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空气中好像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明明是自我介绍的,短短的几个字好似电流贴着耳廓蹿进孟枝枝的脑子里。
孟枝枝其实记不得周涉川的长相了,但是却能够根据这个声音, 大概推断出来。
清冽, 干净, 好似清泉石上流, 淙淙作响。
她想光能从声音, 就能推断得出来, 对方肯定生得不错, 白白净净, 瘦瘦高高。
如果是这样的话,孟枝枝似乎也没那么排斥了。
在介绍完之后, 双方都安静了下去,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
又是同时说话。
孟枝枝忍不住挑眉, “周同志, 看来我俩还挺有默契。”
周涉川本来还有些紧张和不自在的,听到这话顿时放松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 哑声道, “是有。”
“孟同志。”
两人都很生疏,也很客气, 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了,已经洞房了。
但是洞房当晚就离开,后面又一个多月没见面, 说到底跟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孟枝枝握着电话筒,她嗯了一声, “你说就是。”
尾音微扬,像是小钩子一样。
这让周涉川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几分,他低垂着眉眼,声音温和,“孟同志,首先我和你道歉,结婚当晚的事情是我没有看清楚。”
这才造成了今天这个结果。
这话也太白了,也太糙了。
字面上的意思抱歉啊,对不起,我睡错人了。
这让孟枝枝怎么回答?
孟枝枝想了想,“也不光是你的问题,也是我喝醉了,这才会进错了房间。”
周涉川听着她的语气,稍稍松口气,这才说明来意,“我已经出完任务回来了。”
孟枝枝点头,“肯定,不出完任务你也不可能给我打电话。”
周涉川只有一个反应,她还蛮聪明,他便单刀直入,“打这个电话过来是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准备重写结婚报告。”顿了顿,咬重了语气,说,“男方是我,女方是你。”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去,似乎在等孟枝枝的回应。
或者说周涉川在观察她。也在推断他母亲说的那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经过这么大的纰漏后,孟枝枝是否愿意同意换个结婚对象?
如果她有不同意的地方,他可能就要更改策略了。毕竟,只要结婚报告没交上去,那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孟枝枝瞬间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她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周涉川这还人还蛮君子的。
想到这里,孟枝枝嗓音温柔道,“是要重新写。”
这是不反对了。
这让周涉川微微松口气,他紧了紧话筒,贴在耳边,眉目清朗,声音低沉,“孟同志,既然你不反对,我今天下午就会重写结婚报告,并且上交给组织批准。”
孟枝枝有些疑惑,她敲了敲玻璃柜子桌面,“你那边能直接领结婚证吗?”
“不能。”
周涉川说,“我问过,就算是拿了你的户口簿也不行,如果要领结婚证,必须你也在场。”
这才对嘛。
孟枝枝心说,如果光一个结婚报告和一个户口簿,就能领结婚证,那也太强大了。
似乎知道孟枝枝在想什么,周涉川便继续说道,“这是我说的第二个问题。”
“等我升职调令下来,我分到房子,我便想你过来随军。”
孟枝枝听到这话,只有一个反应。
天塌了。
她的好日子要没了。
她不说话。
周涉川还以为她太高兴了,便补充了一句,“不过没那么快,升职调令最少要一到两个月,而且还要分房,这中间也需要时间。”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几分愧
疚,“所以,孟同志,还请你再等等。”
孟枝枝松口气,那就还有两个月的快乐时光。
她温温柔柔劝说,“不着急,我在家挺好,你别担心,在部队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周涉川心里一暖,心说,孟枝枝挺温柔体贴的。和他母亲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嗯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周野等不住了,一个劲地踢他小腿。开始还是轻轻的踢,到了后面踢的有些重了。
三接头的尖头皮鞋,踢在小腿杆子上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周涉川皱眉,神色不变,语气冷静,这才中止了话题,“周野要给赵明珠说话。”
提起赵明珠这三个字,周涉川还觉得有些怪怪的。
因为当初从驻地回来,他母亲给他说的那一门亲事,女方名字就叫——赵明珠。
孟枝枝一听,立马把电话筒递给了赵明珠。赵明珠还不想要的,但是架不住孟枝枝非给,她不情不愿的把话筒接了过来。
“喂。”
声音也是冷淡的。
和孟枝枝那种温温柔柔是完全相反的样子。
周野那边听到这么一个字,他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愕然,“赵明珠。”
他喊。
赵明珠挑眉,“周野。”
这俩也不喊同志了,一上来就是连名带姓地喊。
周野呼吸有些不畅,他耳朵尖有些热,便主动换了话题,“我津贴你收到了吗?”
