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条活生生的真龙身上取走逆鳞,而自己毫发无伤,不脏一片衣角……这种事情若是传到凡世,那就是另一则传说故事的起始了。
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足以消除大狱内一切多疑冥官可能产生的疑虑。
秦殊理解昭渊君的用意,这是双向的自保,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舍不得。他掐裴昭的脸都不舍得太用力,结果人家一声不吭就把逆鳞拔了下来,这画面挺让人不是滋味的。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才导致的后果。
心情复杂,桌案上那盘滋滋流油的巨大烤肉也变得没那么香了,秦殊甚至看不出这肉的来源。
肥美腹肉一大块,口感似活鱼,焦香脂肪被烤得油光滑亮。细嫩里脊一大块,有小羊羔的鲜味,嫩肉里却藏着些结构奇异的软骨,口感香脆,恐怕出自某种来路不明的狰狞巨兽,酆都特供版。
秦殊尝了几块,无甚胃口,更想吃昭渊君变出的剥壳荔枝肉。倒是那装在细口瓷瓶里的桃花酒,是真的香,越闻越香。
幽幽酒气裹着花香,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酸楚与哀愁,像怨鬼抹着眼泪亲自发酵的佳酿。存放千年,种种忧思怨念尽数化入酒液,沉淀过后浓醇而富有回甘,一并成为了桃花蜜意的点缀。
秦殊坐回那张冰冷的石头宝座上,随手扯来一张盖过章的丝绸卷宗,将龙鳞上刺目的猩红仔细擦拭干净,摸了又摸,反复摩挲把玩。
以“碍眼”为由赶走了乙十二,摸索了一下身份木牌的多种功能,将自己这间冰冷巨大的屋子直接反锁,这才一言不发开始倒酒。
他这辈子酒量应该不差,酒品应该也还行,否则乙十二也不会敢轻易给他上酒。
秦殊呼了口气,将小杯中蜜色的醇香酒液一饮而尽。
凉液入喉,热意瞬间从丹田迸发。
有那么一刹那,秦殊感觉自己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口滚烫的浊气窜到心口,被他缓缓吐出,可这还不够。他尝试着再深深吸气,让室里冰冷的阴森鬼气帮忙缓解,紧接着又一次呼出烧心的热浪……
反反复复挣扎好几次,才能勉强遏制住喉咙间挣扎欲出的颤抖低吼。
好酒。
这以千年为单位来储存的老酒,密封得太好了,一点酒也没跑,浓度极高,且是鬼怨与灵气的完美融合。秦殊试探着又喝了几口,一点一点慢慢来,总算理解了品酒的方式。
他刚才喝得太着急,又没有昭渊君在旁边盯着看,就等同于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气灌顶,且劲儿极猛。磅礴灵气似游龙在他经络里飞腾,行遍周身,打通挡路的堵塞沉疴。
酆都里能喝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全都是无需再次炼化的精纯力量,可以直接吸收。
秦殊从前一直都不太擅长吐纳,不,应该说是压根没有入门,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就算是试图主动修炼,一大早上迎着紫气东来就起床,可再怎么拼尽全力深呼吸,也完全找不到任何门路……直到现在。
他学会了。真的。
莫名其妙猛喝了一大口又劲又香的桃花酒,终于让秦殊寻摸出了那种很特殊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初学入门者都会做的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滋养拓练经脉……现在他才真的算是入门。
他终于弄明白了,空气里的灵力吸收不了也没关系,从饮食中摄入才是他该走的路。
秦殊没有拖延,更没空沉浸在学会吐纳的喜悦里。趁此机会,他逮着身边唾手可得的资源开始练习,大肆进食那不知名巨兽的炙烤嫩肉,感觉快要噎住了就来一杯桃花酒润润,更有效果。
将能吃的灵力全都吞吃入腹之后,虽说完全可以就直接放任不管,任由身体自行消化,但秦殊已经不是以前的秦殊了。
在昭渊君的天字牢房里待过三天三夜,他的知识储备量近乎翻了一倍。
此时收益最大化的做法,就是立刻敛心静气、打坐入定,灵力损耗才能降到最低,不会浪费珍贵资源。
石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猩红火烛闪动的细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于烛台,稳定而规律。
