, 蔺九的屋开着窗,冬日的寒风泠泠吹进, 两人却都因为满腹心事,无暇顾及冷不冷。
蔺九突然问道:“寒节,你和陈荦相识于什么时候?”
陆栖筠是龙朔十四年的甲榜探花,他初初在平都城崭露头角时,陈荦已经进入节帅府了。蔺九完全忘了,很多年前, 他是从陈荦口中听过陆栖筠这个名字的, 时间太久远了。
陆栖筠看了蔺九一眼, “蔺将军不想告诉我怎么会认识陈荦,却来又问我这个问题?”
“回不回答在你。”
陆栖筠当然不想回答,转而说道:“世道一旦混乱,最先遭殃的就是女子。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陈荦就是王府的女眷, 也难逃波及。”
“寒节可知道郗淇使团?我怀疑陈荦被掠走,正是因为她王府女眷的身份。但为什么郗淇王都中有人想要绑走陈荦,我暂时想不明白。”
陆栖筠并未在节帅府中任过要职, 又离开太久,他对城中人事的了解不比蔺九多。他又一拱手,“蔺将军还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对在下告知一二吗?关于陈荦。”
“没有了,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你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找到她,也请对我告知一二。”
陆栖筠无奈地摇头。在整个苍梧,没有人会比蔺九派出去的四十豹骑更有可能找到陈荦。
“如果苍梧王府没有人帮她,那当前能仰仗的只有蔺将军的豹骑了。若有陈荦的消息,恳请蔺将军告知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陆栖筠站起来,“蔺将军,属下告辞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今晚两人都有些意外于对方竟然和陈荦相识,因为陈荦失踪的事想多聊两句,却又囿于陈荦的身份和各自的复杂心事而不便多说。
陆栖筠回到下榻之处,夜已深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这些年在外为官,陆栖筠总不时想起陈荦,想起两次与她告别时,陈荦总说羡慕他。少时羡慕他能读书考试,后来又羡慕他能做校书郎,能请调州县。陆栖筠一生中所遇到的女子,有的喜欢他仰慕他,有的讨厌他不解风情,只有陈荦会说羡慕他,想成为他。
陆栖筠对陈荦的这份牵挂,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出口,包括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陆栖筠过去曾突发奇想给陈荦写过信,都没有寄出,只是写出,便随手收起来了。陈荦是他人之妇,他僭越了友人的界限,便是对陈荦的不敬。
今晚他陡然听到陈荦遇险的消息,担忧之余震动不已。他恍然惊觉,自己对陈荦的牵挂要比预想的多得多。
陆栖筠推开窗,看着白草津的冬月暗自祈祷,他忠心祈愿陈荦能够逢凶化吉,他们能够有平安无虞重逢畅聊的时候。
白草津的夜晚极长,陆栖筠想到陈荦,一夜没睡。他不知道在另一边蔺九的屋子,蔺九也在桌前坐到了天明。
————
除夕前夕,弋北军先锋趁夜偷袭白草津南边的营砦,蔺九带兵打退。
几天之后,弋北军突然全面撤退。密探从前方带来消息,弋北节度使韩虎病逝。
就在紫川军上下将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从东边传来。在弋北之东,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大宴土地上,从此出现了两位帝王。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至滕州后,一直没有北返。苍梧城先是被魏亨所占,冬去春来,魏亨军中补给匮乏,军士大量逃逸。在胤州的邢炳无视郭燧的调令,重又率兵南下,将魏亨残部从城内赶走,自己占了城。
多年不见的荀裳出外云游,路过紫川,顺便到白草津大营中来看望蔺九。
那年在仙阿山,荀裳亲手帮蔺九制作了假面皮。此后,蔺九定期派人前去荀裳那里取回换新的面皮和药物。这些年没见,荀裳头上的须发已变成了银色,戴着假面的蔺九却毫无变化。
喝过蔺九斟来的酒,荀裳端详他许久,忍不住问道:“可否让我帮你看看这假皮下的脸,可有些什么变化?”
关上门窗,荀裳用药水揭开那张假皮,皮下缓慢露出过分白皙的面孔。这张脸与那年二十三岁,带着一对幼子上仙阿山求助的杜玄渊重合,丝毫未变。
“怎么会毫无变化?”荀裳感叹道。
“前辈,我已年近而立,脸上自然有岁月的痕迹,怎会毫无变化?”
荀裳捏了一面铜镜在自己手里,蔺九不敢主动去看那铜镜。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主动看过自己的脸,荒唐地说,他都快要忘记本来的杜玄渊长什么样子了。
荀裳将铜镜放在桌上,转身将窗户打开。蔺九被外间的日光晃得难受,伸手挡住眼睛。
荀裳问:“子潜,想恢复你本来的样子吗?”
“前辈,我没有选择。”
“如今你还是没有选择吗?”荀裳笑道,“你是紫川军统帅,如今的苍梧四分五裂,你就是做了什么,谁能奈你如何?”荀裳的话更像是谈笑。
“如今天下形势动荡,我不能拿两万将士的性命作赌,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安危。”
荀裳这些年采药修仙不问世事,看事情比他轻松许多。“我看正因天下动荡,你才有机会做回从前的你,而不至于惊世骇俗。如今这个世道,比杜玄渊和李棠的骨血还好好活着更离奇的事,还有很多。大军应该是你的底气,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蔺九摇头,“多谢前辈开导,目下我尚且不能作决断。”
蔺九拿下自己的手,让裸露的脸强行迎接窗外的日光,随后感到一阵久违的炙热。
“孩子,你想继续服这苦役。须得好好想想,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谁?”
蔺九好像听不进去,自暴自弃地说:“我父母亡故,世间已无亲近之人。做不做回杜玄渊,做杜玄渊和做蔺九,又有什么不一样。”
荀裳把铜镜推向他,让蔺九从镜中看自己的脸。那张脸不论是轮廓还是眉眼,比起从前几无变化,只是因长久不见日光,变得异常白皙。白皙给人孱弱之感,不是杜玄渊自己喜欢的那种肤色。他看了片刻,便偏开了目光。
荀裳想到与杜玠的交情,一时有些不忍。
“孩子,人之作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心,便能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你如今羽翼已丰,已能庇护好那两个孩子不受伤害,何不恢复本来面目?杜相夫妇若是地下有灵,定然希望你坦坦荡荡、随心自在地活着。”
蔺九眼眶一热,他随即想到。自己真正的症结不是不能袒露本来面目,而是心境不明,在风雨晦暗的形势中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长久地躲在假面之后。
荀裳没能劝得动蔺九,还是帮他把那假面贴了回去。
————
郭宗令处心积虑多年想做的事败在重阳节的一场雷暴中,这件事却让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先做成了。来之邵定国号为大“晋”,改玢阳为玢都。这些年,天下人以为最有实力跟平都抗衡会是苍梧,没有想到,锦煌在弋北和苍梧双
方不断交战损耗时悄然壮大。来之邵称帝的事一传出,平都朝廷如前下诏斥责,号令天下兵马共讨来氏。
来之邵当众撕毁了女帝的诏书。并在当晚传檄四方,直指孤独氏颠覆正统、任用酷吏、残害忠良三大罪状,下令起兵南下。
才不过月余,形势急转直下。那日,白草津大营,蔺九正在指挥军士训练。有来自东边的快马一骑绝尘冲入大营。
“禀告蔺将军,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什么!”
