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不太想介绍, 但是宋绵却一直追问,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面前这位女同志,有些似曾相识。
那种迫切的熟悉感, 让她有些混沌, 也有些头疼。
空气中本就安静了下来, 宋绵这般询问就显得格外刺耳了。
孟枝枝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 她本来都快走到签到处了, 但是在经过宋绵的时候, 她突然停顿下来, 目光对上宋绵。
不知道为什么只打了一个照面, 她就能从一众人中间,找出来谁才是真正的女主。
宋绵生得白净漂亮, 细脚伶仃, 一双大眼睛也是忽闪忽闪的, 嫩的能掐出水。
这是女主吗?
一个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会是人群中心的存在。
一如之前。
也一如将来。
在未来会取代她, 成为周涉川二婚妻子的女人,也会是她孩子未来的后妈。
还会睡着她的男人, 打着她的孩子, 说着她的坏话。
想到这里, 孟枝枝微微顿了下,冲着宋绵眯了眯眼睛, 不经意地问,“同志,你想认识我?”
宋绵没想到孟枝枝会突然停下来, 还会当众把她之前私底下问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她脸蛋唰的一下子红了,热的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绵期期艾艾地点头,“是。”
孟枝枝落落大方的把手伸过去, “孟枝枝。”
宋绵想拒绝,她也不想握手,但是孟枝枝已经把手伸过来了,她有着一双很漂亮的手,十指青葱,骨节纤细,白腻柔软,这一双手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从来没做过什么家务活。
更没做过重活。
这让宋绵有些自卑,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她虽然也受宠,但是不至于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地步。
孟枝枝良久没有得到回复,她轻叹一口气,“看来你并不想和我认识。”
宋绵愕然,她摇头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我不好意思。”
她小声说道,“姐姐,你太漂亮了,我不好意思。”
她还从未见过孟枝枝这般漂亮的姐姐。
宋建国站了出来,“孟同志,我妹妹胆小,你别吓着她了。”
孟枝枝,“?”
她也没说什么啊。
宋建国怎么就成了护花使者了?
这让孟枝枝有些愕然,她没理宋建国,而是朝着牛月娥道,“嫂子,平日你丈夫就是这般吗?”
“无条件站在他妹妹那边,除了他妹妹之外所有人都是坏人?”
宋建国还没有反应过来,牛月娥就已经迟疑地点了点头。
孟枝枝对着她抱以同情,“嫂子,那你真可怜。”
“嫁了个丈夫是个妹控,做了什么事情都是别人的错,反正他妹妹没错。”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疑惑,一脸认真地问宋建国,“宋同志,既然这般担心关切心疼你的妹妹,当初又为什么要娶妻呢?你直接把你妹妹娶回去,这不就皆大欢喜?”
宋建国的脸色随着这话,瞬间铁青起来,“孟同志,你说话干净点!”
周涉川直接站出来,他生得人高马大,就那样挡在了孟枝枝面前,“宋营长,你说话干净点。”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好像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周营长不是这样的。”宋绵的脸色也发白,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孟姐姐,你也不要这样说,也不要污蔑我和我大哥之间的感情。”
孟枝枝没理宋绵,她甚至还是温温柔柔拉着牛月娥的手问她,“在家他们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一涉及他的妹妹,妹妹哭,哥哥闹,然后到头来委屈的是你?”
牛月娥喃喃道,“乖乖,你长千里眼了吗?”
“你怎么知道俺家一直都是这样的。”
包括不限于宋建国,以及宋家其他人,所有人都是这么一个模式。
这话一说,就瞬间暴露了一切,宋建国的脸上如同被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一样。
他粗喘着气,宋绵绵又要开口了,却被孟枝枝打断了,“别,你别说话,姑娘我求你了,你一说话你嫂子又要挨骂了。”
宋绵脸色顿时涨的通红。
旁边的人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些复杂了,怎么孟枝枝一来,宋绵这丫头前后差别那么大啊。
不过孟枝枝好像也没说错啊,宋绵一开口,宋建国就在凶牛月娥。
这样一看宋绵好像也不是啥好人?
