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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14662 字 1天前

陈荦静静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艳色无双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根本没有抓住申屠害。”

陈荦胸口“咯噔”一下,神色佯作不为所动。

“当年被掳去郗淇的路上,你对我有过照拂,还叫来救你的人一起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想报答你,所以我才单独来审你。谢娘子,此时城中大乱,所有人都在忙碌,我趁这个时机,想帮你一把,将这件事情瞒过去,保你平安无事。所以,我的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那申屠害、李焕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申屠害供出是你指使他杀死东家,是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荦,别骗我了,喝点花茶润润喉,帮我品一品这花茶

味道怎么样,你知道外面的男人喝这杯茶要花多少钱吗?”

陈荦一拍桌案站了起来:“谢夭!本官命令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若继续东拉西扯,稍后我叫豹骑将你投入大牢中去和申屠害作伴!”

陈荦极少这样疾言厉色,此时却是真的动了气。谢夭这个女人,行事极不符合常理。她能因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毒死郭宗令,还选了登基大典那日。那日起了大雷暴,若不是她亲口告诉她,陈荦都不知道其实真正的雷暴是谢夭引出的。郭宗令暴毙……大宴的局势彻底改写。还有当初随博卢来访的郗淇副使,还有花影重东家,是不是还有没被发现的死者?陈荦在苍梧司法,绝不允许她这样滥杀无辜。朱藻查出了一些线索,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止住谢夭的荒唐。

“谢夭!战场之外,能杀人的只能是国法。你害了这么多条人命,留你下去,必将为害苍梧。你如实答话,或许我还可以网开一面。”

陈荦怒目而视,神色凛然,谢夭却不吃这一套。

“陈荦,你和那朱藻根本没有抓住申屠害,你想诈我说出些什么?”

陈荦盯了她许久,“你怎么知道没有抓住他?推官院有的是武力高强的牙将。”

“你说申屠害亲口供出我……”

谢夭自己端起那花茶啜饮,饮了几口,停下来打开桌案上的瓷瓶,往杯中倒了半瓶花蜜。陈荦冷冷地看着她做这些,越发知道了为何有人认为谢夭真的是妖人。

“那我告诉你哦,申屠害根本不会说话……”

“什么?”

“申屠害是个哑巴……你和那朱藻都不知道这个,怎么抓住的他?”谢夭笑了,“陈荦,你就是抓住了他,他也不会说出什么关于我的话。我不是说了,他只是我院中一个打杂的……嗯,加了花蜜就甜了,你喜欢喝甜的吧?”

陈荦的预测落空了,谢夭不好对付,更难以捉摸。

“谢夭,东家确实是你指使手下高手杀的,是吗?”

“陈荦,别白费工夫了,此时跟我无关,今日不论你问什么,我说什么,你都没有证据。”

陈荦和朱藻确实没有证据,然而排查了数月,种种迹象都表明,只有谢夭。

“没有证据你就没法让豹骑动我,对吧,陈荦。”

然而陈荦知道谢夭取人性命时的毫无由头。更别说如今她跟来凤仪在一起。昨日校场大乱,百姓发生踩踏,陈荦想查清楚除了黄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从中作梗。她编了个谎来套话,没想到她的话这么快就被谢夭识出破绽。

“谢夭,我告诉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不能任性杀人。”

谢夭歪着头,端详陈荦,鬓边的牡丹落到肩上。“陈荦,你管这个做什么?你说的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吗?做这些有什么益处么?”

陈荦一怔,不明其意。

“陈荦,那些人为什么说你是女相?”

第104章 一零四章 他杜玄渊到底有什么不好?……

“那不过是那些街头读书人聚众闲聊时随口说的。”

陈荦从不敢自称女相, 这称呼太大,她读过的史册里面也没有过,她不敢领受。她初时受郭岳器重, 现在杜玄渊更加器重她。她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那你为什么要管苍梧城的事呢?”

谢夭静静看着陈荦, 随意的神色收住了些, 倒像是认真要问陈荦一个问题。

人怎么能活得像谢夭这样散漫随意, 这个女人拥有倾城之色,却似乎没有什么让她在乎的东西。陈荦看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谢娘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陈荦,我不想和你说那些, 你若是真的很厉害,找到证据再来抓我吧。”

“你就那么笃定推官院找不到凶手,笃定申屠害不会把你供出来?”

朱藻查到谢夭身边的高手不止有李焕和申屠害两人,这些人唯谢夭之命是从,不知是何原因。谢夭在花影重这些年,有几位渐渐不知所踪, 后来只剩下申屠害和李焕。花影重东家遇害后, 申屠害也消失不见了。

谢夭实在是一个谜团, 朱藻和陈荦都想知道这个美貌女人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荦,若是你真的有办法,今天就不会来我这里了,你就是来刺探消息的, 不是吗?”