蔺九走过来去接那封急件,却不知为何,手先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报信的快骑又大声说了一遍,“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他跑得太快,说完两句话,胸脯急剧地起伏。平都城破,女帝自焚,这消息无论递到哪里,都将如巨石激起巨浪。这是传入苍梧的第一封急件,比传去滕州苍梧王处的还要快许多。
蔺九在那瞬间猛地变了脸色,他拆开还发着热气的急件,上下扫完,跟快骑说的毫无二致。几位副将和指挥使听到这消息,一时都顾不得规矩,瞬间拥到蔺九身边来,想确认急件上写的消息。蔺九把信递给身边的副将。
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从平都送到紫川的消息不会有假。平都城破,女帝自焚,号称大晋军的来氏大军南下,大宴朝廷天翻地覆了。
“你留下指挥,继续训练。”
蔺九给副将下完令,便大步往校场外走去。场中所有人只看到他疾走的背影,无人看到他几近失控的神色。
乱兵攻入国都,若无严格约束将会发生什么,史书上已血淋淋书写过无数遍了。蔺九一边疾走着一边想,杜玠的门生们替他垒起的坟茔会不会被毁坏。平都城郊有李棠尸骨和衣冠的地方,会不会被掘地三尺。
平都城那个在他记忆只剩下鲜血淋漓和冲天大火的地方,如今将被蹂躏焚毁,致使其面目全非。不是被他和苍梧军,而是被大晋军!
第83章 八十三章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
校场的将士看到蔺九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外, 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阵听不清含义的大笑声。蔺九治军极严,没有人敢去问蔺九为何大笑,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杲带着蔺铭兄妹从沧崖来到白草津, 刚刚下马被军士引到蔺九起居的地方, 突然听到校场传来大笑。那笑声状似癫狂, 全然失去了常态。
蔺九还不知道他们三人已经到了, 只到马厩取了一匹快马,携着一柄铁剑, 飞快冲出了营砦。宋杲追出去, 听将士说蔺将军打马往雪山的方向去了。
宋杲吩咐军士照顾那兄妹俩,也在厩中借了一匹马, 骑上往雪山的方向追去。方才那笑声让他毛骨悚然。蔺九要是疯了,把这两个孩子留给他怎么办。
时节已是季春,连日暖阳,高山之上已有雪融之态。白草津城中能看到的雪山很高,只有高处在积雪,而山脚却草木丰茂, 已是景浓春深的模样。
蔺九大笑着, 在疾驰的马背上伸手狠狠扯下脸上的假面皮, 随后将马放归草甸,自己疾冲入静谧的桃林。
宋杲跟在身后,只是担心蔺九的安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便打扰, 在桃林外止住马, 凝神听蔺九在林中发疯。
此处远离白草津大营,也没有民居村落。宋杲听到蔺九对着雪山深谷好一阵狂啸,像是在发泄体内的疯劲。过了好一阵, 发泄完了喉咙里的力气,周遭才静谧下来。
没了动静倒让人担心。宋杲急跃到桃林入口,“子潜?”
“子潜!”
桃林静谧,只听到深谷里雪融后的流水声。宋杲心里一急,糟了!
“重钧,你先不要进来。”
蔺九的声音传出,宋杲止住了脚步。
宋杲此时还不知道那封急件,问道:“子潜,发生了什么?”
一阵静谧。
“刚才有快骑送来急报,平都城被锦煌军攻破,女帝在宫室中随大火自焚。”
宋杲浑身滞住,“啊?”关于平都城那些惨烈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出来,宋杲知道蔺九为什么要发疯了。宋杲低声慨叹:“想不到……”
平都城的存在和毁灭,都会叫他们这些人感到痛。
“子潜,你在假面之下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的惨痛更甚于任何人……你若此时要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便不打扰你,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
“好,多谢重钧。”
宋杲走两步,忍不住回头交代,“你可千万别疯了,别自戕啊!那两个孩子,我养不起。”
蔺九:“你走你的,别废话。”
宋杲听到这话,便猜想蔺九能平静下来,应该不至于真的疯了,做出什么自戕那种事。他认识的杜玄渊不是那样懦弱的人。话说回来,他虽然常称呼蔺九子潜,但恍然也对杜玄渊这个姓名十分陌生了。
蔺九在桃林深处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听到宋杲的马蹄声向城内而去,此时这桃林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看到了。
稍稍设想平都城被大军劫掠毁坏的样子,他再次心绪难平,一口气翻涌到胸口冲撞起来,又仰头对着雪山大啸了一声。叫声终于将山谷中一群鸟惊起,仓惶向高出飞散。鸟群从头顶上掠过,他想起此时已经揭开了假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随后嘲笑自己这怪异的举动。
鸟群散后,周遭除了流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蔺九抽出方才带来的铁剑,在林中疯狂挥舞起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放在心口反复地想,反复捶打自己为何每次都是根据大势被迫做出决定,等待外界的推波助澜。
直到太阳从雪山之巅掉下,天色彻底黑下来,蔺九终于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揭下来的假面皮丢到了哪里,索性也不再寻找,骑上马回了城。
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十分熟悉蔺九的一身灰衣和他常骑的马,远远看到他骑马回来都低头行礼,暮色中根本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换成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
蔺九就这样顶着从前的脸回到起居的院子,宋杲还领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等他,三个人看到他的脸都吓了一跳。
李氏兄妹自懂事以来便知道改名换姓的事,也知道蔺九不真的是生他们的父亲,并且常年易容。只是伴随着两人幼童时代的始终是那样一张带着长疤的沧桑的脸,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今乍然看到蔺九揭了面皮露出本来的面貌,一时都愣住了。
院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属于杜玄渊的那张脸因为常年未见阳光,在夜色中白得显眼。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戴假面了,却因为已经得知平都城被攻占的消息,此时内心跟大营中的将士一样焦躁不安,不知从哪里问起。
蔺铭先打破沉默,迎上去轻声叫了一声“爹爹”。
蔺九伸手拍拍他的头,“小子,对着这张脸还叫爹?”
蔺铭费解地皱起眉头,“那该叫什么?”
蔺九在桃林中发疯已经疯累了,此时感觉躯体剩下个空壳子,一时没了别的思绪,倒想逗一逗这常年不爱笑的孩子。
他一挑眉毛,“依你看,我这张脸有多大年纪?是能当爹的年纪吗?”
