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于咒杀
秦殊这一觉睡得很好, 没有做任何噩梦。这让他挺惊讶的。
毕竟那只疯龙临死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极为不祥的诅咒。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他的痛苦……听上去相当具有威慑力。
于是在正式入睡之前, 秦殊特意把裴昭圈进怀里, 用了近乎耍赖的态度,将脸埋进人家冷而香的颈窝。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梦魇缠身的心理准备。
结果却是无事发生。他醒来时甚至发现自己神清气爽, 状态恢复到了比先前更优秀的状态, 浑身充满力量,甚至是令他有些不适应的力量。
吃早餐时,秦殊偷偷捏碎了一个不太新鲜的老苹果。用两根手指捏碎的,几乎没用多少力气。
秦殊第一次拥有“变强”的实感, 是在写物理模拟卷时,发现自己轻松做对了最后的大题。第二次,就是今天。
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却又全都如此清晰, 立竿见影。
回想来看, 阿树婆婆给他的红丸, 必然位居首功。秦殊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尚且可以忍受,现在再回想那种感觉, 却也有些受不了被烈火灼烧的、难以呼吸的痛苦。
体修成长的路子就是这样简单, 备受折磨、痛苦至极,像需要被千锤百炼的法宝, 但只要没死, 就会越熬越强。
按照裴昭的说法,他变强的路子已经比其他人轻松许多,至少不需要从小苦练童子功。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
返校上课,那股熟悉的鬼气森森之感又回来了,秦殊心里再次油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觉。
他把成长了不少的煤球放出去,让它尝试找自己的“父母家人”,尽可能想办法探听一下那群鹰身人面的小鬼底细。
这些怪物和外面的聻都不一样。更强大、更恶劣,且有潜在的二次繁殖可能性,这种异变背后的故事绝对不一般。
就连见多识广的白龙瞧见了,也发出一道惊讶的“哼”声,收敛自己的气息默默跟踪过去。
有白龙帮忙照看着,秦殊对煤球的安全放心许多,随后被迫沉浸回高三的学海之中。
被迫。
完全是因为他亲爱的老师们太过用心。
只是请了三天假,老师们都不太担心裴昭会疏于学业,却把秦殊交上来的额外作业仔细审视了许久才放过他。尤其是教语文的张老师,看过他的卷子,居然又多给他布置了点额外的写作任务。
轻飘飘一句“现在你的作文有了提分空间,多练、苦练”,秦殊接下来的课余时间就被彻底占满。
好不容易写得差不多了,途中居然还有额外作业加入——来自同样对他密切关注的物理李老师。
那位把秦殊和汤睿诚一起扔出去罚站的,身边时不时跟着一名半透明小男孩的,热衷于给学生发放竞赛难题的李老师。
秦殊被抓去了办公室,坐在她的电脑桌前,由她监督,做了好些李老师提前准备的难题。
他在做题,而穿着晨星小学校服的小男孩也在附近。
那孩子脸色苍白,一双没有眼白的圆眼睛黑洞洞的,几乎比千年蚌精产出的黑珍珠更为深邃。它安安静静地蹲在窗沿上,时不时抓起路过的蚂蚁塞入口中,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周身阴气极淡。
于是秦殊也一如寻常那样,无视了它,安心做题。但秦殊才刚刚写完半张纸,手中的草稿就被李老师抽走,仔细审视。
对秦殊来说,她眼里的威压比疯龙还要强盛几分,也比他们班主任老傅吓人多了。
每次被单独抓来办公室做题讲题,每次当李老师的沉默被拉伸得太长,秦殊都会感到后背有一股凉意蔓延上来……长此以往,倒是让他面对权威角色的抗压能力强了不少。
但今天,李老师意外地没有展露丝毫不满,唯独表情依旧冷而严肃:“强基计划报名的事情,你们班主任找你提过了吗?”
“唔,老傅是说过,但我竞赛成绩也就那样……”
“竞赛成绩不重要,我说三个关键点,”李老师打断他,“首先,期末的全省统考,把你的名次提上去,我要在这次光荣榜上看见你。第二,高考的时候别给我在考场上大喊大叫、左顾右盼,好好发挥。最后,从现在开始准备校测考核。你志愿是什么?”