谢夭美目流传, 又恢复她慵懒散漫的样子。铜炉中有轻烟缓缓腾起,那香跟茶又不同,浓郁而冷冽, 任谁进了这房间,都会为这屋里的一切所心折。

陈荦知道今天不可能从谢夭身上得到关于东家之死的任何一点线索了。她想做完几件事再离开,这就是其中一件,如今抓不到凶手,难道只能任其成为悬案?

是谢夭,陈荦的直觉告诉她。甚至她猜到,谢夭也猜到她在怀疑她了,但谢夭有恃无恐。

陈荦问起另一件事,“谢娘子,那来凤仪果真为你赎身了吗?是你自愿,还是他逼迫于你?”

这件事陈荦也想得迷惑。以谢夭这院中的财力,她有钱买下的自己身契,可为什么是来凤仪……

“他是大晋朝的二殿下,跟着他有什么不好?”

“是,来凤仪是地位超群,财力雄厚。”陈荦提示谢夭,“谢娘子,你在苍梧城多年,也算是苍梧子民了。我想告诉你,此人早在四方会盟的帖子发出去之前便不请自来,以客商的身份在城中活动,来意不明。你若是以苍梧城为重,便要小心,对此人须得提防……”

“陈荦,干嘛跟我说这些?你嫉妒了?”

陈荦看着她说了句心里话。“你有倾城之貌,所有女子看到你都会心生羡慕……”

她长得比清嘉都要美得多,风情更是万中无一。身在行院的女子,谁不羡慕这样梦寐以求的容貌。若是她少时长得有些谢夭的神韵,韶音大概也不会那样为她日日操心。陈荦谈不上嫉妒谢夭,但是也会羡慕这样无往不利的美。

“大晋的二殿下都是这我这阁中的常客了,但是苍梧城有两个男人一直也没上过我的床榻呢,蔺九……哦,他摘下面皮,现在是杜玄渊了,杜玄渊和陆栖筠,陈荦,你也不用羡慕我。”

谢夭说话从来百无禁忌,陈荦脸色一变,一时语塞。

“别提其他人。”

谢夭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情?陈荦猜想大约是自幼养在富贵乡中,从未有人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她有过什么身不由己之事吗?

陈荦不欲和她多说了。谢夭万事不过心,跟人讲话,要么戏谑随意要么胡搅蛮缠。

“我只是想叮嘱你,若非本心自愿,要小心那来风仪。如今四海动荡,你常住城中,又身份特殊,我恐他不怀好意。”

谢夭不以为意。

陈荦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说道:“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任何人都不能随意伤害他人性命。若是让我抓到你是凶手的证据,我一定按律惩处,绝不留情。谢娘子,望你三思。”

谢夭伸臂将猫抱在怀里,仿佛没有听到陈荦的话。

陈荦离开后,珠帘后走出一个人。

来凤仪站在窗前,看陈荦绕过池塘走出院子。那门外站着个女护卫,还有好几个便装的军中高手,都来自杜玄渊的豹骑。

大晋还曾是一方藩镇的时候,曾派细作进入苍梧。锦煌细作在承天坛内埋了火药,郭宗令登基那日如果不被谢夭毒死,最后大概也不能顺利登基。来凤仪谋划多日,进入苍梧城,如今最令他意外的一件事是,城内被守得如铁桶一般,他埋下的人竟一时找不到时机在城中做些什么。

他在粮铺前故意现身试探陈荦后不久,各处城门对每日进城人员的盘查又严格了许多。随后,城中所有客栈、邸店便领了一种店历,由店家详细写明每日客人的姓名、籍贯、来由、随行财物和相貌特征。那店历钤有浩然堂的大印,每三日必须送往浩然堂查验。如此一来,非本籍人氏在城内的动向便十分清楚。

当来凤仪听说这件事是陈荦发号施行时,饶是他从来没把女子放在眼里,也忍不住一惊。陈荦细致敏锐远超常人,比起大晋朝中身在要职的朝臣也无不及,难怪那杜玄渊会把内政交给她。

他在窗前看了许久,谢夭抱着猫走过来。“看这么久……怎么,你也喜欢陈荦?”