这是从前少年的杜玄渊偶尔会流露出的痞气,宋杲知道他这一面,两个孩子却很少见到。他这一问把蔺铭给问住了。以为他是认真考问,便盯着那张脸十分严肃地推算起年龄来。
蔺竹在一旁笑出了声。
蔺九也揪她的脸,“小不点,你笑什么?”
蔺竹打着手势,“现在这样,比戴着那面皮年轻十岁。但是,在苍梧城和沧崖郡城,就是年轻十岁的
人,也已经有人叫他们爹爹了。”
是这样么?蔺九想了想,点头。“是啊,你们的亲爹爹和娘亲,十七岁时就成亲了……我这把年纪,确实也是做爹的年纪了。小子,你别算了,这点你比不上你妹聪慧。”
宋杲瞪他一眼,“这把年纪?我记得你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叫这把年纪了?那我虚长你几岁,岂不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怎么,你在桃林发完了疯,已经想通了,准备做回杜玄渊了?”
蔺九看到三个人眼巴巴地一直盯着他,都想问原因。
“还不到时候,今天只是想透口气,那面皮被我揭下来,丢在桃林一时找不到了。”
蔺铭急忙问:“那要怎么办?”
“室内还有一张,荀前辈走前留的。”
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走出这院子,紫川乃至整个苍梧都没有人见过蔺九的真面貌,蔺九如果不戴假面,要如何让数万将士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统帅,又将会引起什么风波。
看着三人的反应,蔺九无奈地笑了。“你们已经习惯那张脸了,对吗?其实,我自己也习惯了。”
蔺竹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早慧。蔺九那笑容让她感到既害怕又难过,忍不住用手势问:“爹爹,为什么不能变回去?你想做回从前吗?”
蔺九缓缓点头。“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那被惊吓的兄妹俩搂到臂弯。“别担心,不论苍梧发生什么,有我和宋叔在,你们两个什么事都不会有。不过,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摘了假面,恢复这张脸,你们就不能再叫我爹爹了,知道了吗?”
蔺竹不解:“为什么?”
蔺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跟说,“因为你杜叔还没娶过妻成过家。”
————
三天后,平都城被陷,女帝自焚的消息传遍四境。身处滕州的郭燧原本正召集随行属官商议迁回苍梧城的事,消息传至滕州,令郭燧打消了北转的念头。
百草津的夜,万籁俱寂。
弋北军全面退去后,这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过了子时,站在高处岗哨的军士眺望远近看不到一丝异动。
蔺九起居的屋子依然点着灯,蔺九在灯下处理完军务,又盯着墙上的大宴舆图看了良久。他起身走到内室。
内室设有一处神龛,神龛之上竖着木牌,那是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父亲,母亲,殿下。”他盯着那无名的牌位。
“今日已快到立夏。我一旦做了这个决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们在天之灵,请多多保佑那一双孩子能够平安无虞,不要受到波及。”
顿了片刻,他补充道:“还有,请保佑陈荦能逢凶化吉,豹骑顺利找到她,护她平安。那样,她即使再不回苍梧,我也……”也怎么样,他犹豫了。
父母神灵在上,神龛前不可有丝毫隐瞒不诚。
“她若不回苍梧,我也把那四十个豹骑留在她身边……”
蔺九点起香,想着杜玠夫妇生前的样子。
“父亲,谁都想争苍梧城,这苍梧之主谁都想要,为什么不能是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去争了!平都被陷,女帝自焚,锦煌竟出了个大晋,如今大宴分裂已是成事实!大势已去,覆水难收。父亲,殿下。杜玄渊既做了这么多年的蔺九,成为沧崖和紫川的统帅,难说不是命定。干脆我以身入局,让它天翻地覆!”
就在蔺九召集麾下宣告要带兵前往苍梧的当天,有豹骑送来消息,陈荦确在郗淇人手中,后来被人所救,已孤身返回苍梧城去了。
————
黑夜沉沉,陈荦被院外的一阵风声吵醒时,离天亮还早。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懊丧,为什么睡梦不能再沉一点?最好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能睡着,因为睡着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肚子饿了。
苍梧城连续大劫,耽误了秋收春耕。如今清明雨后长起来的能吃的东西已经快被饥民们挖掘殆尽。在这个破败的后院里,她们费尽心思省下来的存粮吃完了,已经有十来天,大家都过着饥一顿饱半顿的日子。昨日的晚饭,大家分食了半锅山上挖来的苦苣菜,之后就早早睡下了。
几位姨娘早已吃遍世间疾苦,忍着饿也一声不吭,每天结伴早早到城外去找吃的。入春以来,清嘉一点点消瘦下去,莹润的脸颊变得蜡黄干瘪,几无血色,这几日连说话站立都十分虚弱。陈荦知道自己看起来比清嘉还要难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继续在这后院住下去,她们这六个人最后都会饿死在院中。
就在昨日,陈荦和姨娘们说好,一起离开苍梧城,南下蜀中。这一路到那里,她们还没有想好如何谋生,可至少蜀中没有乱兵,她们还听人说,蜀中的州县官员和富户都会搭粥棚施给流民。
过去节帅府餐桌上那些丰盛的餐食从眼前飞萤一样掠过,陈荦感到肚腹之间全然空了,隐隐有些灼痛,那是这几日吃得太少了。
她忍过一阵头晕,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过去,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再翻几个身,躺在一间屋子的清嘉和姨娘们便跟着醒了。姨娘燃起一堆柴火照明,大家默默地收拾行李。东西收好,等天一亮就出城。
入春时,兵马使魏亨曾派人把守南下的路,不许百姓迁离。过了没多久,把守路口的兵丁也乱了,守卫形同虚设。城内外先后起了几次争执,都是什么人在争,现在城内还有谁的兵,以后要做什么,她们这些蝼蚁一般的穷苦百姓已经不知道,也跟她们没关系了。
天亮时,她们每人收好一个包袱,将这院内还有点用的东西都带上了。离开这里,明天会到哪里都不知道。如果不带,以后怎么办呢?