当这种探究地目光看过来,宋绵顿时坚持不住了,到底是小姑娘,面皮子也薄。
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宋建国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孟枝枝,活脱脱孟枝枝怎么欺负了宋绵一样。
周涉川站出来,“宋营长,我爱人只是实话实说。”说完,根本不去看宋建国是什么反应,直接抓着孟枝枝的手,去了签到处。
许爱梅正双眼放光的看热闹呢,结果一转眼周涉川就领着孟枝枝过来了,“爱梅嫂子,我们来签到。”
许爱梅吃瓜吃的有些意犹未尽,她当即把手里的签到本递过去,“在这里。”
周涉川弯腰低头,右手紧握着钢笔在信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极为工整,遒劲有力。
他写完后去看孟枝枝,孟枝枝点头,“你帮我一起写了。”
周涉川照着做,很快就写完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瞧着孟枝枝和他名字并排写在一块的时候,心里也莫名的觉得欢喜了几分。
周涉川抬头隐晦地去看孟枝枝,孟枝枝冲着他笑,“怎么了?”
周涉川摇摇头。
孟枝枝转头要走的时候,突然冲着许爱梅提议,“嫂子,签名本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如果妻子不识字不会签,就让她的丈夫来帮忙签,夫妻本就是一体。”
“一件小事没必要闹大,闹到最后男人女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话一落,许爱梅一怔,倒是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明嫂子,出声了,“这位小孟同志说的是,既然夫妻一体,丈夫代妻子签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明嫂子瞧着有四十来岁,小国字脸,眉眼舒展,眼尾带着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是能看得出来,她的气场不弱。
明嫂子一开口,许爱梅脸顿了下,她很快便接了下来,“是是是,还是小孟你反应得快,确实是夫妻一体没必要因为一个签名弄的两口子,心里都跟着不舒服起来。”
孟枝枝不知道她这话带了几分真心,但是起码这个决策一出,接下来不会再有牛月娥这种事情了。
孟枝枝随着周涉川进去的时候,牛月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特意没和宋建国还有宋绵走在一起,她站在礼堂大门口角落,瞧着孟枝枝过来,她眼前顿时亮了下,拘谨地走了过来,“孟同志,之前谢谢你。”
孟枝枝算是她来到驻队十来天,第一次接收到善意的人。
这一抹善意就是她丈夫都未曾给过她。
孟枝枝看着朴实憨厚的牛月娥,她突然就想到了牛月娥书中的结局。丈夫嫌弃她是乡下人,大字不识,粗鄙不堪,最后她被离婚遣送回家,在老家伺候公公婆婆,公婆死后,她被休出宋家。
被冻死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她死的时候,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亲人,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牛月娥算是整个书里面,下场仅次于她和闺蜜的人。
总的来说和女主相关的人,最后下场似乎都不好。
因为宋建国通过宋绵,认识了和他能够灵魂共鸣的薛小琴。
薛小琴丈夫牺牲后,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日子不好过,但是她知书达理,温柔懂礼,她识字还有文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面也依然体面。
她瞧着牛月娥动不动打骂孩子,她便上前护着那三个孩子,把孩子们照顾得干净听话懂事。
一来二去宋建国便喜欢上了,温柔有文化的薛小琴。
本来两人因为各自成家不好拆穿的那一层薄纸,却因为宋绵哭着说的一句话,“如果小琴是我嫂子就好了。”
“大哥你就不用每天回家吵架了,孩子们也不用每天被挨打,家里也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宋绵的三两句话,瞬间给了宋建国种下了一颗种子,那一层未拆穿的私情也愈演愈烈。
最后伴随着牛月娥被离婚送回老家赡养公婆,宋建国娶了薛小琴过上幸福日子为结局。
这一场结局里面宋建国和薛小琴过的琴瑟和鸣,仿佛是原配夫妻,两人恩爱了后面三十年。
付出的却是牛月娥的一辈子。
甚至,孟枝枝在想宋绵年纪轻轻给人当后妈,是不是也受到了薛小琴的影响?
