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着能把自己焊死在手里的侨汇券给换出去, 周闯是打心眼里面高兴。
他还在盘算着一会遇到,那两条大鱼了,应该怎么谈判才能把侨汇券卖出更高的价格。
“他们就在前面?”
周闯问牛美琴。
牛美琴嗯了一声, 走在前面带路, “还在我档口的地方等着呢, 这会中午单位也没什么人, 一会你们见面了, 别在我单位交易, 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们自己谈判。”
周闯点头, 心里盘算清楚后, 便拿出了生意人才有的精明。
这是和他在周家的形象完全不同的那种。
等到了国营商店里面,周闯把帽檐更拉低了几分, 不想让别人看到他。
牛美琴也知道他这身份不合适, 也怕暴露所以也没太多解释。
只是一路领着他到了档口里面, 停在了自己的玻璃柜台面前。
瞧着孟枝枝和赵明珠都站在这里, 牛美琴便迅速介绍道,“小苗, 这两位就是要买侨汇券的同志, 一个叫孟同志, 一个叫赵同志。”
周闯总觉得这两个姓有些巧,他的大嫂和二嫂就是姓这个。
他拉高了帽檐, 露出了眼睛就那样看了过去。
他想要知道这两条大鱼到底是谁。
孟枝枝和赵明珠也看了过来。
同样的,她们也想要知道能弄来侨汇券的大佬是谁?
真牛皮,在七十年代就能搞来这种紧俏的东西。
只是, 当六目相对后。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凝滞了一样。
“怎么是你?”孟枝枝震惊。
“怎么是你们?”
几乎是异口同声。
周闯万万没想到那两条大鱼,会是孟枝枝和赵明珠。
她俩是谁?
她们可是他的大嫂和二嫂啊。
孟枝枝也没想到能卖她们侨汇券的是周闯啊。
孟枝枝百思不得其解, 就周闯这种杏花胡同大杂院出来的人,怎么会有侨汇券啊。
这玩意儿可不止是高级的,还有些一券难求。
其实周闯也纳闷啊。
孟枝枝和赵明珠差不多也是穷光蛋了,能嫁到他家来,这不是穷光蛋这是什么?
这俩人要死贵死贵的侨汇券做什么?
见双方开口问出来后,都不说话了。
牛美琴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你们认识?”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周闯不想暴露双方的关系,在牛美琴这边她暴露的越少,便越好。
“不认识。”
“不认识。”
双方几乎是异口同声,起码在外面大家的战线是一致的。
也难得都保持了出奇的默契。
牛美琴才不管他们认识不认识呢,她只知道今天自己赚了八毛钱。
都顶得上她一天的工资了。
牛美琴喜滋滋,“不管你们认识不认识,既然见面了,想要谈事去外面谈。”
这是有点翻脸不认人了。
反正介绍的钱拿到手了,随便他们怎么谈都和牛美琴没有关系了。
孟枝枝和周闯也巴不得出去谈呢。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想让牛美琴这个外人知道。
出了国营商店。
孟枝枝走在前面,赵明珠走在她旁边,周闯落在最后面。
三人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口。当然还是周闯带她们俩去的,显然对这块周闯更熟悉一点。
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更安静了几分。
外面天空昏沉沉的,腊月的北风呼呼的刮,跟刀子一样割的脸生疼,但是孟枝枝还好,她今天把冬天的装备给买齐全了。
帽子围巾手套,整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很暖和。
北风呼呼刮,零下的温度几乎快要和她无关了。
赵明珠也差不多,美死了。
果然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把自己顾好比什么都强。
周闯看着她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穿的也跟个熊一样,全身护的好好的。
他嘴角抽了抽,“你俩发财了?”
难怪牛美琴说来了俩大客户,在国营商店哐哐一阵乱买。
就瞧着她俩身上穿的戴的,每个人没个三十块,根本拿不下来。
这花出去买东西的钱,都快顶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了。
孟枝枝穿的太厚,她有些臃肿,以至于伸手伸脚都不太方便,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企鹅,只能偏头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闯拿眼看她。
他这人眼睛不算大,眯着一起的时候,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直白。
说实话,说他这一双眼睛长的像是藏狐,还真没说错。
被这双眼睛看着,让孟枝枝心脏都忍不住怦怦跳起来,她垂眼调整了情绪,这才抬头微笑,“你别这样看我,是我问你,你回答了,我才好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接下来怎么忽悠骗你。
周闯听明白了,他扬了扬眉梢,吊着一抹薄,“听真话。”
“你会说真话吗?”