有个姨娘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不敢让大家看到。陈荦将最重的炊具揽在自己身上,催促大家赶紧上路。
她们不敢走南城门,选从东边走,从隐秘的出口走出城去,等离城远了,再绕回南边的官道。
太阳很快从东边的山上出来,小路崎岖,她们遇到一股清澈的溪水。喝下冰凉的山溪水,才感觉不那么饿了。有个年迈些的姨娘随手扯下溪涧旁边生长的野草嚼了下去,大家又走出去好远,她没发现有毒性,才告诉她们或许可以吃点那野草,才有力气赶路。
陈荦不敢吃不认识的野菜,能果腹的野菜早就被饥饿的百姓们摘走了,还留在原地长得好好的多半不能吃。可实在太饿,手脚酸软,陈荦还是嚼了一把叶子,就着溪水吞了下去。
她在清晨的阳光里打了个寒噤,等了片刻,没感到不舒服。随后大家也顾不得那么多,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辨认好方向,转而向南走。
“有兵丁来了!”走在前面的姨娘急声提醒道。
大家顿住脚步一听,东边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遇到什么都不要遇到兵丁!她们飞快蹲下身来,伏进路边的草丛里。
哪里来的骑兵?苍梧军建立多年来,骑兵数量一直不多。那些骑兵很快逼近。陈荦小心地从草丛中探起头来,许久,透过凌乱草叶的间隙,她看到
一面玄底金绣的大旗飘过。她仿佛听到胸口“咚”地被撞了一下。那大旗虎豹纹饰,绣着一个大大的“蔺”字。
是蔺九?陈荦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她想起来,苍梧军或许不止一个姓蔺的统帅,但整个苍梧,只有蔺九麾下有这样数量可观的骑兵。其中的精锐,蔺九曾在给她的信中说过,骑兵的精锐取名“豹骑”。
陈荦想要把那面大旗看得再清楚一点,不知不觉从草丛中站了起来。旁边的清嘉慌乱地扯住她,“楚楚,你疯了!”
打头的骑兵看到路边有流民,走得很齐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骑兵还有长长的步兵。伏在草丛中的大家舒了一口气,缓慢直起了身子。
陈荦迎着太阳凝神看着,就在骑兵的队末,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那瞬间,陈荦差点被清晨的阳光灼伤了眼睛,她饿得太狠了。
清嘉牵起她,“楚楚,总算没事了。走吧。”
南下的小路掩映在初夏茂密的草丛中,陈荦牵着清嘉的手走了十几步,停在了原地。
陈荦说:“清嘉,姨娘,我能找到吃的了,我有办法。”
几位姨娘用悲悯的眼神看着陈荦,都不解她的意思。
陈荦转头看,那匹高大的黄骠马已渐渐走近,马上的人,她没有看错,正是许久没有见到的蔺九!
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便再也没有了!陈荦在片刻之间做了决定,“在这里等我!”
她放下行囊,提起一股气飞快跨过草丛,翻过乱石跑上大路,向那匹黄骠马面前跑去!
“驭——”
黄骠马前蹄从陈荦鼻尖前擦过,掠起一阵疾风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在陈荦身上,陈荦双眼一闭,那马被人猛地用缰绳扯向了旁边。
有亲兵喝道:“什么人?”
钉着铁掌的马蹄猛地落在陈荦旁边,陈荦被惊得一阵耳鸣,她费力仰着头,朝那马上的人喊道:“蔺九,我是陈荦。”
陈荦!
蔺九止住亲兵飞快跳下马来,他站在原地片刻,才看清眼前女子的面貌,“陈荦!是你,你……”
眼前的女子瘦骨嶙峋,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眼窝深深陷下去,缀着补丁的布裙被草刺划得乱七八糟,可那盯着人看的眼神……真的是陈荦。
蔺九把缰绳扔给亲兵,示意副将继续带兵进城,把陈荦拉到路边。
“陈荦,你……”他钳住陈荦的手,心中乱成一片,只觉得有数不清的话要问,心中激愤难当,想痛恨又不知道恨谁。陈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蔺九一把搂住,圈进了双臂之间。
“陈荦,我好恨。”
不远处列队齐整的步兵还在往城里行进,陈荦不敢去看到底有多少目光注视过来!她还不知道这些时日四分五裂的局势,只有一个想法,这些都是苍梧的军士!众目睽睽之下,蔺九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圈住她的?
“你,你恨我?”陈荦轻声问。蔺九恨她做什么?
“我恨怎么都找不到你,到苍梧城再没有你的消息……”蔺九低头,捧起陈荦的一张瘦脸,用额头狠狠地抵住她,“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了。”
觉察到陈荦有些抵触和他触碰,是害怕身后那些目光,蔺九身子转向一边,全然挡住了身后兵丁的视线。
陈荦想起清嘉说蔺九找过她的事,转而又想到在红枫小院,她那样自荐枕席,却被蔺九推开了。蔺九在军中时写给她的那些信还在吗?蔺九回苍梧城做什么?他们这样……是怎么回事?数不清的念头潮水一般灌进陈荦脑子,她眼前骤然飘过一片黑影,身体软了过去……被蔺九一把搂起,才又找回力气。
“怎么了?”
蔺九扶住陈荦的腰,看到陈荦全然失去神采的脸颊,转身向不远处的亲兵道:“快拿些吃的来!吩咐军医迅速来见。”
“蔺九,蔺将军……”陈荦抓住蔺九的手,盯着他费力把那黑影眨掉,才又找回神志。“我们的交易还算数么?”
蔺九胸口一凉:“什么?”陈荦见他的第一件事怎么就是谈交易?
“那年我在大帅身边替你改了版署,让你就任沧崖镇将,你欠我的,我现在要你还了……”
蔺九看着亲兵驱马往前,心里不禁着急,陈荦像是病得厉害。
他低头,“要我还?现在还么?”
“是的。”
陈荦从蔺九怀中挣出来,抓紧他的手仰头盯着他:“我不要进推官院,也不要当什么女官了。你现在给我很多吃的,要粮食,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
陈荦那眼神坚定得吓人,却又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蔺九心里一急,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反而冰得渗人。
“是,我要一笔钱,就要……三千两。”
亲兵驱马赶到,递过来一壶凉茶和两个馒头,“将军,现在军中只有这个,要立刻生火开灶吗?”
不待蔺九吩咐,陈荦自己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那馒头接过。“你还欠我粮食和三千两。”
蔺九感到手心里陈荦的身体传来阵阵冷意,来不及和她多说,先解下披风裹住她,把她扶到路边坐下。随军的医士匆匆赶来,给陈荦粗粗一把脉,禀告蔺九:“将军,这位夫人乃是长期饥饿,现下气血亏虚、神明失养,加之方才生食了些许野芹,那野芹生食一刻钟后会致使口唇发麻伴短暂眩晕。”
蔺九急问:“怎么解毒?”