秦殊无意识听着蜡烛燃烧的速度,刚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情就一口气全窜了出来。
这次与昭渊君对话,是他被开了天目之后,收益最为丰厚的一次经历。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昭渊君竟然知晓秦殊所修炼功法的真正来处。
不对,不对不对,其实裴昭很明显也是相当清楚的,藏都不藏了……是秦殊自己别别扭扭的,一直没问。
现世之事暂且搁置不提,昭渊君这次给他解释得非常详细。
《九幽冥狱经》的来历非凡,是可飞升之正法,具体根源可追溯到巫妖大战之前。初版的功法出自玄冥,一名实力极强的祖巫之手。
玄冥自身并不需要多余的修行功法,正因如此,祂当年创写九幽经时,想法其实十分明确——世界最深处的九幽地,对应世界最高处的九重天。以暗对明,以死对生,其中喻言的反叛之意昭然若揭。
昭渊君给秦殊上了一节历史课,说是上古时期妖修称霸,而巫族紧接着强势崛起、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正式攻打天庭,齐心协力对抗妖皇……
把历史背景作为线索串联起来,秦殊在拥有九幽经后经历的种种“特殊待遇”,反而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因为九幽经压根就不是给人类修炼的。
它最初只适用于上古巫族的强大战士,是一门极为纯正的体修正法。就连修炼方式也相当古朴、简单粗暴,以战斗与食补作为提升修为的基础逻辑,再无其他。
昭渊君说,秦殊如今能修炼九幽经,不仅仅是因为寝室其实不算是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位为此功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神灵。
——后土娘娘。
彼时酆都才初建成,百废待兴、邪祟频生,冥府急缺可用之才。因此后土娘娘选用了极为强力的九幽经为根基,在此基础上,按照酆都所需求的标准,对这门功法进行了二次修正。
祂将神魂之力的修行法则也融入其中,彻底补全了九幽经的弊端,封堵了巫族在对抗魂灵时天生的弱势,再无致命缺陷。
修行此功法,几乎相当于体法双修、同阶无敌,是堪称圆满的登峰造极之作。
可这么厉害的功法,却在时代浪潮中逐渐没了踪影,别说数千年之后……便是在如今灵气繁盛的修行盛世,在这个肥得流油的强大酆都里,除了秦殊以外,其余冥官也无法轻易修行。
过满则盈。
若是没有点巫族的强悍基因作为打底,寻常修士修魂和炼体的进度相差太大,一不小心就会爆体而亡。而若是天赋不够,要么会变成一辈子也无法跨越瓶颈的寻常武夫,要么会变成一具慧极必伤的瘦弱残骨。
结果到最后,还是只有秦殊这样乱七八糟的存在,才最为合适修行九幽经。
到这里,事情算是理清楚了一大半,昭渊君见多识广,能为他解答的疑惑很多,不过……
有一个问题,就算是活了许久的蜃龙也很难解释清楚。
——秦殊第一次拿到这门功法的时间节点,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是一个很有可能牵扯了足足三世的问题。因为祖巫玄冥已经死了,在上古巫妖大战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主流说法是,玄冥死于妖皇之手,两者在最终战役里同归于尽。从此,妖族不再是治世主流,人族从黑暗的历史中重新崛起。
可昭渊君知道,那场战役里的玄冥不仅没死,还正儿八经当上了人族的神仙,又称“禺强”。祂以人族的香火重建根基,依旧伟力无边。
而成神后的玄冥,又是如何真正陨落的呢?
这个事情就很尴尬了,至少对秦殊来说很尴尬。
在敖望曾听过的传闻里,獬豸吃了皇帝的孙子。
而在昭渊君所听过的传闻里……玄冥死在獬豸口中。
至此秦殊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冷知识。
禺强,字玄冥。
九幽经的创始者,就是黄帝的孙子。
秦殊陷入沉思,不得不重新复盘自己的道德水平。
第三世的他,在高中上学,有点双标但是不坏,和寻常人类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世的他,在冥府当官,性子凶戾不太好惹,勉强算是初具人形。
第一世的他,嗯……
他不会是把人家巫族的功法抢走,然后自己拿去修炼了吧?
不会吧?