“本王可不是谁都喜欢的,我王府中有的是比陈荦美貌的女人……”他托起谢夭的下巴,“不过,却及不上你的十一。”

“陈荦这女人是个异数……”

那花斑猫从谢夭怀中爬至来凤仪肩头,谢夭伸双臂攀住他脖子,“你的王府中有很多漂亮女人吗?那你要是带我去玢都城,我住在哪里?我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同住……”

“知道你骄纵……放心,你去了玢都,除了皇宫之中,其余的地方任你挑。”

来凤仪在香案后坐

下来,“刚才陈荦说那番话,分明就是对你授意申屠害杀了东家的事心知肚明,只是一时找不到证据处置你。她还怀疑你跟我有所勾结,先自来敲打你。”

谢夭一勾嘴角,“看出来了……”

“如今郭燧成了阶下囚,杜玄渊一旦登坛称王,陈荦在苍梧的权势只会更大,她这样疑你,尊贵的公主殿下,你在苍梧还能呆下去?”

谢夭笑意盈盈,“我不是说好随你去玢都城了吗?玢都城中的男女老少都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来凤仪正色道:“本王答应你的,给车勒王族修一座王陵,你就是要把这花影重全部搬到玢都城去,那也不在话下。不过,在那之前,你还得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你我从此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

“一件什么事?”

“杜玄渊若这样下去,日后必成大晋军劲敌。本王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嗯?”

“替我取了杜玄渊的命,还有李棠的那一双儿女。”

谢夭伸出莹白的手指,“那这一下就是三个人……这么多?曜王殿下,你的人没什么用么?为什么叫我?”

来凤仪托起谢夭的脸,“对,如今是苍梧城今非昔比,这件事,只有你有机可乘!”

“也不用三个,杜玄渊和那个叫李晊的少年,两人死掉其中一个,苍梧的气数就断了。”

来凤仪将谢夭抱到榻上。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玢都城皇宫内有我父皇这些年从天下搜罗来的神医,你身上这点顽疾,那时便可治愈。”

他褪开谢夭穿的薄纱,她身上隐□□点缀着些肿胀的紫斑,有两处已临近溃烂。那紫斑像朵朵妖冶的花,开在丰润白皙的肌肤之上,令人目眩。

谢夭眼睛一亮,“我听说玢都皇宫那些神医还会长生不老之术?”

来凤仪哈哈大笑,“只要我父皇相信,他们就会。”

————

杜玄渊睡醒前,先闻到一股陈荦身上的幽香。睁开眼睛发现是在浩然堂后院的卧室,陈荦并不在床边,只有守在门口的亲兵端来热好的粥和汤药。

这是陈荦留宿时睡的卧房,怪不得房中会有她的味道。

可是她说她要走,以后,这气味是不是就会消失,再也不会有了?身体恢复的舒适压不住从心底生气的一股委屈和烦躁。如果陈荦就这样抛下他离开,他还能怎么办?

一个豹骑匆忙踏进堂中来禀道:“大帅,郭燧在那院中咬舌了。”

“什么?”

“没有死成,被拦下了。”

杜玄渊随豹骑来到关押郭燧的院子。这是一处极隐秘的所在,郭燧囚禁在这里,饮食用度照常供给,黄弼父子关在隔壁。

院中有粘稠的血迹,郭燧在看管的豹骑手下经过一番挣扎,现已失去力气,木偶一般靠坐在院墙处,看到杜玄渊来才有了神情。

“郭燧,你父兄于我有提拔的恩情。你若不想死,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待一切风波过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你,你滕州的妻妾也随你安置。”

隔着高高的院墙,关在隔壁的黄弼父子听到杜玄渊的声音,片刻之后,黄逖用沙哑的声音破口大骂起来。

郭岳入京那一年,黄逖还是身强力壮的节度判官,总领苍梧政务,如今的黄逖已是垂垂老矣。他是郭岳的妻弟,郭燧兄弟的舅父,曾经有那么一刻,若是郭宗令顺利登基,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南迁滕州后,黄逖令儿子北上苍梧城只身犯险交好蔺九,父子二人苦心谋划多年,却不想他们败得那样快,一败涂地,毫无转圜。光阴荏苒,如今被人称作“相”的竟是个女人,是当初郭岳随手带回的一个营妓。

“杜玄渊,你怎么还有脸提起两位旧主!两位大帅在天有灵,一定生啖你肉!”

黄逖看不见杜玄渊,浑浊的眼睛死死叮嘱院墙,仿佛要将那墙看穿。年老之人难以自控,黄逖失去最后一点理智。“你背叛旧主!也必将众叛亲离!”

“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是女帝留下的妖孽!必遭横死!”