孟枝枝不得而知。
她眨了眨眼,面前活生生的牛月娥还在她面前招手,带着几分拘谨和朴实,“孟妹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这样喊你。”
“大妮二妮三宝,过来谢谢你孟阿姨。”
牛月娥一招呼三个孩子一溜烟跑了过来,冲着孟枝枝齐刷刷地喊,“孟阿姨。”
孟枝枝看着那三个孩子,她顿了好一会,才转弯提醒牛月娥,“嫂子,孩子姓宋,你可以让孩子爸爸多带一些,增加下他们父女父子之间的感情。”
她顿了下,看着牛月娥乱糟糟的头发,以及打着补丁的衣服,“还有咱们女人应该多把自己打扮漂亮点。”
牛月娥摆手,“害,我花那钱做什么,有那钱我可以给孩子多做两件棉袄了。”
孟枝枝轻轻叹气便不再多言,随着周涉川一起进了礼堂里面。
等孟枝枝走了以后,牛月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去问自家大妮,“妈穿的很丑吗?”
大妮咬着唇,小声说道,“其他阿姨确实好看。”
言外之意,妈土土的丑丑的。
牛月娥蒲扇一样的手打了过来,呸了一口,“儿不嫌母丑,你还嫌弃老娘。”
大妮害怕的跑没影了。
牛月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重重地叹口气。
不是她不打扮,是她没有钱啊。
丈夫每个月的工资全部都寄回老家了,她能得个三五块都是稀罕事了。
走在前头的周涉川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冲着孟枝枝低声问,“你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孟枝枝顿了下,心思流转,她温温柔柔道,“看到她就看到了你。”
“从本质上来说,周涉川你和牛嫂子是一类人,都是争先恐后的付出,但却没有人看得到你们付出,到头来都是觉得理所应当。”
她拉着周涉川粗粝的大手,放在他的胸口,很认真道,“周涉川,请你务必对自己好点再好一点。”
“你可以去吃好点的饭菜,也可以抽贵点的烟,穿好点的衣服,没有人会说你的。”
这话一落,周涉川眼睛一酸,他把头扭到旁边,不敢去看孟枝枝的眼睛。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眼泪就会落下来。
周涉川是周家老大,一个月六十六块的津贴,他能够一分不花全部寄回老家。
从他还没成年就开始帮忙养家,一直到现在。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唯独孟枝枝觉得不是,周涉川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紧紧地抿着唇,喉咙酸涩,“嗯,我知道了。”
孟枝枝轻声道,“周涉川,你且看着,牛嫂子这般为家里付出,她不会有好结果的。”
因为牛嫂子不爱自己。
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还指望着别人来爱她,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同样的——”孟枝枝强迫周涉川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也要爱自己,你不爱自己,没有人会爱你。”
周涉川好想问,那你呢?
但是他却问不出来。
孟枝枝好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样,她立在周涉川面前,眨了眨眼,嗓音温柔,“周涉川,如果退一万步,没有人爱你,那我来爱你可以吗?”
可以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声声钟一样,敲击在周涉川的心脏上,他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就好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一样。
松开。
扼住。
松开。
扼住。
一连着好几次,周涉川有些呼吸不上来了,他低头弯腰大口大口的呼吸。
那些从来不曾被爱过的岁月里面生长出来的脓包,被孟枝枝尽数挑开,像是一个脓包一样。
脓流了出来里面伤口溃烂不堪,人人嫌恶。
可是这种时候,却突然有了一个人拿着药来一点点替他包扎好伤口,还让他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了。
更甚至,她要来保护自己,她要来爱自己。
这对于周涉川来说,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这让他有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周家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会爱人。
周母是。
周父是。
周家的孩子也是,他们都挣扎在饿死和温饱线上,他们都在拼命的冲着对方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周涉川是。
周野也是。
周涉川也习惯了以往的日子,他是大哥,是长子,是需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顶梁柱。
他在战场上不畏生死,因为他背后无人依靠。
他也可以入伍多年,常年就吃窝窝头,喝免费汤,因为要攒钱,因为要
寄钱回家。
他也只有两套衣服,一年四季都是军装,他更不会给自己添置衣服。
因为那是浪费。
周涉川对自己苛刻到了极致,直到孟枝枝说,周涉川,你要对自己好点啊。
如果没有人来爱你,那么我来爱你可以吗?