“……江城大学。”秦殊被她说得有些紧张,小声回答。
李老师挑起自己凌厉的眉毛:“不去京市?你拿到了京大的冬令营名额,其实希望不小。”
“咳,我还是更想留在江城,”秦殊更紧张了,“昭昭……裴昭同学也是。”
李老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好,江大的校测真题和模拟题,我会让傅老师帮忙给你们准备。别以为江大有多么好进,你也就占着本地生源的优势,剩下的半年,不能松懈。”
“好的好的……”
时间流动如蜗牛般缓慢,熬了又熬,难熬的大课间终于过去。
秦殊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逃出办公室,加快脚步赶着下楼去上体育课。李老师这习惯性拖堂的习惯,就算是在课间单独开小灶也改不掉,他已经快要迟到了。
但当秦殊来到空荡荡的楼梯间,脚步却忽然顿住,总觉得后背有一道隐隐约约的视线,安静追随着他来到这里,挥之不散。
他皱眉转身,发现今日悄然无声的跟踪者,居然就是那个苍白纤瘦的小学生鬼。
秦殊停下之后,它也停了下来。初春微凉的阳光透过走廊,像淡金碎箔般飘下一节一节的阶梯,同时穿透了那孩子半透明的单薄身躯,落在秦殊脚边。
一人一鬼僵持着对视数秒,秦殊尝试调整表情,露出个温和的笑:“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初次见面时秦殊曾被这小孩鬼吓了一大跳,如今反而觉得……嗯,看上去像个乖孩子,还长得挺可爱,应该可以尝试和平交流。
而当他问出这个语气友善的问题,小男孩轻轻向前走了一步,依然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动了动唇,像在低语。
可正当秦殊想听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小男孩张开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银针形状的森白牙齿,以及藏匿在怪诞牙齿后方的……断裂的舌头。
秦殊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了,可在这个瞬间,他一眼望进这孩子的嘴巴里,一不小心看穿了它的“死因”,还是会有种控制不住的心悸感。
它的舌头是被剪断的,径直从最根部开始动的手,有非常激烈的挣扎痕迹,看起来百分之九十九是人为导致。
而用来剪切舌头工具,大概是一把使用多年的、严重磨损的钝铁剪刀。以至于舌根的边缘坑坑洼洼,极不规则,简直像幼儿园孩子捏出的橡皮泥模仿品。
更令秦殊心惊的是,这条被残忍剪切的舌头,依然被这孩子牢牢地含在口中。一大块扭曲丑陋的猩红血肉,就这样堵在它的嗓子眼里。肉块边缘,点缀着少许在它死亡后才开始增生的灰白肉芽,缠绕于它尖细的牙齿上。
在现代社会,死于断舌的人类几乎不会存在。可此时此刻,最不可能出现的特例,还是被秦殊遇上了。秦殊不敢想象,有人会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孩子。
因为他早已知晓,除非法力高强、学过幻化之术,否则,所有亡魂的外貌特征,都只会从死亡的那一瞬间开始复现,并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恶化,被怨气侵蚀得更为狰狞。
溺死鬼宋千里和吊死鬼杜小霜都是十分典型的例子,在秦殊踏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就给他留下了足够有力的震撼。
但此前他所见识过的一切扭曲可怖恶行,所有怨毒血腥的恶鬼……那些画面带给他的心悸与愤怒,忽然都比不过这个苍白安静的孩子,在他面前轻轻张开的嘴。
“你说不了话,是吗?会不会写字……不,等等,我有办法。”
秦殊抬手摸向腕间,把伪装成手串的元宝摸了出来,晃了晃这只睡得昏昏沉沉的小蜈蚣:“元宝,你会传音,来帮我听听,这孩子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元宝不情不愿地跳起来,落在这孩子的脸上,然后慢吞吞爬进了它狰狞的嘴里。
小孩和小孩鬼的区别就在于此。
当一只血红的蜈蚣突兀出现,伸出自己冷冰冰的繁杂足肢,爬到一个普通小孩的脸上,对方只会被这只恐怖的怪虫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而一只无法说话的小孩鬼,只会沉默地闭上嘴巴,随后默默飘在秦殊身旁,以最快速度学会利用这只蜈蚣达成自己的目的。
高三的体育课并不难上,每个人对自己的报考项目都熟练于心,并不需要体育老师再多嘱咐什么。
秦殊算是最令体育老师安心的例子之一,根本不用任何人操心。他先独自去练了投篮,随后非常主动地开始绕着操场完成跑圈任务,逐渐有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往常把他当成负责领跑的那个人。
不过,今日秦殊的配速比以往都要快了太多,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跑步上。秦殊先瞥了一眼堂而皇之坐在阴凉处的裴昭,随后才与飘在身边的小孩鬼继续交流。
小孩鬼不记得自己死于哪一年,不记得晨星小学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大名。死亡时年纪太小,创伤太大,浑浑噩噩到处游荡了好久,才莫名其妙闯入江城二中,从此就被困在这座鬼监狱里。
但它并不厌恶自己的“监狱”生活,可以年年看到不一样的哥哥姐姐们嬉笑怒骂,可以长期跟随在长得很像妈妈的李老师身边,还可以随便从地上捡起任何东西、尝尝味道,还不怕被大人惩罚斥责。
它只知道自己的小名叫作“方方”,曾经还有个妹妹叫作“圆圆”。而它至今也无法转世投胎,竟是因为……在它刚死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阴差前来拘魂。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小孩鬼的心理年龄依然傻乎乎的,却似乎从来没被二中里其他的大鬼小鬼们欺负过,像是无鬼敢来招惹似的。
秦殊有些怀疑,这个叫方方的小孩鬼,死时怨气其实很重,再搭配它口中针刺般锋利瘆人的细细牙齿……看起来确实是很不好惹。当然,只是初步揣测。
考虑到地府近些年的秩序混乱和人手不足等问题,阴差没能拘走方方的魂,好像也很合理。
但他并未和方方讨论这些,只是一边跑圈一边声音温和地与它闲聊,甚至没有丝毫喘气:“地府里的叔叔阿姨们只是太忙了。你看,学校里也有好多没能投胎的鬼,都和你一样的。是那些叔叔阿姨忙不过来,不是他们不想要你。”
方方点了点头,被哄得露出个“原来如此”的笑容,十分干净单纯的傻小孩儿样子。秦殊自认眼神很好,暂时却怎么也看不出,这孩子是否会有鬼气森森的那一面。
“所以方方,这次你来找我,除了让我帮你缝好舌头,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哥哥可以帮你去找爸爸和妈妈,去找欺负了你的人。”