“野芹之毒稍后可解,现下夫人须立即进食。此时吃这馒头干硬难以刻化,最好进些羹汤或米饮。”
军医说话的片刻,陈荦已经嚼下小半个馒头,对着水壶喝了一口茶水,将馒头咽了下去。蔺九知道陈荦自来不娇弱,却不敢放任她就这样吃下去,于是伸手捏住陈荦的手止住她。
“传令火长,立即去煮米饮,把马车牵来。”
挨过方才那一阵,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撑住蔺九的手想站起来,她要去叫清嘉她们,清嘉她们此时已经纷纷赶了过来。
蔺九、亲兵和医士一看她们的样子便明白了。她们跟这城中的百姓一样,长期缺粮,已经陷入饥饿很长时间了。
亲兵很快端来火长煮的米饮,分给陈荦、清嘉和几位姨娘。大家坐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吞咽,在苍梧城这样苟活才不过冬春两季,这样温软的米饮下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荦看到清嘉和姨娘们战战兢兢却又舍不得多浪费一滴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大家,“我们不用去蜀中了,在城中就有吃的,能活下去。”
几个姨娘年纪大了,身上都带着疾病,若不是万不得已,长途跋涉必定十分伤耗,陈荦和清嘉甚至担心大家能不能撑到蜀中。现在听陈荦这样说,一时都又喜又悲。喜的是得到救济,悲的是,她们尚且不知道蔺九带兵来苍梧城准备做什么,要呆多久。她们只知道,来了新兵,城中又要打仗,打仗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搜刮。
城门处起了动静,蔺九已跨上黄镖马赶过去,留下那亲兵和两位豹骑在原地。此处离城门已有十几里,冲撞打斗的声音依旧隐隐地传过来,她们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亲兵安慰她们:“不必惊惧,我们大帅说,最迟至黄昏,城内的争斗必能平息。那时所有百姓只管安心静默就好。”
清嘉怯怯地问,“大帅就是蔺将军吗?”
“是,蔺将军不这么称呼自己,营中其余的将军都这么叫他。”
紫川营中的将军们称呼蔺九为大帅,是略过苍梧而只认蔺九了。统帅被底下将士架上高位,史书上这样写过。这在如今的苍梧恐怕不止一家这样,要不然这城中也不会争夺不休。
那郭燧临时安置在滕州的苍梧王府日后又将如何?陈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势,想多问那亲兵一些问题,她真问起来,亲兵却又不肯多说了,想必这些事涉及到军中的机密,蔺九下过命令了。
她们没有等到黄昏,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十分炙热,不断有军士从东边这条道逃窜而去,穿的都不是紫川军的皮甲,看装束,都是今天打输了的败军残将。
城内的动静渐渐小了,很快,有马车飞快行驶过来。姨娘们一时都紧张起来,亲兵朝远处看了看,“不必担心,是大帅已经占了城,派人出榜安民了。”
所有人心里一惊,如此之快!
数年前白石盐池一战,蔺九率沧崖军力挫朝廷和弋北,此后天下闻名。直到今日,陈荦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耳闻目睹了蔺九军的战力。
那乘车的军士看到路边有布告亭,便停下来将告示贴在上面,站在原地向过往的百姓解说紫川军不扰平民,禁止劫掠,请城内外百姓尽可安定休养。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路过的百姓只是远远躲着走,漠不关心。比起一口吃的,这样的告示已经再没几个人去看了。
亲兵派了马车来将陈荦她们接回城中。重新回到破败的小院,众人既感慨又忐忑。姨娘们和陈荦已相处如亲人,自然都会相信她的话,相信陈荦能想办法筹来粮食让大家活下去。可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路,她们依然只有南下蜀中。因此大家也都不解开行李,只是惴惴地在院中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行的两位豹骑守在院门处寸步不离,城中随时都会出现抢劫行凶的乱兵和劫匪,有人守在这里,普通劫匪都不敢靠近。陈荦默默地想,这一项,不在他们的交易里,蔺九做的事超过她要的那些东西了。
黄昏时分,那亲兵给申椒馆后院送来一些米蔬。看到这些如今比白银还珍贵的东西,有姨娘喜极而泣,终于才打开了包袱,重新归置行李。做饭的姨娘还是舍不得,只取了一点点来给大家做晚饭。她们已经饿怕了。
陈荦安定不下来,怀着十分的忐忑在院中走来走去。清嘉给她拿来一套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裙,陈荦拒绝了,她没有心思换。
亲兵送来米蔬之后便没有在院中逗留,只是和两位豹骑安静地守在院门处。眼看天快黑了,陈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去跟他说道:“请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向他要的是够我们六个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三千两银子。”陈荦的声气弱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蔺九贵为统帅,他若禁止部下搜刮,哪里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亲兵并没有多想,只回答:“大帅说了,他答应夫人。”
陈荦一惊,“他答应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曾与他击掌为誓,但我们并未有书信、契约留下,如今……”
“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正在这时,蔺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荦回过头,蔺九站在不远处。他从街面走到这后院,大概无人能认出他是新入驻城中的紫川军统帅。他穿着前岁在琥珀居的阁楼上穿的那一身竹青色襕衫,闲庭信步的样子并不像刚在城中打过仗。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极好,腰间的丝绦缀着他武常年习武的腰线,有三分飘逸的松弛,外人很难看出这人是武人还是文士。
陈荦这时候难得地想起来,自己的裙角已被草刺划成破烂了。
蔺九看着她问道:“陈荦,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陈荦先是一阵心虚,随后立即想,干嘛要心虚,他都已经答应了。
“你干嘛问我拿来做什么……”
蔺九道:“既是你要我还的,我不能问问清楚吗?你连推官院的官职都不要了。”
陈荦要这三千两,是想把它封存起来。她有个愿望,有朝一日等她再有了积蓄,就给清嘉和申椒馆老去的姨娘们建个住处,让她们都安心住在里面。
第84章 八十四章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地, 这件事告诉蔺九也无妨。可如今形势万变,兵乱横行,没人知道她这个愿望何时能实现。她们也许今天有粮, 明天就要挨冻受饿。入春以来, 好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被饥饿腐蚀心肺的感觉太过熟悉, 甚至今早还紧紧缠绕着她。
陈荦不想多说,抬起头来, “三千两, 我自有用途就是了。”
蔺九看着陈荦的脸突然冷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前陈荦的样子迅速赶走了他失而复得的喜悦, 胸口突然嵌入一丝尖锐的疼痛。经过苍梧城的冬春,陈荦不仅消瘦下去,看人的眼睛里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眼神,是经受过长久无望的饥饿才会有的眼神。从前的杜玄渊不会懂,现在的蔺九却一眼就知道了。
“你想要粮食是吗?”蔺九越过她吩咐站在院门口的亲兵,“你到营中, 驾车将六口人的半年口粮立即拉到这院中来, 要存放好。”
亲兵领命转身, 陈荦突然想起来现在城中的时机不对,喊住了亲兵。
“不必运那么多。额,如今要打仗,缺粮定会影响军心。要一月口粮, 其余的, 你先欠着吧。”
陈荦思虑过人,但并不懂军中的事。她能这么想是出于对军中将士的关切之意。
“不必的,陈荦, 你多虑了。”
陈荦惊讶,“不是这样?”
“若是运来这么一点米粮就要造成军中缺粮,什么仗都不必打,大营也可以就地解散了。”
陈荦低头,“这样么。”
“去办吧。”
那亲兵领命转身。
两位豹骑在院门处守着,院中也都是耳目。蔺九问道:“陈荦,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陈荦:“我?”