杜玄渊没有叫豹骑打开院门,如何处置郭燧和黄弼父子他现在还没想好,还要和城内的文武官商议。

他大步走远,将那骂声留在身后。他早就没有父母亲族了,那两个孩子已能自立,他这辈子亲近不能割舍的人只有陈荦一个。只要陈荦不离开,他就没有什么众叛亲离那一天。

晚间时他去申椒馆见陈荦,站在院门外被小蛮告知陈荦已经睡下了。

陈荦真的搬离了浩然堂,有要事时,她匆匆理完事就离开。两人常住的红枫小院,他恢复本身后,她一次也没再去过。还有一件事令杜玄渊最是难受的,陈荦自那天以后再不描眉施妆,风靡四海的桃花妆,就这样不画了。

他想起有句古话叫女为悦己者容,多年恩情,陈荦竟真的要对他断情绝爱了。他杜玄渊真有那么不好?令她这样讨厌吗?

第105章 一零五章 郭燧被关押后,滕州部下曾率……

郭燧被关押后, 滕州部下曾率兵北上试图闯城救主,被大将周蒙率部截在半路,周蒙招降未果, 两方激战至夜半, 滕州兵马死伤大半。杜玄渊下令招降滕州剩余人马, 看管王府郭氏家眷。立夏倏忽而过, 校场风波平息,城中终于没有激起新的动乱。杜玄渊在浩然堂聚集文武, 商谈如何处置郭燧和黄弼父子。

周蒙等几位大将力主将郭燧同黄弼父子一同处死, 免生后患。陆栖筠则主张关押黄弼和黄逖,将郭燧以闲职安置。陈荦默默听着。她跟这群战场杀伐的武将终究不一样, 他们能三言两语之间决定他人的生死,稀松平常,陈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那一年郭岳将她纳入节帅府,直至现在,陈荦心中对郭氏一门始终存有感念。可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苍梧易主这样的大事是绝不能温情脉脉的。所以开口议论郭燧的性命去留, 陈荦说不出话。

杜玄渊环顾众人, 最后做了决定。

“黄逖年迈失智, 让黄弼在那院中照顾老父天年吧。郭燧,即日起准其居住阗阖,准家眷同行。”

杜玄渊采纳了陆栖筠的提议。阗阖山清水秀,远离滕州和边境, 又在苍梧城的监看范围。用来安置郭燧及其家眷是适宜的, 也许他早就想好这个地方了。

陈荦看他一眼,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是一个感念的眼神。杜玄渊当统帅这些年杀伐决断,但在一些事上, 他也会心软。陈荦松了一口气。对郭燧的处置一旦不当,就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但杜玄渊还是选择网开一面。

杜玄渊看到坐在旁边的陈荦,她沉默端坐,脸上有掩藏不住的一丝悲切。让他突然想起少时,陈荦受尽欺凌之际,是节帅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只要这一个理由,他便不会对郭燧下杀手。

文武官离开后,陈荦向杜玄渊道谢:“你对郭氏网开一面,一定会有人在心底感念你的。”

“陈荦,我不是为了别人的感念,你看着我。”

陈荦抬眸看他。

杜玄渊的脸没有

初揭开面皮时那样白了,但仍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们俱已年过而立,但他的眉眼骨相一如少时,好像十余载的光阴在这个人的脸上停住了。

陈荦蜷在长袖下的指尖动了动,被杜玄渊看到了。他走近一步抓住她的手,将那手抓至他脸颊处。

“陈荦,这张杜玄渊的脸,你是害怕还是厌恶?”

陈荦被他脸颊的温热烙了一下,手急忙要缩开,被杜玄渊强行抓住,将那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侧。

“陈荦,我不想你这样躲着我,还预备着离开。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果真这样厌恶这张脸?”

“你放开我。”

“不。”

“放开。”

“想都别想,除非你说清楚。”

陈荦一下子生气了,“杜玄渊,我就是说不清楚!没人能说得清楚!我不是圣贤!”

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瞒了她这么多年。这些年他是如何看待她,如何暗自小心地绕过她偶尔的怀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与她耳鬓厮磨……这笔颠倒荒唐的账该找谁算去,圣贤都算不清楚!

陈荦气急败坏的几句话仿佛钉子甩到杜玄渊脸上,他神色颓丧起来。

“我只是要你回答我,是不是厌恶我了。”

厌恶他吗?陈荦瞧着那清澈急切的眸色许久,还是摇摇头。她的手还被杜玄渊紧紧抓着,她甚至都没觉察到,自己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你……你别哭啊。”

陈荦是个极少掉眼泪的人,这几年再也没有哭过,杜玄渊瞬间有些慌了。陈荦此时要是再开口说不要他了,那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陈荦用指腹轻轻触摸他的眉峰、鼻尖和唇角。

“大帅,你这张脸仿佛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杜玄渊……可是,我现在是遍历世事的妇人了。我们……”剩下的话在喉咙说不出口了,这是这些天陈荦自己也不能面对的又一桩隐秘心事,这样近的距离,就看着他倾泻了些许出来。

杜玄渊眉毛一动,约摸知道了陈荦这几句话的意思。

“陈荦,可是你一点也不老。等你老了,我不也变老了吗?”