提起津贴赵明珠脸上多了几分不自在,她嗯了一声,“收到了。”
“花完了。”
虽然最后几个字她不想说,但是不说总觉得是骗人。
“你花的?”周野惊讶。
赵明珠还以为他要埋怨自己,便说了一句,“是我花的,怎么了?嫌弃我花多了?”
周野摇头,“那倒是没有,我觉得你还挺厉害的,能从我妈手里把津贴抢过来花掉。”
“做的不错,继续保持。”
赵明珠,“?”
这好像和她想的有些不太对啊。
电话筒不隔音,周母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她脸色不太好看,一把抢过话筒,“周野,你怎么说话的?”
咬牙切齿的语气。
第一次遇到这种儿媳妇把津贴抢走了,自家儿子不止不帮自己,反而还说他媳妇做的不错。
哪里有这样给人当儿子的?
周野和周母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眉目阴沉沉的,“妈,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连续交了六七年的津贴。”顿了顿,他吐字清晰,“养全家。”
周母瞬间不说话,她下意识道,“谁家孩子不是这样的?”
作为大的不养小的,不养父母?
那出去不是被戳脊梁骨?
周野不想和母亲争辩这种事情,他只是承认一个事实,也是为赵明珠撑腰,“我媳妇抢钱这事是深得我的真传。”
“对了,这么天生一对的媳妇还是你给我找的。”
周母,“……”
她真是作孽啊,养出这种儿子。
原以为这都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到周野还在继续说道,“妈,你既然帮我娶了媳妇,那就好好对她,别让她在家被欺负了。”
周母下意识地去看赵明珠,脱口而出,“你媳妇没欺负我都是好的。”
周野不信,“你把电话筒再给赵明珠,我再说两句话。”
周母不情不愿,在旁边叨叨,“还有什么说的?打电话多贵啊,你有钱不成?”
周野压根不想听叨叨,好在周母到底是怕自家这个二儿子的。比起小儿子的不着家,当初二儿子的混不吝,才是更让她头疼的。
“赵明珠,我这次升职了,就把你带到驻队来。”
赵明珠没说话,她去看孟枝枝。心说枝枝去,她就去。
枝枝不去,她才不要去呢。
周野以为她答应下来了,便又说,“赵明珠,下个月五号我的津贴又到了,你记得再抢过去。”
谁都没想到周野会说这么一句话。赵明珠都有几分愕然,她没回答,而是转头去看周母。
周母脸色气得通红,冲着电话筒咆哮道,“周野,我是你妈!”
周野脸色阴郁,语气不变,“赵明珠是我媳妇。”
他妈不是省油的灯。不过,这次打电话他也确认了,他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没关系,媳妇只有一个是自己的。
但是亲妈却是大家伙儿的。
周母不想听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真命苦,索性出了合作社。
赵明珠不知道和周野说了什么,到最后电话又到了周涉川的手里。
周涉川站在电话机子旁边,浑身气质肃然,唯独那一张带着杀气的脸,此刻却多了几分温和,“孟同志,电话里面说不清楚,等我给你写信。”
孟枝枝心思流转,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好,周同志,我等你的来信。”
说话轻轻柔柔的,好像是羽毛落在周涉川的心头,痒痒的,带着几分酥酥麻麻。
以至于挂了电话,周涉川耳廓里面还是响的是孟枝枝说话的声音。
周野一连着喊了他三遍,也没有得到回复。
他皱眉,“哥,你被孟枝枝给迷的神魂颠倒了?”
周涉川本来步伐很稳的,听到这话,他顿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强调,“她是你大嫂。”
周野嘴贱的来了一句,“她以前还是我媳妇呢?”
下一秒。
他被揍了,周野气急败坏,“哥,你是不是不讲理?我说了孟枝枝以前是我媳妇有错吗?还有赵明珠,她以前还是你媳妇呢?”
起码在结婚的那天是,结果洞了一个房,突然一切都变了。
若说心里没有落差,那是假的。
周涉川不喜欢自家弟弟这一副调调,他盯着他的眼睛,“周野,你在妈面前这样,妈说不过你,那是妈心虚以前对你不好,对你有亏欠,所以如今才由着你,但是在我面前这样,我不惯着你。”
“我现在在很认真的告诉你一次,孟枝枝是我周涉川的媳妇,是你的大嫂,你记住了。”
他这人发怒起来,不怒而威,尤其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气,本就还未全部消失。
这般样子,饶是周野也遭不住,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直视他的眼睛,“那赵明珠是我媳妇,是你的弟妹,你记得住吗?”
周涉川转头就走,“那是自然。”
周野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转头背道而驰。
*
合作社,孟枝枝挂了电话后,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甩掉,她一回头就瞧着自家闺蜜一脸不怀好意的地看着她。
趁着周母不在,赵明珠压低了嗓音,“你心动了?”