为了避免让这个普通小孩执念难消、最终变得愈发面目全非,秦殊主动提出帮助。可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平和地传达出自己唯一的心愿。
它想要一根完整的舌头。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针对任何凶手的报复欲望。
秦殊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放学之后我们在自习室见面,我会找一个比我还厉害的大哥哥,专门来帮你缝舌头。”
方方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张开自己血腥可怖的狰狞嘴巴,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那只蜷在断舌之间的小蜈蚣。
小孩儿本性忽然占据上风,它捏住元宝,试探着用尖牙咬了咬元宝残缺的尾肢。实在是怎么都咬不动,这才略带遗憾地把元宝拿了出来,还给秦殊。
“小朋友,你……欸。”
秦殊收起莫名困倦的元宝,还想跟方方再多聊几句,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直接就转身飘走了。
真好啊,鬼会飞。秦殊抬头看着方方飞回了教学楼的顶层,从窗口爬进刚才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坐在李老师的电脑桌上。
它完全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呆在一个很像母亲的女人身边,什么都不想多要。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鬼。”
体育课后,秦殊拉着裴昭坐在小卖部外,点了两碗冰凉凉的椰汁小甜水,边吃边感慨。初春阳光很好,落在裴昭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光泽。
他不太耐热,拿起小勺子慢悠悠吃了些甜品,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残缺的断肢,就像残缺的灵魂,既有助于激发怨气,也可以压制鬼怪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方方是死于咒杀,”裴昭声音极轻,“将大量银针扎进牙床,以钝锈的铁剪切割舌头,断舌堵于咽喉,下九流的戏码。故意让它张口难言,死后怨气堵塞,无处申冤。”
“太过分了,谁会对一个小朋友有那么大的恶意?”秦殊眉头紧皱。
“把它的舌头缝好,或许我们会知道答案,但要做好心理准备,”裴昭放下小勺,碗里已经空空荡荡,“能说话的方方,可能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秦殊的目光扫过去:“记住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吃你的那碗就行。”
裴昭伸出手,把秦殊没怎么动的小甜水推到自己面前,不急不缓地舀起碗中冰块,放入口中,慢慢咬下去。
清脆的冰块破裂声,从他微微鼓起的侧脸漫了出来。裴昭吃得愉快,而秦殊倒吸一口冷气,严肃评价:“你是全世界牙齿最强壮的人。”
“嗯。”裴昭没有反驳,他吃饱喝足后的心情通常都不错,如今也一样。
趁着体育课的下课铃声还未响起,慵懒地躺在小卖部外的长椅上,脑袋枕着秦殊的腿,享受初春弥留的凉意。
有三两同学勾肩搭背地冲进小卖部,没过多久又闹闹嚷嚷地冲出来,嬉笑着和秦殊说几句最近流行的网络烂梗,被盯了一眼就闹哄哄地闯向别处。
有泡面的香味飘过来,室内的微波炉在嗡嗡打转,空旷的薯片包装袋随着“撕拉”一声被扯得破开,体育老师吹了两次下课前的集合哨。
秦殊没有挪窝,掌心覆在裴昭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他不知不觉就被裴昭给传染了,丝滑接收了他此刻慵懒的生活态度。
先垂眼眯上一小会儿,再去想那些令人头大的问题。
放松之后,余下的课堂时间消逝得很快。
傍晚时分,秦殊坐在逐渐安静的空旷教室里,听着走廊上的人“嗷嗷“”喊饿,狂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缓缓呼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习惯这般和平的场景。
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他便会有种下一秒就要出事的不踏实感。
手机传来“叮”的提醒,秦殊点开翻看消息,紧接着迅速按下音量键。
“秦哥秦哥!我被保安大叔抓住了不给我进去,快救我!”
刘阳阳绝望的呼喊从手机里传来,这人永远有能力把身边的所有小事都变得更戏剧化。
秦殊笑了一声:“我去救他,刘阳阳被抓住没关系,但我还让他给咱们捎带了奶茶,加冰的。昭昭你先去自习室,我预约过了,走廊最里面的那一间,徐老师待会儿下班就来。”
“好。”
裴昭眼睛微不可查地稍亮几分。
二中的自习室在音乐教室旁边,被分割成一个一个隔音的小房间,有一部分是专门提供给艺考生练习的琴房,而剩下的封闭学习空间,也是同样抢手,平日里通常只有提前预约才能使用。
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处理“鬼务”,秦殊还特意去问了一圈隔壁班的同学,好不容易才换到的使用名额。
方方也准时来到教室门口,主动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安安静静被裴昭牵着手离开。说来奇怪,这似乎是全二中里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想主动避开裴昭的小鬼。
那乖巧的小样儿让秦殊心里不太好受,他加快脚步去门卫室,签字领走了被困的刘阳阳,同时也听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真·爆炸性的消息。
“秦哥秦哥,出大事了!我寻思这事儿不能在手机上说,必须要当面告诉你。”
刘阳阳面色稍有些僵硬,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揽上秦殊的肩膀佯装勾肩搭背。他脸有些黑,身上泛着淡淡的焦糊味。
秦殊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情况,就听他压低声音加快语速:“清风茶馆爆炸了!一直在烧,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人去灭火,我路过时才发现不对劲……然后我灭了火进去一看,看到了林老板的尸体!”