陈荦斜他一眼,“我没说自己老。”

陈荦虽然年过而立,但体态健美丰润,又没有诞育过子女,除气质多了一些沉稳,外貌跟青春女子并无区别。

“那你还要走吗?”杜玄渊试探着问,“什么都不要了?”

“那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吧。”

立夏以来,陈荦心里的乱麻就没理清楚过。她转身叫小蛮,小蛮走进来。“娘子,这就去推官院和朱藻大人看卷宗吗?”

“嗯。”

陈荦带着小蛮匆匆走了。诺大一个浩然堂,杜玄渊站在那里,明明是夏日,他却觉得阴冷。他着急得五内俱焚,却无计可施了。

他瞒骗了她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他!从门外探头进来的亲兵看到年轻的大帅面如死灰,不敢多问,静悄悄缩了回去。

“你去传令,让跟着夫人的鹰骑撤回营中吧,不用一直跟着她了。”

“大帅,这……不怕夫人出城了?”

“她就是出城,也不用拦着。”

杜玄渊胸口闪过一阵疼意,仿佛被人锤了一下。“陈荦心里想的事,她总要做的。”

————

五月阳气鼎盛,万物生长,靖安台畔筑起天坛。朔日,紫川军统帅杜玄渊陈兵列阵,登坛祭天,进位紫川王。杜玄渊任命陆栖筠为尚书令,封李晊为王世子。属下文武俱有封赏,仍各司原职。

仪典原本该持续一整日,被杜玄渊亲自下令减至一个时辰。来凤仪随使团站在观礼的人群之中,远看杜玄渊对大军发号施令。

他倾头向身旁的副使:“此后我大晋又多了位劲敌,恐怕已经是最大的劲敌了。”

大晋军从东南传来的战报并没有多少好消息,副使听到这话,后背陡地生出一层冷汗,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哦,对了……”来凤仪低声问道,“那陈荦呢?杜玄渊把陈荦这个女人放在哪个位置?”

“听说,那位陈娘子,任的是浩然堂长史。”

来凤仪了然。浩然堂长史恐怕是杜玄渊单为陈荦所设的,苍梧的政务此后还是在陆栖筠和陈荦手里。杜玄渊是称了王,但其余一切没变。听说杜玄渊也没有下令给自己建王府。旧日节帅府彻底改为属官们日常治事的府衙,杜玄渊自己仍然居住在那方简陋的院子里。

“此人不是自称是杜玠的独子?那杜玠贵为大宴丞相,养出来的儿子怎么简陋至此,真是贻笑大方。”

弋北、郗淇使团都站得远,来凤仪说话并不会有外人听到,因此有恃无恐。

身旁的副使连连拭汗。来凤仪轻笑,“等一下的筵宴还有好戏看,大家都等着吧。”

大典后的筵宴就设在靖安台不远处的军帐中。待筵宴结束,明日,各国使团便要相继离开苍梧了。

————

申椒馆房中,陈荦静对着铜镜。小蛮有些着急:“娘子,梳妆吧,那筵宴快开始了。”

“你先不用管我,先去帮清嘉。”

陈荦想带清嘉去赴宴,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小蛮不一会又从清嘉的房间跑回来,“娘子,清嘉姐姐说,她不能去。”

“她不是一向最爱热闹?”

陈荦站起来想去看看清嘉,站了片刻,又坐回了镜前。

小蛮问:“清嘉姐姐怎么了?”

陈荦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清嘉身边来来去去,总有男子青睐于她,但似乎总也情路不顺。除夕时,清嘉跟那位蜀中来的富商到城外汤泉别墅小住,两人情投意合,几乎已是夫妻了。姨娘们已开始为她预备嫁妆。那男人回蜀中不久,给清嘉的信渐渐少了,半月前寄来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告诉清嘉,已将家里的妾室扶正,不能再娶妻了。清嘉病了一场,眼睛哭得发肿,浑身起了湿疮。郎中说湿疮乃是肝气郁结所致,只要不伤心便好了。

陈荦想带清嘉去散散心,没料到她的湿疮到现在还没好,清嘉爱美,这样子肯定是不会出去见人的。

陈荦自责道:“我那时太忙了,忘了替她好好试探那人的人品。”

小蛮皱皱眉,“姐姐,我觉得一两次试探也并不能探出对方的人品。人品,还是要日久见人心的。清嘉姐姐这样天真纯粹的性情,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清嘉自小便是这样,和她全然不同。

“姐姐,梳妆吗?”

陈荦转头看看脸颊的浅疤,“贴黄色的花钿吧。”

“不画桃花了吗?”