第89章 藏经阁
秦殊入定失败。大失败。
在彻底陷入自我怀疑之前, 他决定先进行更深一步的调查。这个来自数千年的鬼域里,必然还有大片大片尚未被探索的资源。
酆都之广足有三万里,穹顶高达数千里。单单是纣绝阴天宫的面积就足够恐怖, 如果是人类靠腿脚走路, 必须要不眠不休地走两三个月,才勉强可以绕上一圈。
光是看看刻录在玉简里的地图, 纵观六大宫殿的巍峨, 秦殊都要再犯一次巨物恐惧症了。
所以他在动身之前,特意考察了纣绝阴大狱附近的地理条件,发现周边险峻之极,没走两步就有落崖之灾……寻常阴差若是经验不足, 意外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毒瘴深丛里,就只剩下被未知邪祟与凶猛虫蛇围攻、分食的死路可走。
凭据自然天险所设计的防越狱措施,效果拔群, 至今也没有哪个重犯越狱成功的例子。
于是秦殊选择坐马车出门。
酆都各宫皆有驿站, 方便冥官往来办事, 马厩里却是空空荡荡, 唯有乘客前来才会现出真形。
漆黑骏马身披残破战甲,套上衔铁,桀骜地发出一声响亮嘶鸣。战甲虽破, 它长长的鬃毛却是俊美非凡, 通体流淌着森白鬼火,随风摇曳。
而负责赶车的牛头车夫, 看到秦殊要来坐车, 那态度,比乙十二还要战战兢兢。
它为秦殊开了门,紧接着下意识就要匍匐在地, 充当脚垫。这莫名其妙的陋习看得秦殊又是眼皮一跳,阴着脸将牛头车夫赶到了车厢前头去,让它别再磨唧,老实赶车。
车费自然是不用收的,酆都六宫里,可没有一只小鬼敢随意收秦老爷的铜钱。牛头车夫瞧见车门“砰”的关上,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差多年,这是它头一回在职时遇到秦殊坐车,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能保住小命便是天大的福气。
牛头车夫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这脾气暴烈的阴马背上,紧接着再骂几句凶狠的脏话,阴马才终于打着响鼻迈步前进,顷刻间腾空而起。
马车被鬼火结成的冷烟托起,在酆都昼夜难分的黑沉穹顶上飞速前进,发出阵阵凄厉如嚎哭的破风之声。
牛头车夫却仍嫌弃速度不够快,扬手再次甩下一记马鞭,吼道: “呸,你这畜牲!若敢耽误了秦老爷的事,老子明儿就剖了你的心肝肺,腌好了送去给秦老爷下酒!”
阴马发出痛嘶,秦殊听得眼皮又挑了挑,简直难以理解,抬腿一脚踹向身前鎏金刻纹的木板隔断:“聒噪!”
“秦老爷见谅,小的这就闭嘴,这就闭嘴……”
牛头车夫哆嗦着收起马鞭,老老实实地保持安静,却浑然没有理解秦殊这次发作的理由。
它心里甚至在嘀咕着,这位秦老爷的脾气,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残暴阴鸷,不过是凶了些……嗐,这都不能算凶。
车夫命贱,职位低微,偏又油水丰厚,遭到的恶意针对多了去了。平日里它循规蹈矩地驾车上路,若车上无贵客,碰到往来巡查的执勤官差们,大手一伸就说要收路费,那才叫倒霉。
就算是好声好气塞几枚银锭子过去都没用,只得老实躺着供官爷泄愤,再多挨上狠狠的一顿拳脚才过关呢。
不过今日就不一样了,秦老爷良善,懒得搭理它。更重要的是,秦殊腰间那块透着诡异血色的身份木牌,就是酆都里最硬的硬通票。
牛头在车夫这一职位上勤恳劳作七百年,也曾见过不少官爷的雄起和陨落,交替与更迭。但它从未像今日这般惬意嚣张过。
漆黑阴马所踏之地,无一鬼胆敢仰头张望,得以在偌大鬼城里毫无顾忌地自由出入。
往来巡逻的阴差们结队路过,原本还一幅气势汹汹的狰狞做派。可才刚刚看清马车上的乘客是谁,它们便即刻噤若寒蝉,慌乱得几乎要作鸟兽散。
秦殊把这些奇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坐在车厢里,倚着一扇漂亮剔透的琉璃窗,研究着琉璃周围那圈玉白色的精致窗框。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顾不上观赏鬼域风景,沉默片刻凑近细瞧,发现这玩意居然是由人骨打磨而成。
古老的人骨,不知死了多少年,瞧着发育还挺完善的,像是从未缺衣少食的古代大家公子。
秦殊伸手触碰这冰冷白骨,一股混沌又沉闷的情绪,缓缓攀上他的指尖。身份木牌亮了一下,紧接着,大量信息以文字形式出现在秦殊脑子里……是属于这具白骨的个人信息。
南国,王子礼。王昏聩,南国叛乱,兵溃城破,王子礼携内侍二人、战马一匹,趁夜出逃王城,三日后殁于流箭脓疮。
魂至酆都,判王子礼偷生害命、冤杀忠马,入牛坑服践踏之刑五百年。另,收其尸骨浇筑车具,以时刻体会战马劳途之苦。
“哇……”秦殊看得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没有全名,秦殊所能查阅到的记载里,只有一个王子称号。但是判罚后续解释很清晰,王子礼把自己带出城的忠心战马给杀了,或许是在逃亡路上的伙食不足,只能杀马果腹。
但由于他最终死于箭伤感染,死得还特别快,所以杀马吃肉,就属于一件非必要的冤杀恶行了。此外,王子礼一死,那两名随他出城的内侍,也先后死在追兵手中。留在城里的宫人尚有生机,随王子逃亡的人却再无活路,此为拖累之罪。
两罪并罚,最终尸骨沦落至此,魂魄还在地狱里受着酷刑。曾经在现世经历的那些恨怨惊惧,皆被包裹在漫长的岁月里,化作马车琉璃窗的一部分。
秦殊呼了口气,听着阴马时不时发出的嘶鸣,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匹拉车的马,就是被王子礼亲手杀死的战马。一人一马俩主仆,倒是稀里糊涂在酆都重聚了,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森森阴气与窗外鬼火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诡谲。
秦殊只能分清一件事——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就算灵力资源极其丰富,生活水平极为富庶,也一定会逐渐变成心理变态。
非常严重的心理变态。
社会环境给人带来的影响太大了,酆都本就没太阳,永世无白昼,氛围已经足够阴沉。而公职人员不仅戾气极重,更是把媚上欺下这一行为贯彻到底,且做得堂而皇之,连车夫也能随便责打比自己地位更低的马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明明都是牛马,何必互相为难?