第82章 恶魔暗示
秦殊脚步猛地停住, 随后又加快步伐继续往自习室赶去,表情严肃:“林时雨死了?”
“唔,应该没死, 好像没死?那火可不得了, 一下午把室内的木头家具烧成灰烬了,但他的尸体还挺完整的, 没有严重烧焦。我报警之前也摸过他的尸脉, 才死了一个小时而已,特别新鲜,可惜没找见他的亡魂。”
“尸脉又是什么东西?”
“害,赶尸人的验尸小技巧罢了, 不重要不重要。总的来说,秦哥你也不要太担心,林老板是在火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死的, 没有挣扎迹象, 没有致命外伤, 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刘阳阳挠了挠脸, 语气说着说着逐渐笃定:“加上这尸体的新鲜程度,我以凤凰寨人人刻在基因里的玩火经验来打包票,林老板绝对不是寻常人士。他看起来压根就不怕火烧, 肯定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既然他不怕火烧, 那在火灾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完全有机会直接灭火, 却没有这么做, ”秦殊皱着眉若有所思,“不仅没有这么做……他还死了。”
刘阳阳的手依然搭在他肩上,左右观望确定周围无人, 凑近了小声说:“我猜,他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存在,人家要去茶馆找他麻烦,他只能假死脱身。”
秦殊挑眉想了想,微微摇头:“连你都能猜得出来他是假死,那这粗劣的假死脱身还有什么意义?真有大佬来找麻烦,岂不是也能一眼看出来?”
刘阳阳听得一呆,幽幽跟着摇头:“……咳,嗯,对哦,对哦。可恶啊,秦哥你讲话咋这么有道理,就是有点伤到我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了。”
“我硬是没看出来你到底脆弱在那里,”秦殊无语地叹了口气,兀自沉思少许,“你去的时候火灾已经很严重了,能找到的线索不多,我们先不必胡乱瞎猜……对了,真是舍近求远,白龙!”
——哥哥睡觉呢,干啥!
白龙的传音像一台大鼓,回应得很迅速,在秦殊脑子里咚咚作响。
秦殊揉揉自己瞬间紧绷的太阳穴:“白龙,抬头,看二中后门对面商铺的小巷,看见没?就是那间被烧光的茶馆,发生火灾的时候,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当然知道,哥哥我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
“你看见了怎么没告诉我?所以是谁干的?”秦殊立刻追问。
白龙从教学楼的天台上扬起脑袋,摇头晃脑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嗤笑,随后又不紧不慢躺了回去。
——都说了这事儿我不会帮你,不帮就是不帮,才不告诉你。这叫一言九鼎,恪守承诺,懂不懂?
秦殊:“……”
秦殊又叹了口气,最近他似乎经常叹气。
他扭头看向刘阳阳,低声道:“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江里的那一位。”
白龙这脑子确实是不好使,一边信誓旦旦又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绝对不告诉他真相,一边却非常明确精准地点出了罪魁祸首。
江城龙母。
白龙说过它不会帮秦殊打倒龙母。
刘阳阳立刻明白了秦殊的意思,瞳孔微缩,喉咙紧张地吞咽:“卧槽。”
“着急没有用,要先把这件事告诉需要知道的人。走吧走吧。”
秦殊拿出手机,给黄玉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他提到龙母时,特意用emoji来代称,没想到黄玉元是个不太上网冲浪的“老年妖修”,着急地来来回回问了几条消息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但黄玉元有些不敢相信。
妖修对龙种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心情。不止是龙,甚至是龙虎龟雀四象,皆是他们心里十分特殊的存在,就像那位在鬼市里备受尊敬的虎妖山君,意义很不寻常。
【秦殊:阿元哥,林老板的尸体被警察带走了,我认识局里的人,他现在很安全。你可以偷偷进去检查,不过行事之前,最好先问一问你舅舅。】
那位不愿化为人形的老黄牛前辈,应该会有更多见解。秦殊发完消息,收起手机,也不奢望黄玉元能瞬间相信,只要……
只要在龙母寿宴上,这个看起来颇有原则的帅哥牛妖不会与他为敌,这就够了。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安静的音乐教室楼下。走廊上十分空荡,唯有琴房传来闷闷的音乐声,以及一只趴在琴房门口偷看别人弹琴的女鬼。
她被秦殊和刘阳阳的闯入吓了一大跳,化作薄薄的一片人形黑影贴在墙上。
刘阳阳也被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跳到秦殊背上。
秦殊眼皮跳了跳,没有打扰那位热爱音乐的女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自习室。
徐敏已经到了,却被吓得变成狐狸躲在桌子下面。他毛绒绒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地瑟瑟发抖,独留裴昭和方方一言不发地对坐在桌前,莫名和谐地大眼瞪小眼。
听到开门声,裴昭目光缓缓扭转,刘阳阳下意识把自己的胳膊从秦殊肩头移除出去,打了个寒颤。
“呼……”刘阳阳正要放松下来,方方的目光紧随而至,令他又一次浑身紧绷,“卧槽!小男孩鬼!好小!”