蔺九点头。
清嘉这时候在院内喊陈荦,陈荦走进院中,清嘉端给她一碗热粥,那是姨娘刚煮好的。陈荦将那粥喝下去,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她们首次能在晚睡前果腹,流入肚腹的暖意烫得陈荦想哭。
清嘉听说陈荦要出去,又给陈荦拿来那套整洁的衣裙。陈荦想到红枫小院那一晚,还是摇头,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装扮自己。
清嘉低声:“怎么?”那可是蔺九!和他出去自然有必要装扮一番。
陈荦摇头,“破旧就破旧吧,如今的苍梧城哪里没有衣衫褴褛的人,不必了。”
陈荦再次推开院门,看到蔺九还站在门口。
“如今形势难明,既要用兵,那三千两你不必着急还。”陈荦从身后掏出纸笔。
蔺九眉头一皱。
陈荦:“你与我写一份欠契,约定日后归还便可。归还之期限就定在……”
陈荦还在想蔺九给她钱的期限,蔺九从她手里接过泛黄的纸张,在写有立契人的地方利落地写上了籍贯姓名。这便算可以追债的凭证了。
陈荦惊讶,“你不先看看么?”
蔺九不答她,牵起陈荦,“跟我走。”
陈荦挣开蔺九的手。“既写了欠契,你答应给我三千两。蔺九……我们从此便两不相欠了,那年在深夜小园里说的事,便算过去了。既是这样,你还要带我去哪里?今日……”
蔺九打断她:“陈荦,谁要跟你两不相欠。”
“哎——”蔺九捉住陈荦纤细得吓人的手腕,牵住她往外走去。
那匹黄骠马正停在巷口。蔺九将陈荦扶上马,两人同乘向城外疾驰而去。
陈荦挣道:“蔺九,去哪里?我不去!”
“你先别说话了陈荦,当心从这马上摔下去!”
蔺九用双臂锢住她,陈荦根本动弹不得。
来到东城门处,蔺九止住了马。城门处的守卫此时都换成了紫川军的将士,只是人数比此前的多了数倍。蔺九下马与将士交谈,陈荦独自坐在马背上忐忑地扭过了头。不过她很快注意到,守城门的将士并未向马上投来目光,都在专心巡视城门各处。
蔺九从将士手中接过一个灯笼,跨上马背坐在陈荦身后,策马出城。
陈荦十分不安,“蔺九,你带我去哪里?”
“去东山。”
此时夜幕笼罩,带一盏灯笼去东山?
陈荦被初夏的晚风吹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蔺九不会要杀人抛尸吧?
到了山下,蔺九把马系在树上,点起灯笼,朝陈荦伸出了手。陈荦却不敢往前了,不自觉退了一步。
“怎么,你怕黑?”
“还是怕我
把你杀人抛尸?”
陈荦不满:“喂!你说什么!”
蔺九这几年久在军中耳濡目染,染上了不少兵痞习气,这些话他从前不会说,如今脱口而出,把陈荦吓了一跳。
“没有,陈荦,我们一起去东山顶上看看苍梧城。”
蔺九把灯笼点上,放到陈荦手里,拥住她往沿着小径往上走。
东山上有前朝的寺观,有供全城人饮用的泉水,还有郭岳郭宗令父子的坟茔。两人拾阶而上,陈荦被蔺九搂住的地方捂住一身汗。明明两人此前已经有过多次这样亲密的触碰。陈荦却不知道为何十分忐忑。
她走得气喘,靠到一株古树下歇息。蔺九想起她数月以来忍饥挨饿,伤了元气。便蹲下身子,将陈荦搂到了背上。
陈荦稳住晃荡的灯笼,“你放下我。”
蔺九默然不语,强自背着陈荦自树林间往山顶走。到了半山泉眼处,陈荦意外发现,这里也有军士守着。
东山之顶有一处望台。视野十分开阔,虽是晚上,天光足以令人视物,这是整个苍梧城内外最高的地方,站在望台之上,可以俯瞰苍梧城的全貌。
陈荦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奔到望台前沿。她刚入节帅府那一年,也曾随郭岳来过这里,那时从这里俯瞰,晚间的苍梧城安宁祥和,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经过大劫和战乱,如今的城内灯火零落,视线所及之处尽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漆黑,在初夏时竟透出森冷之意。
陈荦想起城中跪地祈食的百姓,路边烂臭的尸体,忍不住看得滞住了。
蔺九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问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城破之前。”
陈荦点头。
“有很多人都说,苍梧城堪与平都城媲美。龙朔十四年,那一年你去平都,可有在山顶上俯瞰过京城吗?”
龙朔十四年?陈荦惊讶地回头,“你如何知道龙朔十四年我去了京城?”两人过去虽然亲密,陈荦却很少跟他提起自己过去的事。
“额……”蔺九经过在白草津桃林那一次发疯,已不再对自己过去的身份严防死守,他没想到陈荦竟这样警觉。
“我听人说过,龙朔十四年,苍梧节度使郭岳入京述职。那是大宴最后一次有节度使入京,想必那时你有跟去,对吗?”
陈荦回忆,“龙朔十四年……”
那时的陈荦还只有十八岁,还曾随郭岳在大普光寺杏园中侍宴。那一年的月灯宴不仅有几十名出身苍梧的新科士子,还宴请了和她有过节的杜玄渊。杜玄渊这个人,在陈荦心里已经死去多年了。如今再想起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怨早已消散。年少的杜玄渊跟陆栖筠一样,是她黯淡的天空里偶然现出的星辰,他送给她的《大宴刑统》永远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若是那个人还在,她不会对避而远之了,只想对他和善地笑一笑,告诉他,她很想念他。
她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展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她削瘦的脸颊变得饱满起来。
“你猜对了,那一年的春天我确实随大帅在京城。只是没有机缘登上山顶俯瞰京城夜景。我那日听人说,平都城好似出了事。”
这正是他今晚要和她说的事。
“是,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定国号大晋。就在上个月,来之邵挥师南下,大晋军攻破了平都城,女帝在大火中自焚,平都城已没有帝王和朝廷了。”
竟是这样!陈荦她们生活在申椒馆后院,十分闭塞,却也路过的人议说平都城出了大事。原来竟是这样。
“既是这样,蔺九,如果时势没有翻覆,那么从此,大宴从此只剩苟延残喘了。”
顿了片刻,陈荦不禁有些好奇,问道,“我记得你是赤桑人士,可每次在话里提起平都城总是十分熟悉,怎么,你曾在平都城住过?”
蔺九点头,“住过。”
陈荦歪着头回想往事,“你从前好像没有对我说过……”
蔺九大言不惭地否定,“说过,是你忘了。”
陈荦皱起眉头,是她忘了么?