他反问回去。他甚至还有空胡思乱想他大哥到底知不知道,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孟枝枝点头,“会。”
“真话就是,我爱人从驻队寄钱回来了,我从你妈手里抢过来了,然后出来花钱了。”
赵明珠双手抱胸,很是警惕,嘴里慢悠悠的荡出三个字,“我也是。”
一张美艳的脸上,满是吊儿郎当。
美是真美,但是吊也是真吊。
恨不得分分钟拳头招呼到周闯的脸上。
无他,赵明珠看周闯真是十分的不爽。
周闯瞧着这一幕,只有一个念头,这俩祸害凑一起,他妈那个恶婆婆还真是棋逢对手。
哦!不!
是不是对手。
不然,他大哥二哥的津贴也不会从他妈手里,到这俩人手里了。
“所以,你们是拿了我大哥和二哥的津贴,出来买的东西?”
风有些大,孟枝枝拉低了帽檐,只露出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眉目如画,“不行吗?”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花我丈夫的钱难道不应该吗?”
这话说的周闯没法反驳。
赵明珠抱胸冷笑了一声,“你和他说这些没用,因为等他将来娶媳妇,他是不会给媳妇花钱的。”
周闯,“……”
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人身攻击起来了。
周闯觉得他脾气真的挺好,而且也挺会来事,不然也不会年纪小小就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每次和这俩人聊天,他都有一种被分分钟想要奋起暴躁的感觉。
周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聊天了。
再这么下去,他都怕自己又被带偏了,也忘记了自己今天来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你们要侨汇券做什么?”
赵明珠没回答,她去看孟枝枝。
孟枝枝,“你别管我们做什么,就说你有没有怎么卖吧?”
周闯看着孟枝枝那一张脸,他抱着几分专业素养的生意人态度来和她谈。
“侨汇券很珍贵,很贵,很难得。”
一连着强调了三次,无非就是想卖个高价。
孟枝枝挑眉,给出致命一击,“没关系,你报价就是了,反正你大哥有钱。”
周闯,“……”
周闯有一种极为扎心的感觉啊。
他虽然不觉得大哥的钱是他的,但是大哥和二哥赚的津贴,一直都是给他妈妈保管的。
而他妈又会把这钱花在家里。
也就是从本质上来说,周闯也是这个家庭的受益者。
而今孟枝枝完全是拿他的矛,攻他的盾。
这让周闯有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
偏偏,赵明珠也开口了,“没关系,你二哥也有钱。”
她拍了拍口袋,“你二哥的津贴都在我口袋里面,如果你喊价太贵,我这个月买不起,也没啥影响,大不了我欠着,下个月你二哥的津贴又过来了。”
“月月有津贴,我月月就能买。”
周闯沉默。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这和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
他叫价高,这跟自砍一刀有什么区别?
孟枝枝和赵明珠都很有耐心的等着,等着周闯喊价。
这俩女人不安好心啊。
这是周闯的唯一反应,偏偏他还没有办法。
周闯自认为投机倒把,东奔西走的这两年,他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但是今天他做了。
本来以为遇到了两条大鱼,但是万万没想到,这大鱼竟然是他自己。
周闯走到旁边吹了下冷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分析了利弊后。
他发现自己搞不过这俩人。
因为他要价高,就等于要他大哥二哥出钱。他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但他得承认他小时候是在大哥背上长大的。
而二哥则是陪着他玩。
甚至在他后面长大的日子里面,大哥和二哥提前去入伍当兵,他们自从拿到津贴后,便一直寄回来贴补家里。
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周闯没办法去狠心去宰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俩祸害。
但是光给出侨汇券不提条件,这又让他心里不舒服。
毕竟周闯是生意人,他做生意不是为了赔本的。
思来想去的周闯很快就有了主意,他眼珠子轻轻的一扫,像是雷达一样,在孟枝枝和赵明珠身上停留了片刻。
以他走南闯接触了这么多人的目光来看,他这两个嫂子心思细腻,巧舌如簧,表面上温温柔柔,实际上笑里藏刀,不动声色给人下套子。
就她俩这样的祸害,实在是太适合——投机倒把了。
做投机倒把这一行,要胆大心细,还要巧舌如簧,最关键是的是临危不惧。
很不巧这几个特征,他的大嫂孟枝枝就全中。
想到这里,周闯眼波流转,他生了一双狐狸眼,这般样子实在是让人够心惊肉跳的。
孟枝枝总觉得自家这个小叔子又在算计了,而且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眸不惧。
对视是第一场交锋。
她不可能在第一场交锋就输给周闯。
周闯有些讶然,他从兜里面摸出两张侨汇券,“大嫂,这是侨汇券。”
他递过去,孟枝枝没接,总觉得他不安好心,“你给我们侨汇券,你有什么条件?”