陈荦摇头,“那桃花妆以后都不画了。”那是过去了。

陈荦决心要跟过去有所不同,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切断什么。

陈荦到清嘉房门口问她好不好,听着陈荦温声细语,事事为她安排得周到,清嘉关在房中又哭了一回。湿疮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会恶痒,挠了便在肌肤上留下难看的痕迹。她没脸见陈荦,更没脸出去见人。

陈荦和小蛮出门后,待姨娘们都午睡,院中安静了,清嘉才打开房门。她找出一领面纱,像过去陈荦那样戴起来遮住面部和脖颈,才出门了。她已经在房中关了许多天,不能不遵照郎中的嘱咐出去走走。

清嘉走到街上,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水粉铺前她和姨娘们卖绣品的地方。最近没有绣好的成品,那里空着。清嘉蒙着面纱,坐在水粉铺前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鼻头一酸又掉下泪来。

因为蒙着面纱,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因此少了上前搭讪的男人,清嘉现在对男人们倾慕窥探的目光也不再多在意了。

她意外地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地方晒太阳。五月的日光很炙人,街上已经有人带了遮阳的帷帽,那人却不知为何,直挺挺坐在日光底下。

清嘉已经认得他了。那个人叫李焕,是紫川军大营里的军官,不知职位是什么。若是往常,清嘉是不会主动和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有人凑到她身边来搭讪。但现在蒙着面,清嘉反而自在了,只当自己是个寻常路人便罢了。她许多天都以泪洗面,此时她倒有些想知道那男人是不是跟她一样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将军,你又来这里晒太阳了吗?”清嘉走了过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李焕早就认出了清嘉,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戴着面纱。他也并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原因。不久前,他才从花影重谢夭的院中出来。

谢夭告诉他,今日筵宴之后,她便要和来凤仪启程去玢都城,李焕不必跟去,他自由了。谢夭一边抚摸她的猫一边说得漫不经心,但是李焕知道,她说出的话,他只有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从。车勒王族以日月为图腾,李焕五岁时被选到车勒王宫,在背上烙下一个星印。自那时起,他这辈子的唯一的任务便是

护卫公主。这些年,谢夭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不准备离开,但谢夭自今日起不需要他了。他与上半辈子的关系从此断了。

清嘉有些好奇,小声问道:“李将军,这日光如此毒辣,你也晒么?”

李焕并非爱晒太阳,他只是习惯了,每次从谢夭的房中出来,路过这里,在这里坐着看街上行人。

李焕点点头,“练武的人皮糙肉厚,感觉不到晒。”他看向清嘉才问她,“你这是生病了?”

清嘉想了想,点点头。她把那面纱摘开来,面向李焕,李焕看到她脖颈和脸颊处泛红的湿疮。若是别的人,清嘉不会想摘开面纱。但面对李焕,她能坦然得多。清嘉觉得自己虽然傻,不会识人,但她能看出李焕看她的目光没有色欲,不像别的男人。她自小长在妓馆,被各种各样的人端凝。男人的目光是最容易识别的。

清嘉把面纱扣回耳畔。

“午后靖安台畔的筵宴,将军你……不去赴宴吗?”

“也要去的,还有小半个时辰。”

如此重要的场合,所有军中将领都必须在。

“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李焕看看清嘉,没想到清嘉突然这么问。他每次看到她,总觉得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夭。于是便向她解释:“我今天被主人家解雇,暂时没有想好以后还能做什么。”

清嘉听不懂了,李焕不是大帅麾下,紫川军的将领吗?怎么却又受雇于人。清嘉疑惑,却不想多问了。她和陈荦和姨娘们一起生活多年,才渐渐知道,自己有时候什么都看不懂,傻得厉害,她不想傻乎乎地问人家问题了。

“我要是像楚楚一样厉害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李焕才想起来,楚楚是陈荦的小名。只是城中惯常称呼陈荦长官或者夫人,有资格叫她小名的人寥寥无几。

李焕问道:“长史夫人也会带你去赴宴吗?”

“你说楚楚?她说了要带我去瞧瞧热闹,可是我这样病着,不想去给她惹麻烦。”

清嘉和那蜀地富商的事,她想不明白,只能一次又一次以泪洗面。为什么他临走前那样信誓旦旦,才离开不久就一切都变了,她还傻傻地和姨娘们一起绣嫁衣,可那人给他捎来了断情的信,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陈荦如今住在申椒馆,公务之余还对她事事关心。有一件事,清嘉不敢跟陈荦说,她怕说了自己会无地自容,对不起陈荦。

李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可以跟他说说这件事。清嘉有直觉,李焕是不会把她的话说出去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对不起楚楚……”

李焕看她眼神恳切,就问道:“什么事呢?”