“怎么今天全世界都一惊一乍的。”
秦殊再一次叹了口气。
他倒是预判了刘阳阳的惊呼,但徐敏这幅怂得原形毕露的架势,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徐敏是被方方吓成这样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害怕裴昭……秦殊莫名对此有些不爽。
因为把裴昭当成洪水猛兽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极其无法理解。这么好看的人站在眼前,不知道夸一夸,就知道害怕,真烦。
他面无表情弯腰把徐敏从桌子下拎出来,将这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塞进在方方的怀里,充当小朋友暂时的情感支持动物。
“好了,废话不多说,刘阿哥你先帮方方缝一下舌头。人家小朋友性格很好的,才不会胡乱欺负人,对不对,方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哄小孩儿,无师自通之技。
方方乖巧地张开了嘴,露出自己可怖血腥的口腔内部,浑然一幅恶鬼相。
刘阳阳眼皮猛地一跳,但他也算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呼了口气,拿起提前准备的缝尸工具,先夹起方方的断舌,用某种气味强烈的碎草药将断裂处包裹、反复涂抹,随后取出细如蚕丝的针线包,拉扯出几条让秦殊都有些应激的雪色细线,缠于银针之上。
牵针引线,将厚实的血腥肉块由里向外缓慢缝合,雪亮的银针表面,逐渐生长出浓稠的乌黑色泽,而尖端反复刺破血肉时发出的细微异响,令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方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挣扎,只因为尖锐的疼痛而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徐敏也任由它抱着,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塞进方方手中。
刘阳阳动作已经很快了,全程几乎都没有再呼吸,下手又快又稳,比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还要精准。缝合到最后一层,再用银针打出微不可查的精致小结。
“刘阳阳,蹲下。”
正当刘阳阳想要放松下来,裴昭毫无预兆地忽然开口。
他语气简短直接,绝非请求,更像是刘阳阳不得不立刻遵从的命令。鬼使神差地令他膝盖一软,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扯着他“扑通”坐了下来。
“轰隆——!”
紧接着,一声使人眩晕的沉闷惊雷隆隆爆发,这声音却并非来自于窗外,而是……方方的口中。
惊雷劈下,裹着肉眼难辨的无形声浪,像涨潮时的怒涛蓦然层层扩散。
强大的推力冲了过来,秦殊站在刘阳阳身后,后退几步赶紧贴着墙稳住,却感觉自己被一阵强风压在自习室的墙壁上,像个摊平的煎饼,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而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慢速动画。他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在向上飘扬,徐敏那身毛绒绒的狐狸皮毛,也在音浪的冲击下激烈摇晃。刘阳阳的距离太近,还非要仰头瞪着眼睛查看情况,结果连眼皮都被吹得抖动,涨起两个鼓包。
幸好,裴昭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乱。裴昭抬起手,轻抚过那串仍挂在他腕间的猫眼石手串。下一瞬间,室内金光大作,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忽远忽近的梵音喃喃环绕开来。
裴昭催动得足够及时,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场迅速圈在金光罩范围之内,将脆弱的建筑物与塌陷危险瞬间隔绝开来,险些开始动摇的墙壁陡然回归平静。
秦殊认得出这种光芒,常柳意送给他的手串也有一模一样的保护措施,秽迹金刚咒。效果相当不错。
但他的那串应该是一次性的,在凤凰寨用完之后,常柳意以法力镀上的铭文便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串价值不菲的红翡翠。
秦殊没想过它还能反复使用,只想着拿它来代替元宝所伪装的血红手串……可裴昭的这一串不仅能用,金光灿灿的防护罩还一口气罩住了好几个人,看上去非常安心靠谱,比之前在凤凰寨里用出来的要结实多了。
“卧槽,神器啊,裴哥你这串串哪儿买的?!”刘阳阳的脑回路和秦殊差不多,第一反应都是把注意力放在金光罩上,两眼放光。
“之后再说。”
裴昭没解释,再次确认教学楼不会因冲击而倒塌,随后侧过身,把手放在方方肩头,语气还算柔和:“方方,别哭。看着我。”
别哭……?