那哪里是在问可以吗?
这明明就是在要周涉川的命啊。
周涉川喉结滚动,他抬头仰望着孟枝枝,那一双向来冷峻的眸子里面,此刻却盛满了猩红。
“可以。”
他说,“可以。”
“孟枝枝,可以。”
他一遍遍回答,一遍遍强调,他回答的不过是不被重视年月里面,无人诉说的愁苦和烦闷。
孟枝枝温柔地看着他,“那你要准备好咯。”
“周涉川——”
“以后有人爱你呀,你要是对自己不好,我可会生气的。”
很凶的语气,却让周涉川有些想哭的感觉。
直到落到座位上,他人都还有些天旋地转,不断地回头看孟枝枝是否还在。
他每次回头,孟枝枝都能精准无误地捕捉他的目光,并且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让周涉川的心好像一下子有了归处一样。
两人刚落座下来,何政委便走了过来,拍了拍周涉川的肩膀,“老周,我们男人的座位在那边。”
迎新活动男人和女人都是分开的。
而且桌子上头摆放的东西也不一样。
周涉川不想去,他就想和孟枝枝在一块。
孟枝枝却抬手推了下他,“你过去吧,这边是女人堆。”
“而且一会赵明珠也过来了,你在这里,她都放不开。”
周涉川心里有些吃醋,但是不好表现出来,他起身嗯了一声,“如果一会赵明珠欺负你,你喊我。”
他就坐在前头和孟枝枝最多就差了三四个位置那样。
孟枝枝笑着点头摆手,周涉川这才和何政委去了前面,何政委一路跟看稀奇一样,“不是老周,你没结婚之前也没看出来,你这么黏老婆啊。”
周涉川眼圈的泛红早已经消失了,又是那个冷峻的跟阎王一样的男人。
他语气淡淡道,“你不懂。”
何政委嘿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还我不懂,说的跟我是没结婚的愣头青一样。”
“你忘记了,你家政委也是结婚有老婆的人。”
周涉川停下脚步,他看着他,“那你老婆会让你抽贵点的烟吗?”
何政委,“?”
他抽贵点的烟,那他老婆不得把他给杀了再分尸啊。
他现在抽三毛钱的红梅烟,一天到晚都会被他老婆骂无数遍。
见他不答,周涉川继续,“那你老婆会让你吃好点吗?”
“不用省钱省票的那种。”
何政委,“?”
“那你老婆会让你对自己好点吗?要多爱自己点。”
何政委抬手摸了摸周涉川的额头,“不发烧啊,你怎么青天白日里面尽做这种白日梦?”
周涉川打掉他的手,“我没发烧。”
“我说的这些话是三分钟,我媳妇对我说的。”
说到这里,他喉咙滚了滚,带着几分庆幸,“老何,我算是明白了,当初你为什么会催着我结婚了。”
原来结婚这么好啊。
原来结婚就是多了一个人爱自己,体贴自己。
何政委呆了好一会,他才喃喃道,“我可没说结婚是这样的啊。”
“结婚是你抽烟被你老婆骂死,你吃好点被你老婆骂死,你要是对自己好点被你老婆骂死。”
何政委不明白,“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一样了?”
他回头去看孟枝枝坐的位置,她靠在椅子上,温柔娴静。