“有个人和我交好,他跟我说过,让我向楚楚要一份什么符碟给他,说要到符碟,他在苍梧的生意便一切都顺利了……”

李焕看着清嘉,努力在想符碟是什么。他从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清嘉说起那人和她交好,李焕便想起来是除夕那日驾车带她出城的男人。

“我装作玩笑和楚楚提过一次,才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便给。如果随便给我了,楚楚在做的事情就要乱套了。”

李焕听着她的话,猜想着其中的涵义。

“楚楚是长官,签发的东西都很重要。原来那人接近我,向我示好,是为了楚楚手里的东西,我一直都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还以为……”

清嘉说着说着,又唰唰地掉下泪来,眼泪把那纱巾打湿了大半,她急忙用袖子遮住。

李焕大约听懂了,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半晌只是木愣地说了句实话:“你不用责怪自己,夫人会看人,也能甄别好坏,她不会出错的。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清嘉只当李焕随口安慰她了。李焕不爱说话,但她能把她当一个寻常人,坐在这里耐心听她说出心里的疙瘩,她便很感激了。

“我那时装作无意跟楚楚提起,她太忙了,因此没有察觉。后来,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跟楚楚说。怕说了,她会不高兴的,我也觉得丢人……”

清嘉说出来了,也哭够了,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瞒着别人一件小事,这算不得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李焕说。

杀人性命那样的事,对于谢夭来说就像随手折掉一支花那样随意。李焕多年来一直相信那是容貌给予她的殊遇。一个女人拥有罕见的美貌,便能为所欲为。现在他好像才知道不是那样。眼前这个叫清嘉的女子也有人群中罕见的美貌,但她却连瞒着别人一件事都不断愧疚自责。

李焕没有见过谢夭以外的人世,他所做的一切都以谢夭为准则。不过明日之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谢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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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账中的坐席依然分为四面,杜玄渊坐北,东西分别是文官武将,弋北、郗淇、大晋使团坐于南面。过去像这样的宴会是必然有营妓有歌舞的,有时城中妓馆的名妓也会受邀到宴会上来。

这次宴会没有营妓,但谢夭来了。对许多人来说,只要看谢夭一个人就够了。郗淇和弋北使团给杜玄渊送了名马作贺礼,两匹神骏牵到帐前,神采飞扬,走步如风,不分上下,引得武将们纷纷离席观看,啧啧称奇。

待众人欣赏完名马,大晋使团才呈上一株金光璀璨的海底珊瑚。

来凤仪起立面向杜玄渊,突然拱手道:“自来豪杰事,未离千金骨、两笑靥,今日席间已有了骏马,怎能没有美人。不如,我将谢夭献给紫川王如何?这是我大晋曜王府的诚心,还请大王笑纳。”

杜玄渊先自看向坐在东面的陈荦,发现她和其他属官一同看向自己。

杜玄渊低咳一声,“曜王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谢夭既已经是你的人,我不能夺爱。”

来凤仪早料到他会拒绝,“不能将美人献给紫川王,真是憾事一桩。那就让她为大王和众将弹奏一曲,跳一支舞如何?”

谢夭虽在花影重,然而平日不能豪掷万金者并不能见到她的技艺。杜玄渊环顾四周,看到众将官脸上期待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谢夭自来凤仪身畔起身,走到席前盈盈下拜。她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颔首羞涩,她含着笑意微微昂首,银盘似的一张脸璨然生光。有人惊呼一声,好像忽然记起来,谢夭在苍梧城已经许多年了。那一年的仲秋,郭岳大宴时,她便在,还有郭宗令率兵从紫川归来庆贺时,如今又是……这个女人怎么就像苍梧城头的月亮一样,不会老。

谢夭上身着锦绣胸衣,下身配散花曳地长裙,肩臂上缠绕着数丈长的披帛。陈荦自东面席间凝目看去,那披帛上以金粉描画群鸟纹,华贵飘逸,手臂挥动间飘如彩色云霞。看到这般模样的谢夭,绕是她一个女子,胸间也跟着悸动了几分。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陆栖筠:“寒节,谢夭真的生于弋北的富商之家吗?她的父亲在弋北是个什么人物,你可听说过?”

陆栖筠并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总觉得她出身必然不凡,既不像富商之女,也说不出来像什么。她做了许多事,都令我觉得匪夷所思……”

陆栖筠:“如今她被那来凤仪买下,以后会做些什么,更是难料。陈荦,你想派人去弋北查查谢夭的来处吗?”