她是知道自家闺蜜孟枝枝的,就喜欢声音好听,长得白净的小白脸。尤其是对方身上若是带着少年气,气质清冽,五官端正。
她简直是走不动路。
孟枝枝推了下她的肩膀,“少胡说。”
“我最喜欢你,你放心。”
赵明珠酸溜溜道,“那可不好说。”
孟枝枝反将她一军,“那你呢?周野这种反套路,你喜欢吗?”
她们都很意外,在赵明珠把周野的津贴抢走花完后,周野还能说出她干得好这种话。
赵明珠瞬间不吱声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喜欢钱。”谁能给她钱,谁能让她过好日子,她就喜欢谁。
孟枝枝看破不说破。一出来就瞧着周母站在合作社外面,低头抹泪,那是委屈的,也是气的。
孟枝枝轻叹一口气,她这个婆婆命够苦的。
摊上她们这一对祸害儿媳妇不说,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是跟着她对着干。
就连自己的儿子,好像也和她不是一条心的。
不过,这也正常孩子多了算计多,周家就是这样,大大小小五个孩子,完全
就是一个小社会,各自为营,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的头破血流。
至于周母这个大家长,又不能一碗水端平,说实话到最后是真有些可怜。
孟枝枝想了想,迎着冷风走到她跟前儿,递过去手帕,“妈,你擦擦。”这还是孟枝枝第一次对她不带任何功利心,就只是觉得这一小老太太太可怜了。
周母接过手帕,就开始哭诉,“你说我这么多年来对他们哪里不好了?”
“老大当兵,老二也当兵,他们赚的多帮衬下家里,养下弟弟妹妹怎么了?哪一家哪一户不是这样的?”
“还跟我这里别扭,埋怨我不该让他们养家,要是没有我生他们,他们能长这么大吗?”
孟枝枝,“……”
选择收回自己的同情心。真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养家里的?”孟枝枝不死心,抱着试探的态度问了一句。
周母下意识地说,“十七八岁吧。”
“那时他俩都没成年,后面托人改了户口本上的年纪,他们这才被选上,之后当兵后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往回寄的。”
这话一落,她也意识到自己说这话似乎不合适,便弥补了一句,“我养他们十几年,他们养家里几年也是应该的。”
孟枝枝没说话,只是把周母手里的手帕子给抢了过来转头就走,真是个黑心肝的。
难怪周野对她有这么大的埋怨。
周母还有些不明白。
孟枝枝没理她,就朝着赵明珠问,“你走不走?”
“走!”
“你走我也走。”
赵明珠都没搭理周母这个老太太,转头就跟上了孟枝枝的脚步。
徒留周母一个人站在原地,她还有些懵,“我做错什么了?你们都不理我了?”
她还试图追上去问。
孟枝枝不想说话的,但是从合作社回去的路上,周母一直问一直问,她便说,“妈,你就没想过老二周野和你关系差的原因?”
她感觉就她这种自私性子。别说每个月把工资和津贴全部上交了,她就是没和周母这种母亲断绝关系都是好的。
周母不以为意,“他有野心啊,家里这么多孩子,就属老二最滑头,一肚子心眼。”
“当初本来只有老大去报名参军的,我让他留在家里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他不同意连夜也报名参军。”
等她知道的时候,老二已经被驻队选上了。那个时候,就算是想反悔也难了。
所以周母只能捏着鼻子同意,让老二跟着老大一起去当兵。那个时候家里难啊,最能照顾家里的两个孩子走了,周母只觉得肩头的重担一下子多了不少。
而这一切周母归咎于老二不懂事,而且还自私自利,只会顾自己。
孟枝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当然赵明珠更是,两人只有一个想法,这老太太真的好过分。
赵明珠哪怕是和周野不熟,这会也为他鸣不平起来,她突然问了一句,“如果周野当年不是自己报名参军,你会让他留在家里做什么?”
“当然是照顾弟弟妹妹了。”
赵明珠冷笑一声,“一个大男人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之后的前途你包吗?”
这下,周母说不出话了,她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在首都这种地界,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孩子的前途?
她不说话。
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孟枝枝想到周野,又想到了周玉树,在周母眼里,这俩孩子都是不被人喜欢的那一种。
她不想喊妈,便连名带姓地喊,“翠花,那你以后会对周玉树好吗?”
周母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我能把老三养这么大,我这还不是对他好?”
孟枝枝听完就知道了,周家的问题在哪里了。
周家所有人都是周母这个心态,大家各顾各的,各自为营,各守利益。因为他们不守护自己的利益,很快就会被大家长掠夺去。
所以,周家的每一个人性格缺陷都很明显。
怪周母吗?
不怪。
怪周野和周玉树,甚至是周闯他们吗?
也不怪。
孟枝枝觉得一朝穿越,她可能到了谁都能理解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