别提接过来了,对方提的条件她做不到,到头来自己还要被他坑一场。
周闯微笑,他生了一双特别好看的手,这般攥着侨汇券,倒是给人一种视觉享受。
“大嫂,我很崇拜我大哥。”
言外之意,我不会算计你。
先是攀扯关系,这是周闯在外面为人处世惯会的套路。
孟枝枝没说信不信,只是调侃道,“所以你打算看在你大哥和二哥的面子上,免费送给我和你二嫂?”
周闯被噎住了,他顿了下,粲然一笑,“也不是不行,但是大嫂,这次我可以送你们两个两张免费侨汇券。”
“但是以后呢?”
“如果大嫂你们以后还想要侨汇券,那怕是不容易。”
孟枝枝默不作声,她在权衡利弊。
在盯着侨汇券看了好一会后,她显然有了决定。对于她和明珠来说,卫生巾就属于一次性用品,这次能靠着亲戚关系拿到侨汇券,不代表以后也能拿到。
比起亲戚关系,孟枝枝更相信利益关系。
她从周闯手里抽过两张侨汇券,挑眉,“你有什么条件,说来我听听。”
用侨汇券
买卫生巾,这是她和明珠两人必需品。
周闯见她接过侨汇券,不只不生气,反而还轻轻地松口气,“很简单。”
“大嫂,我想拉你入伙。”
这是第二次。
周闯第二次来找孟枝枝,想要拉她入伙一起做投机倒把的生意。
而这一次的周闯要比上一次的他真诚许多。
而且,他也看中了孟枝枝的能力,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嫂,不去做投机倒把的生意,真的是太可惜了啊。
怕孟枝枝拒绝,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大嫂,你也知道侨汇券这种东西很稀少,我不知道你们用它们来做什么,但是如果你想要长期有,你只有加入我。”
显然比起周玉树,周闯发现了更好的人选。
孟枝枝没直接答应下来,她在权衡利弊。
侨汇券她势在必得。
而且大概率是每个月都要。
而她除了认识周闯之外,不再认识第二个能弄来侨汇券的人了。
这样分析下来,她发现自己这次好像没有拒绝周闯的余地。
上一次她能拒绝,是因为她不眼馋到手的利益。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这一次对于孟枝枝来说。甚至不是利益,而是生活必需品。
想到这里,孟枝枝便已经有了主意,“我加入进来,你能每个月都给我弄到侨汇券?”
周闯点头,“能。”
“大嫂,我能弄来一张侨汇券,就能弄来无数张。”
孟枝枝在衡量他这话里面的真假。
周闯就差指天发誓,“大嫂,这玩意儿是珍稀,但是压不住我认识老毛子的人,他手里每个月都有侨汇券,只要你需要,我都能帮你弄来。”
当然,这里面是有个前提的,那就是双方都有用。
“可以。”
孟枝枝答应了下来,不过,她话锋一转,拉高了围巾,让自己开口的时候尽量少喝西北风。
“但是我有个条件。”
周闯心说,他能把大嫂这么一个厉害的人拉过来,别说她有一个条件了。
她就是有十个条件,他都会答应的。
“你说便是。”
孟枝枝,“真被抓了,我先跑。”
“更准确地来说,我会第一个卖你,你要把所有责任都给担过去。”
她不想像周玉树那样,来个七进七出。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不信任周闯这个人。
周闯听到这话,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没了,“大嫂,你这样的话,我们似乎没法合作啊。”
孟枝枝很干脆,“那就不合作了。”
“我每个月在你这里买侨汇券。”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反正你大哥每个月寄回来六十三块的工资,我就不信我把钱全部撒出去,会买不到侨汇券。”
这是反将一军。
周闯眯着眼睛,双方对峙。
赵明珠站在他旁边,紧了紧拳头,很想就那样给周闯一拳,但是不行。
她还需要周闯的侨汇券去买卫生巾。
想到这里,赵明珠也眯着眼睛,“如果她的工资不够,再加上我手里的工资,想来每个月也能买到几张高价的侨汇券。”
周闯感觉这俩人是吃准他了。
他不说话。
孟枝枝添了最后的一把火,“开个价吧。”
她扬了扬手里的侨汇券,“如果价格合适,那以后每个月我都来问你买,如果不合适,那我就只有用重金悬赏了。”
当然,这话说的有几分高调和张扬了。
但是双方打擂台的时候,不就是看谁吹的牛皮大吗?