陈荦点头,等这件事一过,她就派飞翎和豹骑去查。

说话间,花影重的侍女在席前摆起筝架。谢夭静坐抬臂,指尖挥动划出一段高亢乐音,如同平地激流。

陈荦惊住了。这些年她听过无数谢夭的风流韵事,见过她跳舞,却没听过谢夭弹奏琴筝,没想到谢夭的筝技不输给乐馆中的好手。

谢夭弹了两首名曲,之后让侍女将银铃系在披帛之上,朝北面翩然起舞

“寒节,这席间纵然有数百美人,也不如一个谢夭……”

陆栖筠低声笑:“陈荦,你身为女子,竟也喜爱看美人么?”

陈荦谈不上多爱看美人,她只是觉得惊异,继而有更复杂的一点滋味漫过心头。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在谢夭身上仿佛看到“命定”两个字。她想,作为女子,她再如何妆扮,也不可能美过谢夭的。她自幼时学筝,苦练多年仍平庸不值一提。那时韶音总是对她挑剔失望,少时的陈荦也曾自厌自弃。今日席间的谢夭让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禀赋原本也不在此。而谢夭恰恰相反,她天赐的禀赋正在于此。

谢夭不知何时停了舞姿,手捧琉璃盏,盈盈向杜玄渊走去。

“大王,谢夭以葡萄酒一杯,庆贺大王身登王位,统领苍梧……”

“不行!”

陈荦陡地从恍惚间回神,一声突兀的低喝先自脱口而出。

她这一声让席间四面吓了一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谢夭披帛上的铃铛齐刷刷响动,端着酒盏回头看陈荦。

“不!”陈荦站了起来。她顾不得解释,飞快走到谢夭身前台阶,挡在杜玄渊的食案前。

“这……”到浩然堂议过事的文武官都知晓陈荦和杜玄渊的关系。有心思狡黠的人一看着场景,不禁开始在心里暗自猜度,难不成这两人之间有了什么变故,这变故竟跟谢夭有关?毕竟那谢夭是个勾人心魂的绝色。

陈荦看向谢夭手中琉璃盏,“你想做什么?”

谢夭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陈荦,你这是何意?”

“他不能喝你的酒。”

谢夭笑起来,“座中宾客奉酒你都要挡一回吗?还是,陈荦,你是怕我抢了你的男人?”

陈荦突然想到,今日军账之中是不是只有她知道郭宗令的死因。她从谢夭那里听来,初时觉得不可思议,之后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栗。但死无对证,陈荦还没有对谁说出过这件事。

陈荦盯住她的眼睛,低声问道:“这酒里有什么?”

谢夭微惊:“今日的酒不是葡萄酒么?方才我尝过一口……这酒里还掺了什么?我没尝出来。”

陈荦站在台阶上半步不让。

一双手落在陈荦肩上,杜玄渊下巴轻轻绕过陈荦的几缕发丝,低声问道:“陈荦,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陈荦回头看他一眼,杜玄渊真的如此不设防,要喝谢夭的酒?他不知道谢夭是什么人,但她知道!

“这杯酒有什么?”杜玄渊一挑眉,陈荦竟在他那眼神中看到一缕戏谑的笑意。

陈荦对他怒目而视,他当真没觉出有险?

不远处的侍从官以为是预备好的酒食出了岔子,来不及请示便小跑上前禀报:“夫人,今日席上用的酒是去年初自蜀地采买而来的葡萄酒,存放在粮库之中,今日下官请示过陆大人,搬用了其中二十坛……”

陈荦瞪他一眼,“你退下。”

“陈荦,你放心,我不和你抢男人……”

谢夭双手捧起琉璃盏,递到杜玄渊跟前,“侍宴佐酒本就是谢夭的本分,请大王喝下这一杯!”

陈荦接过琉璃盏,“谢娘子,我来喝你这酒……”

琉璃盏随即被杜玄渊抽了出去。

“请荀前辈来品鉴。”

荀裳从军账外匆匆赶来,将那酒盏放在眼前细看,“这酒就是葡萄陈酿,没有别的。”

“看来,是谢夭没有福气为贵人奉觞以贺了。”谢夭并不气恼,依旧笑盈盈地从荀裳手里接过琉璃盏,丹凤眼看着陈荦,“陈荦,你好厉害啊。”

她一仰洁白的脖子,将酒喝了下去。“我喝下去,你该相信没有别的了吧?既然不能奉酒,那我再弹一曲好了。”

陈荦:“谢娘子请便。”

半个时辰前众将就已经喝下许多,若是这酒真的有什么,此时也该发现异常了。陈荦松了口气。随即又想,今日这一出,传到街头巷尾去,不知要传成什么。

谢夭像是猜透了陈荦的心思一般,向她眨了下眼,神色狡黠。

就在这片刻之间,坐在南面的来凤仪脸色已悄然变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