秦殊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鬼域,这是数千年前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礼法不同,习惯不同,生产力也不同,如果他多加插手,反而会让他成为那个可疑又奇怪的存在。
故事早就已经走到大结局了,既定事实不会再被改变。就算他此刻当场跳下马车、扬旗造反,真抢走了酆都大帝的宝座,也没办法在酆都穹顶上手搓出一个新的太阳。
算了算了,忍忍吧。
“秦老爷,藏经阁到了。”
正当秦殊在努力自我调理时,牛头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飞驰的马车缓缓落了地,停在云雾缭绕的陡峭山峰之上。山林中有一座八角宝塔,宏伟高耸直入穹顶,尖端被森冷翻涌的暗色笼罩,一眼望不真切。
此地便是纣绝阴天宫的藏经阁。冥府将士们升官立功之后,获得权限或特殊赏赐,就可以来这里寻找更好的修行功法和各类术法。
一模一样的宝塔,在酆都里总共有六座,皆伫立在地势险峻的山峰顶部,传闻中这六座宝塔皆是顶级法宝,是李天王手中那尊七宝玲珑黄金塔的翻版,效果略逊色几成,但震慑邪祟的力量依然不弱。
六塔相望,环抱帝宫,可在危机时刻扭转为七星连珠之势,形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歼邪诛魔大阵。
塔身通体金黄璀璨,且确确实实是由纯粹的黄金打造而成,更能显出酆都如今的昌盛与富庶。
当然,这些在酆都鬼众间并不冷门的小知识,全都是秦殊刚刚从藏经阁的阴差入职引导条目里学到的,别人都读腻味了,他却越看越觉得新奇。
这宝塔的功能颇为完善,根本不需要什么伪装成管理员的隐藏大佬守在门前。没有身份标识,怕是连宝塔大门到底在哪一边都别想找到。
而就算有了身份木牌,秦殊也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被一团轻柔冰冷的力量所托举向上……再睁开眼时,秦殊独自坐在一间小而美的茶室内。
竹编蒲团两个,梨花木案几一张,素雅清茶一壶,没有阴森森的缭绕鬼气,光线相当亮堂。色调柔和的木墙上,挂着后土娘娘的雍容画像,以及字迹优雅的温馨提示。
秦殊仔细研读了一下,也算搞清楚了藏经阁的使用方法。
将神念投入身份木牌,即可阅览所有在他权限以内的书册,还能花钱购买额外的清茶淡酒和各种修炼所需之物,或在打坐陷入魔障时紧急求助。
藏经阁接受多种支付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灵石、纸钱、铜钱和金银珠宝,以及各种具有价值的天材地宝和符箓法器,估价后多退少补。
非常方便,快捷便民,就是要价太高……秦殊先前喝的那壶桃花酒,在藏经阁里的标价是五千两黄金,还限量。
“乙十二居然这么有钱?!”秦殊翻阅着眼前幻化而出的价目表,大受震撼,“还是说……花了我的钱?”