她忍不住感叹:“苍梧城遭劫已经如此惨痛,平都城中还有皇族和百官,有无数高门权贵,大军压境时,有人能逃,有人无路可逃,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李棠一家死后,先帝的至亲血脉被迫害殆尽。如今盘点一番,已经没有人可以帮助朝廷赶走来之邵。平都城的局势,只有看天意了。”
蔺九紧挨着她。“陈荦,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我从紫川带兵回赶回苍梧城的原因。从今以后,我不想只听天意了……”他伸手搂住陈荦,望向那黑沉沉的远处。“不必仰赖天意,万事在我。”
陈荦心中猛地一动,抬头看向蔺九。万事在我四字,隐隐有风雷之意。他是什么意思?
“时势既让我成为紫川军统帅,还有……还有些原因日后再告诉你。总之,如今大宴和苍梧均已四分五裂,平都城在千里之遥,紫川军鞭长莫及。可苍梧城近在咫尺,百年基业,数世繁华,若放任它就这样毁于纷争战火,是所有苍梧军将领之罪。”
“蔺九,你意欲何为?”
“今夜驱逐乱军,占住苍梧城,此后不允宵小再来靠近。待恢复生产,百废俱兴,苍梧城要在紫川军手中恢复如昔。”
陈荦被他的一番话所动,忍不住追问:“到那时呢?”
“到那时……”蔺九却突然冷下脸来,“陈荦,你方才才叫我签下欠契,待我给了你粮食和银两,便要和我两不相欠,你还问我那时做什么?”
陈荦感觉他好像不高兴了,心想此人身为一军统帅,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可是你原本就欠我……难不成你要赖账么?”蔺九要是真的赖账,她对此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我不赖你的账。可是,我们许久未见,你就只有交易和我说吗?”
他原本有些气,可搂住陈荦却又消了气。只觉得她腰间不足一握。那是一把被饥饿削去皮肉的细腰。虽然纤盈,却令人心疼。
“你从郗淇人手中逃回,一定经历了千辛万苦。日后你对我细说行吗?或者,你现在对我说?”
回忆起重阳之后那段被掳走的时日,除了寒冷,只剩下混沌和绝望,可回到苍梧城之后,长久的饥饿已经覆盖了那段记忆,她今夜并不想提起。
陈荦转而问道:“我此时并不想提,蔺九,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俯瞰城中吗?”
“陈荦,我没有令豹骑及时找到你,让你受尽辛苦,这是我的罪过。”
陈荦不懂他的意思,“这件事怪我时运不济罢了,怎么成了你的罪过?”
“我没及时找你,就是我的罪过。你被郗淇人掳走,其中必有缘故,总有一天,我与你定然一同将这背后的主使查出。”
“用什么去查呢?待你还了我的粮食和银两……”陈荦感觉腰间传来蔺九掌心的温度,低声道,“那时,苍梧城没有谋生之路,我或许还要和清嘉、姨娘们去蜀中的……”
“你要去蜀中?”
蔺九这回生气了,握住陈荦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我那样找你,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如今,你却还要去蜀中,陈荦,你有心吗?”
他生气了!这些年,每当蔺九生气时,就会板着一张脸,说话下霜一样激人。可陈荦就讨厌蔺九这样,他凭什么对她生气,在红枫小院,他无情地推开了她。那于陈
荦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陈荦这辈子受过两次这样的辱,一次来自年少时的杜玄渊,一次来自蔺九。他原谅了死去的杜玄渊,却不想原谅蔺九。
“去蜀中是我的自由,若是清嘉和姨娘们想去那里,我就一定跟她们去。”陈荦的眉毛竖起来,她也生气了,“你凭什么干涉我,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你!”
在山顶浅淡的天光下,两人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夜幕的墨色,却依旧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横眉倒竖,看着对方无声地对峙。
过去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不清不楚,他们甚至都不记得每次生气是如何收场的。
一阵晚风吹起陈荦的长发,发丝藤草一般绕住陈荦,也扑到蔺九身上,很快就打乱了两人的对峙。
蔺九伸手至陈荦的眉眼处,拨开遮住她眉眼的鬓发。
“陈荦,如果我像那年所说的一样,让你进入推官院。你能不能留下来?”
蔺九是在胡说骗取她的信任吗?
“蔺九,苍梧节帅府都不复存在了,哪里还有推官院?”
“那我就重建一个节帅府。陈荦,总有你该知道我来时之路的那一天。”
陈荦有些听不懂,“什么?”
蔺九双手捧住陈荦的脸,“陈荦,我要你哪里都不许去,从此以后。”留在苍梧,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有点事耽搁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85章 八十五章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深, 让陈荦无从探究。可此时看着他被夜色晕染的眼睛,竟有种此人是认真的错觉。
“蔺九,你这是何意?”
“你就留在苍梧, 我的身边。你那时跟我说想到推官院任事, 那你就到推官院任事。此事, 可行。”
陈荦回味他的话, 慢慢听出了蔺九的野心。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蔺九或许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些话。
“如今滕州还有一个王府, 你说的推官院, 不是滕州的推官院,对吗?”
“对。”
那话里的意思是, 蔺九要主宰苍梧城。那或许是一条风雷涌动的路,陈荦却被蔺九话里的那份笃定诱惑了。她这样的后宅妇人能入前衙任事,那曾是她的奢愿。只有像郭岳和蔺九这样手握重兵的人才能给予她任事的身份。
“那,你帮我入推官院,条件是什么?”
蔺九把捧着她脸颊的手放开,“陈荦, 你总是在谈交易。”
陈荦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蔺九放开了她, 她又自身侧抓起他的手,索取那掌心的热源。她低头把玩蔺九长满薄茧的手指。“那要说什么?”
蔺九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谈交易,那我就与你谈交易。陈荦, 你入推官院任职, 条件就是,从此不得离开苍梧城军中……”
“啊?”
“我是说,不得稍离我身边。”
陈荦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蜷。
像过去郭岳那样么……她在心里嘀咕, 可不好说出口。像郭岳那样,把她收在身边,让她侍宴、批阅文牍、代笔。
郭岳过去宠信她,是因身体的麻痹症。难道……陈荦耳朵里“噔”一声,她抬头偷瞄蔺九一眼,难道蔺九也有什么隐疾?她跟蔺九暧昧不清这些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陈荦,你在想什么?”
陈荦否认:“没有想什么……”那蔺九的隐疾是什么呢?去年在红枫小院推开她,难道跟这个有关系?
蔺九狐疑,夜色虽然不甚清晰,可陈荦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在腹诽。
“你……”
陈荦:“没有想什么,既是这样,我愿意答应。”
鬼使神差地,陈荦双手攀住蔺九的臂膀,踮起脚尖在蔺九的下巴吻了一下。“我说,可以。”
蔺九搂住陈荦,用身体全然将她包围。“那就说好了。”
“要我签契约吗?”