这地动山摇的雷鸣之声,原来是方方在哭!秦殊恍然大悟,心里不由生出一份好奇。这小孩儿鬼,好像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而方方听到裴昭的话以后,竟也神奇地安静下来,哪怕它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里,有血浆似的猩红液体翻涌,不断蓄积着堆满了方方圆润的眼眶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流淌而下,化作血泪。
在它口中堆积的污血甚至更多、更严重,正一波接一波地从它嗓子眼里往外挤压、奔涌,转瞬便染黑了它那口银针似的紧密尖牙。自从雷鸣之声消止,那些犹如呕吐的血涌声就显得格外清晰,秦殊还闻到了一股恶臭味,非常,非常熟悉的恶臭。
他微微皱眉,很快就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这是忘川河的臭味,闻到一次就永远别想再忘记。
可方方说过,它从来没有被阴差带走,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血腥污秽之气从它嗓子眼里涌出来?让刘阳阳缝合它的舌头,就好像解除了某种奇怪的封印,不知道是好是坏。
正当秦殊陷入困惑之时,裴昭动了。
他面色如常,微微垂眼,金珀眸子里有幽光流转,透出令人安心的平静。
裴昭全然不在意方方此时愈发狰狞的瘆人模样,反而亲手捏开它的下巴,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陷入那口恶臭污血之中,指腹贴在小鬼的舌尖,轻柔按了下去。
方方的眼睛随之猛地闭合,再睁开时,那对瞳孔的幽暗虹膜骤然从中心裂开,同时撕出一条垂直的裂缝,快速扩大。顷刻之间,原先那团乌黑与血红交缠的泥沼,居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金色。
自习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沉默得可怕。刘阳阳下意识跟着张大了嘴,不敢吭声,徐敏更是装死的高手,毛绒躯体僵硬蜷缩着,仿佛被裴昭突然的靠近给直接吓晕了过去,很没出息。
秦殊也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只远远盘旋于高空的白龙拒绝靠近,但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偷瞄向他们这边。
距离很远,但秦殊看得清它的表情,也看得清它的眼睛。对比着白龙的金色竖瞳,再看一看方方的眼睛。
果然,这两者之间呈现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金色。只不过方方的双瞳更为诡异,像两块被强行撕裂的幽暗黄金,比白龙还多了一丝冰冷的非人感与邪祟气息。
它嘴里不断涌出的血,在裴昭手中堪堪止住了,唯有先前漫出的那些猩红污血仍在唇边流淌,一滴一滴,一股一股,落在那身干净整齐的校服之上。
衣服上的校徽与纹理迅速被鲜血染红浸湿,变成一团看不出细节的混乱图案。
晨星小学。秦殊盯着那团混乱,越盯越紧,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这所学校的诡异之处,和江城二中有所区别。这是一所曾经确实出现在江城的,存在感和入学率都很低的,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小学。
秦殊上次查到和晨星小学有关的信息,还是在杜小雪的失踪案卷宗之上。
那个叫杜小雪的女孩儿,当年就是在晨星小学附近失踪的,中山南路。地址被秦殊熟记在心。
但网络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它,甚至检索不到分毫学生家长的信息,秦殊不动声色让苏听莲帮忙打听过,同样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他当时能力不足,而且这小孩儿呆在二中里也没惹出乱子,人鬼一直相安无事。
层出不穷的事件堆积上来,最初的诡异线索却是被耽搁到了现在,秦殊也一直未曾靠近过中山南路。
也许徐道长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为了寻找瞎眼婆婆的同僚,当初江城公安局还特意请来真正有本事的道士,大费周章忙活了很久。可惜,就算真有什么内部消息,那也是内部人员专属的,那时候连刑勇被短暂地调离省份、排除在外,徐道长更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既然事情都被推到眼前了,秦殊自然不愿意再轻轻放下,加上方方眸中这诡异畸变的金黄竖瞳,还有它刚才哭泣时犹如雷鸣的嗡嗡声,问题就更复杂了。
说不准,他身边发生的种种奇妙怪事,最终都是有联系的。
就像凤凰寨里所谓的洞神秘法,其实几乎全部都是邪神秘法,如今回想,根本不需要做筛查和排除。每个表面上被神偏爱的人,在私底下……都险些成为了被彻底寄生的、被不断汲取能量与生机的傀儡,都是被害者,都是差点就给凤凰寨带来大灾难的罪魁祸首。
裴昭似乎能看出他的思索路径,收回了压在方方舌尖的手,另一只手却仍搭在方方肩头,像一种悄然无声的温和桎梏。他稍微向旁侧身,轻声开口:“秦殊,多看一看。”
这几乎就是明示。
秦殊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直直盯着那团愈发猩红的血污。
——看破。
片刻后,秦殊困惑地皱起了眉,语气裹满了浓浓的错愕:“Lucifer Mstar……哈?”
“秦哥秦哥,咋回事!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有点听不懂。”刘阳阳同样对方方的异变感到好奇,见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更是止不住自己抓耳挠腮的求知欲。
“刘阿哥,你是不是没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这好像违法了……”
秦殊幽幽回了一句,随后弯腰看着脸色苍白的方方,语气瞬间柔和八度:“方方你今天真的很乖,表现得特别好,哦对了,你听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嗯,听得懂。”方方尝试着张开嘴巴,笨拙地动了好几下舌头,才适应它的存在。这小孩鬼的声音被血水浸泡得浑浊低闷,但吐字依然带着明显的稚气,略微生硬。
刘阳阳挠了挠脑袋,不太敢靠近,却更为好奇:“啥?什么?”
“你看,人家小学生都听得懂!方方你真棒,”秦殊无奈摇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来了一个蝇王,后来了一个哈迪斯,现在连路西法都出来了,江城什么时候能清静……这种掩藏在学校名字里的恶魔暗示,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邪|教组织。昭昭你说,咱要不要找时间去咨询一下威廉牧师?顺便要点圣水,他肯定是全城最擅长驱邪的人。”
裴昭颔首赞同,不过他并不着急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向眼神懵懂的小孩儿:“方方,你还想继续留在二中吗?”