算了,这个问题也不能深想,越想越容易肉疼。他现在还有正经的事要做。
说来也奇怪,藏经阁里,与上古祖巫有关的记载古册很多,查阅权限却设置得相当之高。
秦殊如今这大狱头头的位子,虽有颇为宽裕的实权,说出去还很威风唬人,可实际上从品级来论,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官……毕竟在他头顶的那些冥官,基本都是受过天子敕封的正经仙神。
而司狱这一职位,勉勉强强才算是够到了可以查阅【神创功法】的门槛。
再往下一级都没这个资格,说真的,有些过于巧合了。但既然是如此巧合之事,那就更应该看看是什么情况。
秦殊尝了几杯免费的清茶,清雅香气弥漫开来,有醒神明目之效。借此时机,他盘坐在蒲团上,再次将自己的神念注入木牌。
权限通过,藏经阁内可供借阅的书册经文,顷刻间尽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形成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满满当当的记忆宫殿。
秦殊犹豫片刻,先走向了与上古祖巫有关的书架,率先挑选出几本提到玄冥的记载,由远到近一字排开。
归功于在江城二中里锻炼出的庞大阅读量,秦殊正处于理解文言文和快速进行阅读理解的巅峰状态。
看累了也没关系,退出来喝几口茶就行。秦殊读得入神,已经全然感觉不到外界的光阴流逝。他甚至还有些上头,加钱买了一壶更贵的茶,以便提神醒脑。
玄冥的风评在历史上非常不错,所谓深远幽寂,正是一众道士心目中得证大道的最高境界,是“道”的本质之一,被冠以无数神秘又玄妙的哲理与美名。
据一本修心秘籍所言,若能体会这玄冥二字的真正玄机,便是黄口小儿也有机会白日飞升,寻得清静大自在。
可这等无上美名,却并不是从最开始就被按在玄冥身上的。祂在世人眼里形象转变的关键节点,有两个。
首先,就是在巫妖大战后,成为人族神灵的玄冥。
这个改变职业的时机非常巧妙,因为彼时正是人族崛起之时,势头凶猛、不可阻挡,一跃成为天道宠儿,从此只有人族王朝遍布九州,再也寻不得巫与妖的身影。
最有名气的妖族,也仅剩下了那只引来烽火戏诸侯的九尾狐狸精,其余稍有传闻的事迹,通常只会被收录在各类志异奇谭的书卷里。从叙事角度上看,世界故事的主体已然不断向人族偏移。
而在此前提下,玄冥吃尽了时代发展的红利,身上头衔颇多。海神,水神,冬神,北方之神,瘟神,风神,肾神……这么一大串,居然全部都是与祂有关的词条。
总有一个头衔能吃到人类的祭拜香火,而恰好人族气运飙升不止,玄冥得到的好处自然也是盆满钵满。
信众越多,神灵越强。神灵越强,信众越多。很完美的正向循环。
在巫妖大战中近乎濒死的祖巫玄冥,在与人族崛起的互惠互利中得到了新生。
而第二个转折点,就没那么好找了。
秦殊特意列出了一大片思维导图,将不同史籍书册里所提到的大小事件依次排列,区分出各种事件发生的准确时间线……然后发现了一件更巧的事情。
某年某日,几名顶层炼气士相聚于深山老林,秘密长谈数月才相继离开。
此后,市井坊间隐隐约约透出皇宫中的传闻,提到一名北地官员出门狩猎,发现神兽獬豸的身影再现于雪地林间,便即刻传出消息送入京城,或是祥瑞丰年之兆。
而没过多久,某北地神灵的诡谲陨落之说,也在少数人口中悄然传开。但少数人,终究只是少数人,只能在自家磕头拜神的平民百姓从未听闻此事。
同年某日,有炼气士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悟道,口中长呼“玄冥”之名,旋即当场羽化飞升。
这就是第二个重大转折点,非常诡异。
獬豸杀死了神,而神的美名,却在陨落之后一气得到了堪称质变的提升,从此正式登上真正不可撼动的神坛。
秦殊把事情理清楚,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他好像知道为什么玄冥会被獬豸盯上了。
在藏经阁的记载里,不止有关于玄冥的光辉事迹,也曾提到祂为人类带来的恐怖灾祸。
冬日雪灾,曾冻死百万。冷风瘟疫,曾杀死了近乎半片大陆的人族。
人族为安抚取悦玄冥,也曾每年都要大操大办举行隆重祭祀,以祈求冬季平安、疫病不生。天子不顾劳民伤财,百姓献出血腥活祭,供奉香火无数,每年因此失去的性命也是无数。
若这种恐怖的情况愈演愈烈,最终超出了自然循环的限制,獬豸想要把祂吃掉,还真不奇怪。
理由其实就这么简单。
秦殊觉得这个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相当通顺,于是没再纠结“自己”的动机。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同样让他无法忽视。
昭渊君主动提过玄冥被吃的事情,那么祂的陨落就不可能只是谣传。既然如此,曾经的玄冥确实死了,那如今在世人眼中的玄冥,以及那一连串水神冬神的头衔……到底又是谁呢?