“不必了。我才不信什么鬼契约。”
“那……”陈荦要说话,被蔺九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脱口而出的话音被吞回了喉间。
夜幕之下,天地无言,陈荦被蔺九蛮不讲理的唇舌缠得无暇思考蔺九到底是不是另一个郭岳。
“唔——你别——”她不知不觉分了心,被蔺九一口咬疼了。
陈荦恍然想,从跟随郭岳到跟随蔺九,这便是她的命运吗?蔺九不信天意,陈荦却不得不信。
“蔺九,你放开我了罢……”
蔺九个子太高,陈荦要踮着脚仰起头,才能够得上。吻了太久,两人的身体都热起来,陈荦却站得累了。
“陈荦,那你答应我说话算话,我就放开你。”
陈荦脖子都仰得僵了,“我不是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谁叫他是长官!陈荦累得快撑不住了,妥协道:“好,我绝不食言。不离开苍梧城,不得稍离你身边。”
“好。”
————
陈荦骑马回申椒馆时,清嘉和姨娘们都没有睡,守着一地窖的粮食等着陈荦来。陈荦想到蔺九才从院外离去,倒有些难为情。告诉大家,粮食的事已经说定了,她们以后可以继续留在苍梧城了。
两万紫川军,蔺九将之一分为二,让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继续留守紫川,他自己则率一万兵来取苍梧城。苍梧城中只有乱兵,因此拿下容易。此后蔺九花了三日肃清残余、巩固城防。陈荦她们发现,就在稳下城中形势的第二日,军中便派了将士在城内向流民施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位姨娘得知此事,忍不住双手合十感念,“若城中都是饿死的人,我们却有这些口粮堆在地窖,那是罪过,如今有救济就好了,有救济就好了。”
第三天的清晨。
陈荦换下身上褴褛的旧衣裙,一边洗晾一边和清嘉商议着如何修补。她当了多年的节帅府女眷,一个冬春的饥寒,让她彻底懂得一丝一缕的物力艰难。
清嘉将陈荦推到一边,自己洗衣,让她去读她的书。陈荦最近无意间在姨娘们的箱箧中得了一册书,十分珍惜。
陈荦坐到院中石椅上,展开书册读了片刻,便发现内中文字拙劣,错漏百出,难以卒读。
“清嘉,你知道吗?从前节帅府有两个库房,库中的典籍书册都是历代精品。”
清嘉不懂这个,只是听着。
陈荦合上书本,无聊地托起腮,就看到院门处蔺九牵着马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了。
蔺九在门外问道:“陈荦,这两日跟我出去,有空吗?”
陈荦急忙奔过去给他开门。
自然有空!既然要像从前跟在郭岳身边一样对待蔺九,她怎么可能拒绝长官大人的要求。
蔺九手里的马是给陈荦准备的。待陈荦骑稳了,他再骑上自己的黄骠马,带着陈荦往城外跑去。
到了城外,蔺九将马系在路边,扶着陈荦走进麦田。陈荦看身后没有下属跟随,蔺九蹲下来仔细地看那麦田里的禾苗,有些明白了蔺九带她来干嘛。
初夏时节,往年的麦田绿浪成行,但如今却无人耕种,长满杂草,难民们涌入其中挖掘野菜,留下一片狼藉的绿意。
两人自麦田四望,撂荒的地方太多,偶有几处田头被人种下麦苗,因战乱而无人打理,突兀地长起,掩盖在杂草间。再骑上马往远处走,大片的村落都变得荒凉,有断臂残肢者伏在路旁乞讨,不能逃离的百姓扶老携幼在沟壑间刨食。
陈荦低声感叹,“若这些麦田不荒废,麦苗都长起来,那么至少撑到秋收时节,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蔺九问:“你知道这小麦是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吗?”
陈荦摇头,“何时?”
“我于稼穑之事知道得极少。到了紫川之后,不得不关系军中粮草,才渐渐识得一些常识。苍梧城周边种的小麦,秋末播种,次年夏末
成熟。若去年重阳之后没有战乱,没有外寇入侵,再有月余,便是收割的季节了。”
陈荦神情专注地盯着蔺九,等着他讲更多。那是陈荦捧卷阅读时会有的神情,那求知的目光让蔺九心中一愧。
“抱歉,我所知的仅仅就是这些而已。紫川军中有许多谙熟农事的将士,我只是从他们那里听来了皮毛。所以今日我带你一同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看看。若不知道一粥一饭是来自哪里,又何谈来之不易。”
“大帅,你比起初入军中时,不一样了。”
遇到一段宽阔的路,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北走,一边观看路旁的农田一边说着话。
蔺九看她一眼,“你也叫我大帅……”
“跟你的亲兵学的。”
蔺九不置可否,显然是对这个称呼仍有所犹疑,却被部下先架了上去。
他转回方才的话题,“你方才说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了,我记得苍梧城与你初识之时,总觉得蔺九此人十分神秘,好似深藏不露,实则傲慢阴鸷,跟常人有些不一样。”
蔺九看她一眼,“陈荦,你那时这么看我啊。”
都不是什么好话,原来初识时他给陈荦留下的印象是这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初到苍梧城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命运无定,只有用极静的外表才能锁住内心的动乱。其实,他们的初见远远不是陈荦认为的那个时候,只是不知陈荦对于年少时候的他又是如何看的。
“我在节帅府的书库中读过一本写赤桑的地记,那书中竟没有关于赤桑蔺氏的记载。”陈荦心情不错,玩笑道:“大帅,你连家世也颇为神秘啊。”
蔺九低声:“怎么跟那陆栖筠一样有这习惯。”
“什么?”
“你读那本地记是何人所著?”
“著者乃是赤桑人氏,本朝初年曾任礼部司职,是当地的先贤,写的地记想必有些可信罢。”
陈荦的心思没离开田间的事,继续说道,“去岁秋末播种时,正是苍梧大营中起了兵乱之时,后来又有大批百姓逃离,我时至今日才明白了,天底下最不该耽误的事就是百姓的生产耕作,这件事跟节帅府案头的军情同样紧急。”
蔺九点头。
“如今刚过立夏,陈荦,若是苍梧城及周边州县再不起战乱,没有流匪强盗,你觉得,这样连片的土地百姓现今可以种些什么?”
陈荦放眼看去,平整肥沃的田畴一直延升到远处的山脚。若此地耕种的百姓还在,定是一片喜人的景象。
“栽种庄稼要据时节和水土而定,我自然不知道,只有过去节帅府中的劝农使知道这些。不过,如今城内没有节帅府,手下有兵将的将领都想来占城,如此你争我夺,纷乱不知何时才能休。”
蔺九看向远处:“我既率紫川军来此,希望周边的战乱可以休矣。”
陈荦约略知道紫川军的强盛,对日后的形势却不像蔺九这样乐观,便没有答话。入城那日在东山望台,两人已有了某些约定。既决定留在蔺九身边,便该与蔺九休戚与共。
“还有,军中很快便有劝农使了,他信中说这几日便会到。农时如同战机,不得稍有延误。若是延误了,我便要拿他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