谁会吹牛皮,谁就先能唬住对方。
周闯叹气,“大嫂,二嫂,我们之间本就是亲人,不该弄到这个地步的。”
这是打感情牌。
可惜,孟枝枝这人唯一的感情给了赵明珠。
同样的,赵明珠唯一点的感情,给了孟枝枝。
在她们俩的世界里面,除了孟枝枝和赵明珠,其他人都是外人。
“行不行,就是一句话?”
孟枝枝问他,“如果不行,那我们就换人。”
眼见着她们要离开。
周闯立马拽着孟枝枝的手腕,哪怕是冬天穿的很厚,他这么一拽,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纤细来。
孟枝枝一顿,她低头看着周闯拽着的地方,被她的目光一扫,周闯有些心虚一样把手丢开了。
“对不住。”
“大嫂,我们还能在谈谈。”
孟枝枝回头,冷风吹起了她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一张脸苍白羸弱,唯独唇瓣多了几分艳色,“周闯,你不懂我为什么这么提这个建议。”
“如果你真要拉我和赵明珠入伙,保住我们对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不是吗?”
怕他没听明白,孟枝枝把话给揉碎了说,“我身后站着周涉川,赵明珠身后站着周野。”
“周闯,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对于周家来说,周涉川和周野好,你们才能好。”
周涉川和周野在驻队爬的越高,周闯和周玉树在外面才能把生意做的越大。
说白了,他们之间本身就是相互依存。
缺一不可。
见周闯不说话,孟枝枝说了最后一句,“我和她出事,作为夫妻一体,你大哥和二哥必然也会出事。”
“他们仕途受损,而受到最大牵连的是你——周闯。”
周闯得承认她说的这是事实。
孟枝枝这一张嘴巧舌如簧,哪怕是周闯也被她说服了。
“成,可以按照你说的来,遇到危险你先跑,第一个抛弃我。”
周闯心说,他做这门生意两年了,还是第一次这般受制于人。
当然,以前他给许向阳当狗不算,他给许向阳当狗,那是为了更多的利益。
那现在呢?
周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脑子现在有点乱,他有短暂的片刻的被孟枝枝说服后的恍惚感。
“你放心。”
见他这般样子,孟枝枝打一棒子再给一甜枣,“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肯定不会这样,抛开合作关系,你是我爱人最疼的小弟,我就会帮着你。”
至于这话透着几分真心,或许只有孟枝枝自己知道。
她心说不出事还好,出事她肯定第一个跑。
迟一秒都是她蠢。
周闯心里好过点了,他想到了上一次孟枝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救下的他。
“嗯,我信大嫂。”
最后两个字咬着,多少带了点不一样的滋味。
孟枝枝好似没有听出来,她伸手,“那报酬呢?”
“我和赵明珠干活,你总不能不给我报酬吧?”
周闯凝视着那一双过分白皙的手,十指纤细,不带一丝茧子,指腹透着粉色,很漂亮。
这一双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
“和我三哥一样,出一次货我给一次工钱。”
“不。”
他一开口,就被孟枝枝给拒绝了,“我不要工钱。”
“那你要什么?”
“要提成。”
周闯不明白,孟枝枝很有耐心的和他解释,“卖出一件商品,你给我提五成利润。”
周闯,“……”
他是真不该觉得这个大嫂人好啊。
她完全就是个黑心肝的。
但凡是个正常人,是个好人,根本要不出来利润的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