秦殊自己想不通,翻遍资料也想不通,生怕当年獬豸吃饭的时候没吃干净,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安全隐患。他一个人被报复就算了,万一昭昭也被记恨,那才麻烦。
于是秦殊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当场退出藏经阁宝塔,让牛头车夫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大狱。
他无视了牛马车夫脸上莫名的畅快偷笑,无视了蹲在长廊角落里反复数着金瓜子的乙十二,也无视了其他作鸟兽散的阴差小鬼,以及那群在牢狱中嘶吼喊叫的重犯们,径直回到天字牢房。
石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合拢。
昭渊君懒洋洋蜷成一座小山,身前摆着金灿灿的漂亮棋盘,正在和自己对弈。
“昭昭,我有点事想问……”
秦殊话未说完,被一颗裹着鎏金纹理的黑棋砸中脑袋。
昭渊君不紧不慢,仿佛已知晓他的来意,却道:“坐好,陪我下棋。你赢了,才能继续说下去。”
“啊?”秦殊懵了。
“陪我下棋。”
“……哦。”
第90章 想成神吗?
秦殊坐在那张华丽得毫无必要的金色棋盘面前时, 本以为昭渊君只是无聊了,想找人陪着他整点娱乐活动。
当时的他却是万万没想到,陪昭渊君下棋这件事, 居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有结局。
因为秦殊压根就没学过围棋, 身边好友也鲜少有真正会下围棋的。毕竟二中里那些能参加围棋比赛的超级高手,通常也和他这种活蹦乱跳的人玩不到一处。
所以秦殊第一次输给昭渊君, 只用了两子, 历时五分钟。
其中四分钟都是秦殊在拖延时间使劲思考,还怎么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
昭渊君在研究一个古老的残局棋谱,还挺有意思。可惜,对秦殊来说就稍有些不友善了, 他第一次输和第十次输的速度都差不多。
黄金棋盘上那厮杀交缠的黑白子本是气势相当、互不相让,可当黑子落到秦殊手里,那就是左右乱窜、茫然四顾, 然后被打得丢盔弃甲。
秦殊输得胜负欲上来了, 顾不上再提玄冥的事情。他先解开自己用来装样子的厚重大氅解开, 又把那顶有些扯头发的束发金冠也拆下来, 随手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捋起袖子,重新再来。
昭渊君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但会给他倒茶, 并教他如何下棋。秦殊每输一把,昭渊君都会很慷慨地为他点出错处, 随后不紧不慢把棋盘又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秦殊看得出来, 昭渊君没有任何获胜的快意,依然是那幅看不出情绪的样子,或许另有目的。
第二天, 秦殊能撑到半小时之后再输。
虽然依旧输得很惨,累得要命,恨不得当场睡死过去,但昭渊君对他悟性的评价并不低,说他学得挺快,还挺聪明。
被夸奖了,秦殊有种打鸡血似的兴奋感,刚想耍赖休息一会儿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立刻坐好喝茶再战。
第二周,他们的一盘对弈可以持续整整一天。
鏖战至深夜时,昭渊君也会停下思考,不再只是秦殊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三周……
整整一周,他们被困在一局无比漫长的对弈里,落子之前的思考时间以小时为单位,谁也找不到提前结束的办法。
秦殊没有赢,但昭渊君也没有赢,他们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无解的平局。
“……这怎么办?”秦殊抬手拎起一串放在茶台上的葡萄,一口气把整串葡萄直接吞吃入腹,连杆子都没吐。
巨大的能量消耗,心力消耗,让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礼节和个人形象。
反正昭渊君不在乎。有一次输得差点崩溃了,他爬到昭渊君那巨大的脑袋上躺着半天不肯下来,人家还给他变出了一床软毯子,轻飘飘盖在他身上。
不过今日的昭渊君,心情似乎有些不同。他并未立刻回答秦殊的问题,沉默片刻,吐出一口云雾将金灿灿的棋盘吹得稀巴烂。
“原来如此。”
“唔?”秦殊已经吃上荔枝了,恨不得把嘴巴直接塞满。
“这张残局棋谱,没有黑子胜利的可能,你赢不了。平局才是唯一的解法,最好的解法。其他的路,皆为死局。”
昭渊君轻声喃喃,变出一壶新的灵茶,摆在秦殊面前,接着又道:“我不喜欢这个解法,但你已经尽力,赢不了,就是赢不了。中庸之道并非不可,至少算是活路……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
“唔……等会儿,昭昭,你是不是在用棋谱占卜呢,观测未来天道走势之类的?那为什么我是执黑子的那一个,这角色分配有什么说法吗?”
秦殊没再吃东西,用力吞下嘴里的荔枝,随即若有所思:“你说我赢不了,可这盘残局在一开始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的。场上双方的区别并不大,唯有场下的执棋者截然不同。”
“你说得对,唯有执棋者不同,”昭渊君看着他,“说你的想法。”
“所以赢不了的是黑子,不是我。决定执棋者的人是你,也不是我。如果你当初让我执白子,我是不是就有机会赢了?”秦殊歪头。
“……没那么简单,但你说得对,”昭渊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秦司狱,你确实说得对。区区一盘残棋,只能供人窥见一角真相,可这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事物。我能得到的,不过是少许启迪……你的意见,也是启迪的一部分。”
“那我算是通关了吗?”