“……想。喜欢,李妈妈。”
“那你以后不能再随便哭了,也不可以张大嘴巴吓唬别人,这样才能留在李妈妈身边。如果感觉心情不好,就学我刚才做的那样,用手压住你的舌头,然后直接来找我,”裴昭轻声说着,放慢的语调既是一种柔和安抚,也是不容置疑的威胁,“否则,我会杀死你。”
秦殊听到最后,眉头一挑,立刻将目光落回方方身上,观察它的细微表情变化。
很好,方方还是那个脾气极为文静的小孩鬼,听到死亡威胁却并非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用力地点了点头,干劲儿更足了,露出个傻笑:“好,我乖。”
秦殊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也跟着弯起唇:“好,圆满解决一项任务。接下来还有同样重要的事项,徐老师,麻烦您变回人形。”
蜷在方方怀里的肥狐狸蓦地抖了抖,不情不愿地爬出小鬼的怀抱。一阵金光闪过,熟悉的心理老师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惨白得像鬼……不对,他就是鬼。
“卧槽!”刘阳阳再次大受震惊,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躲到墙角,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这位前辈,您,您到底是妖修还是鬼啊?我怎么看你又有妖气又有人味儿,但还有点像鬼呢?”
“啊哈哈……哈哈,见笑了,咱是一只伪装成人的死鬼狐狸,化形技艺不精,全靠画皮帮衬。”
徐敏声音颤抖着,带着些淡淡的崩溃和死意:“就连画皮也无甚作用,如今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怎么会这样,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
第83章 只要保命的宝贝
“好了好了, 不是徐老师您的问题。是徐道长在画皮一道上,还需要多下功夫,技艺不够精湛。”
秦殊敷衍地安抚了徐敏两句, 先把责任推给徐道长, 还没等这可怜的狐狸精情绪稳定,直接开始说事情。
“徐家那边有没有门路, 给咱们的赶尸人小师傅搞一张入场券?我们要进龙宫里找点救命的东西, ”秦殊把刘阳阳推上前来,“他家婆婆。”
徐敏闻言稍愣,偏头认真地看了刘阳阳一眼,抬手抹了抹泛红的, 眼尾,拂走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眼泪。
“赶尸人。云城……刘仙师来自凤凰寨吗?”他一边轻声开口问,一边拉了张椅子给自己无声地换位置, 让刘阳阳高那大的身形挡在裴昭面前, 拉开距离, 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您听说过?幸会幸会啊, 咱凤凰寨也支持妖修的尸体修补和送葬业务,来加个微信,以后需要赶尸直接联系, 都是秦哥熟人我给您打永久八折。”
刘阳阳根本看不出这些恐惧情绪的暗流涌动, 只当徐敏生性胆怯,瞬间就拿出手机热情地推销了上去。
徐敏半推半就加上他微信, 丝毫没觉得赶尸业务有何晦气, 甚至真的有些淡淡的心动。
“咱的尸首如今被徐家人好生供奉着,倒是用不上……不过,哎, 这世间的小狐狸们个个皆是苦命妖。客死他乡者,不知凡几。”
“怎会这样!”刘阳阳登时闻到了商机,“说起来我见过的妖修也不少,但狐妖确实少见……”
“太过弱小娇柔,身上却处处是宝,自然难以存活。那些小狐狸,被剥了皮毛做绒袄,被摘了利爪做法器,就连那双水灵灵的含情眼,也会被心怀不轨之人挖了去,制成邪物害人。”
徐敏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贴近他,柔软嗓音里仍有哽咽弥留,轻声细语时更添了一份凄凉:“若说只想过好这一生,安安分分地去寻找此生情缘,找个可以依靠的好男人……还会被仙师们杀妻证道,成为男人飞升上界的牺牲品,可怜,可怜。”
“太过分了,这年头还有人搞杀妻证道?!徐先生您看着心善,可要谨慎着点,千万别被坏男人骗了,”刘阳阳听得义愤填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可能是被骗的那个,张口就开始继续降价,“以后您找我去做小狐狸赶尸业务,我给您打七折!”