昭渊君颔首。
秦殊立刻凑近了些,绕过黄金棋盘那被摧毁的残骸碎片,贴着昭渊君冰凉的身体坐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被折磨了一个月,哎……其实还挺过瘾的,有点舍不得了。所以你从我这儿得到的启迪是什么?”
“我控制欲太强了。”
“……啊?”秦殊猛地抬头,对上蜃龙波澜不惊的金红巨瞳。他有点想笑,忍了半天才忍住。
控制欲这个词,还是秦殊之前在闲聊的时候教给昭渊君的。
他们生活年代实在太不相同,最初交流时会偶尔卡壳,压根听不懂彼此的遣词用句,磨合了好一会儿才互相适应。
亦或者说,是昭渊君在单方面适应他。
秦殊忍住了笑,又正色道:“说真的昭昭,我觉得你的控制欲不强,还没我强呢。我和你认识那么久,平常吃什么玩什么,总是让我来决定,你一般都不会发表反对意见。”
“若只是琐碎小事,我自然不会在意,”昭渊君看着他,也随之稍稍正色起来,“你曾提到江城二中不是学业的终点,学成出师之后,还需再次大考以追求更高的学府……我可有管控你的学业?”
秦殊:“……”
尴尬了,这个好像真的有,特别特别有。
哪怕在晚间回程的飞机上,裴昭也不可能放过他……由于某人积威渐深,秦殊在学习这方面可是相当老实的,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没写完模拟卷的后果。
见秦殊沉默不答,昭渊君心头已有答案。
“我对你的未来有控制欲,且相当严重。很显然,便是等到数千年后,我似乎也尚未悔改,”昭渊君幽幽开口,“所谓本性难移,往后还请秦司狱多担待。”
“什么担待不担待嘛,我就乐意被你管,”秦殊听他疑似在自我反省的口吻,反而不太情愿,“昭昭,你往后千万别管别人,管我就行,不然我要闹了。”
陷入沉默的变成了昭渊君。
他完全理解不了秦殊的心情,似乎也不太理解在数千年后,自己和秦殊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奇怪关系。
对于他这呆滞的反应,秦殊给出了“你好可爱”的评价,以至于昭渊君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被秦殊缠着答应下来。
棋谱残局一事算是尘埃落定,秦殊本还想着出去露个脸,给乙十二报个平安,毕竟他在大狱里呆了足足一周,时间还是太长了些。
若是那只胆小如鼠的青面小鬼突然犯了焦虑症,把更有权力的冥官叫过来探查情况……万一真被瞧出不对劲来,那就麻烦了。
但昭渊君并不打算即刻放秦殊走,说要先讨论与玄冥有关之事,因为他说好了要回答问题,现在必须履行承诺。
“好好好,昭昭你果然很有天赋,现在就管我管得非常熟练了……”秦殊被无形的力量揪着后领拽回原地,不由发出轻笑,立刻乖乖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去藏经阁查了好多资料,排列好时间线之后差不多能理清疑惑,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如果玄冥真的彻底陨落,那现在的玄冥又是谁呢?不单是这个时代,在数千年后也一样,我从来没听说过其他新神的名字……就好像祂从未死去。”
“这是自然,本就不会再有新神。”
“啊?”
“当世间格局已经完全稳固,气运之争彻底落下帷幕,大势定下,神明的数量便不会再发生变化。成神的位置只有那么多,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秦殊大受震撼:“所以,这是超级无敌铁饭碗啊?那玄冥到底死没死?”
昭渊君停顿片刻,尝试理解了一下“铁饭碗”是什么意思,随后才幽幽继续:“只要天下大势未变,玄冥这一神格,便绝无可能被彻底摧毁。祂的存在,是相对性的绝对永恒……
“即便玄冥的意识陨落、魂飞魄散,被獬豸吞噬后只剩空壳,但神灵的本质仍是永生不灭,直到下一次巨大变革开启,才有被完全杀灭的机会。”
“意识陨落了,只剩一个空壳,那应该不会来找我麻烦……”秦殊轻声复述,随后又问,“没有意识的空壳,也可以继续履行神灵职能?”
昭渊君颔首:“据我所知,如今玄冥的确没有神魂,神格之下所覆盖的职能,皆由香火念力所构成的强大力量代为操控。换言之,祂就像一具傀儡,是被人心与天道法则共同维系的傀儡。”
“傀儡……我懂了,循规蹈矩的有求必应机器人。”秦殊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感慨。
灵魂都湮灭了,残留下来的神格却无法消逝,还得继续给人类打成千上万年的工,就算自杀都不可能死得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其实颇为残酷,原来□□不灭的成神代价。可真正能得到稳定永生的,却不一定是曾经渴望成神的自己。
“那除了玄冥之外,还有其他神灵曾经沦落到这个下场吗?”
“自然会有,不过,若神灵陨落、意识空缺,便会有数不胜数的强者试图抢占那个空缺,甚至为此操纵人族王朝,引发无数战争,为争夺气运与获得神格的资格。”昭渊君淡淡开口,轻飘飘说出另一个令秦殊头皮发麻的隐秘。
在昭渊君口中的强者,皆是正儿八经的半神之躯,离真正的成神只差短短一步,却被天道规则限制,再难前进。而只要不成神,便注定会有衰败死去的那一天。
哪怕这一天离他们还十分遥远,可那注定的死亡结局,在这世上一切有智生灵的心目中,都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焦虑、痛点和巨大阴影。
为了获得永生,皇帝也要屈尊,掌握更多权力、得到更多好处的修行者只会比皇帝还要疯癫,血腥残酷的争斗从未有过罢休之日。
不过昭渊君并不在乎,他提起这些争斗的态度,却是带着淡淡的讽刺:“自欺欺人罢了,那些疯子即便抢占了神格,被供入高堂庙宇,日后修行怕是也再难寸进,证不得真正的大自在。
“道理早已明摆在那里,天道法则不可撼动,若想得到神的力量,就要穿进神的皮囊。将本心埋没在旁人留下的老旧躯壳里,恪守着自己无法认同的理念规矩,成为世人眼中的神灵模样……如此永生,有何趣味可言?”
秦殊听得频频点头,不由得松了口气:“昭昭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行,反正,我是绝对不想看到你被困在假面下,被迫扮演自己不认同的样子。”
“我的确对成神一事毫不感冒,但……除了秦司狱你信我,旁人怕是全都不信,”昭渊君意味深长道,“我稍微惹出些风吹草动,就被点名是狼子野心,被避之如虎。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堂而皇之将我打入了纣绝阴大狱里。”
“原来是这个原因,”秦殊恍然,“那我该怎么救你出去呢?总能想办法为你澄清冤情。”
“不必费神筹谋。秦司狱有心了,但时机未到,我出不去,也不希望你为我涉险。”
“时机……”秦殊盯着昭渊君腹部血淋淋的逆鳞,“我一点也不想等待时机。”
“待到空缺的神格之争尽数落下帷幕,我的存在,便不会再具有任何威胁。如今我其实性命无虞,若有人非要斩了我的脑袋,那是名不正言不顺,毫无道理。但若我私通纣绝阴司狱,与你共同策划逃狱,或许会迎来堂而皇之的围剿,径直死于龙头铡下。”
“……昭昭,你不疼吗?”
“若你不是‘人类’,当你修为境界太高,便会被天道所制约,渡劫时被天雷劈上九九八十一天。届时你才会明白,这小小锁链于我,不过是蚂蚁瘙痒而已,无关紧要。”
“痒也很难受吧!”
“……真的无关紧要。”
昭渊君相当有耐心,慢悠悠把道理揉碎了讲明了,歪着头确认秦殊不会再有任何涉险的想法,才接着缓缓开口。
“说来也巧,秦司狱,有关神格之争,在你的时代,恐也还会继续发生。且按你所说,世间曾有绝天地通之灾祸,却又在现世离奇出现了灵气复苏一事……这很可疑。”
秦殊有些郁闷地摸着龙鳞,怎么也捂不热,但他还是在默默揉搓着掌心那一小块地方,任由蜃龙冰凉的温度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听着昭渊君的话,点点头,回道:“嗯,我问过不少修士,目前没有人知道灵气为何会突然复苏,还有人就算知道内情也不愿意告诉我,连城隍爷都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真的特别神秘。
“噢对了,还有传闻中世界的破洞,昭昭你也没听说过吧?好像连西方的邪祟也参与进来了,似乎在神神秘秘图谋着什么。”
“果然……新的巨大变革,即将开启。”
“等一下,不是吧?!”秦殊呆了呆,揉摸龙鳞的动作一停,瞪大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继续。”
“嗯?噢……”秦殊赶紧又把手贴了回去。
昭渊君这才满意,悠悠感慨:“真正的乱世要来了,人族的至高地位恐已不再稳。当气运之争再起,灾祸必然如影随形。你口中的铁饭碗,很快将化作一击即碎的破瓷片,神会陨落。”
秦殊默然,太过震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偏偏昭渊君来了兴趣:“想成神吗,秦司狱?我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