“多谢刘仙师……”
“哪里哪里,客气了客气了……”
秦殊突然发现徐敏很擅长哄二傻子。
先示弱,无论蓬松的狐狸团子,还是颤栗的清秀男子,在刘阳阳面前都等同于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其次,再泪眼朦胧地讲些凄苦故事,然后露出笑容,说点什么结草衔环、来世报恩的漂亮话……刘阳阳从来没被任何人尊称为“仙师”过,毕竟,赶尸人是个在世俗眼里极为神秘的禁忌职业。
刘阳阳太吃这一套,转眼就被哄得七荤八素,主动将自己昂贵的业务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再因徐敏的亡灵身份而感到害怕。
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一次赶尸的费用还真不低,徐敏自己凭本事打下的价格,他没必要掺和。再说了,如今还是他们有求于人,想请徐敏帮忙办事。
狐狸精天生多聪慧,能把自己严丝合缝藏入人类社会的徐敏,更是如此。只要刘阳阳还继续挡在裴昭前面,充当一堵结实的大墙壁,徐敏的脑子就能转得非常之快。他知道秦殊想要什么。
“秦同学,你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咱出手相助才是应当的。咱不是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吃了人族数百年的供奉,咱自然会好生回报。”
砍价成功的徐敏语气更为柔软,弯唇露出了温和的笑,从鬓角拔下一缕泛金的发丝,轻轻对着它吹了口气。秦殊眯眼盯着看,隐约瞟见了若隐若现的幽青妖气。
那簇绒毛似的发丝瞬间随着妖气一颤,宛若灵动的活物那般轻巧钻出窗外,快速朝远方飞去。
“几位仙师稍等,咱传了密信,不到一炷香应该会有回音。”徐敏温和解释。
方方好奇地歪头去看那簇飘远的发丝,忍不住伸手想抓,被正在喝奶茶的裴昭淡淡扫了一眼,又乖乖将手放回膝盖上。
“昭昭,这小孩儿还真听你的话,一点都不敢造次,”房间里一切细枝末节都被秦殊看在眼里,他不由笑了声,“不是说讨厌小孩吗?我发现其实你还挺擅长管孩子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长相和外貌不是一个概念,告诉过你的,警惕所有上去很弱,却怎么都不死的老人和小孩,”裴昭也扫了秦殊一眼,立场非常坚定,“我讨厌小孩。”
“好好好,我记住了裴老师,下次我一定谨慎。”秦殊也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裴昭薅进了自己怀里,不让方方再贴着他。
自习室里的光线,忽然显得泾渭分明。刘阳阳在最中间,趁现在忙活着收拾自己血淋淋的针线包,又是擦洗又是消毒,还烧了点奇怪的草药进行二次净化。
他动来动去的,一站起来就顶天立地,稍稍踮个脚就有可能撞破天花板,直接把屋内阳光遮住了一半。
有光的那一面洒在秦殊脸上,另一面,则是藏在高大阴影里的徐敏。
徐敏眼皮一直在跳,他其实很想劝说秦殊不要再和裴昭关系密切,却说不出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给不出任何脚踏实地的证据。
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裴昭是谁。在他缝上人皮面具,前来二中接替真正的徐敏继续上班时,徐家那位贪财的老道长便若有若无给过提示。
这提示还不如不给。毕竟徐家这一脉的狐狸,在古时也是从涂山迁徙下来的。他的祖宗血脉够纯,脑子够聪明,活得够长,见识得够多,好奇心又偏偏太重了几分。
这一好奇,居然真就一不小心猜出了裴昭是谁……当然,徐敏也只能在心里偶尔想到这件事,裴昭自己没说,他怎么也不敢开口说出去。
但他身为狐妖和鬼怪的共同身份,实在让他过得不太好。他随时都想炸毛,随时都想惊叫着逃跑,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人类的阳气里,避开那令他窒息的危险。
“徐老师,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呢?是不是那个密信出什么茬子了?”收拾完针线包的刘阳阳扭头看他,随即同样好奇地开口询问,打破屋里的安静气氛,让徐敏险些惊得摔下椅子。
“没,没有的事,回信还没到呢。最近咱工作繁忙,可能没休息好,有些头晕……”徐敏打了个哈哈,连忙尝试收敛自己的恐惧,并不着痕迹又贴近了刘阳阳几分。
“噢,那我给您揉揉肩颈呗。头晕眼花多半是颈椎问题,像我这种拆解尸体的高手,最清楚按哪里最有用,按哪里会死人。配上俺们阿树婆婆种的红纸草,随便捏两下,能硬生生把腰突也按回去。”
刘阳阳搓了搓手,顺口推销起凤凰寨种植的养生草药敷料,浑然没把“徐敏是只鬼”的事实放在心上。
徐敏居然也没拒绝,顺口又三言两语让刘阳阳给他打了草药折扣,并亲自体验了刘阳阳超大力的按摩流程。他的主要目标,自然是为了贴着刘阳阳,以求一丝安心。
不沾红肉的完璧童子身,完美的纯阳之物,全世界最讨狐狸精喜欢的东西就是它,而且靠得越近越舒服。那双差点把他颈椎捏碎的手,让徐敏难得拥有了十分强烈的安全感。
秦殊表情古怪,默默远了自己的椅子,然后伸手把方方茫然的眼睛遮住。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人氛围莫名其妙的,几乎都没看清咋回事,居然就水到渠成地亲近了起来,迅速至极。
可这怎么看都不像暧昧,倒是像狐狸精在诈骗二傻子,但狐狸精自己也骗人骗得心神不宁。
不过此时这场合确实是不适合胡乱吭声,裴昭似乎也毫不在意,那就……那就喝着奶茶慢慢等回信好了。
……
漫长的十分钟后,一只活生生的雪白狐狸从窗口爬进来,皮毛油光水滑,肚子鼓鼓囊囊,嘴里咬着一枚玉简。
小狐狸身手敏捷,径直跳上徐敏的膝盖,将玉简吐出,用那条毛绒绒的尾巴缠着徐敏亲密地蹭了好半天,一幅拒绝离开的娇憨模样。
秦殊眼睛一亮又一亮。他发现这狐狸居然不是狐狸精,就是一只普通狐狸,但被养育得极好,灵性非常强,仿佛只要一呼吸就会吐出大量灵气,像只天生地长的小精灵。
而徐敏早已对小狐狸的撒娇免疫,拎起它后颈反手就扔进刘阳阳怀里,笑看着刘阳阳手忙脚乱接住,随后果断捏碎了手中玉简。
金光闪过,玉简化作细细的灵石碎屑,被徐敏亲手喂进小狐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